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冰果

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1.2萬 字

說到高中生活就會想到玫瑰色,講到玫瑰色就是高中生活,這兩個詞幾乎可劃上等號,我想這組對應釋義被記載在《廣辭苑》

上的那一天應該不遠了,雖然在西元兩千年的今日還沒動靜就是。

(注一:日本最普遍的辭典。)

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高中生都期待着玫瑰色的生活。好比說,有些人對課業、運動、戀愛等等全都興趣缺缺,只喜歡灰色的生活,這種人就我所見也不少,卻是相當寂寥的人生觀。

夕陽西下時,我在教室裏對老朋友福部裏志說起這些事,裏志聽了,臉上依舊掛着他一貫的微笑。

「就是說啊,但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種自虐傾向。」

這話還真令人不悅。

我抗議道:「你說我是灰色的?」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這樣說……,可是課業啦,運動啦,還有什麼來着?……戀愛嗎?我不認爲你對這些東西有多積極。」

「我也沒有很消極啊。」

「說的也是。」裏志的笑意更深了。「你只是在『節能』,是吧?」

我悶哼一聲表示同意。知道就好,我也不是真的排斥積極,只是覺得那既麻煩又浪費時間精力,所以對那些事不太感興趣。珍惜地球資源的「節能」正是我的行事準則,以標語方式來表現就是——

「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我發表這句個人信條時,裏志總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

「節能也好,厭世也罷,還不都一樣?你知道什麼是工具主義

嗎?」

(注二:工具主義(Instrumentalism),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的學說,認爲思想和理論是支配環境的工具,主張有用性決定真理的價值。)

「不知道。」

「簡單說,你對什麼都興趣缺缺,進入神山高中這個社團活動多采多姿的寶殿卻不參加社團,單就結果來看,確實是灰色的。」

我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照你這樣以結果論,『殺人』和『業務過失致死』不就沒兩樣了?」

聽到我的提問,裏志毫不遲疑地回答:

那人站在窗邊看着我,是個女生。

私人空間?

我嘆了口氣。「雖然說也沒什麼好處啦。」

我皺着眉頭,默默地從制服右口袋拿出一張宣紙。裏志一看,登時睜大了眼。這形容一點都不誇張,雖然沒什麼好驚訝的,裏志卻真的瞪大了眼。他偶爾會冒出很誇張的反應,這也是他挺出名的一項特點。

「抱歉,我完全想不起來。」

裏志依言接過信紙看完,不出我所料地笑出聲來。

「裏志,你真沒禮貌。」

「依你的習性,應該自個兒先走了纔對啊?哪會留到現在叫我回家。你又沒參加社團,莫非放學後還有事?」

「古籍研究社……?」

她立刻回答:

瞧他樂成那副德性。相反地,我卻是愁容滿面。今天早上收到這封從印度寄來的國際郵件,逼得我不得不稍微修改一下自己的作風。老是這樣,折木供惠的信總是讓我的生活變調。

暮色籠罩的地科教室——也就是古籍研究社社辦裏,已經有人在。

「我?」

「你不想要嗎?」

「你是折木同學對吧?一年B班的折木奉太郎?」

千反田愛瑠?即使她報上姓名,我還是沒印象。千反田是個少見的姓,愛瑠更是少見的名字,照理說我不可能忘記這種姓名。

我直截了當地問。我確實不喜交際,但也不至於對人冷漠到忘掉認識的人的長相。我並不認識這個女生,她怎麼會認識我?

至於空間規劃,校區裏共有三棟大型建築,包括普通教室所在的普通大樓、專科教室所在的專科大樓,以及體育館,這些都很普通,其他就是武術道場和體育器材室之類的,同樣不值一提。古籍研究社社辦所在的專科大樓四樓可說是位在神高最偏僻的地帶。

「你聽過啊?」

千反田重重地點頭。

沒錯,我那個光是跑遍日本還嫌不過癮、進而跨足全球的姐姐,是個文武雙全的超級大學生,一旦惹毛了她可是會喫不完兜着走的。

竟然不正面答覆。千反田愛瑠這個人說不定意外地狡猾。

話雖如此,千反田這個女學生卻辦到了,證明這並非不可能的事……。這麼說來,她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也太驚人了。

