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犯下原罪

1

這堂課是世界史，進度到了中國史。糟的是春秋戰國時代的歷史我大多知悉，課上起來百無聊賴，但我既沒有無聊到在筆記本角落塗鴉殺時間的雅趣，也提不起勁寫下好玩的紙條讓同學傳閱分享，家庭手工業之類的普通嗜好也不在我的興趣範圍，只好讓老師枯燥的合縱連橫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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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左耳進右耳出，獨自咀嚼着期望無爲者所幸運獲賜的漫長無爲時光。

（注：中國春秋戰國時期的外交及軍事策略，「合縱」即「合衆弱以攻一強」，「連橫」即「事一強以攻衆弱」。）

神山高中好歹是升學學校，學生諸君的上課態度整體來說不差，老師清晰的嗓音響徹靜謐的教室，粉筆一觸上黑板便發出喀喀的聲響。這是第五堂課了，睡魔襲來也不奇怪。時值六月，今天是梅雨季節中可貴的晴天，我卻如此浪費高中生活。

我按了按自動鉛筆的筆尾，沒打算寫什麼，筆芯卻沒出來，原來一直沒發現筆芯用到底了。從鉛筆盒拿出備用筆芯，以拇指和食指捏起，接着把筆芯對準自動鉛筆的筆頭試圖直接插進去，我不打算從筆尾補充筆芯，想玩玩自創的穿針遊戲。

但和平總在突然之間灰飛煙滅。

竹子猛地敲上硬物發出駭人聲響，由於太過突然，我不禁倏地縮起身子，睡魔瞬間遠離，HB筆芯也硬生生從中斷成兩半。真浪費。不，應該還能用吧。

看來被嚇到的不止我，教室逐漸出現竊竊私語，鄰座的女同學轉頭問坐後面的好友：「那是什麼？你聽到了嗎？好嚇人哦。」大家只要逮到機會，應該都不想一聲不吭地老實上課。

聲響不止一聲，「磅！磅！」地連續響起，然後夾雜罵聲，那人嗓門很大，卻咬字含混，聽不出在說什麼。是個男性，聲音充滿威嚇力，這時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班上的同學應該也都猜到了。隔壁教室裏，數學老師尾道什麼的又在發神經了。

教師工作有個別名叫做「執教鞭」，但現代應該不存在拿着鞭子的教師，頂多拿根長度可伸縮的簡報棒。以前初次見到輔導處的森下老師時，我有個感想：「老師手中沒拿竹刀，但如果有機會，他一定很想拿。」而這位尾道老師隨身帶一支宛若竹刀、帶竹節的竹棒來代替簡報棒，偶爾也會把竹棒當教鞭，不過身爲資深教師的他從不揮向學生，只是有時拿來敲打講桌或黑板以威嚇學生。教導我黑板其實比想象中要堅固的恩師，正是尾道老師。

話雖如此，我對尾道老師的印象爲何呢，我既不討厭他，也不會不屑他，完全沒有負面情緒，畢竟這種老師在中學、甚至小學都有。要說感想，應該就和我對鄰座女同學的感想一樣，長相、名字和個性都曉得，但僅止於此，其他部分無關緊要。

不過不管怎麼說，鬧到隔壁班級都受影響，畢竟不是教師該有的行爲。我才這麼想，尾道接連不斷的怒罵被一道澄澈的聲音打斷，是我聽過的聲音。察覺出聲的是誰的同時，我不由得悄聲嘀咕：「不會吧……」

因爲，那應該是千反田。

她和我一樣是一年級生，入學沒多久便因爲一些原因認識彼此，而且加入同一個社團。我這纔想起，對喔，千反田是隔壁班的。雖然很訝異神山高中居然有學生敢反駁氣到狂敲黑板的尾道，但更令我驚訝的是，那人竟然是千反田。我懷疑自己聽錯，還特地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會，但畢竟隔了牆壁，聽不太清楚，不過從語氣的抑揚頓挫聽來，真的很像千反田。

不確定她說了什麼，可以確定的是，她字字句句非常尖銳強烈。她的聲音我聽過數次，但如此激動且憤怒還是初次耳聞。

不知是否想說的都說了，隔壁教室終於沒聲音，我們班上也籠罩在屏息的沉默之中，然而隔壁教室恢復了安靜，莫非千反田真的講到尾道閉嘴了？我們教室裏不負責任地期待事情鬧大的氣氛也逐漸緩和，既然隔壁班的騷動平息了，我們班也只得繼續回到世界史的課堂。

