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兩人距離的概算

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1.7萬 字

1 現在位置:5.2km處。剩餘距離:14.8km

我的腦袋無法在下坡路段運轉。

辛辛苦苦才爬到現在的高度,卻得轉眼間就在眼前的險降坡消耗掉這些努力,我不禁在內心強烈反省着,雖然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但橫豎最終得衝下坡,我當初又何必要爬坡呢?

先前的上坡路段僅是緩升坡,接下來的下坡路段卻不然。這段恐怕可媲美鵯越

的險坡要一直綿延到山麓之處,之後的路段兩側則會再度出現杉樹林,視野將變得無比狹隘,坡度則是極端陡峭,要是衝得太急容易摔跟頭。我每踩下一步,腳步聲聽起來都不太一樣;如果漫不經心地踏出步子,運動鞋踩上柏油路面甚至會發出明顯的聲響,這樣毫無警覺地走下去,膝蓋背定撐不了多久,於是我很自然地縮小步幅,謹慎地朝下坡方向跑去。

(注1:鵯越,今神戶市以北鐵柺山一帶,地形爲崖壁陡峭之天險。日本平安時代知名武士源義經曾率領七十精騎衝下鵯越,成功突襲平家本陣,史稱「鵯越之逆襲」鵯越ぇの逆落とし。)

這段路當然要用跑的。雖然跑得太快腿會疼,但以常理來判斷,下坡路段有利於加速,如果全程二〇公里當中沒有在幾個路段認真拼一下,天黑前到不了終點。

於是我決定在這段下坡暫時專注在跑步上。

然而,我的腦海卻不斷打轉着伊原剛剛提起的奇怪話語——那句她從大日向口中聽到的話。

宛如菩薩。宛如菩薩。

這吉利的詞彙奇妙地令我感到一絲寒意,可是由於坡實在太陡,我無法深入思考這話背後的意義。

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彎道,一名輕鬆超越我的男學生因爲衝得太猛,明顯地跑出了跑道,我稍微原地踏步了一會兒,發現前後的神高學生踏着柏油路面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我下意識地使出Out-In-Out

的過彎技巧,過了大彎後,正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遠遠就看得見仍披着白雪的神垣內連峯,雖然冬日寒風不是從那兒吹來,我卻不知怎地感到涼意。

(注2:即「外進外出」。從外側進彎,過彎時貼彎道內側,再向外側出彎。)

裏志騎着越野腳踏車先一步巡視去了,伊原也超過我而去;在千反田追上來之前,我還有些想法得先整理好纔行。

下坡一結束便來到平坦的道路上,我旋即放慢了腳步。

印象中我和大日向幾乎不曾面對面長談過,但在她入社之後的這段日子當中發生了一件我們從沒料到會發生的事。而假設大日向決定退社的癥結點出在她與千反田的關係,說不定那件事正是最大的導火線。

我不太想回想那天的事。該怎麼說呢?雖然不至於讓我背脊冒冷汗,但我到現在一想起來,心頭還是隱隱浮上一絲焦慮。

我清楚記得那天的日期與星期。

那天是星期六。

2 過去:二十七天前

「爲什麼你們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還有,是誰提議要來的?」

姊姊浪費掉的汽油、飛機燃料等等移動所需的耗能,就由我窩在家裏不出門做爲平衡補償;我的節能主義正是代替不成熟的姊姊向人類文明做出賠罪。

「要喝咖啡嗎?」

然後過了兩點。

有天,千反田打了電話來,說春天的祭典缺人手,想請我幫忙,我躊躇了一番,後來還是出門去幫忙。結果那是相當奇妙的一天,連我都不太相信那天當中的所有事都真實地發生過,即便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幅映在提早綻放的櫻花當中的景像是多麼美輪美奐。

「是你策劃的?」我直視大日向。

接收器被裝到天花板的日光燈上頭,只要壓下招財貓裝了彈簧的那隻手,就能透過貓眼射出的紅外線控制日光燈的明滅。這麼一來,原本垂掛在日光燈下方的控制拉繩便可撤掉了,客廳顯得更爲清爽。不過喜悅的感覺只有一瞬間,雖然拉繩消失了,相對地卻必須從此在茶几上擺上一座招財貓,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佔空間,要不至少也擺一隻可愛一點的招財貓啊。

仔細想想,所謂「要是過了兩點半沒半個人來的話」,這說法不代表事情會發生在兩點半,而是明確指出等待的終止時間點。比方對裏志說:「要是兩點半我還沒到的話你就別等了。」意思是:「我可能會晚點到,要是兩點三十分還沒看到我,就當作我不會出現吧。」

(注:出自「日本近代詩之父」萩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的代表作詩集《吠月》月を吠える當中的〈死〉。《吠月》被譽爲口語自由詩的紀念碑。)

因此,兩點五分左右,玄關門鈴響起時,我心裏早已認定來者就是姊姊說會上門的客人。好了,究竟會出現鬼還是蛇呢?我站起身,穿上拖鞋,踩進玄關地面,湊到門上貓眼窺看外頭。

站在門前的不是鬼也不是蛇,不是收費員也不是送傳閱板的鄰居。

「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

多虧她的叮嚀,我稍早把睡翹的頭髮梳直了。

「要。」

「好啊,我買蠟燭回來。你很喜歡吧?」

「那是因爲你是很沒禮貌的人。」

聽來的確話很長,伊原接口,兩句話解決:

節能之途永無盡日,最高境界總在前方。我回頭一看,是姊姊,看樣子她大白天就衝了個澡,整個頭以浴巾包住。她邊走進廚房邊問我:

「我們聊到你生日快到了,小向就提議來辦慶生會嘍。」

我們總是懷抱各自的心思去到社辦,製作社刊時雖然一定程度出了自己的一份力,不過我們感情沒有好到會相約一起去誰家玩、把相互之間的關係牽扯到自家的家裏。我一直是這樣的態度,而我相信他們幾個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現在像這樣突然拉近距離,我不由得有些困惑。

伊原很有氣質端正正座着,卻突然爆出很沒氣質的話。大日向說:「啊,是朔太郎!」裏志沒理會大日向,徑自笑着回我:

姊姊胡扯帶過,碰地拍了一下我的頭,緊接着順手抓亂我的頭髮,丟了一句:「去把睡翹的頭髮弄直哦。」

招財貓的內裏是空心的,沒拿小判的那隻手臂內部裝有彈簧,好讓貓做出招手的動作,而姊姊在裏面動了點手腳,現在成了一隻會發射紅外線的招財貓,而且反正是肉眼看不見的光線,姊姊刻意設計成讓光線從貓眼發射出來。

「我們突然跑來,一定給你添麻煩了……」千反田擔心地說道。

「你知道我的生日?」

這隻招財貓很妙,不知道是設計不良還是刻意爲之,總覺得貓的嘴角露出奸笑,其他則一如標準的招財貓模樣,一手拿着小判

。不過通常小判上會寫着氣勢十足的「招福」、「大大吉」或「千萬兩」等字樣,這隻貓的錢幣上卻只寫了單獨一個「吉」字。買了這個感覺招財能力不上不下的招財貓回來的人,想也知道是我姊姊,到底哪裏在賣這種東西呢?

「我想也是。」裏志聳了聳肩說:「我也嚇了一跳呢,雖然是聊到後來臨時起意,沒想到還真的成行了。」

「看是要吹乾頭髮還是要喫東西,一次做一件事啊。」

碰上這個日子,合理推測是送禮,然後正因爲合情合理,這個肯定不是答案,因爲折木供惠不是會幹這種事的人,就算是她送的禮物,指定兩點半這個時間也太不上不下了。

姊姊一副就是把我看扁了的語氣回道:

被這麼一說,我確實有很多機會知道伊原是幾月出生的,因爲我們小學和中學都同班,尤其是小學的時候教室公佈欄都會貼出「本月生日的好朋友」,只要記得我是四月出生,去翻一下從前的班刊就查得到日期了。

姊姊似乎挖不出其他想喫的東西了,臀部一頂關上冰箱門,站在忙着準備咖啡杯的我的身後問道:

姊姊得意地告訴我時,我一時還想不通她在講什麼,接着冷靜想想,電視遙控器的原理也是透過紅外線,所以簡單講就是姊姊把某樣東西的遙控器裝進招財貓的肚子裏。

「是哦?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小孩子真的長大得好快呀。」

遺憾的是我滿腦子只想喝咖啡,方纔明明打定主意說什麼都不讓屁股離開沙發,一切努力都化爲烏有。沒辦法,我砰地一拍膝蓋,讓自己振作精神站了起來,走進廚房燒開水。姊姊則是背對我打開冰箱探頭找食物,她發現了三明治,塞進嘴裏。我不知道爲什麼冰箱裏會有那種東西,不過我家冰箱裏有時會出現黑雀蜂幼蟲佃煮

或是袋鼠肉漢堡排,相較之下出現三明治就沒什麼好驚奇的了。

「那你帶東西給我。」

「我就不記得你的生日。」

只不過沒有動機的話是不會特地去查這東西的,換句話說,主謀是大日向。

「姊弟兩人剛好取得平衡啊。」

(注:佃煮即日式煮物,以醬油和味淋煮幹小魚或是貝類海藻等食品,味道重鹹有利保存。)

我雖然沒有出門的計劃,可是什麼叫做「今天也」?我盯着書回道:

「你的意思是你沒移動的份都送給了我嗎?還真貼心。」

裏志身穿馬球衫搭工作褲,伊原則是灰色帽T搭短褲,千反田穿着淺桃色針織衫搭及膝裙,大日向穿的是印有圖案的T恤搭牛仔褲。他們都穿了平日少有機會看到的便服,我睥睨着四人嘟囔道:

「不是很嚴重嗎?」

我想問的有兩點。

「我說你啊,是想追求怠惰的最高境界嗎?」

「你是想說:『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對吧?」

不過,姊姊提到了蠟燭,表示她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雖然看樣子她並沒打算慶祝。小時候,我很喜歡吹熄蛋糕上的燭火。

今天是我的生日。

懶洋洋的早晨。

「好暗吶。」

我不禁嘀咕出聲。

「你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指使人家幫她泡咖啡,泡好卻一口也沒喝,只說了句:「啊,來不及了。」就回自己房間。我又窩回沙發看我的文庫本,大概三十分鐘之後,姊姊又出現了。

她轉着眼珠看了看客廳,和我對上眼之後,一副大剌剌的態度笑着說:

我是不覺得麻煩,只是,「你們嚇到我了。」

「搞什麼,是生的啊。」

矮茶几上擺着電視遙控器,我先按開電視,轉了轉頻道,沒發現有趣的節目,加上本來就還有點困,又覺得電視似乎太吵了,於是回房間拿出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深深地窩回沙發上翻開了書。

不知怎的沒有食慾,我決定中午不喫了。沒多久,我看完了手上的文庫本,想要再拿下一本來看,但剩下的時間又說長不長,於是我打開電視,正在播旅遊節目。我看着和我毫無關聯的人住進高級旅館大啖美食,消磨時間。

「感冒?」

姊姊的說法是「要是沒半個人來的話,之後就隨便你要出門還是幹嘛」,這表示上門的應該是客人而不是禮物。生日當天上門的客人……不,說不定我把這個指令跟生日扯上關係本身就是錯誤的推測方向,搞不好是單純地收費員上門還是鄰居送小區傳閱板來,錯就錯在我先入爲主地覺得她這指令有鬼,再怎麼說懷疑親姊姊也太過分了。

姊姊似乎已經在穿鞋了,玄關那邊傳來聲響。

我沒有出門的計劃,但被強制不準出門,總覺得不自由。我依然把視線釘在書上回道:

裏志似乎察覺門的另一側有人,也湊近貓眼回望,帶着一臉狡詐的笑容舉起單手打招呼。姑且不論萬般問題點,唯獨一件事,我得感謝姊姊。

「對了,你感冒好了嗎?」

「是朋友就得慶祝纔行呀。」

「那隻貓會發射光束哦。」

「你在講什麼啊?」

我這個月稍早確實曾經感了冒。

(注:日本江戶時代通用古錢幣的一種,呈橢圓形。)

前一天弄到很晚才睡,也沒特別幹什麼,只因爲是假日的前一天,讀讀書、看看電視,時間就過去了。

「這說來話長……」千反田微微偏起頭,似乎在思考該從何說起,「一開始是大日向同學問我們有沒有辦過聚會之類的活動,我回說文化祭那時候辦過慶功宴,大日向同學又問說還有其他的嗎?我回說印象中沒有了,然後……」

