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連峯可否晴朗

放學後有直升機飛過

啪啦啪啦的旋轉聲朝着校園而來，來到近得驚人的距離，始終沒有離去。直升機停留的時間實在太久，正當我都開始懷疑它是否要在校園降落時，聲音才終於遠去。

古籍研究社社辦地科教室裏頭有四個人。我正在看書，裏志在寫作業，千反田與伊原與我們隔着一段距離，從剛纔開始就在談笑。

大概是直升機的噪音太過響亮，一切都被從中打斷，等到噪音消失，大家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氣氛顯得有點異常。我無意打破這段寂靜，卻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直升機啊。」

至今聽過這麼多次直升機的聲音，唯獨這一天讓我想起了往事。

「我記得小木喜歡直升機。」

我這句話明明是對裏志與伊原說的，做出反應的人卻是千反田。

「小木？你是說二年D班的小木高廣嗎？」

「他是誰啊？」

「就是二年D班的同學。」

除了古籍研究社以外沒有參與任何課外活動的我，又怎麼會知道其他班級同學的名字？我合上手中的書。

「這位小木是你不認識的人，他是我中學時代的英文老師。裏志，你也知道吧。」

我一點名，裏志隨即將自動鉛筆擱置在桌上，轉身面對我。然而他歪着頭，似乎也摸不清楚狀況。

「我當然知道小木老師，他是我三年級的班導。但我不知道他喜歡直升機。」

這下我可無法釋懷。在各種層面上，裏志理當比我更熟悉小木老師。

「我還以爲小木喜歡直升機這件事廣爲人知。」我說着說着瞥了一眼伊原。伊原應該也知道。我、裏志與伊原三個人，都是從鏑矢中學升上神山高中，只有千反田和我們不同校。然而伊原雖然注意到我的視線，卻將臉撇得老遠，只說了一句話。

「哦？」

怪哉。裏志跟伊原都不知道嗎？平常不怎麼細心觀察學校教職員的我都知道的事，這兩個人卻不知道，感覺不太對勁。再說伊原跟我一直都同班，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伊原，你記不記得以前某天有直升機飛過鏑中上方？」

時間正逢放學返家的尖峯時段。身穿制服的學生接連不斷地步出文藝型社團興盛的神山高中，踏上歸途。操場上還有體育型社團正在活動，但也差不多到收尾時間。將跨欄捆在一起扛在肩上的田徑社女生，與沿着內野邊走邊回收壘包的棒球社男生映入眼簾。

神山山嶽會主辦的鐙嶽登山道美化活動自二十六日起開始舉辦。有十一名志工參加，撿拾登山道周圍的垃圾。神山山嶽會會長小木正清0; 39 1;表示，登山熱潮導致不懂登山禮儀的登山客增加，希望大家能瞭解到違反登山禮儀可能造成生命危險。

「你怎麼知道那是自衛隊？」

「你先走吧。」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語的瞬間，我覺得氣氛似乎不太一樣。不對。氣氛顯而易見地改變了。裏志驚訝地用手捂住嘴。伊原也露出驚愕的苦瓜臉。

這麼說來，伊原的確是圖書委員。偶爾上一趟圖書室，經常會見到這傢伙。

正當我想着想着站了起來，有人也同時起身。她就是千反田。

千反田心疼地皺起眉頭。小木明明與她非親非故。

「不要隨便幫他亂編啦。」

我想伊原跟千反田大概百思不解直升機跟自動提款機有什麼關聯。不過ATM同時也是反戰車飛彈的縮寫，軍用直升機上常會裝備。這些都是題外話。

裏志的話裏我有幾點不明白的地方。「Squa Dron是什麼？」

千反田悄悄看了我一眼。「我可以載你。」她說。

「這世界上竟然有東西引起折木同學的好奇心，真相到底是什麼……我很好奇！」

不過我很在意，一個人真有可能被雷打過整整三次嗎？

「這樣啊……人還活着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在這裏集合。千反田要是想見識我調查的過程，我們在圖書館集合就好。我伸手指向道路，請她先走一步。千反田向我致意後正準備出發，我突然靈機一動，又在背後叫住她。

