6 遲來的羽翼

六 遲來的羽翼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3萬 字

1

漫長的梅雨結束了,弦月照耀的夜空中僅有稀薄的雲朵飄蕩。太陽下山後吹進房裏的風仍有暖意,讓人感覺到夏季的來臨。我一邊爲遠方零零星星的民家燈火分心,一邊看着樂譜壓下風琴的按鍵。

大致記下流瀉的音色後,這次我緩緩哼出旋律。在這麼寧靜的夜裏,我哼唱的旋律說不定能傳得很遠。我開始感到不好意思,歌聲也自然逐漸變小。

我將同一首歌唱了一次又一次,好讓耳朵記住曲調。等到音程的正確度幾乎合格了,正當我深深吸口氣,準備接着搭配歌詞重唱一次時,聽見紙門另一端的人在呼喚我。

「愛瑠。」

是我的父親。父親很少在我回房的時候傳喚我,該不會是風琴聲或歌聲太大聲了吧,我戰戰兢兢地回應他。

「是。」

「你到佛堂來。」

父親的口氣聽起來比平常還沉重,卻不像生氣,我感到安心,同時也更加疑惑到底有什麼事。我們家在談正事時常常會選擇佛堂,但我對父親即將告知的大事毫無頭緒。

「我馬上來。」

腳步聲逐漸遠去。看來今天的試音到此爲止。我蓋上風琴的蓋子關上窗戶。

離開房間時,我突然有點遲疑。父親有什麼要事?我突然之間毫無理由地害怕起知道父親的目的。

——我不能像這樣繼續唱歌嗎?

——一直唱同一首歌不好嗎?

連這種想法都從腦海中浮出來了。

這可不行。正式比賽快到了,我似乎變得有點神經兮兮。我嘲笑起自己的恐懼,關上房間的燈。

在沒拉上窗簾的那扇窗另一端,稀薄的雲朵正從月亮前方飄過。

2

歷經期末考後等待暑假的神山高中,被鬆懈的氣氛包圍,地科教室也不例外。但問我古籍研究社平常的氣氛算不算緊繃,我也只能回答:一點也不。只不過這間社辦四人全員到齊,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地科教室寬敞得足以容下一整個班級,我們隨意霸佔位子。不過彼此之間的距離倒不算遠,我們各自散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幾個位子。

我跟千反田默默讀着書。我讀的是忍者、公主與庶子的故事,突如其來,沒有伏筆的大事件相當緊湊,每章都有人陷入危機,是個精彩的故事。這本書非常適合被考試抽乾的腦袋。千反田在讀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一本刊登着豐富照片的大開本書籍,看起來很像旅遊書,但我這裏看不清楚,也沒打算看個清楚。內容似乎不太有趣,千反田面無表情地翻着書頁。

伊原與裏志則不斷在A4筆記本上寫字畫圖,討論該怎麼做……不對,我在每章的空檔暫停閱讀偷看他們的時候,主要都是伊原在寫字或說話,她單手握着自動鉛筆,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

千反田沉穩地回答。「真是抱歉,我並不曉得。我家沒種甘蔗跟甜菜……」

「啊,折木也聽我說嘛。」

「我是想爲話題增加一點樂趣。」

伊原彷彿當頭棒喝,直直眨着眼。

「我聽得到。」

「原來是這樣。」

「是啊。但也不是超乎想象的事。」

「沒錯。但我不是在說糖。」

「奉太郎你覺得呢?難道說真的是糖特別甜?」

千反田合上手邊的書露出微笑,但我忽然覺得她的表情不太對勁。千反田本來是個表情內斂的人。她不會放聲大笑,也不會勃然大怒。但撇開這一點,剛纔的微笑看起來也生硬得像是假笑。

「霧生?怎麼跑這麼遠!」

「唔……」伊原沉吟完以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咖啡的確是非常甜,但最多就是跟我剛纔形容的罐裝咖啡差不多,還不至於難以下嚥。再說阿福知道有哪家店會把甜味劑做成方糖的形狀嗎?」

「之前我去霧生的美術社……」

「我這是在取材。剛纔我不也因此想出了辦法嗎?」

碰的一聲,伊原一拳捶在桌子上。「就是不正常我纔會跟你們說吧!」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沒那麼難解。」我回應。

「所以我的味覺果然出了問題嗎?」

「……阿福,你是認真的嗎?」

我跟裏志不約而同出聲。「這很正常吧。」

「爲什麼?那方糖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方糖耶。」

「一開始我點了咖啡與蛋糕的套餐。蛋糕是檸檬蛋糕,我覺得沒有特別甜。店員問我牛奶與糖,我就請他加了。店員送來的咖啡一開始就加了牛奶,托盤上配了兩顆方糖。我喝了一口覺得還好,加了一顆方糖喝了以後……簡直甜得要命。」

「這樣啊。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那個甜過頭的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問題意外地難解。我有點在意。」

伊原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想應該是在說:小千是不是不太好?你有頭緒嗎?我搖搖頭向她示意:我不知道。

「差不多了,雖然還沒開始畫,但這樣我就能見到大致的完成模樣了。」

裏志一本正經點點頭。

「順便一提,有怪味的是砂糖。」

伊原低着頭默不作聲,在記憶中尋思,不久後卻搖搖頭。

「不過說不定真的有甜味比較強烈的砂糖。像是精製過程不一樣,或者是原料不一樣。」裏志鬆開雙手,頭轉向千反田的方向。「千反田同學,你知道嗎?」

我越來越摸不着頭緒。砂糖會有的味道當然就只有甜味。裏志也歪起了頭,又隨即露出笑容。

看來他們在策劃漫畫的企劃。

「這個人右手動不了……應該說因爲心理因素不想動,只要把這件事畫出來就變成伏筆了。」

「哦,這是因爲,」伊原露出有些疲倦的表情回答。「只有那家店纔有以前的網點。雖然我很少用,還是想買來放。」

「那不是正常的甜法,而是非常非常甜。我只在罐裝咖啡中喝過那麼甜的咖啡,有點喫驚。」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點子似乎兜起來了。伊原在線圈筆記本上大大地記下一些文字,特別用力地說了一聲「OK!」合上筆記本。

伊原瞪了那張大言不慚的笑容一陣子,不久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是甜的。」

「咦?」茫然地讀着書的千反田驚呼一聲,一下子抬起了臉龐。「請,請問你是指什麼事?」

我們聊天的音量很大,但她似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裏志爽朗地解釋。

伊原大概是卸下重擔放心了,語氣變得有點遲緩。

「手嗎,有道理。」裏志贊同地點點頭。

「原來是加方糖。如果是從糖罐拿湯匙加進咖啡,就有可能是不小心,加太多了。」

「咦,真的嗎?」

「找個人問你右手怎麼了就解決了,可是這個場景只有一個人。看着自己手的自嘲太刻意了,該怎麼處理啊……」

千反田原本就確定自己將來要繼承家業。如果伊原也下定了決心,我跟裏志就顯得很沒出息,真傷腦筋……不對,我們纔是正常人。應該是高中二年級就毫無迷惘決定要繼承家業,還有努力發展自己熱愛技藝的那兩個女生不正常吧。

伊原怒目相對,確認完我們都乖乖閉上嘴以後繼續說道。

「很奇怪吧。」

「甜味劑裏頭還有比砂糖甜了上百倍、上千倍的東西。要是用加砂糖的量去加這些甜味劑,就會甜得不可收拾。」

「說到咖啡,之前發生過一件怪事。」

「不是吧?」我抓抓頭。「剛纔你自己也說過,店裏的人把咖啡端過來的時候,咖啡長什麼樣子。」

「做什麼事喔,我想想……」

伊原探出身子。裏志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我記不得了。」

「真的嗎?」

「是啊。怎麼才加了一顆方糖就那麼甜,我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覺有問題了。所以之後我特別留心,但其他食物都跟平常沒兩樣。」

「只是單純加太多糖了吧?」

「摩耶花居然去咖啡店喝咖啡,好像奉太郎。」

「我知道了,喝起來是鹹的。」

「是喔?然後我買東西買到一半覺得很渴,想說慶祝考試考完,就進了附近的咖啡店。店家說招牌是咖啡我就點了,結果味道很奇怪。那咖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告一段落了嗎?」

裏志彷彿是想化解話題中斷的尷尬,轉過身來對着我詢問。

「我這問法太刁鑽了。抱歉,一般人都不會記得吧。我猜他可能是說『要不要加牛奶與砂糖』吧。」

「這句話當然不奇怪……但伊原剛纔不是說,咖啡裏頭一開始就加了牛奶嗎?」

離開漫畫研究會以後,伊原不再對自己在畫漫畫這件事羞於啓齒。或許是因爲我跟千反田早就知道伊原在創作了,她發現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害羞的。也可能是退出漫研以後,她心中產生了某種變化。

「摩耶花說她去咖啡店的時候,店家給她非常甜的方糖。我們猜想說不定是原料是比一般砂糖還來得甜的特殊品種。感覺千反田同學應該會知道這種品種。」

千反田的響應語氣依舊心不在焉,似乎無意加入話題。

「是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麼說來裏志根本對故事一無所知,就義無反顧地搭理伊原的自言自語。我真不知道該說他在打馬虎眼,還是該體恤他的辛苦。

「什麼事?」

「他真的是這樣講的嗎?」

千反田一聽到這句話,便微微垂下眼。「……抱歉,我也不知道。」

伊原看也不看裏志,抱着手臂瞪着天花板,最後突然雙眼發光叫了出來。

「嗯哼。甜得要命的糖啊。」

伊原忿忿不平地鼓起臉頰。

伊原與裏志兩人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我悄悄看了一眼千反田,她似乎也在聆聽,然而在半路加入話題的她好像不懂問題出在哪裏,一臉茫然。

「你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普通的方糖吧。」

「就問牛奶與糖啊。」

「原來如此,只有一個人啊。」原本只是笑盈盈地聆聽的裏志,在這裏多說了一句話。「一個人的時候通常會做什麼事?」

裏志架起手臂歪着頭。

「聽起來是很正常的問法,奇怪在哪裏?」

「沒錯,的確是這樣。」

美術社賣的這個網點是什麼東西?想必是畫漫畫時會用上的道具。我也沒興趣繼續偷聽下去,正想回到小說的世界時,看看手錶都快要五點了。現在開始讀新的一章,可能讀到一半學校就要關門了,我決定把樂趣保留到回家,便合上文庫本。伊原大概靠眼角餘光捕抓我的動作,對着我說。

裏志目瞪口呆,而伊原則是很不滿。

「不……我不知道。應該也沒有這種店。」

裏志立刻作答。「摩耶花說托盤上還放着兩顆方糖對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

獲得裏志認證真令我誠惶誠恐,不過我的確偶爾會上咖啡店。雖然我還沒喝到可以嚐出滋味差異,但多少喝得出咖啡的好壞。但我實在無法想象有怪味的咖啡是怎麼一回事。

裏志還沒反應過來, 一臉狐疑地詢問。

在旁聽着伊原的故事,我心裏也有些想法。要是沒有人問,我沒必要自己開口,但要是有人問起,我也沒必要保持沉默。

「原來如此,伏筆啊。」

聽見我這麼說,伊原向我輕輕頷首,彷彿爲說明不周道歉。

「伊原,你點餐的時候,店員問了你什麼?」

「這樣啊。會不會哪天就種了?」

「原來如此,阿福做得好!沒錯,用不着想得太難,我怎麼會卡在這裏呢?讓角色喝咖啡就好了嘛。角色原本想用右手拿起杯子,下一格卻換成左手。好,這樣很自然。就這麼辦。」

伊原在臉前方擺擺手。

「是手,果然問題出在手上。」

您說得是。

「好好好,你說得是。那麼,怪味是什麼味道?」

才說到一半就被裏志的提問打斷,不過我懂裏志的驚訝。霧生是這座城鎮北邊的地名,從神山高中騎腳踏車過去也要花二十分鐘。從伊原的家出發的話,久一點可能要花上將近一個小時,市區明明應該也有美術社。

「太好了。」接着裏志說。「下次討論時先告訴我故事內容吧。」

那你剛纔跟伊原講那些話的意義何在?