我抽出自動鉛筆裏的筆芯，這回不再玩遊戲，迅速從筆尾補充好筆芯後，轉起筆來。

2

放學後在古籍研究社的社辦，也就是地科教室，初夏的日光斜斜射進室內。

我以手指夾住文庫本讀着，千反田則慌張不已。讓她慌張不已的原因是佔據教室中央爭吵的兩人——福部裏志與伊原摩耶花，不過他們倆根本吵不起來，這兩人所謂的爭吵，一向只是伊原單方面持續責罵，裏志要不隨口虛應故事、要不苦笑着聽聽就算。打從爭吵一開始就在場的我也搞不清楚今天兩人爲了什麼槓上，差不多就是電線杆很高或郵筒是紅色之類的小事吧。

我和千反田和裏志在四月時，加入了原本瀕臨廢社危機的古籍研究社，伊原則是追隨裏志的腳步，在五月入社。

伊原和我從小學一年級就一直同班，除此之外我和她之間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往事，後來我們上了高中首次被分在不同班級，現在卻待在同一個社團，真不知和她的緣分是淺還是深。總之如此一來，伊原就身兼圖書委員、漫畫研究社社員、古籍研究社社員的三重身份，恰好與總務委員兼手工藝社社員兼古籍研究社社員的裏志相輝映。

接着是我：「他們只是在評論，無關褒貶。」

伊原蹙起眉頭。

「也是啦，不過……」裏志試圖轉移注意力，回頭看了看千反田說：「你也多跟人家千反田同學學一學嘛，我就沒看過她發脾氣。」

千反田露出困惑的笑容，微微偏起頭說：

「因爲呀，其他的原罪也是這樣，不是嗎？」

「比方說，完全不傲慢的人，不就是沒自信的人嗎？大家公認不貪婪的人，一定也無法養活自己的家人；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沒有嫉妒心，就不可能誕生新技術了。」千反田一口氣說到這才唐突地停下，環視我們三人的表情之後說：「呃……抱歉，我想這不是值得聽得這麼專注的事情啦。」

「不可怕？真的假的？我是不是被看扁了啊……」

我暗忖，千反田可能遲早會想惹裏志發脾氣而搞出什麼計劃，我拭目以待。

「不過阿福發起脾氣來也不太可怕。」

「阿福會發脾氣呀。」

「那是煩惱。」

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我決定裝傻帶過，「原罪不是有一百零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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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因爲個性很溫厚嗎？」

至於伊原對這一位無法想象發怒模樣的裏志同學下的評語是：

「……嗯，這我還知道。」

「……生氣了。」

「……你不累嗎？」

就會變成這樣。

千反田抬眼瞅着兀自嘟囔的裏志，幽幽地說：

「我不是叫你們別再說了嗎！」

（注：佛教認爲人有一百零八種煩惱。）

「小千，抱歉，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耶。」

「譁，小千你根本就是聖愛瑠的感覺了嘛。」

怎麼這樣講，太過分了哦。

這還用說嗎？

事實上的確聽得非常專注的裏志這時盤起雙臂，沉吟道：

裏志刻意誇張地偏起頭，「……比方說呢？」

「累了。」

「是喔？可能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千反田依然面帶微笑解釋道：「我們要是被人家指責『傲慢』或『貪婪』，都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必須改善，對吧？不過當然啦，這是源自宗教的說法，一定有非常多種的解釋。」

「沒錯，不愧是千反田同學。這故事很有名呀，七大原罪，摩耶花應該也聽過吧？」

見裏志直盯着自己翹起小指的拳頭髮愣，千反田出手相救了：

「是嗎？可是上次折木遲到，我記得小千就發脾氣啦。」

「雖然不曉得你嫉妒心重不重就是了。」

伊原搖着頭，「因爲折木是個連發脾氣都辦不到的可憐人。」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是狂飆了一場呢，心裏的壓力都抒發出來了吧？」

原來千反田眼中的裏志是這樣的人。不過裏志本來就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死要面子，平常在人前也很少肆無忌憚地表露情緒，更別說在異性面前，也許伊原是例外。