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千反田縮起身子,不過她很快恢復鎮定的微笑,問候道:

這是什麼奇怪的論調?簡言之,裏志的意思是我可以在校內玩祕密基地遊戲?我完全沒想到這點。私人空間啊……。我是不至於渴望到要極力爭取,但如果是附帶贈送,收下也無妨。我抽回裏志手上的信紙。

我再仔細看向這名自稱千反田愛瑠的女學生,確定我真的不認識她,然後才說:

千反田這敬禮的動作無論速度和角度都無懈可擊,但這合禮儀卻不合場面的態度讓我更緊張了。這招先聲奪人使得那位森下老師先是一愣,又立即吼道:

她說要加入古籍研究社,那就是新社員了。

爬上三樓,在鋪瓷磚的走廊上前進。工友正搬着大型人字梯經過,我向他打聽,得知古籍研究社社辦位在專科大樓四樓,已挪爲地科教室之用。

她微笑依舊,偏起了頭說:

「我今天早上交出申請書了。」

我的言下之意是「這種社團不值得加入」,但她絲毫沒察覺到我話中有話。

我轉頭一看,開門的是一位男老師,應該是在進行放學後的例行巡邏。他體格壯碩,皮膚黝黑,似乎是體育老師。老師手中沒拿竹刀,但我覺得如果有機會,他一定很想拿。已過盛年的他,外表散發出一股威嚴。

看來,我對自己的信條也只有這麼點忠誠度。

「這樣很好,先做再說吧。」

希望大家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如果這個女學生加入古籍研究社,就代表我無法擁有私人空間,姐姐的護社願望也達成了,這樣一來我便沒有任何非加入古籍研究社不可的理由。我暗自嘆息:跑這一趟完全白費了。不過,大概是出於不想白跑的心態,我問她:

「哈哈!奉太郎,很傷腦筋吧?原來是姐姐的要求,難怪你拒絕不了。」

「至少今天早上還沒廢社,要不然您可以找敝社的顧問老師——」

「當然。可是你爲什麼挑古籍研究社?難道你突然對國學開竅了?」

「天啊!這不是入社申請書嗎?嚇死我了!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會想參加社團活動!」

「你好,折木同學。你也是古籍研究社的嗎?」

「那折木同學你呢?」

「是的,找大出老師問問看就知道了。」

不過,世上本來就有所謂的偶然。譬如看同一份報紙,能記得多少內容也是因人而異呀。想到這,我重振起精神,開口問道:

等等,不對啊。我是B班,她是A班,沒道理要互相認識。

和這傢伙辯論只是在浪費時間。我甩甩手錶示想結束話題。

「從某個角度來看的確如此,反正結果一樣是死。除非因別人業務過失而死的死者昇天時,心裏很清楚地認定『喔……,我會死是因爲某人的業務過失啊』,那又另當別論。」

「也對,今天不太想去社團……,還是回家吧。」裏志正要起身,突然詫異地望着我。「你會叫我回家?真稀奇呢。」

有力的幫腔,有力的說明。森下老師的音量瞬間轉弱。

我點頭。

「我還在想門鎖怎麼會是開着的,原來是你們擅自跑進來!報出你們的班級和姓名!」

「幹嘛加入古典研究社啊?」

神山高中無論從學生人數或是建地面積來看都不算大。

……嘖,說什麼「擅自」。

不,不止這些,我想起來了,上課時也有機會和其他班級往來。爲了有效使用學校硬體設備,有時會數個班級合併上課,譬如體育或藝術選修課。我讀國中時還有工藝課,不過標榜升學學校的神山高中沒有這個科目。至於體育課則是男女分開上,所以……

鎖開了,我拉開門扉。空無一人的教室,透過面西的窗戶看得見夕陽。

當然我也可以堅守自己所剩不多的原則拒絕她,不過我的確沒理由不幫她這個忙,姐姐那句「反正你也沒有其他打算」精準地戳中要害。而且,我也覺得「回家社」的社員和只掛名不出現的幽靈社員沒兩樣,所以彷彿是自己做出決定似地,我不帶一絲猶豫地說:

「……你是誰?」

空無一人?不,我錯了。

門突然打開,吼聲竄了進來。

「我想加入古籍研究社,所以先來探一下。」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奉太郎,去保護姐姐青春的舞臺吧!去加入古籍研究社。

「這是……。怎麼可能!?」

明明是自己猜到的,我卻不禁愣住了。爲了我微薄的名譽,得把話說在前頭——從入學以來我只上過一次藝術選修課,怎麼可能記得同學的長相和名字啊!