裏志竊笑。

「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裏志浮誇地擺手。「奉太郎!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可以不要話說到一半突然發揮你的座右銘嗎。」

我纔沒有這個意思……不,我可能有吧。我還以爲結論可以直接省略了。

深鎖眉頭若有所思的伊原喃喃道。

「我好像知道折木想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我告訴店員我要『牛奶與糖』的咖啡既然一開始就加了牛奶,那應該也加了糖?」

我點頭同意。

「可是我喝了一口就覺得苦纔會加方糖。要是一開始就加了糖,我應該不覺得苦。」

「是啊。對了,你加了方糖以後做了什麼事?」

「喝咖啡。」

「不對,在此之前呢。」

「喫了檸檬蛋糕。」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至今只聽不說的千反田怯生生地加入話題。

「我想……折木同學是不是想問你攪拌了嗎?」

聽到這句話,裏志叫了出來。「原來如此!」他面對伊原滿懷自信地解釋。「沒錯。摩耶花喝的咖啡一開始就加了糖。但是糖都沉在底下,因此感覺不到甜味。這時候加了方糖再攪拌……」

伊原也發出哀號。「原來是這樣。咖啡一下就變成加了兩顆方糖的甜度了。」

「沒錯,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一定是正確解答。」說完裏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對我露出笑容。「好個安樂椅偵探啊。」

我也沒說出令人讚歎的觀點吧……不過或許對當事人伊原來說,是個意外的盲點。

「嗯……雖然好像真是這樣沒錯, 」另一方面,伊原遲疑地說。「但我的記憶很模糊,也沒辦法斷言絕對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有點想再去那家店確認一次。」

既然那家咖啡店旁的美術社是伊原愛店,總還有機會拜訪。無論如何,現在也無法繼續深究。差不多該回家了,我準備將文庫本收進書包。

說起這種事,就是裏志表現的時間了。他本人似乎也有所自覺,挺起了胸膛。

裏志將手在後腦杓合抱。

「不是。有位老太太跟小千一起從她家陣出那裏搭公交車來文化會館。」

「您說得是。」

「小千曾經邀我練習過一次,但我現在想畫漫畫。」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不過走出社辦時,我正好瞥見千反田在讀的書。如果不是我搞錯了,那應該是本關於生涯規劃的書。

「我也不知道。感覺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但合唱團的人很擔心,叫我去跟認識的人打聽。」

合唱祭從兩點正式開始。四小時後才輪到千反田上場,可見參加的合唱團相當多。也可能是活動分爲午場與晚場。立牌沒針對這部分詳細說明。

「掰。」

她響應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沒耐心。

「我問了想得到的所有人,你是最後一個。」

我再次將話筒換手。

「原來如此。總之她沒來我家。」

原來不是學校的活動。說得也是,我再怎麼對精神飽滿的學生置之不顧,也不可能連活動本身都沒聽過……幸好不是。

最後的童謠四天王保證是裏志瞎掰的。

裏志要跟伊原兩個人一起造訪啊?正當我還覺得裏志真辛苦的時候,他又接着說。

一聽到六點,我感到全身脫力。

「我也不覺得她會去。」

「沒關係,怎麼了。」

「喂。」

我從廚房把盤子端到起居室,拿出筷子與麥茶準備用餐。在我合掌夾着筷子即將開動時,電話就響起了。

「是喔。對不起,那掰了……」

「她睡過頭了吧。」

「所以她到了文化會館才消失的嗎?你打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了,想必也在會館裏面找過吧。」

「先生……」

伊原會打電話給我, 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只能暫時拋下涼麪不顧了。

「暑假還有這種活動?是在體育館舉辦嗎?」

「是喔。怎麼了?」一出口我就想起來。「今天不是合唱祭?千反田沒到場嗎?」

「我知道了,謝謝。我倒是沒想到圖書館,學校那邊因爲阿福過去辦事,我請他幫忙看過,但他說沒見到小千的鞋子。」

伊原回答的聲音有點冷峻。

「是吧?」

「首先就是學校吧。」

「沒聽過這個人。」

「是伊原啊。」

我目測分量抓了一些醋、醬油、砂糖、麻油與味醂混合,現做醬汁。我將面煮熟,再丟進冷水收縮。配料則加了西紅柿、火腿,以及一不注意就燒焦的蛋皮。我將西紅柿切片,火腿與蛋皮切絲。擺盤無關緊要,我將面的水分瀝乾裝進盤子, 一把抓起配料撒在上頭。最後我將醬汁快速淋在上頭,面便大功告成。我還順帶在盤子一旁加了辣椒。

我暫時不管持續作響的鈴聲,看了一下壁掛時鐘。我原本還覺得對方在用餐時間打來沒禮貌,然而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半了。下午曬得到太陽,我拿出洗潔衣物來曬,因此耽誤了喫飯時間。這下可不能怪來電的人缺乏常識,隨後我默默凝視着涼麪,只能慶幸這種面不會泡脹。我緩緩起身接起話筒。

伊原愣了一下。「啊,是喔。也對。」

「爲什麼你到現在還會在那裏出現啊?」

3

我被回以兩人份的冰冷眼色。

「也該來討論社刊要怎麼辦了。」

「原來如此。」

「然後是市立圖書館、鏑矢中學旁的那家,該怎麼說呢?就是之前跟大日向去過的咖啡店。還有一家搬家了,這家也是咖啡店,店名叫菠蘿三明治。」

「說得也是。那就明天……不對,明天我還有委員會的工作,不方便去。」

只不過牆上的時鐘指着五點四十分。「現在去太晚了吧。」

我真想回答她不是,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大概是上午的天空陰沉得彷彿隨時會下雨,到了中午卻也一反盛夏時節有些涼爽,實在不是適合涼麪的日子。我之所以沒改變菜色,是因爲涼麪的保存期限到今天截止。

服務人員是女性,對一臉學生樣的我也很親切。

「啊,抱歉。」

千反田這麼回答,感覺今天的社團應該就到此爲止了。到了夏天這個時期,白天很長。將近六點,太陽卻絲毫沒要下山的意思,我還是將小說收進書包,從座位起身。

「後天可以嗎?」

我很想問伊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也自然而然感覺到伊原現在急迫無比,因此決定之後再問。

我來到服務檯,詢問身穿水藍色制服的服務人員。「不好意思。」

「小千要參加合唱祭。」

「我問你,」她的遲疑都透過電話傳到我這裏了。過了一會,她向我詢問。「你知道小千可能上哪去嗎?」

電話掛斷了。我放下話筒回到涼麪前。

「我就算曾遲到也不會睡過頭好嗎。不,我怎樣纔不重要,她會不會是準備花了太多時間?」

暑假第一天,我做了涼麪。

伊原略帶歉意地說道。這句話雖然是在向我說明,卻是講給千反田聽的,不過千反田好像沒注意到,她什麼都沒說。

我跟裏志不發一語,但看上去大概充滿疑間吧。伊原告訴我們。

「找了好久。到處都見不到她的蹤影。」

我接聽第一聲聽起來不太高興,也是不得已。

「沒錯。」

文化祭的籌備會議當然用不着特地跑去郊區,在學校也能召開。不過在咖啡店開會順便比對甜砂糖之謎,聽起來也挺風雅的。我沒有強烈反對。

「怎麼可能。」

看來合唱祭的會場是市立文化會館。從我家騎腳踏車過去只要十分鐘。

伊原似乎失去了平常心,我原本想緩和她的情緒纔跟她開開玩笑,沒想到她冷冷地回應我。

裏志服氣地點點頭,我卻搞不清楚狀況。這間學校以文化祭爲首的各種活動都特別豐富,唯獨這個合唱祭我從沒聽說過。

「那可是市政府主辦的活動耶。」

神山市民文化會館外牆貼着猶如紅磚的瓷磚,共有四層樓,是一棟具備大小廳堂各一的完備設施。我不知道容納人數有多少,根據告示牌,大廳可容納一千兩百人,小廳則是四百人。鋪着黑色大理石地磚的躍層迎賓大廳裏架着「江島合唱祭」的立牌,許多人在裏頭走動。