神山市的落雷率並不是格外地高，怎麼唯獨小木一個人就被擊中三次？這也不是裏志信口開河。裏志有時候會胡謅，但他不會信誓旦旦爲自己的謊言背書。

「三次！真虧他平安無事。」

「折木，你還是回去吧。你直接回家早點上牀休息。不要着涼囉。到了明天身體應該會舒服點。」

聽見我對他這麼說，裏志一臉狐疑。

「其中不是有一次，小木突然中斷課程跑去窗邊仰望天空嗎？他癡癡地看着直升機接近後逐漸遠去的模樣，笑着解釋說自己喜歡直升機，接着又回去上課，記得嗎？」

我還以爲裏志又要搬弄一些誇大的事蹟，沒想到他很嚴肅地跟我表達不滿。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我腦中閃過某種預感。一種不太正面的預感。

別說是日本，就連海外某處，老姊都可以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趕往當地，聳立在我眼前的神垣內連峯，她也爬過好幾次。只不過折木供惠儘管有諸多身分，目前仍稱不上是名登山家。她應該頂多攻克了幾座公認給入門者爬的二千公尺後半的山。

「比起這種枝微末節的插曲，小木老師還有更猛的傳說。震懾人心的小木傳說。」

我也加入了放學的人潮之中。腳步太慢會害千反田枯等，跑步又太過背離節能主義，但加快腳步倒是不成問題。

「可是當自衛隊的直升機組成的Squa Dron飛過校園時，那麼多人圍觀，我卻不記得小木老師有特別的反應。」

「什麼事？」她踩在腳踏車上回頭望着我。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疑問就剩下一項了。「你確定小木在場？」

不管怎麼想，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還滿在意的。」

「我只是很好奇。」

其實也用不着特地印下來。我想到影印費大概要十圓，從錢包取出十圓遞給她。千反田一語不發地收下了錢。

「等你到了圖書館，要是可以搜尋過去的新聞報導，可以先幫我調査小木正清這個名字嗎？小小的樹木端正而清新，這幾個字的小木正清。」

裏志彷彿自己沒說過剛纔那句話，平淡地接着道。

她說得沒錯，雷擊足以致人於死地。小木外表沒有顯眼的傷疤，個頭不高但散發着強韌的感覺。被雷擊中三次卻沒受到重創，的確是不幸中的大幸。

見到我抵達圖書館，千反田小聲走近我，交給我一張影印紙。

那麼，是小木在說謊嗎？這也不合理。確實有很多人喜歡吹噓自己的倒黴事，但聲稱自己被雷劈過三次，撒謊也撒得太誇張了。

「聽說三次都沒有直接被擊中，但也沒能全身而退。他說第一次只是昏了過去，身體上還有灼傷的傷疤。」

真是冷淡。但我也沒見過態度親切可人的伊原就是了。

「沒那麼誇張啦。」這只是個比喻嘛。

「纔不是我編造的。這是他自己說的。」也對，裏志就是個愛聽閒聊的人。我默不作聲，裏志露出滿意的笑容，接着抓住寶貴機會開始裝模作樣「小木老師他……我是有點不相信啦。講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但也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事。」

她對我這麼說以後，我突然想到。現在神山高中四周不管往哪走，都是放學的學生。我若跟千反田要一起走，她就只能下腳踏車，在學生之間邊走邊推車。我想象那副情境。

唉。這傢伙其實也挺沒禮貌的。

「你快講啦。」

伊原似乎漸漸回想起來了。

我會注意神垣內連峯並非偶然。

儘管對於我突然轉換話題有些不滿，裏志仍回答我。

「咦？你說的雷是那個雷嗎？」

「我好端端在這裏呢。」

「這就怪了。」

「空軍的編制。」

裏志似乎再不解決作業就會大難臨頭，沒開口要跟。反正我也沒特別希望他來。坦白說要是圖書委員伊原願意跟來，想必能幫上大忙，可惜我跟伊原的交情沒好到能開口。

「我想不出還有哪個直升機隊會用箭頭編隊飛行。」

這算幹勁嗎？應該不是。只是預感太過強烈，我坐立難安……

裏志手忙腳亂，相當驚慌，「奉太郎？你是奉太郎，折木奉太郎本人沒錯吧？你沒被外星人附身吧？還是你被千反田同學附身了？」

「經你這麼說，我記得我好像還心想：這間中學裏有些老師好奇怪。」

日落前還有一段時間。我沒忘記千反田還在等，依然花了點時間眺望看慣的山峯。

好一句冷到令人同情的話。裝作沒聽到纔是體貼的行爲。

我目送着千反田的背影，發覺她跟腳踏車不太搭調。不過她再怎麼像古早時代的女學生，我也不認爲她更適合馬車或人力車。

不管小木多愛直升機，或是直升機射出ATM，聽在千反田耳裏她只是陌生人的故事。就算千反田有無邊無際的好奇心，也不可能對此感興趣。她在此之前都沒加入話題，但聽到這件事還是出聲了。