數秒的沉默降臨，接着我和伊原同時開口：

「那休息一下吧。」

可是裏志只是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沒有回話，於是臉頰微微泛紅的千反田接口補充說明：

呃，的確有這麼回事，不過那和伊原的發脾氣又不太一樣，該怎麼形容呢？

這兩人總是這般默契十足，絕妙的連手攻勢，就連千反田也受不了一味受擊，只見她乾咳了一聲，流露出強烈的堅毅與威嚴，義正詞嚴地高聲一喝：

另一方面，裏志則是滿意地點着頭。

「那，折木你呢？」伊原看向我。

「嗯——原來如此。有意思，相當有意思。」

「那次我也在場，可是那不是發脾氣，是在教訓奉太郎哦。」

望着氣勢全消的兩人，千反田嫣然一笑，「還有，我並不覺得不生氣是好事哦。」裏志與伊原更是聽得一頭霧水，可能此刻的我也是一樣的表情，但千反田似乎絲毫沒打算解釋，自顧自繼續說：

「噢噢，奉太郎心裏在亂了。」

「還有啊，你也……不色。」

人一旦同時受到雙向攻擊，判斷能力似乎會顯著下降，此刻的千反田就是這種狀態，只見她那雙大眼睛的焦點在我和伊原間遊移，最後落在位在中間的裏志身上。「真的嗎？」

雖然是社團，但也是平靜無波的舒適地點，我後來也慢慢愈來愈常跑地科教室，不是出於喜歡上了社團活動，只是因爲這是能讓人靜下心的地方。

接着二話不說碰地一聲坐上一旁的課桌。她是認真發火，我也不清楚這人到底算好搞定還是難搞。裏志朝着我，模仿美式作風豎起大拇指當作道謝，然後嘻皮笑臉地看着伊原說：

「不，應該說……我們被教訓了。」

您說的是。

「大罪？會被罰款嗎？像噪音管制法之類的？」

先前社員只有三人的時候，古籍研究社是個非常安靜的地方。

是第幾次爭吵了呢？剛開始幾次，在場目睹的千反田整個人慌到手足無措，拼命想當和事佬安撫雙方，雖然這麼說有點過分，但她在做無謂的努力。現在她不再試圖居間調停了，但依然努力想找出適當的時機開口關切一聲「發生什麼事了呢？」我不經意抬頭，剛好和一臉困惑的千反田四目相對，她悄悄伸出食指，指指吵個不停的兩人。

我直到這時纔想起，對耶，裏志這小子好像不曾在千反田前動怒，嗯，不過我們和千反田認識才兩個月，這也難怪。

這兩人一搭一唱，根本不是在稱讚千反田，而是明顯在捉弄她。千反田那羞得泛櫻花色的臉頰眼看着愈來愈紅，急得揮舞兩手像在否認，很快地說：

「……我、好像、有點好奇……」

「先不討論奉太郎的情緒表達障礙，我覺得千反田同學不生氣很特別，該說是寬容，還是大氣呢，總之給人很沉着的感覺。我希望摩耶花也能穩重一點，不過當然不是奉太郎式的，千反田式就太好了。」

裏志講得這麼白，真令人不爽。看，我生氣了。

「別再說了啦！而且我……對了，我餓的時候也是很會喫的！」

「而且感覺是個清心寡慾的人，又很勤奮。」

這時千反田秀眉微蹙，悄聲開口了，坐在離她稍遠的我幾乎聽不太到。

「裏志會發脾氣哦。」

千反田不但低下了頭，說話音量也比剛纔更小，這樣根本沒人理會她的抗議，而且說不定這也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千反田害羞的模樣。

「請問……你們不是在稱讚我吧？」

「這又不是說改就能夠改，我既不想學折木那副德性，要學小千，我也學不來呀。」

「還有『妒忌』、『色慾』、『怠惰』，是吧？」

「要說發脾氣，我也沒見過福部同學和折木同學發脾氣呀。」

就是這個！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這反應很難堪，再怎麼說，被同年級的女同學「教訓」也太那個了。