裏志的口吻雖然若無其事,卻也表明自己會負責聯絡大家。我很尊敬裏志的勤奮,以及他從不流露自己比別人付出更多的態度。

我是無所謂,不過暑假第一天就要開會也太勤勞了。伊原似乎也沒有意見,就在我以爲日期就這麼定下來的那刻,千反田小聲囁嚅道。

「……爲什麼要問我?」

「嗯——那我們之後再決定開會時間吧。用電話通知應該沒問題吧。」

「我正準備要喫午餐。」

所以伊原才這麼慌張啊。

就是不需要擔心被燙傷,只要有心就能在短時間喫完。

明天是第一學期的結業式。裏志這個總務委員想必要處理一些雜務。

我換一隻手握住話筒。

此時我猛然驚覺自己不知道千反田加入的合唱團團名。我還想說去那團的休息室就可以跟伊原碰頭,這下根本無從問起。

我稍事思考,精心選擇提問的方式。

「他是大正時代在兒童雜誌《紅蠟燭》活躍的童謠作詞家,與北原白秋、西條八十、野口雨情並稱爲童謠四天王。」

「我好像跟你提過,我參加過他們的練習。我想至少當天來幫個忙就來了。」

「是。」

「……唔,不過還是謝了。我掛電話了。」

「我們預定在六點上臺所以還有時間,但小千沒出現。」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

「……我該嚴肅看待這件事嗎?」

「對耶,差不多了……」

「啊,是折木你啊。太好了,你剛剛聲音怎麼那麼低。」

涼麪有一般湯麪所沒有的莫大優勢。

「她又不是你。」

「對不起,後天我有行程了。」

「哦,再見了。」

此時裏志冷不防開口。「那我們去確認看看吧。」

「您好,我姓伊原,請問這裏是折木同學的家嗎?」

「好的,沒問題。」

「爲了紀念神山市出身的作詞家江島椙堂,每年這個時期都會舉辦江島合唱祭。不只是神山市內團體,周遭城鎮的合唱團也會來參賽。除了椙堂的歌以外,還會唱很多別的合唱曲。」

「原來如此,那就不方便了吧。」

我舉出腦中想得到的千反田去過的地方。不過先不論圖書館,仔細想想千反田是否真的會一個人進咖啡店,我自己都覺得可能性不高。

古籍研究社自不待言也是神山高中社團的一員,就讀同一學年卻分處不同班級的我們,除了社團以外幾乎沒有關聯。提起大家在校外有什麼活動,我是無從得知,也不覺得有必要了解。正因如此,千反田與伊原一起參加合唱讓我有點驚訝。

有了,其實也用不着煩惱嘛。

「可以請教六點表演的合唱團休息室在哪裏嗎?」

服務人員嫣然一笑,翻了幾頁手邊的文件夾。

「六點開始表演的話,就是神山混聲合唱團了。他們在二樓A7休息室。」

團名比我想象得還直白。我向她道謝上了二樓。

我馬上就找到目的地A7休息室。從走廊並排的門間距來看,應該是一間高達五坪以上的寬敞休息室。近乎白色的灰色門扉是鐵製的,貼着一張用透明膠帶黏住的影印紙,上頭用醜陋的字跡寫着「神山混聲合唱團休息室」。我怕敲這扇鐵門會發出銅鑼般的巨響,便直接推開了門。

開門以後,裏頭的人反應很快,立刻看向我這邊。是伊原。她發現進來的人是我,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嗨。」

我揮舞單手問候後進入室內。

一踏進裏頭,我的腳就被門旁邊的傘架勾住了。傘架不太穩定,我的動作明明不算大,傘架卻應聲倒下,裏頭的傘滾到鋪着地毯的地板上。

「哎唷喂呀。」

「你突然耍什麼寶啊!」

我原本想以意想不到的援軍身分瀟灑登場,誰知道第一步就出糗了。坐在一旁摺疊椅上略爲年長的女士驚呼幾聲,正要從椅子上起身。看來那把傘是她的。

「對不起 。」

我一邊道歉一邊扶起傘架,把傘插回去。我的手被弄溼了,趕緊拿出口袋裏的手帕快速擦乾。

「不,我纔不好意思呢。」

老太太只說了這句話,就坐回原位。她身穿宛如喪服的黑色外套與黑裙子,挺直腰桿端坐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A7休息室一如在走廊目測時地寬廣,裏頭物品不多,看起來更是空曠。除了地上放着大約十把左右的摺疊椅以外,只有靠走廊的牆壁放着幾張桌子。桌子現在是置物處,堆放着包包。其他牆壁上靠着一些收起來的摺疊椅。離上場還有時間,房間裏只有伊原與老太太兩個人。伊原快步接近我。她似乎已將傘架的失態拋諸腦後,劈頭就說:

「你來啦。謝謝。」

雖然伊原透過電話找我商量,主動栽進校外發生的問題還是很多管閒事。不過明知好鄰居有難還悠悠哉哉地喫着涼麪實在缺乏人情味,我才跑了這一趟,被伊原感謝也怪不好意思的。我無意識地將視線別開伊原,環視休息室。

隨後她表情與語氣都透出煩躁,批評起千反田來。

橫手女士又低吟了一聲。

「幾點到達這裏?」

「啊,他是跟我同社團的折木同學,來幫忙找人。」

「哎呀,是你啊。」橫手女士沒有直接回答疑問,見到我的臉突然笑了。「我還想說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你就是在今年真人雛偶祭扮演雛偶的小哥嘛。你當時很很帥喔。」

聽見我的催促,橫手女士低吟一聲陷入思考,不久後她開始娓娓道來。

「所以剛纔那個人是誰?」

「這……」伊原的回應細若蚊鳴。「你問我,我問誰?我怎麼會知道。」

千反田既然預定一點半要來到這裏,搭上這班公交車正好是最後一班。再早一點出發會撞到午餐時間,早到也沒有意義,行程聽起來很合理。

「這是團長的意思嗎?」

「年輕人有很多煩惱,好在我們還有時間,再等一個小時我想也不爲過。」

總之千反田除了隨身物品以外,全身都是黑白色調。在文化會館裏頭就算了,在外面應該相當醒目吧。

「車站在徒步範圍內,要是在站前的轉運站換搭別線的公交車,還說得過去。」

「她會做這種事嗎?」

「那也該找個人告知一聲啊。再怎麼緊張,也不能突然失蹤,完全聯絡不上!」

橫手女士口中的「千反田家」,不知道載千反田來的是父親還是母親。目前似乎沒必要確認這件事。

「我說,千反田真的是出於自願跑去別的地方嗎?還是說,這我有點難以啓齒,她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

「我不清楚伯耆屋在哪裏,但後者很遠耶。既然千反田是搭公交車過來的,她應該是徒步離開。你說的這些地方都是無法靠徒步過去的地點。」

我悄悄看向橫手女士。既然其他團員都去了表演廳,她孤孤單單地在休息室獨自坐在摺疊椅上,感覺別有用意,或是別有頭緒。我決定問問看。

「段林小姐。」伊原呼喚了她的名字。

我有個基本的疑問。

「怎麼了?」

我總覺得我弄清楚了。偶爾就是會碰上這種人。

正當我覺得被這傢伙叫折木同學真噁心的時候,伊原轉過頭來朝我打量。

「在兩點開幕的時候,合唱團的那些代表要上臺問好。小千原本預定當時要上臺。」

「這樣啊……」

「伊原啊,你不是說有位老太太跟千反田一起從陣出搭公交車過來?莫非就是她?」

「雖然橫手大姊你這麼說,但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說完後她連瞧也不瞧我跟伊原,兩三步離開休息室。看着門碰地一聲關上,我感到有點錯愕,向伊原詢問。

「對。而且小千也沒手機……」

段林小姐不肯退讓,豈知名叫橫手的老太太仍維持一貫的沉穩。

「我這樣說沒錯吧。」

我還沒問尋人時最該掌握的基本信息。

「沒錯,兩個人一起。」

「……還真早進場啊。」

但我不敢苟同她推測千反田是出於壓力才鬧失蹤。我不是覺得那傢伙不會緊張,之前她上校內廣播的時候,整個人都很生硬。然而一直以來她再怎麼緊張,仍會妥善處理好份內事,我很難想象她唯獨這次承受不住壓力。就算千反田是自願消失,應該也不是獨唱的壓力所致。

「真是謝謝您。那麼,千反田當時狀況如何?」

伊原皺起眉頭說了短短一句話。「對。一直都是。」

「她是段林小姐,是合唱團的……該怎麼說?負責打理的人?」

「我是覺得她好像壓力很大,之前就特別留心。但沒想到她會在當天鬧失蹤,我真是不敢相信。」

伊原搖頭。「不行。」

我調整心情,提出問題。「你聯絡大家以後,還收集到什麼情報?」

伊原手中握着掌心大小的記事本,她邊翻頁邊回答我。

「理論上她應該什麼時候抵達?」說完後我看一下自己手錶,再一下就三點半了。

「我聽說您跟千反田……同學一起搭公交車過來。我想找到千反田同學,可以跟您請教她當時的樣子嗎?」

「千反田在文化會館的公車站也下了車吧。」

這麼說來千反田要是在五點以後纔過來,也不會影響到合唱,可以先鬆一口氣了。只是一度來到會場的千反田竟然會無聲無息地失去蹤影,這件事非同小可。

「預定中午要來的人都來了,現在在廳內聽其他合唱團唱歌。在這之後傍晚纔要會合的人應該會從五點半開始分別過來集合。」

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目前還沒有。」

段林小姐深深嘆了一口氣,深到感覺很刻意。

我一方面覺得既然六點纔要上臺,用不着這麼大發雷霆;卻又覺得負責獨唱的歌手在當天不知去向,會慌張也是合情合理。

「她沒去十文字同學那裏。除了學校以外,她還告訴我小千不在城址公園與光文堂書店。入須學姊則找過一家叫伯耆屋的服飾店,還有荒楠神社。」

我有點在意,既然都開車送到公車站了,怎麼不乾脆直接送到文化會館?不過單純考慮可能的情況,或許是時間只夠送千反田到公車站,或是要往別的方向辦事。

「千反田非得出席嗎?」

「我們的舞臺服裝是同一套外套。所以千反田小姐穿着白色襯衫,裙子則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的,襪子是白的。她帶着奶油色的包包,對了,傘是茜紅色的。我當時還讚歎她的私人物品可真別緻呢。」

「公交車幾點來?」

「說不定真的來了,但與這個無關……是小千要負責獨唱。」

「哎呀,我還真的說過呢。」

既然千反田到了文化會館才失去蹤影,相關人士裏頭最後一個見到千反田的,應該就是她了。我也可以自己到處找人,但現在我對千反田的行蹤還沒有個底。我還是儘可能先問話吧。

「我再去館內找一下。」

就算現在是暑假,我也不可能來這裏玩。我點頭後,段林小姐冷不防提問。「你有頭緒嗎?」

「沒錯。」橫手女士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話,「她跟我一起來到這間休息室,但我一回過神來她就不見了。」

「爲什麼?難道千反田的親戚來看她?」

聽見我的聲音,橫手女士維持着雙手貼在大腿上的動作,微微歪起頭。

「一點整來。」

「沒錯,就是橫手女士。」

「所以那是揭幕典禮囉,也就是說重點還是六點那場。其他的團員都到了嗎?」

「不好意思。」

「……你說得對,還有時間。我知道了,再等一下吧。」

伊原似乎坐不住了,轉身就要離開。

我並不知道他們要唱什麼歌,但獨唱是重頭戲,歌手下落不明可不是鬧着玩的。伊原應該純粹是爲千反田的安危擔憂,可是其他合唱團團員大概正爲自己是否能安然登臺感到坐立難安吧。