搞，搞什麼鬼？千反田穿過一張張地科教室的桌椅，一步步朝我靠近。她在距離約一公尺前的地方停下腳步，烏溜溜的黑眼珠直直盯着我看。

「沒錯。就是閃電。」

「對了，千反田。」

「不過就像阿福說的一樣，後來我就沒見過小木老師對直升機有所反應了。」

還是別這樣委屈她吧。

裏志皺起眉頭。「……應該在場。我記得見到直升機刺激了我的聯想，於是我就用字典査了『ATM』這個字。這樣的話那堂課應該是英文課，應該是小木老師。我的英文一直都是給他教。」

神山市位於神垣內連峯山麓。每當在校外教學離開這座城鎮時，少了如屏風般連綿的羣山俯視自己，我一方面感到解脫，一方面又感到不安。有三千公尺尖峯綿亙的神垣內連峯甚至能阻擋大氣流動，使得連峯兩側氣候截然不同。這都是聽說的，我根本沒到過實地。地理教科書上寫了這些知識，老姊也說她的親身體驗印證了這點。

「我知道了。那就待會見。」

「大概有幾十次吧。」

我想象起千反田騎車，我坐在後頭的情境。

「那我們出發吧。」

「有啊。學校的圖書室裏也有少量舊報紙。」

……我主動出擊有這麼超乎常理嗎？也不想想我是自動自發在呼吸的。不知道圖書館開到幾點，至少不會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要是錯過閉館時間可不妙。我還是放棄邀請這羣沒禮貌的傢伙速戰速決吧。

「對，見到直升機很開心的人就是小木老師。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想應該是剛升上中學不久吧。」

「被閃電三電啊。」

趕路趕累了，我揚起原先緊縮的下顎。這時我注意到後方的機車，稍微往旁邊退讓。不經意抬起目光，正好見到白雪蓋頂的神垣內連峯一如既往地聳立。

千反田幫我找到的資料是去年的新聞報導。

「就是小木。」太好了，我沒有記錯。然而裏志卻頻頻歪頭。他的腦袋瓜左搖右晃，該不會這是一種消解肩膀僵硬的體操吧？動作戛然而止之際，他如此宣言。

我不知道這件事，默默看向伊原。她大概也瞭解我的視線代表什麼意義，但從她微微擺頭的模樣判斷，這傢伙似乎也沒聽說。

「雖然可能不會有任何收穫，總比什麼也不做來得安心。」

「我也很好奇！」

我問道。「裏志，圖書館裏頭會有舊報紙吧？」

「折木同學，你很在意這件事吧。」

「你說得對。要是有飛行隊來了，小木應該會衝到操場興奮地手舞足蹈。」

我上下課都是用走的，千反田則是騎腳踏車。要不了多久，千反田便從停車場所在的學校後方，緩緩騎車過來。

我小學時代也曾被拉去爬山。不消多說，登山自然是一項與節能主義對立的行動。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上山了。

「怎麼回事？奉太郎怎麼好像很有幹勁？」

這件事與神高無關，剪報幫不上忙。我抓起肩揹包。

我低着頭快步行走。市立圖書館與我回去的路線距離不遠，我只需要稍微繞點路。我走在河流沿岸熟悉的通學道路上。雨天我可能繞道走去架着拱頂的商店街，不過大致上我都是走這條路。在校舍一旁形成人羣的神高生，有的前往住家，有的前往補習班，有的前往其他各種目的地，三三兩兩地逐漸解散，最後走在河邊的神高生只剩下我一人。