毫無疑問,這四人是來幫我慶生的,因爲大日向帶了一個綁着緞帶的盒子。盒子側面印着我也曉得的蛋糕店店名,裏頭顯然裝的是完整未切的蛋糕,所以我沒問他們來幹嘛。

我摸到快中午才慢吞吞地走出房間。客廳裏沒半個人,我曉得爸爸出門去工作,至於姊姊人去哪兒就不清楚了,有可能在家,也有可能不在日本。我毫無顧忌地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之後,重重地坐到沙發上。

「而且,沒有人得到朋友慶生還不開心的。」她毫不猶豫地說道。

看家看到兩點半是什麼意思?我蓋上看到一半的文庫本,翻過身趴在沙發上思考。下這個指令的是姊姊,她肯定在打鬼主意。要我在家等着就代表有什麼會上門,究竟是什麼?

先不論她這信條的正確與否,也有人寧願選擇靜靜地獨自慶生的。

「我只知道是在四月。同班那麼多年,正常人都會有印象吧。」

窗簾是拉上的。雖說走過去打開就成了,但舒適地窩在沙發上之後連站起來都嫌麻煩。我蓋上書,再度抓起電視遙控器。茶几上除了菸灰缸,還擺着一座招財貓。

「那順便泡我的份。」

此刻招財貓擺在茶几的另一頭,我伸手夠不到,所以我拿起電視遙控器並將之當成長棒,試圖壓下招財貓的手,卻差那麼一點老是夠不到,雖然只要屁股稍微離開沙發就夠得到了,但屁股離開沙發跟站起來是一樣意思,都做到這地步,我當然說什麼也想繼續窩在沙發上又同時壓下貓的手,就在我伸長了手臂努力着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音。

「你的生涯移動距離究竟是多少呢?」

門外站着四人:裏志、千反田、伊原、大日向。

那天很冷,太陽下山後溫度更低,我在喊冷,千反田卻說什麼已經是春天了不冷呀。我不是想埋怨這一點,但我隔天昏睡了一整天,而且家裏沒半個人,姊姊還直到深夜纔回來,那之前只有我獨自悲慘地待在被窩裏嘀咕着:好冷啊我好像發燒了啊肚子好餓啊……姊姊就是在講那時候的事吧?不過那時是春假,我大概休息兩天就復原了,也很平常地去參加了開學典禮。

人都來了也沒辦法,總不能趕他們回去。

「你這可憐的孩子。」姊姊說完過分的評語,又說:「也好,不過今天兩點半之前你都別出門哦。」

你不是要自己泡咖啡來喝?那幹嘛進廚房?

總之先把人帶進客廳,讓大家圍着茶几坐下來。千反田和大日向坐沙發,裏志和伊原則是坐上我拿出來的和式坐墊。

但一行沒看完,我便抬起頭來自言自語:

你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我如此說服自己,但還是抹不去心上不好的預感,頻頻在意起時間,更覺得時針移動得緩慢無比。

晚一點再弄。

「對。要是沒半個人來的話,之後就隨便你要出門還是幹嘛。」

聽到她如此嘀咕。看來她這舉動是在辨認生蛋和熟蛋。我昨晚的確煮了白煮蛋,但是半夜裏自己喫掉了,我比較好奇的是爲什麼姊姊知道冰箱裏有白煮蛋?嗯,可能是我留下了什麼蛛絲馬跡吧。

我想了一下回道:

「那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前的事了。」

「諸君,這究竟是什麼怪鵝咧?

「噯,你今天也不會出門吧?」

「沒想過要不要出門。」

「是叫我看家嗎?」

我故意叨唸頭上纏着浴巾的姊姊,但她只當是耳邊風,從冰箱拿出一顆蛋,立在水槽裏像是轉陀螺似地轉了蛋,結果蛋很快失衡倒下,根本轉不起來。

只不過,裏志和我是從中學二年級就認識至今的交情,我們從沒想過要幫對方慶生;就算這小子臨時起意想鬧我一下,也不可能把社團全員都拉來,因爲古籍研究社不是那樣的團體。

我默默地點了頭。

說得斬釘截鐵,讓我也不禁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嗯,有開心。

遺憾的是,到現在還沒半個人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有辦法約齊所有人。」

就算大日向提議辦慶生會,我也很難相信其他幾個會想參加。千反田還可能出於照顧新社員的心意而附議,但說到伊原,我怎麼想她都不可能答應。她或許是察覺我的疑惑,冷冷地說:

「我傍晚要去看電影,只是順路來露個臉,兩小時之後就要閃人了。」

這樣啊。

「我們帶了喝的,拿紙杯出來吧。」

那爲什麼不順便買紙杯來呢?仔細一看,裏志還拎了一盒點心來。光是打開盒子就直接喫也太寂寞了,感覺排放到點心盤上比較有氣氛,我記得餐具櫃裏好像有個木盤子。而大日向拎着的盒子裏裝的是蛋糕,那麼等一下還需要小碟子和蛋糕刀了。碟子應該夠五人份,當然需要小湯匙,還是用小叉子比較好呢?

我起身到廚房翻找餐具,無意間,一個疑問浮上腦海。

既然這是慶生會,表示主角是我。

爲什麼只有我得忙進忙出?