裏志又看了看姐姐的信。

「是啊。」

「……」

本來我一直無法拿捏「纖弱」、「清純可人」等詞彙的具體形象爲何,但此刻我發覺,這些詞彙完全可以用來形容這個女生。她黑髮披肩,很適合穿水手服,在女生之中算滿高的,說不定比裏志還高。她既是女生又是高中生,當然該稱之爲女高中生,但是她那薄脣和細膩的氣質讓我很想用「女學生」這種古典的頭銜來稱呼。她還有一雙不符合整體形象的大眼睛,只有這部分稱不上清純,給人相當活潑的印象。

敞開的窗外傳來不知是田徑社還是什麼社的吆喝聲。

這傢伙真是好辯。我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男生——福部裏志,他是我的老朋友、好對手,也是敵人。裏志在男生當中算是矮的,升上高中後體形依舊嬌小,遠遠望去還會被人誤認是女生,但他的內在卻一點也不嬌小。我很難解釋他的特別之處,總之這傢伙就是與衆不同,好比他的眼睛和嘴角一向帶着笑意,總是提着一隻束口袋,特別是能言善辯這一點,幾乎已經成了他的註冊商標。他參加的社團是手工藝社,至於加入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你在地科教室裏做什麼呢?千反田同學。」

她卻看着我,臉上泛起微笑。

「我是一年A班的。」

「古籍研究社?」老師顯然相當疑惑,「古籍研究社不是廢社了嗎?」

「哪裏稀奇?」

這下該怎麼解釋纔好呢?我下意識地抓抓頭,又從左側口袋拿出另一張紙。那是一張信紙,上頭寫着與書寫者本性截然不同的娟秀字體。我把信紙交給裏志。

這確實是入社申請書。裏志看到「申請參加之社團」一欄便皺起眉頭。

「……一、二!一、二!一、二……」

千反田說完隨即沉默了下來,彷彿在說「這樣你應該知道了吧」。……難道我的記性真的那麼差?

「……不,我倒不這麼想。」裏志抬起視線,語氣異常開朗。他拿起信紙輕拍掌心,「古籍研究社沒有社員,這麼一來你就能獨佔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啦。不錯嘛,在校園裏得到了一個私人空間。」

如果只是同年級不同班,在學校裏很少有機會往來,會彼此接觸都是因爲社團活動、學生會活動,或是朋友介紹,但這些都與我毫無交集。還有可能是在校內活動中見到過,不過入學之後的校內活動只有開學典禮,我也不記得開學典禮時會向誰自我介紹過。

學生總數應該不到千人,勉強算是這一帶的升學學校,卻看不出校方對升學傾注什麼心力,嗯,反正就是所普通的高中,不過相較於學生人數的偏少,獨特的社團卻特別多(譬如水墨畫社、人聲音樂社,還有古籍研究社等等),每年文化祭的盛況在這一帶非常有名,除此之外別無特色。

「是大出老師。」

「難道我們一起上過音樂課?」

「隨便啦,你早點回家吧。」

我不認識這個女生。

「你不記得嗎?我是千反田啊,千反田愛瑠。」

「嗯,聽起來不錯,就去社辦看看好了。」

光要前往社辦就很消耗能量啊。——我邊想邊穿過連接兩棟大樓的通道,爬上四樓,很快便找到了地科教室。我立刻一拉橫向滑門,門扉紋風不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專科教室沒人使用時通常是上鎖的。我拿出爲避免白跑一趟而借來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一轉。

「是合氣道和擒拿術,只要她決定下重手,絕對能讓人痛不欲生。」

「真搞不懂你。」

「……你的觀點還真特別。」

「是啊,你終於想起來了!」

先做再說?沒有比這句更不適合我的話了。我苦笑地想着,一邊拎起我的斜揹包。

這下傷腦筋了,該怎麼解釋?就算回答我是受人指使,她也無法理解吧,何況又沒必要讓她理解。就在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時……

