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遲來的羽翼

五 漫長的假日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1.5萬 字

1

這天從一大早就有點不對勁。

我醒過來,牀頭的時鐘顯示早上七點,星期天。

我的感覺不像是淺眠被打斷時那種驚愕的甦醒,雖然還有微微的睡意殘留,卻也不想睡回籠覺。我在棉被裏滾了一圈,貼伏在牀上,接着撐起手臂起牀。

我一踏下牀,就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望着從窗簾縫隙透出的早晨陽光,我茫茫然地囁嚅。

「感覺狀況不錯。」

現在的我無論身心,都沒有欠缺什麼的感覺。

我並不是常常苦於身體不適的人。所以與其說現在的我身體狀況很好,還不如說是精力很充沛。我甚至還覺得像這樣的日子要是不做點無謂的事來消耗體力,後果可能會不太妙。最近難得這麼有精神。

我下樓走到廚房查看冰箱。裏頭還有培根、舞菇與小松菜,我將這些材料剁碎。使用烤麪包機的空樞,我在小碗裏打蛋混勻,隨手加入包裝起司、牛奶與剛好映入眼簾的咖哩粉。我用瓦斯爐的其中一邊炒培根,另一邊做玉子燒。因爲不小心忘了燒開水,只好之後再泡咖啡。

我將早餐運到起居間,吐司上什麼配料也沒塗,塞得臉頰都鼓了起來。下樓梯的腳步聲傳進耳中,由於老爸出差不在家裏,我馬上知道是老姊。腳步聲接着朝廚房前進。

「啊,早餐做好了耶!」老姊從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奉太郎,這是你做的嗎?」

「你覺得呢?搞不好是晚上小偷幫我們煮的。」

「這小偷還真溫馨……他應該還沒走遠吧。別突然開不好笑的玩笑啦。」

我沒應聲,將炒培根堆在吐司上。老姊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可以喫嗎?」

我的嘴裏塞滿了食物,因此用點頭代替回答。老姊人在廚房應該看不見,但就算我拒絕她還是會喫,根本沒差。再說我一開始就準備了老姊的份。

沒過多久,她就說了一句沒禮貌的話。

「唉唷,沒想到還滿好喫的。」

「不要偷喫啦。」

「這是怎麼弄的?你加料了吧?」

她似乎在喫玉子燒。咖哩粉還放在料理臺沒收起來,我想老姊應該馬上就會察覺,因此我沒作聲繼續用餐。

跟我有關?是什麼話題?

「你加了這個啊。」果不其然。

「感謝您前來參拜。」她將手心在胸前合起,恭恭敬敬地鞠躬。我差點被她出乎意料的迎接唬得一愣一愣,隨後又想到之前自己曾經被類似的手法騙過。

「我是來看這個的。」

「艾流萊了。」

我不做多想立刻否定,發現再說下去,感覺好像是我偷聽了千反田與伊原的對話,特地來千反田的目的地堵人。於是我再次加強語氣否定。

這附近有八幡宮。那裏很安靜,也有適合坐的石頭,應該不錯。就在我很滿意這個選擇,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八幡宮太近了。從我今天狀況良好的程度來看,不走遠一點,可能會有體力過剩的危機。

「啊。」

我莫名其妙就被抓進社務所裏了

正當我東張西望的時候,我跟從社務所出來的人對上視線。她穿着短褲與T恤,打扮休閒得就像是待在自己家裏。她是個戴着小鏡片眼鏡的長髮女子。

「我居然會珍惜起晴天。」

「你說這張嗎?」千反田將那張照片拿到手邊。「的確不太上相。」

「我是星期五放學後跟摩耶花同學說的。」

我原本想去書店,可惜這個月我因故囊中羞澀。再說口袋裏的文庫本在今天之內應該還讀不完。

十文字看向我,我搖頭否認。

「啥?」

十文字將綠茶端上茶几,在坐墊上坐下來,回應道。

「啊,不過折木同學也知道我在這裏吧。」

「你來參拜嗎?」

雖然我早就放棄計算了,但我大概爬了一百階。好不容易爬完,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洗手檯映入眼簾,我很想喝水喝個飽,但洗手檯不是飲水臺。至於自動販賣機……神社裏應該沒有吧。

「啊、也是。你這麼說也對。」

「她只是來玩的,方便的話你也來吧。我可以請你喝杯茶。」

「我沒聽到。」

起了個大早喫了早餐,打掃環境又洗了衣服。清洗浴室還擦了微波爐周遭,午餐煮了烏龍麪來喫。時鐘顯示一點。這天真長。

「咦,是喔?」

一路信步而行,我來到橋邊。連日的雨一直下到昨天,河川暴增了不少水量。我暫時停下卻步,俯視發出轟轟巨響的濁流。

「……出門吧。」

「是啊,我嚇了一跳。」

「我們正在聊跟你有關的話題喔。」

你爲什麼認爲我會知道你跟伊原說的話啊?我正想這麼反駁,卻被先發制人。

社務所一隅有個三坪大的房間。拉門跟其他房間看起來都一樣,一踏進去才發現這裏似乎是私人房間,放置着許多物品,有櫃子、鬧鐘,放置小說與雜誌的書架、茶壺以及茶几。十文字的住處應該是在別的地方,不過這裏似乎是她位於社務所的房間。