我捧着餐具回到客廳,茶几上的菸灰缸、讀完的書和電視遙控器都被收到一旁的矮櫃上,唯獨那個招財貓仍穩坐茶几一隅,面露奸笑。

裏志買來的點心是頗有氣氛的西式餅乾,千反田說:「感覺很適合配果醬來喫呢。」於是我擺好點心盤和小碟子之後,從冰箱拿出夏橙果醬。大日向一看到果醬瓶身便開心地說道:

「譁!這是的『米盧·弗露魯』的果醬耶!」

我看了看標籤,印着「Mille Fleur」

,要不是她先說出口,我搞不好會念成「麥盧·胡立鳥」,但我當然不能讓她看穿心思,死要面子地應了句:

(注:法文「千朵花」之意。)

「識貨哦。」

「居然若無其事地就拿出『米盧·弗露魯』,學長真是不能小看啊。」

就是有像大日向這種坦率的好孩子,但在場也有不坦率的人。伊原一副懷疑的態度問道:

「你真的聽過?」

「那我們叫披薩來喫如何?」「咦?不行啦,怎麼能讓壽星請客。」

裏志偏起頭,「或許吧,不過本來就是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爲前提相處,可能不是所有男生都這樣。」

「……是喔?我都不曉得。」

嗯,沒錯。

「欸,奉太郎,你就不能拿有氣氛一點的杯子出來嗎?」

「嗯,今天是折木同學的生日,就讓我們舉杯慶祝嘍。雖然應該送上禮物的,但因爲是臨時起意來不及準備,不好意思了。」

我不知道她的小指頭想的是什麼,不過我房裏又沒有收着必須遭受她那輕蔑笑法攻擊的東西。唔,只有一點點啦。

不能再大意了。

「那是裝飾工藝的種類名稱,我想不起來這種形狀的杯子叫什麼去了。」

「是福部學長還是折木學長的前提?」

「學姊你也不敢喫起司哦?」拿起餅乾豪爽地沾上果醬、豪爽地扔進嘴裏的大日向,猛地探出上身問道。

「是嗎?我怎麼記得好像是要我拿東西還給你?」

我把一直收在餐具櫃裏從沒用過的客用玻璃杯拿了出來。這些是沒有杯腳的矮玻璃杯,杯壁利落的刻紋花樣宛如水晶般閃閃發亮。

我偏起頭回想。我確實曾經要裏志在附近公園等我,可是,

「披薩店沒開嗎?」

「是切子

嗎?」大日向說了個答案,但似乎也沒猜對。

只是湊巧沒收走嗎?不,那東西是茶几上所有物品當中最佔位置的,要清出空間擺食物,照理說第一個就會想移開那東西。而此刻那東西之所以仍端坐在茶几上所代表的意義,晚點會不會有誰察覺到?

「折木同學是我們當中最早滿十七歲的,對吧?那麼就……祝你生日快樂!大家乾杯!」

「兩人都是啊。」

裏志笑着說:「像是教科書啊。」

也麻煩不要聽到這捏造的感想還擅自感到寬心好嗎?

雖然不該以貌取人,我怎麼都想象不出曬出健康的淺褐色皮膚、一身輕盈的大日向跑去果醬專賣店消費的模樣。

「不過都沒有登門嗎?」

然而裏志卻持反對意見。

「很貴啊……」我望着瓶身,不由得嘟囔。

「因爲我不喫起司,抱歉啦。」

大日向仍沉吟着,拿起威士忌杯以口就杯。

最後變成這個下場,怎麼想都覺得他們對待壽星太過分了。

我想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頂多牆上貼了點東西。我沒吭聲,正試着回想,一旁摸着招財貓的頭的伊原突然多嘴說道:

接口的不是我,而是裏志。麻煩不要隨便捏造別人的感想好嗎?

「是哦。原來也有這種相處模式……」

千反田微笑道:「不會啦,喫喫看嘍。」

「星期六還不開店怎麼做披薩生意?不是啦,是那個……」

千反田說:「喫了一點。」大日向:「喫飽了纔來的。」伊原:「我早餐很晚才喫,還沒喫午餐。」裏志:「沒喫。」

裏志瞄了伊原一眼,相較於裏志的吞吞吐吐,伊原倒是一如平日地心直口快:

「對了,你們喫過飯纔來的嗎?」

雖然我並沒有期待他們對我說生日快樂,但我剛纔真的有點擔心這幾個人會不會只是喫喫喝喝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直到乾了杯,我終於收到了他們的祝福。

「那當然嘍。」

(注:「切り子」,日本傳統在玻璃器皿表面切割磨刻花紋圖樣的工藝手法。)

方纔我已經犯下了一個失誤——我沒料到那個夏橙果醬那麼高檔,沒想太多就端了出來,幸好話題沒繼續下去……

「這叫什麼來着?」伊原偏起頭。

於是我們決定享用這瓶果醬。

「好啦,那麼由誰來舉杯呢?」

那麼此刻就是身爲壽星兼主人的我該有所表現的時候了。

伊原帶來的飲料是裝在宛如香檳的瓶內、味道也宛如香檳的氣泡白葡萄果汁。我拿了咖啡杯出來,裏志卻說:

我也接口:「還有參考書。」

我的房間?我內心不由得稍稍提高警戒。

「會不會是借的時候來一次,還的時候又來一次,總共來過附近兩次呢?」

「沒聽過。」

查覺到我幼稚的虛榮,大日向回給我極度冷漠的視線,但旋即重整心情,拿起果醬瓶說:

「沒有啊。」

大日向不知在沉思什麼。要說男生之間的交情比較隨興,我並不覺得我和裏志特別堅持君子之交,應該就是一般程度。真要說起來,大日向還比較男孩子氣,不過我想男孩子應該沒人有辦法大剌剌地問出這種問題。

「啊……也、也對。」

「福部學長,你來過折木學長家玩吧?」

回答不一。

「我想象不出來。」大日向嘀咕着。

道歉後,我轉頭老實地問大日向:

「當然是各出各的啊。」

每個人的杯裏都斟上果汁後,大日向說:

「我記得應該是不用到上門拜訪的小事呀。」

「只有到過附近,那時好像是約在公園碰頭,來找你借什麼東西哦?」

「……沒有吧?」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學長你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咦?只有折木同學用一般的杯子嗎?」

學校的營養午餐應該有時候會出現起司,所以我是有機會曉得伊原不敢喫起司的,但我卻不知道這件事。雖然剛剛纔被她戳過,但我可能真的是有點沒禮貌的人。

「這麼高檔的果醬,拿來配餅乾喫好像有點浪費耶。」裏志不禁在意起來。

「不要啦,我本來也想說買披薩來,人多的時候最適合喫了,可是啊,我忘了。」

她露出靦腆的笑容,似乎不確定該說什麼才得體,但還是正經八百地開口了:

「哎喲,只是以果醬的一般價位來說啦。」

「那幹嘛裝出一副很瞭解的樣子啊。」

千反田多慮了,想也知道沒那種事。

就是那個招財貓。

「想虛榮一下嘛。抱歉,是我的錯。」

「嗯,不是很喜歡,也不是說完全不能喫啦,只是實在吞不太下去。」

原來如此,有道理。

伊原毫不掩飾地露出受夠了的表情,「你們是白癡嗎?」

伊原臉上露出些許不甘。

「這是一家果醬專賣店,人氣很高哦。我也買過他們的果醬,雖然很貴,但貴得很值得,真的好喫。」

「杯子。」人家一片好心告訴她,她卻當耳邊風。

大日向說:「我帶了打火機來。」她說的應該是點蛋糕蠟燭專用的打火機吧,雖然萬事具備,蛋糕卻沒那麼快登場。

爲什麼那東西還端坐在茶几上沒移走?我去廚房拿餐具的時候,他們幫忙清出空間,把茶几上的東西全都移到矮櫃上去,唯獨留下了招財貓。

大日向把一片餅乾放進口中,抬起頭來又發問了:

「人來就好了啦。」

「很平常啊,就擺了牀、書桌和書架。」

裏志帶來的餅乾是僅帶點微鹹的鹹餅乾,沾上果醬一起喫的確非常美味。本來以爲果醬比較適合搭配甜的食物,但不知怎的,那罐叫火奴魯魯還是什麼的夏橙果醬,酸味確實相當絕妙。

「不是平底杯,也不是高腳杯……」

「裝飾呢?」

「那是什麼?」

是兩年前左右的事,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印象模糊就表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可是記憶分歧卻讓人不由得在意了起來。這時大日向說:

「那還真是隨興呢,要是我就會很想順便上門叨擾一番了,因爲是男生嗎?」

四隻威士忌杯與一隻普通杯在空中輕碰,笑得尤其開心的不是身爲壽星的在下,反而是大日向。

「要是你知道我愛喫什麼不愛喫什麼,我纔會嚇到咧。」

其實應該用有腳的玻璃杯比較有氣氛,但家裏沒有也沒辦法,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收在哪裏,不過更令人泄氣的是威士忌杯只挖出了四個。

裏志和伊原交換一個眼神之後,像是講好了似地同時看向千反田,而千反田似乎也早料到自己會被拱出來,順從地舉起了玻璃杯。

「有這句話,我們就寬心了。」

「別問啦,小向,這傢伙也有隱私權的。」接着瞥了我一眼,露出冷笑,「再說,男生的房間裏會有什麼東西,用小指頭想也知道吧。」

在這個時間點,我所擔心的事情消去了一項。

但是,還有一件事仍多少懸在心上。

被大日向這麼一問,裏志看向我說:

「盒子上寫着威士忌杯哦。」

點心盤內的餅乾一點一點地變少,我不覺得可以全部喫完,但要是喫光,就是蛋糕登場的時候了。我發現自己的手不自覺地一直伸向點心盤,纔想起是因爲我沒喫午餐,於是我突然想到——

「也有字典吧?」

「是因爲不喜歡那個口味嗎?」

「是氣味。如果是切成薄片或是冰的起司,沒有散發那股氣味就可以,但如果是加熱的起司,就怎麼都吞不下去……小向你也不喜歡起司?」

大日向嘻嘻一笑說:

「我朋友說啊,『腐敗的橘子和牛奶都該直接扔掉。』」

大日向在遇到難以啓齒的事時,似乎會習慣性地拉出「我朋友說」來當擋箭牌。伊原聽了這說法,也不禁露出苦笑:

「如果能夠那麼明快地做出結論就好了。我只覺得這有點像是自己的弱點,很不甘心呢,成人之前一定要克服!」

伊原一定會跑去庇里牛斯山脈一帶關進山中隱居,一天喫三次起司訓練自己,出山時搞不好還開悟了,然後說不定,日後席捲起司界的伊原乳業便是由此而生。

不喜歡起司的口味,不喫就好了;但伊原受不了的是氣味,要是叫了披薩來就太委屈她了。雖然仔細看披薩店的傳單上頭可能也找得到不加起司的披薩,不過又不是非點披薩來喫不可,而且裏志的餅乾意外地還滿容易飽的。

「話說回來折木學長,你真的對於伊原學姊的事一無所知耶,你們不是從小學時代就一直同班到中學畢業嗎?」

「是啊。」

「你那是什麼得意語氣?」

我沒有得意啊。

大日向不斷伸向點心盤的手突然停下,一臉訝異地看向伊原說:

「也就是說,莫非伊原學姊你也沒來過這裏?」

「我怎麼可能來這?我跟這傢伙雖然是同一個學區,但我家又不在這附近。」

「咦?可是……」

大日向看向身旁和她一同坐在沙發上的千反田,然後依序看向裏志和伊原,偏起了頭一臉納悶地說:

「我們來的時候完全沒有迷路吧?我一直以爲是學長還是學姊你們誰來過耶?」

我覺得時間似乎停止了數秒。

我擔心的事居然在此刻登場。

「我也很猶豫……雖然對摩耶花同學他們很抱歉,不過,我想說不提的話,他們就不會知道吧。」

「惣多同學的父親是市議員,是個完全沒架子的人呢。」

「我按照福部同學告訴我的位置來到這附近,可是沒找到折木同學的家。」

盛蛋糕的小碟子、切蛋糕用的刀子、小叉子。然後,配蛋糕的話,葡萄汁可能太甜,我問大家要不要喝咖啡或歐蕾,大家也覺得不賴,於是我便暫時待在廚房裏等水煮沸。

「沒什麼啦。我們在講怎麼弄到折木地址的,是吧?」

千反田,你當初跟他們一行人找路來我家的時候既然沒吭聲,爲什麼不把招財貓移到矮櫃上去呢?

千反田一聽,登時僵住。

我沒辦法看見自己的表情,所以不知道我擺出的撲克臉騙不騙得過人,應該沒有被識破吧?在聊到我家地址的時候,裏志、伊原和大日向不曉得有沒有察覺我內心如履薄冰的緊張心情?