原來是在剛入學時的事。雖然我的記憶都模糊了，但這麼說來，我的確不記得除此之外小木做過相同的舉動。

因此到頭來我在校門，只要與千反田會合就好。

神垣內連峯舉辦登山道美化活動

「根據他本人表示，他活到現在，被雷劈過三次。」

「啊，圖書室裏有的報紙，就只有與神高有關的報導剪報喔。」

「你是要去調查嗎？」

「……對。」伊原露出很不甘心的表情。「你說到這裏我總算想起來了，的確有這回事。原來這個人是小木老師啊。」

「不管你有沒有跟我抗議，這件事都真的發生過。」

「我找到關於小木老師的情報了。」

她用食指指向天花板。裏志點點頭。

「我回去了。我會順道去圖書館，要不要來？」

裏志也想起了各種細節。

「原來小木老師是登山者啊。」

我的臉色大概黯淡了許多。 千反田窺探起我的表情。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過去的報紙全部都能搜尋嗎？」

「早於五年前的報紙還不行，但可以請那邊的櫃檯幫我們調閱。」千反田響應我的時候，仍對我的態度表露出懷疑的模樣。

聽見小木接連遇上三次雷擊，我突然有個想法。待在平地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或許有可能。我曾聽說世界上有人被雷擊中數十次都還能生還。但我的思考是往另一個方向，而我的猜測成真了。

我不太希望自己猜測的最終結果成真。我邊想邊走向櫃檯，詢問坐在計算機前一名戴着銀框眼鏡的年輕女子：「不好意思，我想搜尋報導。」

「好的，請問要搜尋什麼？」

我請她搜尋自己升上中學那年四月至五月的報導。

敲擊鍵盤的聲音流利地響起。女子沒看鍵盤也沒看屏幕，盯着我打字。接着她問我。

「請問有沒有關鍵詞？」

我稍事思考。「……山難。」

女子沒問我原因，面不改色地操作計算機。

這個人是圖書館員嗎？以前我一直覺得在圖書館工作的人全都是館員。有一次我的誤會曝光了，被伊原狠狠恥笑了一番。不管她是館員還是工讀生，女子的動作都很迅速，兩三下便查出符合條件的報導。

「共有十二件。需要再縮小範圍嗎？」

「只有十二件的話，麻煩你直接給我看吧。」

女子旋轉屏幕，將屏幕正對着我。當時的報導全文似乎還沒數字化，僅能用系統搜尋，而系統只顯示開頭。然而開頭就能見到我預期中的文字。

——神垣內連峯山難　搜救陷入膠着——

千反田從默不作聲盯着屏幕的我後方開口。

我不動的信條就被她這麼幹脆地駁回了。比起訝異，千反田看起來更是有些疑惑，她繼續說道。

「就是山裏頭吧。」

然而要是這個人是登山家，理由就深遠得很。更不用說神山市內可是坐落着高達三千公尺，連綿不絕的尖峯神垣內連峯。登山家會在意直升機是否能夠飛行，換一個角度思考，大概就能想見發生了什麼事。登山與直升機之間的關聯，不是空拍就是運送物資。不然就是……搜救。

發現遺體的正是縣警的直升機。

「是嗎。那就掰囉。謝謝你的協助。」

「你爲什麼會在意這件事？」

神山山嶽會員　二人遇山難

雖然山嶽搜救隊已出動，由於錣嶽周圍天候惡化，搜救陷入膠着。縣警已將搜救直升機移至神山警察署，預定待天候恢復後自空中展開搜救。

「你的確說過。」

我實在搞不懂她想表達什麼。但既然她自己都不會形容了，我怎麼可能會聽懂。

小木所在意的應該是在神山市警察署候命的直升機能不能出動。他在課堂上一邊從ABC開始教導中學一年級學生英文， 一邊關心神垣內連峯周遭的天候是否恢復晴朗。連峯要是晴朗，直升機即可出動。直升機要是出動了，遇難者獲救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原來是問這個。我不禁露出苦笑。「我主動展開調查有這麼奇特嗎？」

但要解決這個誤會大概得花許多時間。太陽下山了。我決定快速回答她的提問。

衝到窗邊的小木在直升機的聲音遠去後又回到講臺。他解釋因爲自己喜歡直升機。我似乎還記得當時小木的表情。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聽見千反田的呢喃，我再次回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神垣內羣山已然隱沒在黑暗之中。

在歸途中，我不經意抬頭仰望。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這則報導提到八日天候不佳，導致直升機無法出動。」