「我今天狀況很好。」

我記得星期五放學後我待在社辦,確實很有可能待在附近。

旁邊的十文字低吟一聲。很難說她到底相不相信我。

「可是我曾經說過星期天跟香穗同學有約。」

我邁開步伐。原本我還覺得穿P0L0衫有點寒意,走着走着身體開始感到不冷也不熱,相當舒適。我繞開熟悉的通學路,踏上平常不走的暗巷。巷子裏似乎是風流動的道路,左右明明包夾着木圍牆,卻能感受到涼風吹拂。我見到一隻貓站在圍牆上。那是隻臉有點臭的虎斑貓。

「你當時不是剛好待在附近嗎?」

「打擾了。」我姑且先如此回應。十文字噘起嘴,似乎很不滿我沒有慌了手腳,又馬上露出笑容。

離家走了十分鐘,陌生的巷道逐漸增加。我打從出生以來沒離開過這座城鎮,才過十分鐘就走到陌生的道路,可見我活得多麼勤儉。我不曾感覺自己的方向感欠佳,因此我是懷抱着一定程度的自信才踏入未知的路徑。這裏,朝這個方向走,大概在這裏朝這個方向轉彎的話……

那是張照片,是四月時在千反田家附近舉辦的真人雛偶祭照片。

她再次作勢要藏起照片。

在難得的晴天捨不得待在家的不是別人,竟然是我折木奉太郎,福部裏志要是聽到了,大概會來量量看我有沒有發燒吧。我把錢包拿在手上,卻又心血來潮抽出一張一千圓,放進另一邊的口袋。

千反田淡淡地點頭。

「艾流萊了唷。」

「要說精緻……或許還稱不上,不過你也挺行的嘛。奉太郎你哪根筋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嗎?」

「哎,哎呀,折木同學怎麼也來了?」

還有,我那副表情纔不是在打呵欠。當時的我……大概是看得出神了。我在裏志的照片裏看起來比較像樣,應該沒有整趟路上都掛着這種表情吧。希望如此。

現在想想,我或許是被她巧妙地拐騙進去。

「我就免了。」

「用不着藏起來吧。」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那個人是十文字香穗。她打扮得很居家也是理所當然,這裏就是十文字的家。對方也注意到我,慢慢朝我走近。

「我不會勉強你,不過俗話也說十年修得同船渡嘛。」

「照得好醜。」

「算了。」旋即邁開步伐。

「我對宗教一視同仁。」

我穿上工作褲,在側邊口袋放進文庫本。套上POLO衫以後再一次望向窗外,我不禁露出笑容。

這條河不是最上川,下的雨也不是五月雨,我要是再飽讀詩書一點,或許可以想出更貼切的詩句,可惜我就是沒書袋可掉。裏志大概對得出更高明的詩詞,說不定千反田更是厲害。

我不禁別過頭去。

她是說「愛瑠來了」嗎!

我坐在房間的牀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從拉開窗簾的窗戶看出去,戶外十分晴朗。這陣子鋒面滯留,下了好久好久的雨。好久沒見到晴天了。

「你是什麼時候跟誰說的?」

「古人說:彙集五月雨,迅流最上川。

我路過章魚燒店前,一股香氣飄入鼻尖。雖然我喫了充足的早餐,卻還是食指大動。我手上有千圓大鈔,應該買得起章魚燒 我感受到一股衝動的誘惑。不對,冷靜點。現在買章魚燒要去哪裏喫?我好不容易把持住自己,卻也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說得也是,折木同學當時在看書嘛。」

「咦,爲什麼?」

「我完全沒聽到。」

「好。」

這是平賀源內發明的什麼東西嗎?艾流萊了……

我一邊數着階梯的數量一邊攀登。沒爬多久就進入茂密的杉木樹蔭,氣溫一口氣降不少。階梯的數量在我爬了超過三十層以後開始混淆。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好多層。我雖然沒思考過未來該從事什麼職業,不過我想必不適合需要清點數量的工作。

「嗨。」我舉起單手問候它,貓咪似乎受到驚嚇逃跑了。真對不起它。

「折木同學你好。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

我喃喃自語,抬頭仰望鳥居的前方。我都忘了荒楠神社位於有點高度的丘陵山腰。這表示要走到神社內部還需要爬上漫長的樓梯。就算我今天的狀況再怎麼罕見,處於想無所事事地散步的異常狀態,攀登漫長的樓梯還是太喫力了。我在一瞬之間猶豫起來。

我轉過身子。荒楠神社的距離恰到好處。我非執意要去神社,只是因爲一開始想到八幡宮,自然想去類似的場所。

「比起奇蹟,我覺得更像是惡夢。」

「不過你喔……算了,我還是直接給你看吧。來,這邊請。」

「這是佛教的諺語吧?」

「那就換成這裏吧。」

我就這麼出了家門,接下來沒什麼行程。我只是想散步,不過也得先決定好目的地。

「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來,因爲我們看了這個忍不住笑了……剛好你本人來了,要是不給你也看看這照片,我總覺得自己在背後嘲笑你。」

要說看了難爲情想藏起照片,我何嘗不是。我的目光注意到一張照片。就在低垂眼眸、神色自若的雛偶千反田後方,是頭戴烏帽子的我……我的表情真是呆滯得慘不忍睹。不僅是嘴巴大咧咧地張開,雙眼也相當無神。

「該去哪裏?」

「可是我……」

千反田手忙腳亂。她左右張望,伸手順了幾下自己的頭髮,接着才恍然大悟似地起身收拾茶几上的物品。十文字語帶笑意地對她說道。

這個人還是一樣莫名地敏銳。我喝了一口牛奶回道。

十文字回頭望向剛纔她離開的社務所。

老姊驚訝地回了我一聲:「是喔?」

十文字略帶歉意地說。

她在說什麼?