只不過,這不是真相的全貌。

咖啡杯已經拿出來擺在一旁待命了,雖然拿速溶咖啡出來招待客人有點沒誠意,但是他們突然上門,只能請他們多包涵了。我凝視着爐子上沉默的笛音壺,就經驗歸納,我發現人的視線會阻礙水溫的上升。錯不了的,像這樣盯着笛音壺看,水絕對不會沸;但每次只要稍微移開一下視線的瞬間,水就滾了。所以就節能角度來看,望向別處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但現在沒辦法,因爲四下沒有其他適合盯着瞧的東西。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身後有人喊了我。

「折木同學,抹布用完了哦。」

確定千反田還在之後,我開口了:

她當時撥了電話給我:「我是來接你的,可是我迷路了,能請你來接我嗎?」雖然她人就在我家附近,並沒有來到我家門前。

「啊哈哈!有有有!的確發生過那種事!」

菸灰缸、文庫本和電視遙控器都被收到矮櫃上去了,唯獨招財貓留在茶几上,而只有知情的人會這麼做,因爲那個人知道招財貓內裝有發射紅外線的發射器,那正是用來控制客廳照明的遙控器。換句話說,留下招財貓沒收走,明顯地指出他們四人當中有人來過我家。

我會緊張成那樣,就是因爲事情不是那麼簡單能瞞過去的。

真虧伊原記得,的確有過這麼一回事,那時千反田聽裏志說我蹺掉不想去,特地跑來找我,不過那時候——

雖然千反田說不提他們就不會知道,但她露出的馬腳根本不言自明,比話語還清楚地訴說着她曾經到過我家客廳。

「不知怎地就錯過講的時機了。」

去年暑假千反田來找我時,只到我家附近而沒有登門拜訪,她說的也不是謊話。

「喔,對耶對耶。」大日向點了點頭,又旋即偏起頭:「可是,千反田學姊不是鏑矢中學畢業的吧?」

「嗯,我是跟千反田同學拿的地圖。」

那是這個月月初的事。

接下來慶生會將隨着蛋糕登場迎向高潮,插上蠟燭之後,大日向會拿出帶來的打火機點上了火。

裏志語帶困惑地說:「我只是照着地圖走。雖然這一帶的住宅分佈有點小複雜,但我還滿會看地圖找路的哦。地圖是……」

千反田當然無法坐視自己找來的幫手隔天臥病在牀卻毫不關心。她原本想上午撥個電話來道謝,但接電話的是我姊姊。千反田得知我生病後,向姊姊問了我家住址說想來探病,當時帶來的慰問禮就是夏橙果醬。她說加進紅茶裏喝下去可以紆緩感冒症狀,但因爲我不太喝紅茶,後來是以茶匙挖果醬放進小鉢子裏直接舔着喫。

裏志卻多嘴講了一句:

順帶一提,當時裏志唱的是嘻哈,唱得七零八落的。不過念在男人之間的友誼,我畢竟沒跟千反田講到這麼深入。

確實沒什麼交集,那人老愛發呆,足球很強,我曾經和他交換過幾本書看。

實際上,那次千反田來我家客廳的時候,因爲太暗,我按下招財貓的手打開了客廳的照明,千反田當然不可能忘了這件事。

「無所謂啊,一開春就會碰到面了。而且賀年卡不是……那個嗎?無法當面拜年的人在寄的。」

「啊,對了,小千你之前來過一次嘛。」

「不是有畢業紀念冊嗎?上頭都會寫啊。」

她邊說邊皺起眉頭,「要有什麼來着?咦?有什麼可以查到地址的東西嗎?有嗎?」這個一年級新生還真愛糾結在一些奇怪的點上頭。我望着同樣坐在沙發上的大日向和千反田,這兩人乍看外表完全是天差地遠,但說不定她們的個性深處其實有着相同的執着。

「我想想哦……比方說,以爲麥克風沒開,然後在廣播室裏唱起歌來,這一類的事蹟我是不曾聽說啦。」

所以才把招財貓留在茶几上。

如果點上蠟燭後,真用那個招財貓關掉客廳照明,伊原或大日向恐怕會這麼說吧:「咦?那個招財貓居然是電燈的遙控器耶,難怪我一直在想爲什麼要擺在茶几上不收走。不對,等等,爲什麼有人知道那個是電燈的遙控器?這麼說來,千反田愛瑠,你曾經來過這裏,進了人家客廳,而且還看到人家用這個招財貓開關電燈,是吧!」

「我想起來了,以前班上的確有一位叫惣多的男生,可是我記得他好像跟折木沒什麼交集啊。」

「對了!賀年卡啦!」大日向整個表情都亮了起來。

「是喔?小千你跟我借不就好了?」

「他家裏是有背景的哦?」

「嗯……不知怎地就錯過講的時機了。」

「對呀,說到今年的正月真是太有意思了,一想到摩耶花——」

那時不好讓她進我房間,我忍着發燒到客廳見她,但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還要招呼客人真的很難受,千反田當然明白這一點,放下果醬慰問過後,沒待幾分鐘就回去了。雖然只是短暫的拜訪,她來過我家卻是不爭的事實。

「喔,呃,沒有啦……」

但是,她不是從沒來過我家。

「小千,你居然連這都知道,太強了!你沒提起,我都忘了有過這檔事耶。」

至於自作孽的裏志,臉上仍掛着方纔鬧千反田時所露出的笑容,然而表情就這麼定格似地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裏志面對所有事幾乎都有辦法開玩笑帶過,唯獨那事,他似乎怎麼也笑不出來。

本來以爲話題轉到我的房間上頭,就不會有人聊到那個招財貓了。是我掉以輕心了,沒料到從叫披薩的話題會一路聊到這一點。

不知道那傢伙是否也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

回頭一看,千反田拿了抹布過來。

(注:日本神社的女性神職人員,通常身着白上衣及紅緋褲,具有清新、神聖、無垢之傳統形象,年齡限制一般在二十五歲以下,但依神社不同各異。)

伊原和裏志同時訝異地問道

不過我不打算在此刻責怪她,因爲等一下就要點蠟燭了,也就是招財貓上場的時刻,要是千反田因爲受到我的指責而做出什麼更難解釋的舉動就不妙了。想到這一點的同時,我發現剛纔自己的解釋是「不知怎地就錯過講的時機」,真是蠢得可以,明明又不是做了什麼噁心事。

千反田參與的祭典由於人手不足,加上祭典服裝尺寸的限制,於是找了我去幫忙。祭典順利結束了,但那天很冷,我因此感冒。

別這麼說,我心裏是想寄的,只是我也遇到同樣的困境,也就是——我不知道這幾個傢伙的住址啊。

我看已經太遲了。問題點已經被拉上臺面,要是此刻硬是扯開話題,他們反而會懷疑爲什麼我避談那一點。大日向的提問幾乎致命,恐怕將直指茶几上那個招財貓所訴說的真相,不過這還算是近距彈,不是直擊彈。