我抓抓頭。

「兩位是一起搭上公交車的吧?」

伊原匆匆離開房間,休息室只剩下我與橫手女士兩人。

「什麼意思?」

由於橫手女士的態度太過平穩,段林小姐似乎覺得臉紅脖子粗的自己很丟臉,別開了視線。

名叫段林的女士神情緊繃走向我們,開口詢問。

「用不着這麼擔心,我看她馬上就會到了。」

「千反田小姐下了車,我們彼此打過招呼,接着兩個人撐着傘等公交車。」

「麻煩你了。」

我有點苦惱是否該將想法說出口,但見到伊原異常憂心,決定還是開口詢問。

「你又這麼說。剛纔你也要我等一個小時。」

「差不多一點半吧。」

門把卡鏘一聲轉了起來,休息室的門開了。我與伊原轉頭望向門扉,但門後的人不是千反田,而是一名年約四十的女士。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頭戴不知是寶石還是玻璃的閃耀髮飾。應該是合唱團的成員。

不會吧……如果是在正常狀況下。

「我在陣出的公車站一個人等車。千反田家開車載他家千金過來,還特地打開車窗,請我照顧他家女兒。」

「她不是領唱者也不是團長,但就是負責管事的。」

「您記得千反田……同學的打扮嗎?」

果然是這樣。陣出很大不能一概而論,但她與千反田相鄰而居的可能性很大,說不定本來就認識。也難怪橫手女士會出言袒護千反田。

「這樣啊。真傷腦筋。」她皺起眉頭呢喃,突然注意到我,跟伊原問起。

「還沒。」

……原來她見過我。橫手女士既然住在陣出,看過那場祭典也很自然。總之,她認得我的臉正合我意。

「一點半。」

「我還是聯絡看看她家吧。」段林小姐掩着嘴角自言自語。此時坐在鐵椅上的老太太從旁插嘴。

既然合唱團員要穿同一套服裝上臺,剛纔段林小姐怎麼會穿米白色的外套?她大概要在上場之前換衣服吧。

「我等下也去找。」

「合唱不就是一堆人一起唱歌嗎?她能出席當然是最好,可是少一個人應該也不要緊吧?」

「這位是?」

「千反田好像還沒來啊。」

「或許她只是出去調適心情吧?」

「來了嗎?」

「我想說走快一點應該走得到,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我仰望天花板。大事不妙。

「她說『剛纔也』,所以她一直呈現那種狀況嗎?」

也是。我搔起頭來。

與她一起過來的人都不見了,橫手女士卻不動如山,只是鎮定地等待着千反田。

「您對千反田可能的去向,有沒有什麼頭緒?」

我在最後這麼詢問,橫手女士露出沉穩的微笑。

「應該是去吹吹風讓心情平靜下來吧。我並不擔心她。」

4

一出休息室,就聽到遠遠傳來迎賓大廳的嘈雜。在走廊前方,我見到伊原正好要回到休息室。

若伊原剛纔是在館內滴水不漏地搜索,經過的時間也太短了。她大概是有事纔回來的吧。伊原見到站在休息室前的我,微微皺起眉頭。

「你怎麼還在這裏?」她不等我響應就繼續說下去。「但你來得正好。阿福打電話過來,說他正要離開學校,問我們能幫什麼忙,我先跟他說我要去問折木,纔會折回來。」

好個不可多得的提議。裏志很細心,能請他協助調査令人安心。

「我想想…….」

請裏志確認剛纔提到的圖書館或城址公園也不錯。但坦白說這幾條線索沒什麼希望。我確認手錶,現在快四點了。我開始爲剩餘時間感到擔心,此時不應該浪費貴重的人手。

我隱約有點在意一件事。雖然思緒還沒清晰到能夠以言語解釋,比起賭上比紙還薄的可能性在神山市內瞎晃,請裏志幫忙追査我這件掛心事還比較可能有所進展。

「叫他去車站。」

「神山站?」伊原狂亂大叫。「你想叫他去那裏做什麼啊?」

用不着這麼激動,我又不是要叫裏志搭車出遠門。

「與其說車站,應該說我想請他去跟車站並設的轉運站。叫他幫我在轉運站拿路線圖與通往陣出的公交車時刻表。」

伊原張開了嘴,似乎有所欲言,大概是希望我說明爲什麼需要這些東西。不過她隨後又改變想法,板着一張臉把話吞回去。

「路線圖與時刻表對吧。」她點頭確認。「那你要怎麼跟他拿?」

「我在入口等他。雖然人很多,應該沒問題。」

「好。」伊原邊說邊拿出手機。似乎撥通幾秒后里志就接聽了,伊原跟電話另一端一五一十轉達我的要求。

不久後對話結束,伊原握着手機向我傳達。

裏志無言地聳聳肩。我打開剛纔在服務檯拿的手冊。

「對了……那個江島椙堂真的是主流童謠作家,還可以跟人家並列什麼四天王嗎?」

誠哉美聲 籠中鳥

且將解放 籠中鳥

嗚呼 吾人何嘗 不曾想望

裙子、襯衫、外套、肩揹包、陽傘。空調與笑容。

誠哉美兮 缸中魚

我一轉過頭,渾身大汗的裏志就站在我剛纔的位置。我看向手錶,現在是四點十四分。從我剛纔跟伊原說話到現在,還真的只過了十五分鐘。希望他沒有太拼命。

我隨口矇混,正好也有要問裏志的事,便強行轉移話題。

「千反田她們要唱這首《放生之月》。」

「真是辛苦你了。」

裏志大概也看出我在敷衍他,毫不在意地回答我。

「會嗎?拿去,你點的貨來了。」

我突然有個想法,便走向服務檯。剛纔同一位親切女子問我。

放生雖屬 一功徳

我低着頭回到「江島合唱祭」的招牌底下,打算再思考一段時間。走着走着就有人朝我大喊。

「這樣居然也能舉辦他的紀念祭。」

這間文化會館的風除室擺放了密密麻麻的傘架。風除室大概無法容納最多一千六百人份的傘,因此在迎賓大廳的牆邊也設置了傘架。但那位老太太卻拿着陽傘走上階梯。

「所以你口內的有點誇張,也根本不是『有點』那麼簡單嘛。」

「差不多吧。」

江島合唱祭雖然是兩點開始,迎賓大廳仍有很多人。許多合唱團都前來參賽,大概不少人是在親朋好友登臺的時間才抵達會館。因此總是會有新的一批人來到這裏。

很遺憾我缺乏詩的慧眼。撇開這首歌到底寫得好不好,至少我知道她們唱的曲子大概長這樣了。還有一首曲子,手冊上只寫了曲名。不過那是一首知名流行歌,連我都聽過。是一首規勸大家相親相愛的歌。

介紹參加合唱團的文字很小,紙面幾乎都被江島椙堂寫的歌詞覆蓋了。在裏志告訴我前我根本不知道江島椙堂這個人,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歌詞充滿文言文。手冊上也注起了各合唱團的選唱歌曲,我尋找起千反田的神山混聲合唱團的曲目。

「是的,我們希望能儘量讓來賓都能使用到傘架,因此拜託了各位進入休息室的人員使用休息室裏頭的傘架。」

原來如此。我也不禁點頭。有人幫我找出最適合形容在閱讀歌詞的瞬間所感到的疙瘩詞語,心情有點暢快。

裏志拿過來的時刻表沒有精細到需要一一査看。一如我的預期,通往陣出的公交車班次不多,白天一個小時才一班。我點了一下頭,將時刻表恢復原狀。

嗚呼 吾人何嘗 不曾想望

「唔?」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幫我傳一封訊息,要他不要勉強。」

我看向手錶。距離千反田出場還有一個小時又四十五分。

「您儘管問。」

「我沒有要你抬頭向上看,但至少也要往前看啊,奉太郎!」

「啊!」原來如此。「是陽傘。」

「據說是。」

「她不在學校。至少出入口沒有她的鞋子。這下事情麻煩了。」

(注:日本明治時代的作曲家,西洋音樂黎明期的代表音樂家之一。知名作品《荒城之月》的日文讀音與故事中《放生之月》讀音相近。)

光是從神山高中直接過來,大概就要十五分鐘了。裏志還要順便去一趟車站,我實在不覺得十五分鐘內他就能抵達。他大概是想表達自己會盡快趕到,但要是害他出了意外,我可會過意不去。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被人直接這樣問,我還是答不上來。就算我不怎麼在意別人看法,要是自信滿滿爲自己的方法打包票,方法一旦行不通,多少還是會不好意思。

「好,那之後見。」

我也只能不在意。畢竟我沒有手機,沒辦法跟伊原互相配合行動。

這樣一來,我又可以再稍微縮小千反田的可能去向。至少不會是那個地方……

她身穿黑裙配白襯衫,套着深藍色外套並且揹着小小的肩揹包。黑裙配白襯衫的搭配與千反田相同,我猜想她應該不是觀衆而是合唱團員。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猜對了,但我就是莫名在意她。

「你好快。」

等待裏志的時間,我讀起了歌詞。

「可能我說得有點誇張了。就算把鄉土愛加成算進去,我看實際上還是無法與白秋或雨情並論。」

「說我知道不太準確,但我大致有了眉目。我會找出來的。」

真正的問題大概出在找到千反田以後。

「他大搖大擺地歌頌孝道、勤勞與正直這種價值觀。我記得有些書寫過他本人原本是和尚,歌詞間不自覺的說教感應該就是這麼來的。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他始終無法打進主流。大概就只有會知道的人才聽過他吧。」

手冊是奶油色的,選用了觸感細膩的紙張。上頭記載江島合唱祭的開始時刻是下午兩點,卻沒寫上結束時間,大概是考慮到可能因爲意外狀況而延長或縮短。我想觀衆很難安排晚餐,應該很頭大吧。

「不會。若您還有其他疑問,還請不吝開口。」

用不着對我這左看右看都只是一介小高中生的人,用上「您儘管問」這麼恭謹的口吻吧。我心想這工作還真辛苦,開口詢問。

自由大海 絕吾命

我的雙眼不經意追逐起那位年長女士。

放生雖屬 一功德

現在才注意到,服務檯堆着江島合唱祭的手冊,我想可以在等待裏志的期間打發時間,就拿了一本。我站在風除室正對面,大大寫着「江島合唱祭」的招牌底下、最醒目的位置張開手冊閱讀。