我開始喘了起來。想讀書也是很費勁的,乾脆就在這個階梯上坐下來開始閱讀吧。不不不,我都爬了一半。再爬一下,再爬一下就好。我採取前傾姿勢逐階攀爬。

「也不是……不對,我也是來參拜的。」

十文字幫我張羅坐墊與綠茶。這段期間千反田再度將她想隱藏的東西放上茶几。

她點點頭,似乎因此稍微恢復了平靜,恢復端莊的坐姿。

她笑呵呵地回應我。

在神社的人面前,我實在不敢坦承自己不挑地點。

(注:原句爲「五月雨をあつめて早し最上川」出自松尾芭蕉《奧之細道》。最上川位於現今山形縣,是日本三大急流之一。)

「你當時在打呵欠吧?還真是奇蹟般的一張照片呢。」

千反田在真人雛偶祭裏擔任皇后,穿上十二單衣。我受千反田之託,擔任幫雛偶撐傘的人。裏志幫祭典攝影,我看過那些照片。不過現在茶几上的照片是別人拍的。

這麼看來我還是去可以讀書的地方吧。我考慮過河岸旁,但這個季節蚊子也差不多要出現了,我不太想待在水邊。而且河岸的視野很開闊,非常引人注目。我不算是很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但遲鈍總有個極限。

「啊,不過我還是覺得好丟臉喔。」

我懂她的意思,但反正她們也不是嘲笑我纔看這些照片,十文字真重義氣。

我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連我自己都敬佩不已,這裏正是荒楠神社前方。

「順便一提這張照片裏,被拍醜的就是愛瑠了。」

「香穗同學!不能給他看!」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夾在被照片打開話匣子的兩人間緩緩喝着茶。我受十文字之邀纔會出現在這裏,然而我怎麼看都覺得自己是局外人。應該說我在這裏坐立難安。雖然說我剛好口渴,有茶可喝這點實在感激。

我本來想抓住對話的空檔告辭,對話卻遲遲沒完沒了。在我伺機而動的這段時間裏,我把茶喝完了。好不容易等到兩人的對話差不多要告終時,十文字不經意望了一下時鐘。

「都這麼晚了。愛瑠,差不多了。」

千反田回以微笑。「好的,我知道了。你東西都買好了嗎?」

十文字的動作瞬間凝結。「糟糕。我一出去就遇到折木同學,就混到了現在。」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難道是我的錯?十文字眉頭微皺,垂下頭來。

「慘了,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嗎?」

「怎麼了?」

千反田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今天原本預定給香穗同學看過照片以後,要協助她做一件事。」

十文字接着說明。

「除了這項工作以外,家裏還叫我去買東西。跑一趟不需要多久,我剛纔原本要去,遇到你害我嚇了一大跳,就忘了這件事。」

你那樣也算嚇了一大跳?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千反田安慰道,「那就讓我來代替香穗同學工作,你去買東西吧。」

「可以嗎?」

「當然。我之前也有經驗了。」

「得救了。」

說完以後十文字閉上雙眼,拱手朝千反田一拜。

「阿彌陀佛。」

「也還好。」

「如果你要問成績我可不會說。大概也是你比較好吧。」

「我也不知道……但神社應該不是招攬信徒才立祠供奉神明的吧。」

手動着動着,身體逐漸開始冒汗。風吹不進森林之中。或許是連日的雨打溼了泥土,雖然怎麼掃都沒有灰塵揚起,相對地落葉也難以順利地被掃起來。我自然採取了將掃把貼在地上的掃法,感覺掃把要磨損了。

「……好了,我們開始吧。」

「該怎麼掃?」

「我房間很乾淨喔。」

「要是狛狐跟鳥居上頭沾了鳥糞,總不能坐視不管,我想用抹布擦掉。不過……」

稻荷神的祠堂位於拜殿旁邊延伸的小徑盡頭。

「祠堂神主會整理,我們掃掉落葉就好。」

「沒關係。反正我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

千反田呵呵笑了起來。

「我也來幫忙。」

「驚訝什麼?」

2

直到千反田對我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正哼着歌。這實在太丟臉了。我感到體溫上升,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好意思展現出我的心慌,只好推託道:

我記得稻荷神是保佑生意興隆的神明。以前我讀過的數據說,稻荷神原本是豐收之神。還是這是裏志告訴我的?無論如何,現在的我跟這兩種福氣都無緣。我該對稻荷神說什麼?有了。我會盡快打掃完畢,若有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真的很謝謝你。」

她的話的確有道理,這份打掃工作沒有我想象得操勞。這件事原本就與我無關,我可以叫千反田自己加油以後就揚長而去。應該說平常我大概早就這麼做了。

「我今天狀況不太好。」

千反田突然冒出這句話。我頭也不抬地詢問。

原來是這個。

哼哼哼,掃地掃地。

「咦?你哪裏不舒服嗎?」

我正要起身時,突然在意起一件事。

「你要是不想說也好。不對,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奇怪?我這樣講你聽得懂嗎?」

有段時間我們默不作聲地攀爬。這段樓梯比在下面看還要險峻,我死命盯着腳邊。

千反田舞動雙手,彷彿跳着某種舞蹈。「就是打掃。」

「……折木同學不是常常說,沒必要的事你不想做嗎?所以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爲折木同學馬上就會回去了。」