大功告成之後,我有種很想嘆氣的心情。把這東西拿離茶几就能高枕無憂了,危機終於解除。

裏志放下咬了一口的餅乾,也笑着接口:

相較於千反田謙虛地回伊原說:「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啦。」怪的是大日向,只見她睜圓了雙眼,張開的嘴也驚訝得合不攏,不知爲何反應如此激烈。

瞬間的沉默之後,伊原笑了出來。

「這麼看來,莫非你也從哪兒聽說了我從前的事蹟?」裏志根本沒在聽千反田講話。千反田不知是否想回裏志一槍,只見她刻意高雅地將雙手手掌交疊在腿上,露出微笑說:

我把視線拉回笛音壺上。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今年能向折木同學你當面拜到年,是因爲我打電話找你出來的,不是嗎?」千反田帶着笑意說道。

想到這我不禁笑了出來,千反田看到了,問我:

裏志說着從口袋拿出一張地圖複印件,那不是詳細記載了各戶姓氏的昂貴住宅區地圖,而是神山市所製作的町內地圖,複印件上以紅筆圈出我家的位置。

裏志沒來過我家,伊原當然也沒來過。

「伊原學姊怎麼了?」

「是我準備的。」千反田接口道。

我不清楚伊原對於食物的好惡,代表我和伊原的交情真的很淺,也進一步指出伊原不曾來過我家。原來如此,這樣也能扯過來。也就是說,我根本是自掘墳墓。

我仍盯着笛音壺沒吭聲。

她語帶些許抱怨說:

事到如今還可能轉移話題嗎?

「沒什麼……」我正想說「沒事」,突然想到一點,「說不定啊,大日向壓根不相信你剛纔的說法哦。」

我在心裏向裏志道歉,因爲告訴千反田這個往事的,正是我。

「怎麼了嗎?」

我想千反田應該是考慮到了這個步驟。如果點上蠟燭,爲了氣氛要好當然得關燈。她是因爲考慮到這一點嗎?

伊原看向裏志說:「喔,不會迷路呀。阿福,剛纔是你帶路的吧?」

「不過我們手上有地址,再加上這一區的地圖就沒問題了。」

「你忘了嗎?就是去年那件事啊,暑假的時候入須學姊請我們去幫忙看片,你不是來叫折木出席嗎?」

「我本來也是想拜託你們的,可是那陣子大家都忙,湊不到一起,而在社辦遇到時我又忘了提……後來剛好有事去了惣多同學家一趟……」

「喔,掛在水槽邊上就好。」

伊原硬是拉回到先前的話題。要是能夠繼續聊今年正月發生的事,一定能夠徹底遠離招財貓的事;但相對地卻會招來伊原的怨恨,那也不是樂見的事。

「你沒提那件事啊。」

裏志刻意鼓起臉頰,誇張地搖着頭說:

「喔,原來如此……」大日向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調皮地一笑說:「地址的話不難弄到手哦,譬如說,呃……只要有個什麼就可以……」

過了幾秒的沉默,她悄聲地回答,話聲幾乎被抽風機運轉的聲響掩蓋。

我強忍着憂心,祈禱話題快快轉開,總之現在只能先別吭聲等風頭過去。

那是我們中學三年級那年秋天發生的一起可笑又可悲的事件。

終於輪到蛋糕登場了,我往來客廳和廚房,收拾掉點心盤和盛果醬用的小碟子之後,茶几上只剩招財貓了。無論再怎麼細心喫餅乾,還是會掉餅乾屑。我拿來抹布,邊擦桌面邊不着痕跡地嘀咕:「這很佔位啊。」接着把招財貓移到矮櫃上去了。

「不,摩耶花同學說對了哦。」千反田終於開口了,「折木同學中學的朋友當中,有一位姓惣多的同學,因爲我家和他家有些交情,彼此見過幾次面。我就是向他借畢業紀念冊來看的。」

「不是的,真的是事出湊巧……」

「真假的?」大日向似乎驚訝到忘了自己是在和學長姊講話而非平輩,一臉狐疑地看向我說:「寄賀年卡給朋友不是最基本的交流嗎?」

話才說到這,裏志察覺伊原冷冷的視線,當場閉了嘴。明明不是誰逼她去打那份工的,伊原似乎對於自己正月時去神社打工擔任巫女

一事一直覺得很丟臉。當然大日向不曉得曾經發生這件事。

就在我迷惘之際,伊原露出一臉不耐煩的神情,像是在說「這麼簡單的原因幹嘛想那麼久」,直截了當地說:

方纔千反田說,這裏的住址是向我的朋友惣多借來中學畢業紀念冊而查到的。我中學班上的確有個同學叫惣多,不知道後來去唸哪一所高中了,只確定不是神山高中。千反田向惣多借畢業紀念冊,應該是真有其事,因爲若是她當場編的,這藉口也太完整,何況她不是擅長即席編謊的人。

「何必那麼麻煩?你說一聲我就拿來借你啦?」

千反田同時被兩人責備,難得見她縮起肩膀,一臉愧疚地說:

「哎呀呀,不愧是千反田同學。雖然我知道你人脈非常廣,但是連奉太郎的中學同學都認識,太嚇人了。」

「可是奉太郎不是會幹那種麻煩事的人哦。」

「可是折木同學你也沒提起啊。」

之前她曾經來過一次。今天她雖然拿了地圖給裏志,讓古籍研究社一行人順利找到我家,但不必這麼做,她也曉得路怎麼走。

「咦?」

我回頭看她,努力擺出壞心眼的笑容,但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演得好不好。「你說我家住址是『向惣多問來的』,很沒說服力啊。」

苦着臉的千反田試着對我露出微笑。

這時,笛音壺發出高亢的笛聲。

3 現在位置:6.9km處。剩餘距離:13.1km

這段路幾乎毫無起伏而筆直朝前方延伸,遙遠的彼方則有一座小山丘。我因爲事前就掌握了賽道全程,所以曉得等一下即將爬上那座小丘。我看着眼前彷彿無止境延伸的平路,不禁頓失跑步的意願。