今早我一拆開信封,看完這封簡短的信,就被這自私任性的內容嚇得傻眼。我並沒有義務保護姐姐的回憶,可是……

「喔喔,這樣啊。那你們好好地玩社團吧。」

「你姐姐的專長是什麼啊?柔道?」

這耗費大量能量的生活態度令我肅然起敬。常有人誤會我,其實我並不覺得節能優於一切,所以從不認爲那些很有活力的人是傻子。我聽着他們的聲音,一邊走向古籍研究社社辦。

「你看就知道了。」

「我是一年B班的折木奉太郎。老師,這裏是古籍研究社社辦,古籍研究社的社員不能在這裏進行社團活動嗎?」

「森下老師好。」

「嗯,我是因爲個人因素。」

「我們今天都是第一次來呢。」

「嗯,走的時候記得交還鑰匙。」

「好的。」

森下老師又瞅着我們好一陣子,這才粗魯地關上門,「碰」的巨響再次令千反田縮起身子。她緩緩開口:

「嗓門還真……」

「嗯?」

「嗓門還真大呀,這位老師。」

我笑了。

好啦。

現在也沒事做了。

「好,探也探過了,該回家了。」

「咦?不進行社團活動嗎?」

「我要回家了。」

我背好沒裝多少東西的斜揹包,轉身背對千反田。

「教室門就麻煩你鎖了,不然又像剛剛那樣被罵可不好玩。」

「咦?」

我走出地科教室——

不,我還沒走出教室門,千反田就尖着嗓子叫住了我。

「請等一下!」

我回頭一看,只見千反田神情訝異,彷彿我說的是什麼奇怪事情。

「千、千反田?你說的千反田是那個千反田嗎?」

「是嗎?或許吧。」

裏志會強調自己所言不假,這內容多半是真的。可是現在都什麼時代了,哪還有名門?裏志刻意擺出臭臉給我看,而被他點到名的千反田也附和道:

這是什麼白癡問題?

「我來的時候門沒鎖。我以爲教室裏有人,所以沒去借鑰匙。」

「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可是鑰匙此刻就擺在我們眼前,沒有其他人能上鎖啊。」

我先前是不是說過千反田清純?真要命,那只是乍看之下,只是純粹針對外表的形容。我發現最能顯露這傢伙本性的是她的眼睛,唯有那雙不符合整體形象的活潑大眼能反映出她的真實性格。「我很好奇」這句話讓進位四名門的大小姐成了一個好奇寶寶。

「神山這地方有很多名門望族,講到『進位四名門』更是赫赫有名,也就是:荒楠神社十文字、書店世家百日紅、富農家族千反田、山林地主萬人橋。這些姓氏裏面都有依序進位的數字,因此人稱『進位四名門』,能與這四個家族相提並論的,只有經營醫院的入須家族和位居教育界要角的遠垣內家族了。」

「不,非常不可思議。」裏志維持一樣的姿勢,頓了頓繼續說:「最近教育當局要求各校儘可能地嚴加管理,所以神高在教室管理方面也相當謹慎。只要稍微留心就會發現,除非有鑰匙,否則校內所有的教室門是無法從內側開關鎖的,這是爲了防止學生躲在教室裏做什麼奇怪的事。」

裏志對千反田這名字起了奇特的反應,只見他張口結舌,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開口就像連珠炮的裏志會說不出話。

「這麼說來,我被人反鎖在裏面了。」

「你不是早就回家去了嗎?」

「這傢伙啊,他叫福部裏志,是個冒牌雅士。」

說着我正要站起,肩膀卻被人從後方緊緊按住。

「我沒有上鎖。」

要介紹裏志無須多說,我簡短地回答:

我點點頭,心中卻疑惑於眼前這位清純女學生的轉變。千反田不知是有心或無意地往前踏了一步,說道:

「好像很有趣呢。」

「是嗎?可是我來的時候門是鎖上的。」

「對喔……。抱歉,千反田同學,那就交給你了。」

聽完事情經過,裏志環抱雙臂沉吟了起來。

「爲什麼我會被反鎖呢?……如果不是有人想把我反鎖,爲什麼我進得了這間教室?」

「我本來是打算回家去,但是我在樓下抬頭看到你和女生在這間教室裏,突然想起我什麼都幹過,就是沒當過偷窺狂……」

「真沒禮貌,全都是真的啊,我什麼時候騙過人了?」

「所、所以呢?」

「別這麼說嘛,見到心如鐵石的奉太郎在黃昏的專科教室裏和女生獨處,換作別人也不敢闖進來啊。我可不想被馬踢

哦。」

「你問我,我哪知道……」

「四名門?裏志,你這話有幾成是真的?」

她一反先前的冷靜態度,慌張到甚至有些滑稽。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直接,那戰戰兢兢不知該說什麼的愕然模樣,就像傾注全力表現出「我現在很驚慌失措」似的,從旁看來是很有趣,但我實在無法袖手旁觀。

「唔……,這件事真不可思議。」

門扉拉開,不出我所料,來者正是福部裏志。他一點也不心虛,厚着臉皮說:

「哎喲,我偶爾也想當一下引領潮流的人嘛。」裏志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似地,雙手輕輕一拍。「好啦,奉太郎,你到底遇上什麼麻煩了?」

他誇張地搖頭,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不用說,這也是裏志式的玩笑。我非常清楚裏志在無用的知識方面有多淵博,所以我不會因爲自己的無知感到絲毫不快或羞恥。

「嗯,這個嘛……。上星期我想做個實驗,偷偷潛入學校,卻找不到哪間教室可以從裏面上鎖,害我傷透了腦筋呢。」

千反田搖搖頭,明確地否認了。

看來千反田就是其中之一。

「怎麼可能?當然是開玩笑的嘛。」

我不經意說出這句話,沒想到這下可不得了,千反田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而且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好像連瞳孔都放大了。千反田不顧我的驚愕,緩緩地問道:

「裏志!你太差勁了,竟然偷聽!」

「算了,上鎖的事可能只是哪裏誤會了吧。太陽都下山了,我要回家了。」

「我爲什麼得——」

棒球社社員揮棒擊中球的清脆聲響在此處也清晰可聞。我沒必要繼續待在這間教室,不過千反田好像很想聊一聊。我輕嘆一口氣,決定妥協,提着斜揹包坐到身旁的桌子上。

「我就從沒聽過『進位四名門』這種說法。」我注視着裏志。

我笑了,裏志也笑了。千反田因我們相視乾笑的情景倒退兩、三步,一時之間教室內一片靜默。我爲了打破尷尬,咳了兩聲之後說:

「我沒辦法鎖門呀。」

但千反田沒有回答,只管凝視着掛在我指尖搖晃的鑰匙,一臉納悶。

裏志是真的很驚訝,這讓我十分詫異,因爲我知道他不是容易大驚小怪的人,但我卻完全猜不到他驚訝的原因。

千反田的臉貼得出乎意料地近,我有點慌張。「那又怎樣?」

「要說是誤會的話,那是誰誤會的?又弄錯了什麼?」

「你還不懂嗎?你這種行爲就是校方最擔心的『奇怪的事』耶。」

「……折木同學,這位是?」

這可疑的說明聽得我愣了好一會兒。

「我可沒說謊哦。」

「千反田同學的家族又怎樣了?」

我回過頭,發現微微開啓的門縫間,黑色制服若隱若現,霎時那人和我四目交會,我認出那雙經常帶着笑意的棕色眼睛,立刻大喊:

「你還問我怎麼回事?奉太郎,你真是嚇壞我了。我明白你有點欠缺常識,不過你不可能沒聽過千反田家族吧?」

「我叫千反田。千反田愛瑠。」

「怎、怎麼了?」

我對裏志振振有辭的說法持保留態度。我很清楚裏志具備了多少無用的知識,以及他求證時的異常勤奮態度,可是開學至今還不到一個月,他對校內的事怎麼可能如此熟悉?