我不太懂她是爲了什麼道謝。

「再上去一點有個奉祀稻荷神的祠堂。其實用不着今天掃完啦。」

我吐了一口氣。

「這怎麼好意思,我要告辭了。謝謝你的茶。」

「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就是那句……『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看起來還滿乾淨的。應該擦擦酒瓶就好。」

「這裏真難找,信徒真的會走這條路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我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想稍微動動身子。我如果不幫你打掃,說不定就去慢跑了。能做比較有生產力的活動也不錯。」

千反田在成對的狛狐四周打轉,露出燦爛的笑容。

「嗯。」

「真的呀?」

「……折木同學爲什麼會開始把那句話掛在嘴上?」

「折木同學。」

……我才感嘆起寧靜,耳朵便察覺到諸多聲響。樹葉的摩擦聲、鳥語、我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千反田的腳步聲。沒想到平凡的散步最後居然出現這麼神祕的發展。

說得也是。我們將掃把架在狛狐身上,並排在祠堂前合上手心膜拜。阿彌陀佛。

「你這是佛教用語吧。」

「真的呀?」

「我只是在想該怎麼說起。這故事並不有趣,說起來根本不是什麼天大的理由。我基本上就是個怕麻煩的人。」

「沒想到折木同學會幫忙打掃。」

「折木同學心情很好呢。」

「除了考試與某些重大行程前。」

「抹布是做什麼用的?」

千反田伸手掩住嘴角,肩膀抖動了兩、三次。

回想起來,我上午也在打掃。明明是爲了久違的晴天才出了門,我怎麼又在這裏打掃起來了?

「真是難得。」

我默默掃着地。這次不可以再哼出歌了。兩根掃把發出的聲響時而合鳴,時而疏離。

看來那動作是拿掃把掃地的姿勢。十文字接着補充說明。

不過這裏還真是安靜。

「我也是。我對自己房間在考試前的乾淨程度有點沒自信呢。」

我單手握着掃把掃起地。總之就先掃掃鳥居內側這塊區域吧。

「是說,你們口中的工作是什麼?」

我悄悄望了一眼,千反田一下子將頭往右歪,一下子往左歪,接着對我說。

「走吧。」

「對不起,折木同學。狀況變得好神祕。」

明明是千反田自己開的話題,她卻有些猶豫,遲遲不肯提問。由於掃地的聲音一個勁地作響,我不經意望去,才見到她一直在掃同一個地方。

我停下手邊動作,規律的掃地聲旋即消失。

「嗯。」

「我想想……」我喃喃說道,再次動起掃把。

千反田似乎打算先着手擦拭。既然我剛纔都扛了這麼重的東西上來,我決定先掃地。明明還沒到落葉的季節,地上卻不知怎地積滿了葉片,這下大概會是一場硬仗。

我感覺已經爬很久的樓梯,然而實際上爬樓梯的時間大概還不滿五分鐘。紅色鳥居與小小的祠堂是剷平了山的一角設置。祠堂前方有座石造的平臺,上頭放着白色酒瓶。這裏雖然感覺人煙罕至,地上仍然棄置着空啤酒罐與香菸盒。

我雙肩扛兩根掃把,千反田提着水桶,裝着打溼的抹布、畚箕、垃圾袋與手套。

耳邊傳來小鳥嘰嘰的叫聲。

就在我都要忘了剛纔的對話時,千反田說。

(注:稻荷神的神階,神階是日本神道教的封給各級神明的階級,稻荷神屬正一位,後世便以「正一位」爲稻荷神的代稱。)

把酒瓶放在這種地方要做什麼……我看酒瓶八成只是某人忘在這裏的物品。

她要說什麼?商量文化祭要出的社刊還嫌早。

千反田擦完酒瓶後戴上手套。她撿起空罐放入水桶,接着開始陪我一起掃地,我們沒有說好,卻也自然而然分好了工作。我負責面對祠堂的右邊,千反田負責左邊。

這麼說來,神社裏頭的確飄揚着「正一位

」的旗幟。不過我沒想到號稱就在附近的小徑其實一點也不近。

也就是說原本要兩個人一起打掃,現在剩下一個人……早知道就別問了。

我回溯起記憶。樹木間露出晴朗無雲的天空。我竟然會想回答這種問題,可見今天我果然不對勁。

「這件事要是冒犯到你,就別回答我了。」

但既然我都問了也無可奈何。我只有這句話可說。

「我有點驚訝呢。」

我想了一下。

「我對宗教一視同仁……那接下來折木你何去何從?你繼續待着也無所謂喔。」

「先打聲招呼吧。」

「是嗎?不用客氣嘛。」

她停頓了一段正好足以吞口口水的時間。

我沒停下手邊的動作, 一邊回答她。

我將一根掃把遞給千反田。

千反田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連忙揮手。

就在我急得想開口催她的時候,千反田這下終於說出口了。

她回應我的語氣中透着笑意。

沙沙的聲音聽起來莫名舒服。

「好,開始掃吧。」

小徑的開頭就是上坡,馬上就要爬樓梯。我要是走在前方,掃把可能會打到千反田,因此我讓千反田先走,爬不久,我不經意往後方一望,神社境內已被樹蔭完全遮蔽。

我忍不住苦笑。「我懂你的意思。」

「那句話?」

千反田一度要勸退我,卻也沒強硬拒絕。

「我不是要問這個。」

沒想到我心裏的想法被她一語道破,我感到心一驚。

「不要緊,我今天很閒。」

3

這件事並非完整的理由,也非值得一提的遭遇。但或許比聽我哼歌還來得甚於入耳。

大概是小學六年級時的事了。在我們學校,每班的每個學生都要擔任一種幹部。你說你們學校也是?這麼說來,這種作法應該不少見吧。

反正我身上也兼了一項幹部。幹部是由大家毛遂自薦,如果這樣還決定不了,就靠投票選出。詳細的過程我忘了,總之我成了校環幹部。聽起來很像以前電信局裏的工作吧。咦,你沒聽過?當時叫做交換手,就是接線員……算了,你下次去問裏志吧。