方纔的下坡路段,我的腦袋幾乎是放空的,因爲我打算下完坡之後再邊走邊仔細回想,但實際踏上平路才發現還是有障礙。因爲直線道路視野遼闊,我的前後全是跑步的神山高中學生,要是唯獨我一人慢吞吞地散步,一眼就會被看出來,於是我忍着丟臉放慢速度,在腦袋能夠運轉的限度裏,儘量裝出認真跑步的樣子隱人耳目。

只不過託視野遼闊的福,我很快便看到前方停着一輛熟悉的越野腳踏車。好像有跑者出了狀況,總務委員會副委員長福部裏志正站在路邊處理。

我夾緊腋下,跨大步幅地跑了起來,想趕在裏志跳上腳踏車前跟他聊兩句。

在前方的路肩,裏志好像已經把狀況處理得告一段落,正和另一名總務委員相視而笑,而我離他還有幾十公尺。見他跨上腳踏車,我還在擔心可能趕不上了,然而他一回頭看到了我,似乎也不急着離開,一徑留在原地等我。

「喲,奉太郎,雖然本來就知道你今天會慢慢跑完全程,也太慢了吧。」

我在裏志身旁停下腳步,大大地深呼吸了兩、三次,接着等一旁的總務委員離開後,我開口了:

「我以爲你在更後段的地方呢。」

牽着越野腳踏車的裏志聳了聳肩說:

「我要是認真起來騎,現在早就到終點嘍。」

「你速度有那麼快?」

「沒有,抱歉,小虛榮了一下。應該會騎到陣出一帶吧。」

感覺還是有點虛榮,但我決定不戳破。裏志回頭看了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我也不覺得今天的大賽會一路平安無事落幕啦……」

「出了什麼意外嗎?」

「裏志!」

「我明白你的委員會職責所在,只是一時想不到其他的例子。」

「我是那種人嗎?」

「呃……」我支吾了起來。

「好意外,沒想到奉太郎你會這麼想。」

我有些意外。半開玩笑地說道:

「要是有人躲過總務委員的視線偷偷跑快捷方式,我纔想拍手叫好呢。可是剛纔那個傢伙,擺明就是『被我順利逃掉了』的態度嬉皮笑臉的,然後醫生的車子一到,就露出一副痛得走不動的模樣。可能他是真的有點腳痛,但就演技來說實在太蹩腳了,很想叫他要演就演得敬業一點嘛。」

接着裏志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

我想對裏志說的事……嗯,想問的事有兩件。

可能是因爲我沒吭聲,裏志以爲我問完了,跨上越野腳踏車,配合我的步行速度緩緩踩着踏板,繼續說:「我話說在前頭,奉太郎,我還滿喜歡大日向那種女生的哦。不是因爲怕摩耶花聽見我才私下跟你這麼說的。」

「我當然知道你明白,我們現在不是在打比方嗎?」

「怎麼?別跟我說你其實暗自期待全校學生都會老老實實、不耍手段地跑完全程哦。」裏志一聽,難得挑眉微慍地說:

不過也不能一直拖着忙碌的裏志,於是我嘆了口氣之後開口了:

「問你一個日語的問題。我們說某人外表看上去宛如菩薩,意思是內心怎麼樣?」裏志一聽,兀自嘀咕了什麼,我聽不太清楚,大概是「怎麼跟摩耶花和我說的不一樣」,但其實不能責怪伊原,我想她並沒有義務把大日向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裏志聽。

「嗯?」裏志剎了車回過頭,「還有事嗎?」

「我知道。」

我對着他的背影喊道:

「別講得這麼理直氣壯。」

「若說外表宛如菩薩,等於是說內心宛如……夜叉

了。」

「廣義來說,算是意外吧。有個人說腳疼沒辦法跑,我們找了醫生來看,已經把他撿走了。」接着裏志偏起頭,壓低聲音說:「可是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吧?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腳痛。」

我邊走邊在腦中理出適當的語彙。對了,比方說——

「假使我跟你說:『我朋友說,總務委員可以不用跑星之谷杯,實在太不公平了。』你聽了做何感想?」

「不過就我所見,我不確定千反田同學愛不愛喫石榴哦。」

裏志果然曉得這個日語說法,比起只有模糊印象的我,他的正確度要高得多了。

神山高中全校共有一千多名學生,看來今天大賽的插曲恐怕不止這一件,只能叫裏志敬請期待了。

「說老實話,進度比預計要落後太多,我得出發去下一個點了,不過奉太郎,你有事要跟我說嗎?」

我已經整理好等一下要問千反田的問題了,不過在這兒遇到裏志是我運氣好,他在很多方面的知識都遠遠多於我,就算派不上用場,我也希望有第三者的觀點幫忙檢視我的推論。

裏志說完想交代的話,旋即用力踩下踏板往前騎去。

「呃,我只是打比方哦,你聽聽看。」

「哇,開場白耶。好啊,請說。」

裏志筆直地盯着我瞧,接着露出平日不曾見過的認真神情回道:

裏志瞥了手表一眼。

(注:夜叉原本是印度神話裏的神族,本義「以鬼爲食的神」,傳至佛教後,創造出許多以夜叉爲原型的神佛,當中著名的包括鬼子母神。鬼子母神乃是保護幼兒和保佑安產的神,原是鬼神之妻,生了五百個子女,她是個極其邪惡殘忍的夜叉,專以他人的幼兒爲食。佛陀爲了懲戒她,故意把她的一個孩子藏起來,鬼子母神痛失一子,哀嘆不已。佛陀告誡她,不過是五百個孩子當中的一個,你就悲哀至此,那些被你喫掉了孩子的父母又如何呢?鬼子母登時醒悟,從此成爲善神。其神像大多左手抱嬰兒,右手持石榴,傳說是因爲石榴的酸味與幼兒的肉味相近,而佛陀曾告訴鬼子母神,想喫幼兒的時候,就喫石榴吧。)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裏志,卻很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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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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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一 來自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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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 參加試映會!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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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一 該做的事儘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正在閱讀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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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一 箱中的遺漏
  3. 03二 那些沒映照在鏡子裏的
  4. 04三 連峯可否晴朗
  5. 05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6. 06五 漫長的假日
  7. 07六 遲來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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