要是沒有這個外務我就能幫忙了。裏志的弦外之音,連我也聽得出來。

「請問您在找些什麼嗎?」

「我差不多該走了。好煩,突然多了無聊的外務。」

「我找到一半就回來了,想再搜一次館內。要是這樣還找不到,我就到附近的公園看看吧。你行動時不用在意我。」

「沒錯。」

「咦?等等。奉太郎你該不會已經知道千反田同學在哪裏了吧?」

聽見我這麼回答,裏志瞪大雙眼。看來他沒想過我會這麼回應。

她們唱的曲目叫(放生之月)。怎麼沒人警告我有首歌跟瀧廉太郎

的歌很像。

放生之月

「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有點愛說教。」

「說什麼這樣那樣,到底是怎樣?」

我站在鋪着黑色大理石地板的迎賓大廳中央,姑目還是環視四周尋找千反田的身影。

「……」

且將解放 缸中魚

這問題怎麼想都很奇怪,不過服務人員卻毫不遲疑回答了我。

我隨口回應,打開時刻表。

裏志用手指抹去滴下的汗水說道。

我留下開始傳訊的伊原,動身前往一樓。

她過於恭謹的對答讓我瞬間感到於心不安,離開了服務檯。不過這下我總算知道方纔那位年長女性爲什麼不把陽傘放在傘架上了。

我不懂那種感覺,但裏志的確感覺能懂。裏志看一眼手錶,微微地鎖起眉頭。

「別在意……是什麼樣的外務?」

自由天空 寄吾生

「不,我還是不太肯定。」

公交車時刻表與路線圖皆使用泛着光澤的紙張印刷,折成掌心的大小。

「你要怎麼找?」

「千反田同學去了這座城鎮的某處,也沒有帶手機。她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心裏有一些眉目,但我沒時間一個個看了。奉太郎,這件事的舞臺太寬廣了,感覺無從下手啊。」

我將手冊捲成筒狀拿在右手,碰碰碰地打着左手掌心,在我以空虛的聲響演奏出節奏時,視線無所事事地盯着連接室外與迎賓大廳的風除室。

裏志回了我一個有點鄙夷的笑臉。「合唱團大多都會舉辦定期演奏會。我很懂既然要舉辦活動,就會想取一個響亮名稱的感覺。」

裏志的話確實有理。爲了找出不知去向的千反田而在神山市滴水不漏地搜查,一個星期都不夠用。地毯式搜索行不通,必須用更有效率且省力的方法。這個方法大概沒有裏志想得那麼困難。

「好,沒問題。」

「請問要在活動出場的合唱團的人,是不是不能用這邊的傘架?」

「這樣啊。」裏志匆匆一瞥歌詞,莫名服氣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江島椙堂原來是這種感覺。」

「很不巧的是我接下來還有別的事,必須馬上過去。她可是千反田,我想不需要擔心……怎麼樣,奉太郎?你能縮小千反田的可能位置了嗎?」

據說千反田穿着白襯衫配黑裙。有好幾個人都作這種打扮,卻沒見到神似千反田的人,不過要是她真的在這裏,大概不用擔心,她也會自己回到休息室吧。

透過玻璃門見到的戶外天空,雲霧已消失無蹤,曝曬在強烈的強光底下。有名撐着洋傘的年長女士擦着汗進入,突然露出微笑。我很疑惑她怎麼了,不過想必是爲涼爽的空調感到開心。看上去挑高了三層樓的躍層迎賓大廳裏頭空調的循環效果很差,現在感覺冷氣也不怎麼涼爽,但還是比外頭來得舒適。

「阿福說他十五分鐘以後到。」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看不懂。」

浮生若夢 衆無常

「……這個嗎。」

「別客氣,小事一樁。」裏志皺起眉頭。「我聽摩耶花說過狀況了。千反田同學不見了啊?」

浮生若夢 衆無常

「這個嘛。」

雖然似乎沒什麼時間,裏志卻滿懷興趣地回答我。看來他非常想找人抱怨。

「我堂哥夫妻來我家玩,我侄子有夠難搞。」

「堂哥的小孩也可以叫侄子喔?」

「正式名稱好像是堂侄。反正也可以叫侄子。他很愛下將棋,總是逼我陪他下。」

我不意外樣樣通的裏志會下將棋。不對,裏志豈止是會下,我記得他很強。中學畢業旅行晚上,他跟一個很自豪自己在市內將棋大賽得了第三名的同學下了一局,贏過對方。

「你就陪他下啊。」

「我贏他會哭,然後逼我陪他下到他贏爲止,連喫飯時間都不暫停。」

「……這還真討厭。」

裏志搖搖頭,「這倒無所謂。反正只要讓他就好。」

我在中學時代就認識這傢伙。他對勝利執着無比,爲了獲勝他可以利用規則的漏洞,即使害遊戲變得無趣也在所不惜。但我也知道他現在放棄了這種主義。

「那問題出在哪裏?」

「我要是不跟他親口說出我輸了,他就會笑我卑鄙,在那邊得意洋洋。」

將棋基本上就是王將被對方喫掉就算輸,但在此之前也可以先投降。一般來說投降時會做出認輸的宣告,這點知識我還知道。

「我只是陪他對局所以才讓他,但我如果說『是你贏了』或是『真沒辦法』,我侄子會不滿意。但既然我都讓到自己死棋了,說不說出口又有什麼差。」

「你不想親口承認你自己輸了嗎?」

裏志漏出有點難堪的表情。

「我是希望他靠自己的實力逼我說出這句話。言不由衷的話很難啓齒。但這不過就是措辭的問題,他說我卑鄙也有道理,我也是還不夠成熟啦。」

剩餘時間分分秒秒都在流逝,實在不該提起這個話題,我還是不禁苦笑。

「我懂。我以前也在親戚的結婚典禮上……」

橫手女士的表情凍結了。

「您說自己搭公交車到文化會館這裏,跟千反田同學一起走進這個休息室,對吧。」

我察覺到這點準備轉身離開,卻爲時已晚。段林小姐轉頭環視一圈見到我,眉頭深鎖面露兇光朝我步步逼近。

的確沒差。

「有差嗎!」

「這樣啊。那拜託你了。」

「你知道千反田家的電話號碼吧。」

自由天空 寄吾生

看一眼手錶,現在快四點二十分了。時間不多,我沒有閒工夫旁敲側擊了。再說奉「必要的事儘快做」爲信條的我想開天窗說亮話。

裏志的話很有道理,地毯式搜索才找不出千反田,需要其他方法。而最簡單的方法不用說,就是去問知情的人。

伊原當然沒帶攝影機,段林小姐似乎沒想這麼多。

5

「對,我是這麼說的。」

段林小姐熱心提出建議,並看了我一眼。我當然沒帶相機或攝影機。段林小姐的表情微微僵硬起來,我發現她起了疑心,決定先發制人。

段林小姐對於自己爲什麼會被叫住毫無頭緒,愣了一聲。

「你是她同學吧。」

「就是這裏。」

「我沒時間耗了,可以請您撤回跟千反田同學一起搭車來的前提嗎?」

「請問……」

「您說謊了。」

親切有禮的對答曇花一現。橫手女士的眼眯起來,聲音聽起來有些冰冷。

裏志瞪大了眼,接着含蓄一笑。

就是有可能。我差不多該打發走這個人了。

我不由自主向段林小姐低頭致歉,她卻再也沒看我一眼,找上橫手女士發難。

我原本還期待她能爽快地回答我不動聲色的問題,誰知道被反問了。

「什麼意思?」

「你多禮了。我是橫手篤子。我腿有點毛病,恕我只能坐着。」

「你沒帶手機?」

我突如其來的尋獲報告似乎跌破段林小姐的眼鏡,她喫驚地張大了嘴。

裏志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好、好喔。」

我猛然感覺到腦中閃過某種想法。我很難形容,就在我恍然大悟,繼續朝這個思路想下去的途中,它就像浪潮一樣消退無蹤。到底是什麼?將棋與婚禮在哪一點上會讓我如此在意?

「我想把段林小姐從這裏支開,所以騙她。」

我邊說邊攤開在服務檯拿到的手冊,指着《放生之月》的歌詞。

嗚呼 吾人何嘗 不曾想望

考慮到接下來的方便,段林小姐如果能自己離開是再好不過,但我還有話要問她。我叫住正要匆匆離去的她。

段林小姐離開房間,鐵門發出巨響關上後,A7休息室就剩我與橫手女士。原本可容納十幾個人的房間突然剩兩個人,空蕩蕩的室內感覺怪不舒服。

橫手女士深深地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放在大腿上。我來到這裏一個小時,她的姿勢完全沒改變,我甚至懷疑她是否連動都沒動過。然而她那雙先前流露出溫和與坦蕩的雙眼,現在正緊緊盯着我,宛如無聲地在責問我到底有何居心。

橫手女士仍然一派從容地回答她。「是呀。但我想她會來的,就快了。再等一個小時就好。」

……唔。

「關於這件事嘛。」我設法接話來拖延時間。該怎麼講……我大概過了三秒就想到搪塞的藉口。

「因爲我有些事想請教您。」

明明想法都還沒兜起來,我卻一個衝動告訴裏志:

「不會。」

似乎矇混過關了。段林小姐的手指在歌詞上頭掃去。

冷靜一想就會察覺到可疑之處,沒有手機的我到底靠什麼方式與她取得聯絡?但段林小姐似乎沒懷疑,冷峻的表情一下子和緩起來。稍微安心下來的她開始爲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恥,態度莫名冷淡地回答我,就要離開休息室。

「這邊要採用嘹亮的唱腔,因此是這首歌裏比較動聽的部分。比起拍照,錄像的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你又這麼說了……現在哪能這麼悠哉?我說橫手大姊啊,我來負責聯絡,你快告訴我那女孩家裏的電話啦。」

開口要舉發他人總是需要勇氣。我沒有多少勇氣,只好微微別開視線開口。

橫手女士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她張開嘴,又直接閉上,她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我,最後喃喃說道。

「你說謊……」

我賭上一絲希望,再次向她套話。

「還以爲是她。」

「我們想拍下她獨唱的樣子來當社團活動紀錄照片,所以想知道她獨唱的時機。我也想過直接問本人,但我怕可能來不及。」

「請問千反田同學唱哪一段?」

「我沒有手機。」

「就算放着不管她之後也會自己回來,但想必你是因爲所剩時間不多才這麼擔心吧。我現在就去迎接她。」

真傷腦筋。爲了方便社務聯絡,古籍硏究社的社團彼此都曾分享電話號碼,但我也沒熟到能背出來。我想不出隱瞞的理由,便據實以告。

超過五坪的休息室中央放着摺疊椅,只有橫手女士坐着,而段林小姐待在窗邊,兇狠地瞪了進入室內的我一眼,立刻又失望地垂下肩膀。

「你是出於某種理由,纔敢這麼誇口吧。」

「找我?還有什麼事嗎?」

「不對,我再重複一次,橫手女士您不太可能與千反田同學一起走進這個房間。」

「希望可以找到千反田同學。沒辦法在這種時候幫助你,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我走近橫手女士,站在她眼前點頭致意。