這個校環委員是校內環境幹部的簡稱。聽起來很像負責打掃的人,但清潔工作是由美化委員負責。這個職位說穿了就是讓班上每個人都有事可做,想辦法硬擠出來的工作。主要的工作……聽了可別笑出來……就是給花壇澆水。

別誤會,我可沒因爲這個工作而對花有了研究。叫得出名字的花,大概也只有三色堇之類的。而這個工作超乎想象地麻煩。聽起來只要每天澆水就好,其實不是。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澆花要視土壤的乾燥狀況而定,幹了就要澆。我們學校有三個班級,每週會換一班負責澆花。也就是說每隔兩週,我就要整週天天査看花壇的狀況,需要的話就澆點水。

這項工作要學很多事。要說麻煩的地方,就是澆花不是天天澆,而是要每天判斷哪種花需要澆水吧。

幹部不是一個人獨自擔任,所有的幹部都是兩人一組。我的搭檔……她叫什麼不重要,就叫她田中吧。什麼?她是女生。幹部都是男女一組。

田中在班上是不起眼的女生。連我這麼不在意班上同學存在感的人都這麼覺得了,她應該真的非常不起眼。她很內向,想跟她聊天,講了兩三句就接不下去了。要說她陰沉,或許有點陰沉吧。髮型?我記得是長髮。沒有你長就是了……這件事很重要嗎?

反正我跟田中成了幫花壇澆花的幹部,一開始幾周沒什麼問題。到了我們值班那周,放學後我跟田中就去校舍後方的花壇查看土壤狀況。通常我說要澆水的時候,田中總會說還不需要。她說水澆太多不好。她看起來不像是個凡事都有強烈主見的人,儘管態度委婉,她這樣頑固地反駁,我一開始還嚇了一跳。

只不過這樣的對話僅限於第一週,等到澆水的標準在不知不覺間確立以後,這件差事就不需要兩個人出馬。我們一人澆一天,輪值得很順利。

好景不常……不知道過了多久,狀況就變了。田中找我商量,她說:

「我家要改建,暫時要搬去遠處,從車站搭公交車要一個小時。公交車班次不多,要是沒趕上會很麻煩,我想早點放學回家。」

印象中我也沒有很抗拒,不過班導也出面勸我。

「田中也很辛苦,你要體諒她。你家很近,晚一點回去也沒關係吧。」

他說得沒錯。我家離我讀的小學很近。中學也還算近,到高中卻一口氣變得好遠。先不管這個了。

這個班導是名年輕男子,我記得他擔任教師才三年吧。是個熱血的人。他總是覺得班上還有許多待改進的地方,常常在各種地方出主意。

像是:「折木,你在地板貼上膠帶,方便大家對齊桌子吧。」

或是:「折木,我想把牆報的紙弄大一點,你幫我裁這張紙。」

或是:「折木,我看天花板的熒光燈好像越來越不亮,你幫我注意一下。」

你很意外嗎?也是。我們班導常常叫我做事。現在想想,我當時或許覺得那是教育的一部分吧,反正我巡視完花壇回去以後,班導常常在沒幾個人的教室裏等我,叫我去做事。當然,他命令我,我就會乖乖聽從他的命令去做。其實在升上六年級以前我常常遇到這種狀況,只是對象都不一樣。

「我的書包不見了。」她說。

班導要我體諒田中的苦處,代替她巡視花壇。我乖乖答應,從下個值班周開始每天獨自巡視 一開始田中還會跟我道歉,不過人總是會習慣的。不久後她就一句話也不說先回家了。但我也不怪田中。走到車站搭上公交車,接着要經過一小時的車程才能回家,確實是很辛苦。

「沒錯。」

沒錯。我撿起畚箕。

「禁止周邊的事只是後續發展,沒什麼關聯。」

「真的沒問題嗎?」

「接着田中放學後開始不能留校。因此我們值班那周,我每天都要巡視花壇。」

千反田將手指抵着嘴角陷入沉思。總覺得不給提示有點壞心,我說了一句話。

你自己也知道啊……

「是市營巴士。」

「折木同學幫田中同學找書包,書包找到了,裏頭有一枝很重要的自動鉛筆,結果折木同學唸的小學就査禁了人物周邊,對吧。」

我先把畚箕拿去用,邊集中落葉邊說。

畚箕放在千反田提過來的水桶裏。我踏出一步想去拿畚箕,千反田又叫了一聲。

「我應該也說過,她是要從哪裏用什麼方式花一小時回家。」

我們很少交談。雖然我們擔任相同的幹部,但田中實際上也有好一段時間沒做事了,我們也沒話題。我們播完種以後,就看着牌子不知該如何是好。我跟田中都不記得花的名字。畢竟沒人告訴過我們。因此我們無法設置立牌,不過我們還是設法混了整個午休。

說不定真的有點奇怪。

哦哦。我那麼努力卻弄巧成拙,因此決定以後都要無所作爲嗎?聽起來很有道理。

「難道說,你是幫田中同學導致周邊被禁,所以覺得早知道就不幫她了?」

「折,折木同學!」

主任開始發飆。但想起來真正不能弄丟的東西應該是課本纔對。照他的邏輯來看,只有弄丟也無所謂的東西才能帶到學校……我這是在雞蛋裏挑骨頭了。

我在午休與田中一起去了花壇,班導叫我們在角落播種。我忘了那是什麼種子,當時應該是暑假前夕,所以應該是牽牛花吧。不,其實我不記得!