「那是你朋友嗎?」

「……」

說的也是。要不是因爲收到身爲畢業校友的姐姐寄來的信,我也無從得知古籍研究社沒有社員。

「天色變暗了呢。」千反田說着打開教室的燈。

「即使你不是故意的,從結果來看都一樣。」

「沒鑰匙怎麼進得了上鎖的教室……。咦?等等……,千反田同學,你是怎麼進來的?」

「爲什麼?」

「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個千反田,不過聽說在神山,姓千反田的都是我們家的親戚。」

所幸要戳破裏志的玩笑很簡單,只要問一句話就行了。

「我沒有鑰匙。」

「哪裏不可思議了?當成千反田忘記自己曾經上鎖不就好了?」

「喂,裏志,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這些姓氏我全聽過哦,雖然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名門就是了。」

「我很好奇。」

「爲什麼你有鑰匙?」

千反田說自己被人反鎖。真有其事嗎?我想了一下——鑰匙在我身上,千反田在教室裏,我也不記得我曾經拿鑰匙鎖過這道門,看來答案呼之欲出。

「折木同學,你說『鎖上』,是指你打算進來時,這扇門是上了鎖的?」

「你是認真的嗎?」

「啊?真的假的?」裏志自己也嚇了一跳。

(注三:日本諺語:「妨礙別人談戀愛會被馬踢。」)

他聳肩說道:

或許是剛聽到讓人害怕的玩笑的關係,千反田的語氣略顯戒備。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你們也幫忙想想吧。」

「這詞兒是掰出來的吧?」

喔,也對,鑰匙還在我身上。外借的鑰匙不可能有好幾副。我從口袋拿出鑰匙,勾在指尖上。

「所以是真的嘍?天吶。」

裏志有些得意地點點頭,對我解釋道:

我只當充耳不聞,視線從裏志身上移開。這是裏志式的玩笑,不過他的口氣太過自然,不瞭解他的人經常會把他的玩笑當真。

「冒牌?」裏志聽到這貼切至極的介紹也很開心。「哈哈,奉太郎,介紹得好。你好,初次見面,你是……?」

她傾身向前,逼得我的身子隨之後仰。

「哎呀,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問。要是試圖敷衍,對話只會拖得更長,我只好簡單說明情況。

「呃、呃,我……」

千反田不知何時跑到我背後。「請等一下。」

「算了,會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也是常有的事啦。」

裏志打斷我的話,接受了她的提議。這確實符合裏志的本性,不過……

但是千反田沒有回應我的猜測,只是突然舉起手指着我身後說:

我看得出千反田鬆了一口氣。裏志的個人信條正是:「即興纔是說笑,會留下禍根就是說謊。」

「是你自己從門內側上了鎖吧?」

「可是,我很好奇。」

千反田眼中異樣的威嚇力顯然不容許我敷衍回答,我震懾於她的氣勢,頓時吞吞吐吐了起來。

「就是啊。」

「抱歉我沒興趣,我要回家了。」

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只是在浪費能量,沒必要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然而,深知我會這麼想的裏志卻說:

「奉太郎,你也來幫忙嘛,我只能做到能力範圍內的事,而區區一介資料庫是做不出結論的。」

「真無聊,我纔不跟——」

我話說到一半,裏志便直使眼色,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向千反田。

「呃……」

千反田那緊抿的嘴脣、緊抓着裙襬的手、像在瞪人般射過來的視線,讓我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光看那副氣勢,她絕不輸給我姐姐。裏志偷偷警告我:「爲了你自己着想,還是順着她吧。」

我輪流望着千反田和裏志,裏志輕輕點頭。我決定聽進他的警告,我可不想遭遇不幸。

「……也對,似乎挺有趣的,我也來想想吧。」

我的口氣不太自然,這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聽到我這回應,千反田的嘴角放鬆了一點。

「折木同學,你有什麼線索嗎?」

「先給他一點時間想想吧,奉太郎是個與其勞動肉體、寧願動腦的消極傢伙,可是他一旦思考起來,就很可靠哦。」

少廢話,又不是一定要揮汗勞動才叫積極。

我試着整理目前掌握的情況。

千反田進入教室時,門沒有鎖;當我抵達時,卻是鎖着的。

如果裏志所書屬實,千反田是絕不可能從內側上鎖。但她會不會並非刻意,而是無意間鎖上的?譬如說,門鎖在千反田剛進來時是鎖一半的狀態,在她進來之後就因爲彈簧或其他東西的作用,而像自動鎖一樣地鎖上了。

我說出這個推測,千反田只是偏起頭,沒有發表評論;裏志則是以嘲弄的語氣說:

「那是不可能的,奉太郎。神高的門鎖在那種沒鎖好的狀態下是插不進鑰匙的。」

「好吧。真相就是,有人拿萬用鑰匙把你鎖在裏面,明白了嗎?」

「是啊。」

放學後會在教室裏戳弄天花板的人,就是……

「啊!」

「對了,仔細想想就知道上鎖的人是誰啦!」

「會嗎?」

對了,必須找些線索纔行。不知爲何,我心虛得像是在辯解似地說道:

「對了,得先決定社長人選才行。怎麼辦?」

「四樓的教室地板發出聲響,一般來說會是什麼情況呢?」

「可是我不覺得它哪裏吸引人耶,你居然能看得那麼入神。」

解釋起來雖然麻煩,要逃避卻更費工夫。於是我背好斜揹包,思考着該從何說起。

……別當着我的面說這種話啊。裏志見我無言以對,便笑着說:

但若真是如此……

別說得這麼思心。我頭也不回地說:

「正式打招呼?」

怎麼也想不通,我輕搔着頭。

「就是啊,奉太郎,我們之間應該沒有祕密嘛。」

「不過,不會有這種事吧?折木同學應該是可以信任的人吧?」

千反田愛瑠和我四目交會,那雙靈活的大眼露出笑意。

千反田喜孜孜地露出微笑。……不知怎的,我有股不好的預感。接着這位大小姐轉身對我說:

「大概比你早三分鐘。」

千反田似乎不覺得受到揶揄或是諷刺,坦然地微微一笑說:

裏志環抱雙臂做出沉思的模樣,但沒多久就回答了:

……對了,我好像懂了。

「我也這麼想,所以猜得出拿萬用鑰匙的是誰。」

「那也請福部同學多多指教嘍。」

「我剛剛聽見腳下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

裏志向我投來揶揄的目光,語氣十分造作。

「這表示可能有人在戳弄三樓的天花板。」

「折、折木同學,你要去哪兒啊?」

「關於這點我可以解釋。我當時很專心地在看窗外……,在看那棟建築物。」

「就是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千反田同學,你有沒有發現到什麼不尋常的事?」

「真的耶,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還有一條有力線索。

我看不出它哪裏不可思議,裏志卻在後頭喃喃說着:「的確呢。」

那會是誰呢……?

「奉太郎,你想到什麼了吧?」

搞定一切走出校門時,天色已經相當暗,棒球社的社員正在操場整地。不知爲何我還帶着剛纔已經道別的千反田和裏志同行……,不,是他們自己跟過來的。

「就是你,折木同學。因爲你有鑰匙。」

裏志替我補充道:

「話說回來,我還沒向你正式打招呼呢,折木同學。」千反田慢吞吞地說。

因爲,這些人不會放任我繼續節能的。要是隻有裏志還容易解決,麻煩的是……

「奉太郎可不可信任我是不清楚啦,不過他應該沒興趣反鎖你,因爲沒有好處。」

方纔我們在三樓看到的是扛着大型人字梯的工友,只見他走出教室,放下梯子,從口袋拿出萬用鑰匙,當着我們的面一間間依序鎖上三樓的教室。也就是說,他所做的事是這樣的:打開教室門鎖,進去工作,結束後栘往下一間教室,重複同樣的步驟,直到處理完三樓所有教室之後,再依序鎖上各間教室。如果有學生好死不死在這段門開着的空檔走進教室,就會被工友鎖在裏面了。……就像千反田這樣。

紅燈擋住了去路,幾名和我們一樣正要回家的神高學生等着號誌燈轉綠。

真的嗎?

三分鐘。時間太短,來不及的。畢竟這間地科教室位在神高的最邊陲地帶。

「地科教室位在校園邊陲地帶,如果某人以外借鑰匙鎖住你之後,把鑰匙繳回教職員室,我再借出鑰匙去那間教室開門,前後過程不可能只花三分鐘。」

「福部同學呢?你也來加入古籍研究社如何?」

「別客氣,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奉太郎也是。」

「它好老舊,遠舊於其他建築。」

「差不多該公佈謎底了吧,折木同學,你是怎麼知道的?」

裏志悠然地回答:

總之事情都解決了。

「而且呢,你說你聽到地板傳來聲響,對吧?」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正是如此。而且照理來說,學生不可能拿得到萬用鑰匙,這麼一來真相自然呼之欲出。