伊原瞪着裏志的視線直接轉而射向我，簡潔有力地回道：

這說法也沒好聽到哪去。

裏志苦笑，「嗯，是啊，雖然不像摩耶花那樣痛快發飆，我偶爾還是會發脾氣的。」

面對單方面火力全開的伊原，我開口了：

裏志原本就是一個聊的時候很起勁、沒事的時候也可以一直不開口的人；至於千反田，她只要那股好奇心沒有爆發，平日就如外表給人的印象，文靜不多話。

先回答的是伊原：「要說是褒是貶，我想應該是稱讚吧。」

「你說說烏列爾琉、加百列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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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反田愛瑠嗎？哈哈……」

然而狀況卻在伊原入社後有了變化。伊原單獨一人的話，不過是個個性不太可愛的女同學，但一旦和裏志湊到一起……

「千反田愛瑠，不覺得很像天使的名字嗎？」

但裏志帶着一臉意有所指的詭異笑容說：「不不，先不管沒辦法發脾氣的人，不發脾氣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美德了喲，畢竟憤怒可是大罪，摩耶花你也要學着收斂脾氣纔行吶。」

（注：即Uriel和Gabriel，均爲舊約聖經中提到的大天使Archangel，日語發音與「愛瑠」字尾發音相同。）

「啊，嗯，也對，那比較像在跟折木曉以大義。」

我在讀的文庫本是科幻小說，故事開頭還滿有趣，於是一路讀了下去。但到情節高潮處，我愈看愈迷糊，只知道發生不好的事，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一段文字要看上兩遍纔看得懂，不由得有點心浮氣躁；另一方面我也開始覺得這兩人很吵，於是嘆了口氣，蓋起文庫本。

千反田因爲兩人休兵而撫胸松一大口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真的撫着胸口吁氣。突然被裏志點到名，她嚇到不禁輕呼出聲。

「就這麼做。」

我溫吞地回說：「對喔，我好像最近都沒有發脾氣耶，每天都像悠遊在和煦的春日一樣。」伊原只是微笑以對，嚴格來看，她那笑容根本是嘲笑，接着她回頭看向千反田，一副想說「你還不明白嗎？」一樣的態度，「折木是不可能發脾氣的啦。」

「所謂『七大原罪』原本是基督教的概念，但是由後人統整而成，所以聖經裏並沒有記載。嗯，我記得除了『憤怒』，其他還有……」裏志邊說邊扳下拇指，接着依序數着：「『傲慢』、『貪食』、『貪婪』，呃，我只想得起四個。」

「很難想象福部同學發脾氣的樣子呢。」

千反田數到最後一項時，我怎麼覺得伊原笑着瞥了我一眼。算了，被害妄想有害健康，而且伊原也轉頭望向千反田了。

呃，可是，我連被她這麼挖苦都沒生氣，真糟。最近好像真的都沒發脾氣，最近一次動怒是什麼時候來着？算了，沒必要想這種事，反正伊原的毒舌總是一針見血，不，她確實常說中一部分，卻不是百分之百。沒錯，不發脾氣應該是我的個性溫厚。也不對，不是這樣，我不爽也是會發脾氣啊。

「咦？我嗎？」

「原來七大原罪包括了這些啊。那小千你不就是完人了？你個性謙虛、食量又小。」

「說起來一開始不是阿福你自己說要來的嗎就算你有苦衷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聯絡一聲不是基本的禮貌嗎你要是不來就說不來爲什麼不講一聲你不是有手機嗎你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又不是我的錯你那什麼表情好好聽人家講啊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立場嗎不是跟我道歉就能解決的耶再說阿福你啊……」

是不是稱讚嘛？可以確定的是，我正遭到他們倆貶抑。我和裏志、伊原不約而同地看看彼此。

「要是阿福你振作點，我在發飆之前根本不會累積壓力。」

「你說的是七大原罪，對吧？不過就我所知，這部分是翻譯成『暴怒』。」她接着說：「如果你們是在稱讚我，請別再說了……」

沒錯，裏志生起氣來根本不可怕，他只是話變少，別開視線，清楚告訴對方：「別再講那件事了。」然後轉移話題。就我認識的裏志，滿常透過這種方式表達他的憤怒。

「你明明是聰明人卻老是缺了那麼一點體貼你明知道事情會變怎樣卻沒有任何行動到後來又是下雨又是颳風又是打雷後來連冰雹都下了哼反正就算見到面你也不會察覺吧可是啊人家我也是挑了衣服出門的沒兩下就變得狼狽得要命很狼狽耶你看看這些事追根究底都是阿福你的錯啊怎麼你連給我個解釋都懶得開口嗎……」