教務主任回來以後,他稀鬆平常地回答我們。「失物有人給你送過來了。」見到書包的那刻,我們真的很開心。

隨後她在鉛筆盒裏找出一支自動鉛筆,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她搖頭晃腦,猛然想起才又揮動掃把,接着怯生生地開口詢問。

後來學校正式下達禁令,不準學生攜帶印着卡通人物的文具。真是晴天霹靂。筆記本,橡皮擦、墊板……我有好幾項文具都印着人物。學校要學生將這些用品全都換成新的,引發了很大的問題。知道這條禁令來自田中的自動鉛筆的學生,我想只有我與田中她自己吧。

「我、我知道了。田中同學這樣回不了家。因爲田中同學當天穿的衣服沒有口袋。」

碰。耳邊響起拳頭敲擊掌心的聲音。

別露出那種表情。就結果來說,田中的書包沒被人藏起來。她在穿堂……你知道穿堂是什麼嗎?那是叫多用途空間還是廣場?總之學校裏頭有個這樣的地方,田中把書包放在那裏玩耍,結果路過的某個一年級還二年級把書包當成失物,好心地幫她送到職員室。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然而保管書包的教務主任有事離開,這段期間沒有人知道失物的下落……就只是一連串倒黴的巧合。

「我確實告訴過你,一開始是我跟田中輪流巡視吧。」

「這個公交車說得更精確一點?」

她似乎在腦海重整故事內容,在原地暫時僵硬了一會。要是戳她一下,她大概嚮往後仰吧,我心想着此事繼續打掃。在我長談的期間也掃了不少地,接下來只要用畚箕撈起收集起來的落葉,丟進垃圾袋就完工了。一想到還要再加把勁,我突然覺得好麻煩。

「這個結尾是不是怪怪的啊?」

今天的我的確有點不太對勁。可以直接明說的事情,不知怎地就想用那種迂迴的方式道來,見到困惑的千反田,我再次覺得偶爾爲之也不壞。這種打發時間的方法也無傷大雅。拜此所賜,打掃的時間感覺也變短了。

她又圓又大的眼眸仰望着我。

「怎麼可以把重要到不能弄丟的東西帶到學校來!」

「問題就出在這裏。」

「折木同學真是壞心眼。你果然省略了過程。」

「你不是老愛從結論說起嗎?偶爾也讓我學學你吧。」

「……你該不會在逗我玩吧?」

4

「是喔。」

千反田記憶力很好。她雖然漏了,但應該沒忘記。

到目前爲止的經過都是前提,有沒聽懂的地方嗎?我實在不習慣說故事。

真是可惜。

書包耶。那麼大的東西怎麼會不見啊……儘管這麼想,書包卻始終找不到。我們快速地搜索一遍教室,確定真的沒見到書包以後,我提議要找班導商量。當時我們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開始有些裝成熟的傢伙排斥凡事找老師,田中倒是很乾脆地這麼做了。

「你放口袋吧。」我理所當然這麼勸她,因爲我也是這麼做。想不到田中搖搖頭。

「沒問題,謝謝。」

「雖然你這麼說 」她垂下頭來。「折木同學跟我又不一樣。我真的很缺乏應用能力。到底是爲什麼呢。」

帶自動鉛筆來小學上課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在此之前也沒有人禁止過學生帶印着卡通人物的自動鉛筆。然而田中很倒黴,偏偏被教務主任見到這一幕。

這字聽起來還是如此甜美。

「掃地啦。」

「書包裏的東西都在嗎?」

「我沒有口袋。」

她說。之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她的衣服沒口袋這件事。畢竟我實際上沒什麼機會盯着別人的衣服看。

「主任說得是,總之你先點一下里頭的東西吧。」

「因爲她家要改建,暫時要住在比較遠的地方。通勤要一個小時。」

「你在咦什麼啊。」

班導也叫我們在花壇插上寫着花名的牌子。現在想起來,那大概就是班導自己心血來潮的主意吧。他大概覺得教育環境改善運動的目標不僅限於自己班級裏頭,牌子的數量很多,我們兩人分攤仍然拿得雙手滿滿。加上還要帶花的種子,拿得有點喫力。我將種子放進口袋。種子外頭有紙包裹,因此不用擔心在口袋裏散開。田中則是雙手拿着牌子,很喫力地試圖將種子夾在指間。

「呃……」

教務主任也沒忘記訓話。他說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在外頭很不可原諒。我自己常常放學後丟下書包玩耍,反而覺得問題出在冒冒失失把書包當成失物的低年級身上。不過我沒說出口。