我坦白回答。「不,我說謊。」

「折木同學,你說你知道千反田家的小姐在哪了。這是真的嗎?」

直到剛纔段林小姐的語氣都有種暗指現在年輕人不像樣的惡意。現在這種討人厭的感覺沒了,她急巴巴地吊着雙眼,看上去單純是爲時間感到焦躁。時限將近,她會有這種反應也很自然。

哦。我一開始還不知道爲什麼她想要跟千反田家聯絡,還必須取得橫手女士的同意,原來是因爲她不知道號碼。千反田這個姓氏不常見,其實也可以去查電話簿。慢着。要是段林小姐找上橫手女士是爲了電話,我也很危險。

果不其然,橫手女士故作風涼地說道。

橫手女士放在腿上的手明顯地繃得緊緊的。要是她現在乾脆承認,事情就好解決了,但想必希望不大。因爲我還沒能贏得這個人的信賴。

「好,交給你了。畢竟找得到躲起來的千反田同學的人,大概就只有奉太郎了吧。」

「原來是這樣。好啊,我跟你說。」

段林小姐發出尖銳的吼叫聲。

「你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折木奉太郎,與千反田同學就讀同年級,隸屬同一個社團。」

「好的,別在意。」

「剩下的交給我。」

好像有點牽強。

遭到正面抵抗令我心情擺盪起來。我原本就不擅長協商與遊說,至今爲止的高中生活中,我總是儘可能將這些事推給裏志或千反田。但現在這裏只剩下我,說沒時間也不是裝可憐,而是事實。我握緊拳頭鼓起勇氣。

「當然,這道理非常簡單。」我指向休息室門邊的傘架。「就是它。」

「呃,是啦。」

「問我問題?你想問什麼?」

「非常感謝,我會去跟伊原說。」

橫手女士雖然不解我撒謊的原因,看起來卻不是要責怪我說謊。當然,這個人自己沒有批評我撒謊的資格。

橫手女士的眼神瞬間遊移了一下,立刻就恢復若有似無的笑容,點頭響應。

我沒時間跟她一問一答,決定擺出真摯無比的表情出手。放手做就對了。

「但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我真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說。你這樣有點沒禮貌。」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就是這樣,我要走了,奉太郎。」

段林小姐的眉頭再次緊鎖。

橫手女士鐵定對千反田的行蹤撒謊。這個人知道內情。跟她問出情報,遠比踏遍神山市內的咖啡店或書店來得快。

「謝謝。」

我回到二樓的A7,沒見到伊原。看來她一如宣言跑去附近找人了。

「對了,我知道千反田同學在哪裏了。她緊張到肚子不舒服,現在在休息。」

那是一場天主教的婚禮。我穿着中山裝的學生制服進入教會,聆聽神父講道。

「對。是一件小事。」

「怎麼可能!」

我立刻訂正她的說法。「我們不算同學,我們讀不同班。」

「好了,橫手大姊,已經過一個小時了。我們還是跟她家聯絡吧。雖然現在找可能太遲了,但我們必須考慮請某個人來代唱獨唱。」

「好。」她接受我的藉口。「那我回表演廳,告訴大家找到人了。拜託你了。」

「我有,可是我要回家看才知道。」

「門?」

「不是。當然是傘了。」

門旁邊有座容易翻倒的傘架,上頭插着一把黑傘。我進入這個房間時腳被絆到踢倒了傘架,匆匆忙忙扶起傘架時手被弄溼了。

「我家附近沒下雨,那把傘既然是溼的,想必是陣出下雨了。」

「這我應該提過。」

「沒錯,我也聽到了,您也說一起等公交車的千反田同學拿着茜紅色的傘……而傘架裏沒有千反田同學的傘。這一帶雖然從早上就烏雲密佈,您聲稱兩位抵達的一點半左右也放晴了,千反田同學要是曾經來過這間休息室,很難想象她會帶傘前往其他地方。這樣看來千反田同學根本就沒來到這裏,而您說的話都是假的。」

橫手女士扶着臉頰。「不過就是傘架裏沒有傘,能斷言到這個程度嗎?傘架又不是隻有這裏纔有。」

「沒錯,一樓的風除室也有。然而館方也勸導演出人士儘可能使用休息室的傘架。」

「是儘可能,但不是完全。」

所有的規則都未必能完全被遵守,說到底一開始規則就不可能確實通知到每個人。而我對於這點心知肚明,仍然確定千反田沒過來。

「千反田要是一個人過來,或許的確可能沒聽到傘架的規定而使用了外頭的傘架。但根據您的說法,並不是這樣吧?您說兩位是一起來到這間休息室的。然而只有橫手女士遵守傘架的規定,千反田卻無視了,這狀況不太自然吧。大家都會自然被同伴的舉止影響,更不要說千反田是守規矩的人了。」

橫手女士沒有回話。然而她看起來也沒有要吐實的意思,因此我先退一步。

「……即便如此,這還稱不上是足以證明千反田沒到場的證據。千反田也可能實際來到了這裏,卻又因爲一些理由想回家,認爲自己不會再到這間休息室來才把傘一起帶走。畢竟我們可以找到一個人到過某處的證據,但想找一個人沒到過某處的證據會困難許多。」

「是啊,你說得對。」

「對了,您似乎一直待在這間休息室。」眼看着她稍微放鬆的模樣,我突然轉變話題試探她。「明明其他合唱團員都去了演奏廳。」

橫手女士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這是我的自由。」

「您說的是。而您從剛纔就對很擔心千反田是否準時趕上的段林小姐說出奇怪的話,大致是說她馬上就會來了。」

「我的判斷很奇怪嗎?」

我搖搖頭。「不會。您的判斷本身並不奇怪。」

「倉庫在……」

我按下下車鈴,才因綠燈而開動的公交車,沒行駛幾公尺再次降下速度,在完全停下後打開車門。這次換司機以奇特的節奏嘶啞。

橫手女士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我並不知道。」

「你知道了要做什麼?」

「千反田是在哪個公車站下車的?您對她下了車以後會去哪裏有頭緒嗎?」

「我們朋友不是白當的。」

「當然是去找她。」

「雖然沒在使用了,但那是我家的倉庫……那孩子年紀還小時常常躲在裏頭。」

發出巨響的引擎聲音稍微降低,過了彎道道路恢復直線,公交車被久違的紅綠燈攔下,車內響起了女聲的廣播。「下一站陣出南、陣出南。」

我喃喃自語,再次環視四周。橫手女士說行進方向的右手邊有座倉庫,也就是說倉庫位於斜坡上方。

橫手女士輕輕抬起手指着鐵門。

「陣出——南……到了。」

「橫手女士是千反田的親戚嗎?」

「您會在這邊等待千反田,不也是想迎接她的到來嗎?」

這問題問了等於白問。如果是出於身體不適而無法完成獨唱任務,也可以到文化會館來向合唱團員說明狀況,也可以先回家專心休息到最後一刻。用不着逃也似地下公交車。

橫手女士搖搖頭。「沒有。但我用不着看到也知道。」

我看向手錶,現在是四點五十分。也就是說我搭了大概二十分鐘的公交車。我檢視到文化會館的下一班公交車到站時間,是五點十分。橫手女士說她一點上車,一點半抵達文化會館,應該只是大略的時間點吧。

橫手女士對我投以幽暗的眼神。她似乎在斟酌我的話幾分可信。但我也沒有與橫手女士對立的理由。

我環視四周,發現公交車過來的道路是從斜坡橫越而來。右手邊的山地高聳直上,左手邊則緩緩降下。放眼望去,寸土皆利用殆盡而打造的田園,吸收了夏天的熱氣顯得綠意盎然,民宅就像配角一樣零星散落,隔得遠遠。我判斷不出距離,但隔了老遠的地方地形再次上揚,蓊鬱山丘的另一端聳立着神垣內連峯,峯頂的萬年雪仍稍殘留。

公交車的乘客包含我在內不足十人。離開文化會館的公交車,不久後進入了舊街區。道路雖然狹窄流量卻很大,因此這一帶總是長期阻塞。我不經意望向窗外,艾草糰子很好喫的和菓子店,老闆年紀大手夠不到、因而清空最上層的書店,在我小時候從和服店轉行的洗衣店,煙鋪倒了以後蓋的便利商店,這些熟悉的景色一一流逝而去。

「也就是說『等一個小時』其實是『等下一班公交車來』的意思。千反田就要搭下一班公交車來了,您抱持着這樣的期待,用這句話安撫想把事情鬧大的段林小姐,對吧?」

「難受?」

「正是,千反田家的小姐沒來這裏。我撒了謊。」

「我知道了。雖然我覺得你說的話很自以爲是,倒也有幾分道理。再說盡管我深知那孩子會來,卻也開始着急起來了。我就告訴你吧。」

「要去裏面嗎……」

「車要開動了。」

橫手女士驚訝無比,一臉目瞪口呆。

橫手女士說得沒錯,那傢伙一定會在正式上場前及時出現。但那只是千反田與害她一臉慘白消失的理由交戰,設法靠責任感剋制的結果。她告訴自己:我好想逃,但是我必須過去,我必須過去——這怎麼可能不令人難受?

「是公交車吧。」

橫手女士也可能口頭禪就是「等一個小時」,但我想到的是別的可能性。透過裏志得來的情報,更是加強了我對這項推測的自信。

橫手女士叫千反田「千反田家的小姐」,又叫她「千反田家的繼承人」,而在最後坦白她是侄女。我不知道他們家的內情,也不打算探聽。但一想到我認識的神山高中古籍研究社社長千反田愛瑠還揹負着這些頭銜,我不知怎地就感到心裏作痛。

「……你剛纔是說『我們』嗎?」

她彷彿回想起幸福的回憶,表情都融化了。

「……」

不論心理距離,既然千反田還能天天通學,兩地實際上應該不算太遠。雖然山道的起伏很折騰,飆腳踏車過去應該不到半小時就能抵達。手錶顯示即將四點半。沒時間了。

正當我走出文化會館,心想大概還是隻能騎車過去時,眼前的公車站正好有一臺公交車停下敞開大門,彷彿接送巨星的保姆車。一切配合得太完美,害我瞬間動作都凍結了。搭車的確比騎腳踏車還快,也省去了尋找陣出南公車站的工夫,但很難相信我竟然幸運碰上一小時只有一班的公交車。這真的不是某種陷阱嗎?