「或許你覺得很簡單,但我並不這麼覺得。」千反田噘起嘴。

古籍研究社!對耶,我都忘了,我是想看看古籍研究社的社辦才跑去那間地科教室的。雖說千反田已經入社,代表我沒必要蹬古籍研究社這渾水了……。總之這全是自然演變的結果,橫豎我的入社申請書早已交出去,學校也受理歸檔了,再說神高的社團入社滿一個月就不得退社。

「不,那棟建築很不可思議哦。」

「線索嘛,就是有助於着手調查的東西。」

「這樣胡亂猜測不行啦。沒有任何線索嗎?」

「喔?是誰?」

「不過千反田同學,你明明在教室內,爲什麼沒留意到門被鎖上的聲響呢?只有這點我搞不懂。」

哪會有什麼異狀?我完全不抱期待,千反田慢慢環顧教室內,接着落定視線,緩緩說道:

「怎麼了,千反田同學?」

若果真如此,只能推測是有人蓄意上鎖了。我問道:

我說出自以爲理所當然的結論,千反田卻發出驚呼。看來非得從頭說起不可了。

「現場模擬。運氣夠好的話,答案應該就出來了。」

「千反田同學,你記得你是什麼時候進教室的嗎?」

她指向路旁一棟建築。那是神山高中的校舍之一——武術道場,在長年的風吹雨打之下斑駁處處,是一棟破破爛爛的木造建築。我也效法千反田,坦白地說出感想:

「對耶,外借鑰匙只有一副,一定是其他的鑰匙,所以你纔會想到是萬用鑰匙啊?」

「不過,真虧你會注意到工友呢。」

千反田朝我輕輕點頭,接着笑着對裏志說:

看樣子這件事比想像中棘手——我正這麼想,一旁的千反田突然大喊一聲:

說的對。裏志真瞭解我,我纔不會做沒賺頭的事。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於是心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認了吧,但話還來不及出口,千反田又繼續說:

千反田連忙跟上我,裏志想必也跟隨其後。

千反田頻頻點頭。

聲響?

我們並不清楚工友究竟在進行什麼作業,但既然他進了好幾間教室,又沒拿梯子以外的大型物體,可以想見並不是換燈管,多半是檢查電燈啓動器或是煙霧偵測警報器吧。不過,這種事情不知道答案也無所謂,反正千反田也沒問。

裏志也在後面說:

「對耶,可是奉太郎完全不適合這個職位。」

「我就說嘛,這小子一旦動起腦筋來是很可靠的。」

千反田想了一會兒。

「咦?爲什麼?」

「是啊。」

裏志觀察着我的表情。

「我又不是存心裝神祕,是謎底太簡單了,我實在懶得講。」

姐姐,你滿意了吧?代表你青春時代的古籍研究社有了三名新進社員呢。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眼看就要復活,這下我恐怕得向寧靜的節能生活說再見了,因爲……

「唔……,這麼說來……」

有嗎?我沒發現。

我不認爲自己做的事有多了不起。熟知門禁管理的是裏志,察覺樓下傳來聲響的是千反田,而我則是從頭到尾都在裝傻……。算了,要怎麼想是他們的自由,反正我只是被趕鴨子上架。看到千反田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毫不掩飾地流露佩服之情,我忍不住想揶揄她一下。

我默默抓起斜揹包。

「是呀,我們今後會共同參與古籍研究社的活動嘛。請多多指教。」

「線索?怎樣的東西叫做線索?」

麻煩的是這位大小姐。——我愣愣地想着。

被千反田這麼一問,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千反田走到我身邊。

所以絕對不是我上鎖的。

號誌燈變綠了,我迅速邁出步伐,一探口袋,摸到一張信紙,那是姐姐的信。回頭想想,收到折木供惠的信時,我已隱約察覺日子不會平靜了。

「不錯啊,今天的社團活動很有趣。好,我加入。」

會嗎?大概吧。會因爲建築老舊而受到吸引,甚至看到忘我,這種個性不知該說風雅還是悠哉,總之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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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來自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正在閱讀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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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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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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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箱中的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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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6. 06五 漫長的假日
  7. 07六 遲來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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