要接收書包的時候,田中將平常的文靜全都拋諸腦後,興奮地撲向書包。她焦急地轉開釦子打開書包,從裏頭拿出鉛筆盒。我記得是個很小的筆盒,花樣很樸素。

「不對。」

「這個故事我從頭到尾都聽完了嗎?」

我將收集起來的落葉一一裝進垃圾袋裏。明明掃了那麼寬廣的地,裝進袋子裏的落葉體積卻少得可悲。總覺得我只是在胡亂收集塵埃罷了。

「差不多就是那樣。」

「咦?」

於是田中握緊了自動鉛筆回答我。

坦白說我鬆了一口氣。雖然我跟田中僅是同一個幹部的關係,但我也很擔心要是書包一直沒找到該怎麼辦。

千反田也即將把自己負責區域掃完了。儘管不算多,腳下仍堆着落葉的小山。

我問田中。

班導找得很認真。當時我沒還察覺,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在懷疑吧。你問懷疑什麼?你也知道吧。你不知道?原來如此。是霸凌。他懷疑田中被人霸凌,書包纔會被藏起來。我也有我的考慮,急着想幫她找到書包。

就是這樣。

「別生氣嘛。連小學時代的我都馬上發現不對勁了,應該不難看出問題。」

「啊,我懂了!」

我不記得他們加入搜索行列,大概早就跑了吧。

到了放學後。

說到這裏,千反田似乎也終於反應過來了。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雙手遮住嘴……掃把則用腋下撐着。真會應變。

接着千反田彷彿想強調自己很專心聽故事似地補充。

那周輪到我們班負責花壇。不過在午休播種時我確認過花壇,判斷還不需要澆水。所以雖然我其實可以趕快回家,卻還是留在學校閒晃。我似乎在教室與朋友聊天吧。結果田中出現了。她看起來快哭了。

「折木同學自己有很多周邊吧。這些周邊被禁讓你大受打擊……奇怪?可是這跟『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有關係嗎?」

「可是……」

很好。那我繼續說。

千反田定住了。好厲害,她真的一動也不動。

這是某一天發生的事。

「市營巴士要怎麼搭?」

「省略!」

「只要這個還在,現在都不要緊。剩下的我回家再檢查。」

就連我也因爲這件事受到打擊。我想我開始會把「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掛在嘴邊,這件事大概就是最初的原因吧。

這樣顯得好像是我在捉弄千反田。或許是我敘述方式有問題。

「好、好的。」

「應該吧。」

「……咦?」

在短暫的訓話裏,田中看起來坐立難安。我瞭解她的心情。仔細一想,雖然書包找回來了,裏頭的東西卻未必平安。她應該很想盡快確認內容物吧。在這點班導還挺機靈的,他抓準空檔插嘴。

「你的確說過。是從車站搭一小時的公交車。」

「沒錯。」

我們三個找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三個?就是我、田中與班導。你問跟我聊天的朋友上哪去了?不知道耶。

千反田探出身子點點頭,表情很認真。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太好了……」

我瞥了一眼,那枝自動鉛筆上印着某個卡通人物,不知道是出自哪部作品。後來她告訴我這是寄雜誌回函抽中的獎品。價格應該不貴,但說貴重也是挺貴重的。在當事人心中這枝筆就是寶物。田中打從心底雀躍不已。

「沒錯。」

「搭公交車需要準備錢、月票或是回數券。如果她身上沒有,應該會放在書包裏頭。」

我用力點頭。

「說得對。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田中嘴上說沒搭到公交車會很慘才把工作推給我,居然會在放學後留下來玩,弄到書包消失就很奇怪了。即使如此,我仍然解釋成她只待到還等得到公交車的時間,才急急忙忙幫她找書包。

誰知道書包物歸原主以後,田中唯一在意的東西,就只有那枝珍貴的周邊自動鉛筆。我特別提醒她看看有沒有別的貴重物品,她卻一副毫無頭緒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

都說到這裏了,千反田又腦袋打結了。

不,或許這也不能怪她。當時我也不願意相信。

「我只能推測田中不需要搭公交車。」

「……怎麼這樣。」千反田目瞪口呆。

「我想起初雖不是這樣。她拜託我幫忙巡視那周,到下一次值班周爲止,可能真的都是搭公交車上下課。但至少事發當天她不用搭公交車。比起回家的手段,她更在意周邊文具。這是因爲田中當時已經可以走路回家了。」

「也就是說她家改建完了。她之所以不告訴折木同學這件事……」

「這還用說嗎?」

我頓了一口氣。

「當然是爲了把幹部的工作推給我,自己逍遙啊。」

千反田一邊用畚箕撈起落葉一邊與我對話。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所以折木同學是不想再被人欺騙,纔會說『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

……並不是這樣。

看來果然是我表達的方式有問題。我並沒有這麼想。

後頭的真正原因,說起來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我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可以隨便說給別人聽的想法。但我都跟千反田說了這麼多,要是她到了最後一部分卻誤解了,我是否還能默不作聲?