「我叫住準備下車的她。那孩子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發一語微微向我點頭,快步離開了公交車。我也想過要追上去,但實在不便多管閒事,就這樣來到了文化會館。」

「但是您的話裏還加了一個條件。您說她馬上就到,大概一個小時後就到。爲什麼是一個小時?您不是說再一下下、再過一陣子、她會趕上,而是說等上一個小時她就會來,光是我聽到的就有兩次,之前您似乎還說過一次,段林小姐也抱怨過。爲什麼不是半小時或兩小時,而是一小時?」

我點頭。

連接陣出與神山的山道有好幾條,我騎腳踏車過去的路與公交車走的路線不同。當公交車開始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行進時,起初我還不知所措,在我發現走這條路也能到目的地以後,我沉沉地靠在椅子上等待到站。

「這是公交車時刻表。爲了拿到這玩意,我朋友還騎腳踏車飈車,幸好他沒出事。根據時刻表,陣出到文化會館的公交車班次很少,一小時一班。所以您纔會要她等一個小時。我沒說錯吧。」

我攤開裏志幫我帶來的時刻表。

「您親眼見到了?」

我沒跟橫手女士說明這些長篇大論,只簡短回覆了結論。

我還以爲橫手女士只是住在千反田家附近的鄰居,既然千反田會把她家倉庫當成祕密基地,很難想象她們只是單純的鄰居。

橫手女士的話似乎到此爲止,我首先問了一件事。

我付了車錢下了公交車,首先深呼吸了一口。我還覺得自己沒事,但似乎仍有點暈車。呼吸到新鮮空氣令人舒暢。之前聽說陣出下雨,不過地上沒見到雨跡。畢竟現在是七月,天空放晴,一點點水氣馬上會幹。然而定睛一看,剛纔湛藍的天空已蒙上了一層烏雲。空氣中有種下雨的氣息。慘了,我沒帶傘。

我將手肘靠在窗邊望着外頭,腦中閃過很多念頭。

橫手女士一開始稱呼千反田爲「千反田家的小姐」,過了一段時間,她開始在對話中稱呼千反田「那孩子」。我不太會解釋,但她絕不會在段林小姐面前叫她「那孩子」。要說她見外的確也很見外,但我感覺這兩者間的差異比聽上去還要複雜,顯示了某種外人不好批評的癥結。

儘管徵得了住戶的同意,但不論我會不會怯場,這一切真的不是橫手女士的陷阱,我一踏進去屋內不會構成非法入侵,被繩之以法嗎?

……這句話成了關鍵。橫手女士視線飄忽不定移來移去,最終她輕嘆一口氣。橫手女士恢復高雅的微笑,做出直言。

「……那孩子在陣出南的公車站下車。從這邊搭車過去,面向公交車行進方向右邊的山邊,可以見到一座孤立的灰泥外牆倉庫。她如果在某處藏身,一定就是躲在這地方。」

嗯?問這個啊。

「那你怎麼還說要找她?」

歷經辛酸後能有人迎接,自然令人高興。所以我過去找她,也絕非是沒必要的事。

「不需要這麼做。」橫手女士挺直腰桿如此斷言。「那孩子是千反田家的繼承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責任。她中途下了公交車只是一時迷惘,絕對會準時趕上。用不着白費功夫,相信她等待她就好。」

「千反田還在陣出,對吧?」

「開什麼玩笑。」

橫手女士臉色大變。

我感覺到冰冷的東西打上臉頰。用手指一抹,是水。道路上黑色的痕跡一點一滴地增加起來。下雨了。

橫手女士雖然面不改色,肩頭卻感覺一口氣垂下了。

啊,對了。一定是行進方向不同,要是我搭上這輛幸運的公交車,就會被陷害載到與陣出反方向的某地吧。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注意到這點,看向車體側面顯示的行進方向,上頭清清楚楚地寫着「往陣出」。

6

隨後公交車駛出市區。穿越同時可以給八輛車加油的加油站與有得來速窗口的漢堡店對望的十字路口,公交車上了外環道加快速度。

下一站的廣播響起,有人按了下車鈴。兩名乘客下車,一名上車。再下一站公車也停車了。我又想看手錶,便強迫自己將視線從表面移開。我已經從幾項交通方式中選擇公交車。看到時間當然會感到心急,但不管我再怎麼心急,也沒有比繼續搭下去還要快的移動方式。

我壓抑着急迫的情緒維持沉默。我完全不知道線索在哪裏,此外我認爲默默聆聽是對被我強硬問話的人最低限度的禮儀。誰知道她形容的千反田的樣子,卻異常得讓我差點按捺不住。我從沒見過那傢伙一臉慘白。

「千反田看起來是身體不適嗎?」

距離倉庫數十公尺的地方,有一棟類似的房子。那是一棟瓦頂的平房,植物圍籬的缺口間豎立着粗壯的木門柱。雖然比不上千反田家,但這裏也是一座雄偉的宅邸。

我快步橫越沒什麼來車的道路,正要直接前往眼前的倉庫時,這纔想起橫手女士說的話。她要我行動時避人耳目。雖然理由無聊又令人生氣,但我無法忽視基於善意告訴我千反田所在之處的人的指點。我按照她的吩咐找起有植物圍籬的房子。

然而過了三個小時,千反田還是沒到。我很佩服橫手女士泰然自若的態度,但她心裏應該開始感到焦急了。

我不清楚道路到倉庫距離多遠,既然她都說是山邊了,應該或多或少有段距離。她還有時間見到千反田走到倉庫並進入嗎?事已至此我對橫手女士沒有疑心,但總覺得還有蹊蹺。

明知故問。

「沒事。」橫手女士不知爲何掩着嘴,眼睛泛着笑意。此後她又恢復雙手放在腿上的姿勢,中氣十足地對我說。

「不好意思,我要搭車。」

公交車隨着車內廣播緩緩開動。這輛車是下車付款。

見到別開視線的橫手女士,我知道自己說對了。

橫手女士應該是在車裏目送千反田下車。公交車在此之後想必也立刻就駛離了。

只要在公交車抵達的這二十分鐘內,把千反田從那間倉庫拉出來即可。要是她不在裏頭……我也盡力了,伊原想必不會怪我。

午後很容易下暴雨。今天我好歹鞠躬盡瘁一番,老天爺卻不容我有片刻喘息。我吸了一口氣,奔向植物圍籬環繞的宅邸。

橫手女士對我的追問冷眼以待。

隨後公交車上了山,公交車在橫斷山丘的人工邊坡包夾的蜿蜒道路或左或右不斷前進,每次轉彎我的身體也跟着左右搖晃,讓我想起去年此時在伊原安排下前往溫泉旅館那次的嚴重暈車。我不知道這個說法是否屬實,但聽說暈車的背後也有精神性要因,於是爬坡的期間,我編了一首《暈車不可怕》的歌在心裏反覆演奏。

「我是她姑姑。今天原本要先去千反田家一趟再過來。你別直接去倉庫,這樣觀感不好。你先去倉庫旁圍着植物圍籬的屋子,那間屋子掛着橫手的門牌。你進到圍籬內側以後,就從倉庫裏側繞進去吧。我家沒人,但要是你被人問起,就告訴對方你受去合唱祭的橫手之託來拿忘記的東西……喏,快去吧。」

到底是爲什麼?公交車抵達目的地的期間,我無所事事,腦子繞着同一件事打轉。

猶豫的時間延遲了我的行動,我不假思索出聲叫住看起來隨時都要發動的公交車。我小跑步搭上車,在附近的座位入座嘆了口氣,車門發出了泳圈漏氣的聲音關了起來。

「您還不懂嗎?」

「這樣還來得及。」

千反田下了公交車。

一小時是怎麼來的?是表示什麼的時間?

「這是因爲伊原也很擔心,要去當然就一起去,不然她一個人過去我也落得輕鬆。只是她先跑出去找千反田了,現在我要跟她會合可能不容易。畢竟快沒時間了,要是真沒辦法,我也不會硬要找到她再過去。怎麼了嗎?」

我馬上就見到倉庫了。原本還擔心要是倉庫有好幾棟該怎麼辦,從陣出南公車站右手邊見得到的倉庫只有一棟,還不太遠。從這裏望過去,倉庫下半部被木圍牆遮掩無法辨識,僅見得到雙坡頂屋檐與疑似灰泥的白牆,以及二樓對開的門。我沒見到與倉庫一起的建築物,孤立在斜坡上的倉庫給人一種異樣感。

我原本想在前往陣出之前找一下伊原,既然公交車都來了也無可奈何。我還記得有個評論家在電視上呼籲大家不要錯過公交車。不過我身上到底有沒有錢呢?我記得自己帶了錢包出門,找了一下口袋,最後我確定自己有張千圓鈔票。雖然成功避開了付不出車錢要靠洗碗還錢的未來,想買的文庫本大概要暫緩了。儘管不甘心,卻也無能爲力。

從我剛纔的話推導出結論,可以大幅過濾千反田的所在之處。

我不知道繼承人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但我知道她的責任感很強。千反田會從搭上的公交車下車還消失無蹤,表示背後有非常嚴重的理由。而那個理由,我並不想用「一時迷惘」來形容。

「那你……」

「您待在這裏迎接她,而我們趕過去迎接她。您不覺得我們想做的是同一件事嗎?怎麼樣,您可以告訴我千反田在哪裏下車了嗎?」

「因爲她應該很難受。」

千反田下車的理由,一臉慘白的理由,並非出於身體不適。我如此推測,進入正題。

「如你所言,陣出上午在下雨。」橫手女士娓娓道來。「我撐着那把黑傘,千反田家的小姐撐着茜紅色的傘是真的。我們一起上了公交車也不是謊言。公交車很空,我們坐在附近。在等公交車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那孩子臉色很差。搭上公交車以後更是變本加厲,不經意見到時,她是一臉慘白。我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只一個勁告訴我不要緊。我感到很心痛卻無能爲力,就在我注意着她的狀況時,那孩子突然按了下車鈴。

陣出是一塊被連綿山丘包圍的土地,位於神山市東北方。在行政區劃分上歸屬神山市,但前往陣出必須路經狹窄的山道,兩地的住宅區並不相連。

我抓起了頭。「……我是覺得她會來沒錯。」

7

我繞過橫手府邸的院子,來到倉庫前。

雨勢沒有一般午後雷陣雨那麼大,只有綿綿細雨。即使如此,眼前的景象仍在雨幕遮蓋下模糊起來。倉庫的屋檐很窄小,一點也不適合躲雨。幸好沒颳風,我才勉強在狹窄的屋檐下保持乾爽。多虧了木圍牆,我不用擔心被路人見到格格不入的高中生站在這邊莫可奈何。慶幸歸慶幸,這間房子的防盜設施也做得太差。不過橫手女士說這倉庫沒在使用了,或許她根本不在意。