「請便。」

傍晚的圖書館人出乎意料地多。有親子與年長者，與我們穿着相同制服的神山高中學生也穿梭其中，還看得到身穿友校制服的學生。在圖書館要保持安靜，我壓低了聲音。

接下來的話我沒說出口。千反田應該也心裏有底了。我不想多費脣舌。

我覺得她的話有點問題，她似乎有很大的誤會。

「折木同學會爲了別人盡力而爲，我也被你幫了很多次。可是折木同學對自己的事很隨便。但爲什麼你今天偏偏想調查自己的疑問呢？真是抱歉，我實在很好奇。」

神山警察署八日接獲報案，民衆俵田幸一（43）與村治勳（40）兩人在預定下山時間後仍未返家。兩人同屬神山山嶽會會員，警方推測他們以神垣內連峯的錣嶽爲中心行進。

我們簡短地道別。千反田家很遠，就算騎腳踏車，回到家應該也完全入夜了。雖然是千反田自己說要跟來的，我仍然感到過意不去。這件事應該會成爲人情債吧。

千反田似乎還摸不着頭緒。「多加註意？」

「……是五月九日的報導。過去的報紙在那邊，我們找找。」她的口吻很嚴肅。

「要是我的聯想是對的，未來我就必須多加註意。所以我必須調査。」

「我不會形容。」

「這樣啊。」

「我是不知道他的心情，但印象中小木在笑。」

千反田應該大致上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不願出口。這是我自己回想起來，自己說要調査的事，我覺得我有義務提出答案。

光是一名英文老師在意直升機，沒人摸得着頭緒。

我先說結論。「小木並不是喜歡直升機。」

「聽見雷的事蹟後，我腦中浮現了不好的聯想。」

知道日期以後，要找到目標報導不需要多少功夫，我們沒花上一分鐘就找到了。這是五月九日星期五的早報。在鏑矢中學擔任英文老師的小木，大概就是在這一天在課堂上宣稱自己喜歡直升機的。

「該說是不識相嗎？一種不知道人家的心情怎麼能大放厥詞的感覺。不過我大概再也不會見到小木了，知不知道他的心情都沒差。」

「實際上有這種背景，我就不能輕易宣稱小木喜歡直升機。這很不識相。這麼一來我就得多加註意了。」

「啥？」正要轉過身去的我回頭望向她。千反田的頭似乎略微低垂。

「不知道他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請問……」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得也是，畢竟我老說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現在，過去的報導正攤在我面前。報導記載着小木隸屬的山嶽會會員罹難了。

我這只不過是不經意的回答，然而千反田不知爲何卻瞪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她出人意表的反應害我以爲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歪歪頭補充。

「折木同學，我覺得你這樣很……」千反田這句話都說到一半了，卻又嚅動着合起的嘴，隨即露出茫然的表情。最後她只說一句話。

如果調查是須用一週時間的大動作就另當別論，但不過是翻閱報紙，用不着費多少功夫，況且還有助手。

「小木被雷擊中了三次，應該是真的。但在這座城鎮當個普通的英文老師，怎麼會那麼容易被雷打到？所以我靈機一動，想到小木可能是很常跑去容易落雷的地帶。」

「不對，並不是這樣。」

閱讀之後幾天的報紙，見到報導指出尋獲了遇上山難的兩名神山山嶽會員遺體。

「爲什麼唯有那天小木想看直升機？因爲那架直升機具有特別的意義。我想他應該衷心期待那天有直升機飛過，說白一點，他無論如何就是很擔心直升機能不能飛。所以他一聽見聲音，就忍不住去確認機體了。」

是因爲他站在我們這羣學生面前嗎？

千反田跟着露出微笑。「我總覺得不太像折木同學的風格。」

千反田很遲鈍，我、裏志與伊原都領會過來的事，往往唯獨千反田摸不着頭緒。但從她剛纔的語調判斷，千反田大概察覺到真相了。我默默跟在千反田後頭離去。

報導這麼寫着。

「不客氣。再見。」

千反田的聲音細小得宛如自言自語。我覺得理由不只是因爲這裏是圖書館。

走出圖書館，天已經黑了。這次是預定外的行程，我跟千反田回程走不同的方向。步出正門玄關，正要分手的時候，千反田突然問我。

「沒錯，我猜測小木是名教師，同時也是名登山家。於是我腦中立刻產生聯想，我發現自己好像摸清了他唯一一次宣稱自己喜歡直升機，背後有什麼意義。爲了確認我的想法，我才跑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