斜眼一看,千反田雙手握着掃把,接着她完全沒有移開緊黏着我的視線,說了一段與事實相去甚遠的發言。「可是折木同學,我覺得……故事裏的折木同學與現在的折木同學,其實沒什麼改變。」

「啊,抱歉。怎麼了?」

於是我突然回想起來,當時老姊把別人的頭搔得亂七八糟,又補了一句話。

「……」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小孩鬧脾氣,鬧到最後無法回頭罷了。」

「幫我跟十文字打聲招呼。我要離開了。」

千反田退開一步,彎下腰來提起裝着落葉的垃圾袋。

「……同學。」

「香穗同學回來以後, 一定會爲你準備茶水與點心。要不要休息完再走?」

看來我反常地陷入思考之中。我完全沒注意到千反田在呼喚我。

千反田一臉不解。「他是不是沒注意到?」

「不用了。給我掃把,我放回原本的地方。」

「當時的我又繼續思考。說起來田中她家改建跟我又有什麼關係?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因此我有義務要爲了田中的苦衷代勞?也沒有。田中的苦衷是她的苦衷,跟我沒有一丁點關係。雖然是這麼說,但田中也是同學,又是同一個幹部。有困難的時候也是彼此彼此嘛。不過是在放學後巡視花壇,又不會花上多少時間。我家離學校近也是事實,就當作是日行一善嘛。

走到一半,我聽見千反田的聲音。

——雖然我覺得有困難就該互相幫助,但對方未必會在我遇上困難時出手幫我。我不是想要對方感謝我。但我沒料到自己被耍了。以後我放學再也不會留在學校裏了。只要跟人待在一起,我又要被塞工作了。一定是因爲大家都覺得我是會默默接下差事的笨蛋。我不在乎我笨。可是我不想被佔便宜。當然真的沒辦法的話,我還是會乖乖做事,也不會埋怨,但如果不是,如果是實際上必須由別人來做,我沒有義務要做的事,我再也不會出手了。絕對不會。

我現在已經懶惰成性,沒辦法輕輕鬆鬆撤銷這項信條。沒必要的事,我不做。

「折木同學!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很高興!」

我別開臉笑了。

田中這件事只是個開端。

接下來那句是什麼?我記得老姊應該還說了一些話。對了,她應該是這麼說的。

「不會。」

「不是的,他的表情相當嚇人。就像是把內心的慌張直接寫在臉上那樣。因此我立刻看出這個人也知道改建早就完工了。」

我很想將這句話一笑置之。但我做不到。

我把掃把當成手杖敲了一下,繼續說明。

這倒是無所謂。每件事都沒花掉我多少時間。我並不是覺得接下這些任務很喫虧,或是不滿其他人過太爽。

真是這樣還比較好。

姊姊聽完我的一番話,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告訴我。

——從現在起,你就去休一趟漫長的假期吧。就這麼辦,你要儘量休息。在這段休息期間,內心深處沒有任何改變也不要緊……

這麼一來就變成我在說謊了。雖然不是開心的話題,我還是想講給別人聽。

我只是發現自己太好使喚了。

「不對。」我爲話題起頭。「我那天注意到田中沒檢查貴重物品,然後我反射性看了班導的臉。班導說田中因爲家裏改建很辛苦,要我幫忙。我想他了解狀況,應該會注意到哪裏不對勁。要是注意到了,田中可能會捱罵……然而班導沒有罵田中。」

千反田就在我眼前,瞪着一雙大眼緊盯着我看。

我面露苦笑搖搖手,饒了我吧,我不想再待在那個女孩子的空間了。

——因爲總會有一個人,來爲你結束這段漫長的假期。

我回想起一件事。

「非常感謝你。託你的福,這裏乾淨許多。」

「折木同學很難過吧。」

——沒錯。你這個人雖然很笨拙,卻想變得機靈。你雖然很笨,卻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銳,纔會領悟到這麼不舒服的事實。很好啊,不做就不做。我覺得你的想法沒有錯。

當時我無法按捺向他人提起這個發現的衝動,就告訴了老姊。

……我發現我就是中了這種想法的魔咒。」

我步下樹影散落一地的階梯。杉葉隨風搖盪的聲音傳入耳中。久違的晴天似乎還沒有消逝的跡象。回到家時,洗好的衣服應該也幹了。

扛着沉重的掃把轉頭很喫力,我決定裝作沒聽到。沒必要的事不做。搞什麼鬼,我一整天都不對勁,到了現在才終於恢復平常的狀況啊。我搔搔頭。

「那麼他爲什麼不跟我說?他爲什麼不通知我們回到原本天天輪班的作法?可能是我想太多吧。說不定他只是單純忘了。可是那天見到他那副表情以後,我開始這麼想……因爲我是個會毫無怨言地完成所有要求的孩子。因爲我很好使喚,所以見到我被硬塞工作,他也不想幫我。」

我接過掃把,用肩膀扛起兩枝掃把,我小心避開千反田轉過身來,隔空對她喊話。

在此之後我發現與我同班的人裏,存在着長袖善舞、很會把麻煩事推給別人的人,以及心甘情願接手麻煩事的人。而我發現從升上六年級以來,應該說從我懂事以來,我通常都是後者。一旦發現這個事實,我就接二連三想起過去許多經驗其實都是同樣的道理。

在宿營的時候,爲什麼人家叫我帶足足有一公升的沉重沾醬?在流感猖獗,學校即將停課的時候,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要負責跑好幾個人的家送講義嗎?當所有男生一起玩足球打破玻璃窗的時候,班導叫我代表同學去跟校長道歉,難道是因爲我是隊長?不對。是因爲我沒有怨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來自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1. 01作品相關
  2. 02楔子
  3. 03一 參加試映會!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該做的事儘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箱中的遺漏
  3. 03二 那些沒映照在鏡子裏的
  4. 04三 連峯可否晴朗
  5. 05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6. 06五 漫長的假日正在閱讀
  7. 07六 遲來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