我原本想象倉庫的門是塗上灰泥的厚重防火門,實際上是木製對開門。門扉由上至下釘了一列列足足有嬰兒拳頭那麼大的鐵門釘,看上去就很堅固。門上設置着用來掛鎖的門環,卻沒見到關鍵的鎖頭在哪裏。這應該表示門沒鎖。我摸着門釘喃喃自語。

「接下來該怎麼辦。」

首先我必須確認千反田是否真的待在這裏。我舉起手臂試圖敲門。

此時我聽見一陣優美的樂聲乘着雨聲而來。我將耳朵貼在門上。

——啊、啊、啊。

這是發聲練習。千反田在暖喉,以便上場時能及時發揮。我一察覺這點,便不由自主敲起門。

倉庫裏的聲音戛然而止。裏頭的人應該覺得很毛骨悚然吧。我彌補疏失而出聲叫喚。「千反田,你在嗎?」

我再度將耳朵貼在門上,卻沒聽見任何動靜。這次我繼續貼着耳朵道。「你在裏頭嗎?」

我聽見她的響應,她的聲音在顫抖。「……折木同學?」

她在。她在這裏僅是橫手女士的推測,不在的可能性也很大,但看來我們賭對了。

千反田的聲音傳了過來。門看起來很厚重卻意外地薄,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地近。

「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她這是在問理由,還是在問方法?我搞不清楚,索性一起回答。

「伊原在找你,所以我去幫忙,我在橫手女士的指點下來了這裏。」

「原來如此……」稍待一會,虛弱無力的聲音傳入耳中。「對不起。」

我沒道理接受她的致歉,決定裝作沒聽見。「我聽不太清楚,可以開門嗎?」

她答覆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嗯。」

「你不想見到我,我就不開了。對不起。」

一想到千反田揹負至今的責任,以及如今被宣告不需揹負這件事,我猛然有種衝動想使勁揮拳捶打。我想揮拳,揮到我的手都受傷流血爲止。

「我不知道整件事的全貌,但大致看出了一點端倪。」

「我們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閱讀生涯規劃的書籍很自然。但我覺得有點奇怪。伊原跟裏志可能需要生涯規劃,但你不一樣。無論是新年參拜還是四月真人雛偶祭,當時你的一舉一動,全都是以千反田家的繼承人爲前提。你的未來目標比所有人都還要早就決定好了……我很疑惑你怎麼會到現在才茫然地看起生涯規劃的書。」

「我也有類似記憶。以前出席親戚婚禮時,被逼着唱讚美歌。我來唱不過是做做樣子,其實只要照着歌唱一些耶穌萬歲聖母最棒的歌詞就好,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很難唱出口。我明明就不信這個教,卻要讚頌這個教,總覺得我這樣愧對虔誠的天主教徒。」

我猜大概就是在伊原提起過甜咖啡的前一天。

梅雨季老早就過了,寧靜的柔柔細雨卻沒有終止的跡象,也沒有增強。木圍牆上的蝸牛消失了。不知道它是否一步步慢慢爬上了圍牆,還是掉進了草叢之間,反正我沒見到。

「你如果去不了,也用不着勉強自己。段林小姐怒氣衝衝地說要找人代替你。總會有一兩個會唱那段的人吧。」

門的另一端靜悄悄地,彷彿她正屏息等待我開口。

我在文化會館找到的手冊上寫着歌詞。原本我還不知道千反田負責獨唱哪一段,後來跟段林小姐問到了。

「裏志他說江島椙堂喜歡大搖大擺地歌頌政治正確的價值觀,他的作風太過說教纔會無法躍升一線。」

我說了又有什麼用?就算我真的瞭解千反田懷抱的心結,這傢伙真的能獲得任何一點救贖嗎?打從一開始就無法保證我的答案是對的。真是愚蠢,我最好什麼也別說。

語音未落,千反田立刻逼問我。

「我怎麼會不想見到折木同學!我只是沒臉見你。」

如果橫手女士口中那名充滿責任感、一定會到場的千反田家繼承人,被剝奪了繼承人的職責呢?

緊閉的門扉另一端,傳來了極細弱的聲音。

我看看手錶,距離公交車到站還有一點時間。

我依稀猜想千反田原本都決定好了要走的路,內心卻突然對其他無法選擇的選項產生興趣。然而今天發生了這樁失蹤案,讓我推導出了完全相反的可行性。

「折木同學……你知道些什麼嗎?」

「……」

「我沒辦法撒手不管。」千反田說出句話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無力。

「如果你在這幾天開始唱不了這段……應該就是因爲你自由了。」

——倉庫之中再也沒有傳出歌聲。

語畢,倉庫不再有任何聲響。

(注:指日本神話中天巖戶一節。傳說中須佐之男大鬧天庭,天照大神因而躲入天巖中,衆神聽從思金神的計謀做出各種準備,女神天宇受賣命在天巖戶外跳舞逗樂了話神,引起裏頭天照大神的興趣。趁天照大神開門查看之際,天手力雄神將天照大神拉出天巖戶。)

「這種遲來的羽翼,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我也沒有資格。

「可是你唱不出來吧?」

說謊會造成內心的負擔。

「我家人現在才叫我過自由自在的生活……現在才叫我選擇喜歡的道路,現在才告訴我千反田家的事他們會想辦法處理,我不需要操心……」

「然後到了今天合唱祭,起初我聽伊原說你失蹤了,也只覺得背後可能有些理由。但是在尋人的過程中我見到你負責獨唱的歌詞,突然靈機一動。」

我記得有個類似這狀況的神話

。那我扮演了什麼角色?智多星?大力士?還是靠滑稽的舞蹈讓門後的人開門的舞娘?也罷,既然她本人想聽,我也有猜錯讓她失望的覺悟了。要說就說吧。

「但是我……就算我的胡思亂想歪打正着,我也不想責怪你。」

千反田的口吻逐漸顯露出自嘲,最後她這麼說。

我覺得很稀奇,卻絲毫沒有輕視她的意思。「你雖然沒趕上兩點的公交車,但你也準備六點抵達會館吧?不然你剛剛怎麼還在進行發聲練習?」

她小聲響應我,「……你怎麼不是直接要求我去?」

「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恰當,之前你的未來並不自由。雖然你還保有部分自行安排的空間,最終你還是無法逃過繼承千反田家這個結局。如果狀況沒有改變,你應該還是唱得出來。實際上你在練習時應該也能正常演唱,所以沒人反對把獨唱交給你。狀況就是在這天之間產生變化。」

「你真能在這種狀態下,在衆目睽睽下唱出嚮往自由的歌詞嗎?當然團員把關鍵的獨唱交給你,你是應該盡你的職責。你也給其他團員帶來了不便。你應該要把自己的苦衷擺一邊,將私人情感與責任切割來上臺唱歌,少耍賴了。這些都是頭頭是道的話,或許會有人這麼說。」

有段時間,我的耳中僅有雨聲。在狹窄的屋檐下對着門站立有些喫力,我將身子挨在門上。我清清喉嚨,緩緩開口。「怎麼樣,你能去嗎?」

接下來全要看千反田她自己,我無能爲力。

實際上應該會有人這麼說。那個人不會是伊原,也絕對不會是裏志。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人會這麼說。

「家人總是告訴你現在還可以隨心所欲,但總有一天你要成爲千反田家的繼承人,你也自願擔下了這個命運。如果命運不再是這麼一回事呢?如果父母其中一人告訴你不用繼承家業,要你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呢?」

「只聽到最後一點。」

「……之前伊原不是說她碰上一件怪事,有家店的咖啡特別甜嗎?那天你看起來很茫然,模樣不太對勁,我當時只覺得原來你也會心不在焉,但回去的時候我剛好見到你在讀的那本書。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本生涯規劃的書,一本談論高中畢業後該讀哪間大學,該做哪種工作,未來要成爲什麼人的書。」

她的回應透着笑意。「這樣啊。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吐了一口氣,仰望細雨不斷的昏暗天空。「你家的人告訴你用不着繼承家業?」

將我讀歌詞產生的不協調感與千反田消失的理由連結起來的關鍵人物是裏志。他說自己與親戚下將棋時,雖然不介意放水,卻不喜歡對方逼他親口說出「我輸了」。

「其他的歌就算了,你偏偏現在就是沒辦法唱出嚮往自由的歌詞,對吧?」

「你聽到我練習了!」

「折木同學。」

不知何時,眼前的木圍牆上出現一隻向上攀爬的蝸牛。我漫不經心地望着它緩緩移動的樣子,開口說道。

「沒有。不好意思,我說話太故弄玄虛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該說的話都說出口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

——嗚呼,吾人何嘗不曾想望?自由天空寄吾生。

「你負責的段落,必須坦然無比地唱出對自由的憧憬。」

「你應該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雨勢沒有增強也沒有減弱,濛濛細雨持續降下。

我看向手錶,現在是五點六分。再過四分鐘,前往文化會館的公交車就要來了。

爲什麼千反田會下公交車?

無事一身輕,拿節能當藉口混日子的我,絕不可能真正瞭解千反田的心思。儘管不瞭解,我還是說出了推論而來的答案,真是可笑。

沉默持續一段時間,千反田語帶自嘲地開口。「折木同學你一定瞧不起我吧。我身負責任卻拋下不管,一定也給大家添了麻煩。我這個人……真是差勁。」

我明明沒淋到雨,腳邊卻有點溼潤起來。寒意並未透過水分傳入體內。我身上濺到的是夏天的溫熱雨水。

「是。」

我沒聽見她承認,也沒聽見她否認。

「與其說是我刻意聽,不如說是聲音自己傳入耳中的。」

「請說吧。」

聽說這間倉庫原本就是千反田的祕密基地。因爲事態緊急,橫手女士才願意放行,要我進去裏面,我還是有些遲疑。反正雨不大,我不在乎繼續隔着門對話。正當我這麼想,千反田有些慌張地說了。

僅有雨聲傳入耳中,沙沙的柔和雜音充滿了耳朵。

她現在不知道什麼表情。耳邊傳來聲音,語氣宛如迫不及待要聽故事的孩子。

千反田一時之間沒有答覆,最後才戰戰兢兢地試探我。

雖然千反田看不到,我還是聳了一下肩。

千反田真的還待在釘着門釘的門扉另一端嗎?她沒作聲,我也沒聽見動靜。我彷彿在自言自語繼續說下去。

我腳邊的雜草被細雨打溼,被水滴的重量壓得微微垂下。木圍牆上的蝸牛看起來雖然還在爬,從剛纔到現在卻一點也沒移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來自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1. 01作品相關
  2. 02楔子
  3. 03一 參加試映會!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該做的事儘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箱中的遺漏
  3. 03二 那些沒映照在鏡子裏的
  4. 04三 連峯可否晴朗
  5. 05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6. 06五 漫長的假日
  7. 07六 遲來的羽翼正在閱讀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