但裏志沒理會一旁火冒三丈的我，繼續閒扯。

我有種有人幫忙站臺的感覺，心上舒坦了不少，語氣輕鬆地說：

「換句話說，就是程度的問題吧？這已經接近儒教思想了。」

「不是的，我並沒有能力解讀聖經，我只是一直覺得，不能夠單單把『原罪』挑出來，直接套用到我們的生活當中來解釋，如此而已。」侃侃說出這段話的千反田已不見先前的羞怯。

她說的不是「我只是覺得」，而是「我只是一直覺得」。這樣啊？原來這不是她剛剛一時想到的論點。我發現自己從未思考過千反田的腦袋瓜在想些什麼，這一點還滿有趣。

「所以小千你的意思是，憤怒也不見得是壞事嘍？」

「是呀。要是有個人對於任何事都不會動怒，我想他可能也無法喜歡上任何事物。」

我可是會動怒的哦。

「小千，既然你這麼認爲，那你自己爲什麼都不發脾氣呢？」

千反田想都不想便回答：「因爲很累。我不想做會累的事。」

咦？

裏志臉色發白抱着頭站了起來。

「千、千反田同學中了奉太郎的毒了！怎麼會！說什麼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啊！有妖怪在神山高中裏橫行啦！名叫節能主義的妖怪！」

「不是啦，那個……我只是開個玩笑。」

沉默降臨。

好一會兒之後，千反田才以細如蚊鳴的音量說：「……抱歉，我一時興起。」

唉，我也在猜那應該是玩笑話。看樣子我還不習慣這種事，居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靜，害我以爲找到了心靈的夥伴。

接着千反田彷彿把前一秒的惡作劇忘得一乾二淨，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正經說：

「其實我也是會發脾氣的……對了，譬如說……」

三道視線同時射向她，催速她說下去。

「要是不珍惜食物，我就會生氣。」

「就是說啊！他真的很那個，多虧了他，害我期中考之後多辛苦啊！」

氣勢無敵的伊原接着轉向千反田，一臉可愛地偏起頭說：「我不是想搶小千你的風頭哦。」

伊原不屑地哼了一聲，盤起胳膊說：「那個叫做尾道的老師是這種人啊。雖然這樣講對小千你們班有點過分，不過還好我沒有被他教到。」

大家起立打過招呼後，尾道老師開始寫黑板。他寫下一個二次函數，式子本身不困難，對了，是y＝x2＋x＋1，只不過，x的範圍限制在0到3之間。接着尾道老師一邊以他那支竹棒敲着自己的肩膀，點名河崎同學站起來，說：「你把y的值域用圖形畫出來。」你們認得河崎同學嗎？瘦瘦高高的，講話有點口吃……呃，這好像不是重點哦？

「我確實覺得他很可憐，可是，我應該不至於這樣就發脾氣。我也搞不太懂。你看嘛，站在尾道老師的立場，斥責完全不記得上一堂課授課內容的學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雖然他的用詞可能有點過火。嗯，你問我爲了什麼而生氣，我也答不上來。」說到這，千反田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要了解自己，真的很難呢。」

讓她忘我地發起脾氣來？千反田耶？實在很難想象。千反田繼續說：

老師甚至連重話都說出口，像是：「你這種求學態度，將來出了社會怎麼辦？」罵了一陣，老師要河崎同學坐下。

「就小千你剛纔的說明，我知道你那時生氣了。想必尾道老師講了很重的話，換作是我也肯定會發脾氣，只不過，就算生氣，我也不會想反駁他哦，那麼做不就等於是偏往虎山行嗎？」

千反田像在反覆剛纔說過的內容，迷惑的視線從右上方遊移至左上方，接着像是發現了什麼地說：

脊髓都出來了，今天的伊原真的是氣勢無敵。不過仔細想想她說的話，的確，尾道如果是看成別天的進度，只可能看到先前記下的，不可能看到未來的紀錄……

「我想應該是在記錄沒錯。事實上今天尾道老師就是在檢查教科書後，才察覺自己弄錯進度了，而且教課至今他也做過好幾次類似翻課本確認的舉動。再者，老師應該很清楚我們是A班，因爲他踏進教室前還曾經抬頭看過班級名牌，就是爲了確認沒走錯教室。

我沒打算深思就開口了：

「尾道老師拿起他的教科書，翻了幾頁之後，嘀咕着：『啊，這樣啊。』接着叫多村同學坐下後，和平日一樣開始講課。」

「大概是和其他天記下的進度搞混了吧。」

這個謎題之於我無解，一如千反田所說，瞭解自己太難、又丟臉，而又很麻煩。呃，她沒說很麻煩嗎？

3

第五堂課上課鐘聲響起，尾道老師幾乎在鐘響時走進教室，他心情似乎不太好，不過就我所知尾道老師似乎無時無刻都是那副嚴肅神情。他打開門、踏進教室前，稍微停了一下抬頭看向班級名牌，老師之前就常做這個確認動作。

「不是那個問題，請聽我說。我想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應該都曉得，尾道老師每次講完課，一定會打開一次教科書，無論上課期間有沒有用到課本。」

「也對，他不是壞人。」

千反田搖了搖頭。

「你怎麼看呢？折木同學？」

「有哪裏不對勁嗎？」

我真是太大意了。剛纔裏志和伊原在開玩笑說千反田宛如聖人和天使什麼的，那時我還暗忖以她謙和有禮的言行舉止，的確有幾分相似。大錯特錯。或許上進心很適合聖人君子，但好奇心一點也不搭。

伊原想了想，「那麼，是因爲知道答案的人都不吭聲的關係？」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千反田頓了一頓，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大眼睛閃着光輝，「可是如果折木同學願意幫我思考一下，一定會有答案的，不是嗎！」

「真的假的？小千你動怒了？」

見裏志誇張地大聲嚷嚷，我忍不住吐他槽：「不及格又不是尾道的錯，你自己期末考振作一點吧。」

記錄教課進度，應該就是類似在第十五頁寫下「X班，六月一日」、在第二十頁寫下「X班，六月三日」的方式吧。的確，要是不這麼寫下來，很可能記不得教到那一頁了。

「噢——」裏志出聲了。我其實也心頭一驚，這莫非代表她很信任我？

那時我還心想，尾道老師大概是想測試我們的想象力吧。面對接下來要教的課程，老師想知道我們會怎麼求出有限制前提的值域。說真的，我不太擅長這種啓發式教學方式，只是從前也遇過類似教法；而且另一方面，我也隱約覺得這很不像尾道老師至今的教課方法。

自己說出口的話，自己得負起責任，亂說話會遭到現世報。伊原露出極度冷峻的眼神回頭看我：「……那也只可能誤看到舊進度，不可能進度超前吧？拜託你用點腦漿好嗎？不要光靠脊髓反射亂開口。」

咦？你們想知道我當時是怎麼說的？

今天第五堂課是數學，教我們班的是尾道老師。我想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應該都曉得尾道老師是什麼樣的人。

這很像千反田會做的事。

4

我想我們班上同學應該有幾個人知道怎麼畫出y的值域，我沒有去補習，不過大部分的升學補習班進度都比學校要快許多，但是班上幾位我覺得應該答得出來的同學也都低頭不發一語，沒人願意舉手回答。

千反田稍稍提高音量：

對，就是那個時候，我發脾氣了。

河崎同學思考一會後，回了老師：「我不知道。」

「尾道是在記錄教課進度？」

問我怎麼看，來龍去脈已經交代完了嗎？我把蹺着的腳左右互換後回：

真要以好壞區分，只能說他不算好老師吧。

但像得太過頭了。千反田本人也搖頭。

尾道老師一聽到這回答，不知爲何竟然大發雷霆：「爲什麼不知道？你之前上課都學了些什麼！」老師就這麼指導了河崎同學好一陣子……不，我其實不想這麼形容，與其說是「指導」，那更接近「怒罵」。

千反田看向我：

「啊，我忘了講最關鍵的地方了。

「可是，我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我不得不發脾氣，當然，我原本是沒必要發脾氣的，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讓我發脾氣，可是我不知道讓我發脾氣的究竟是什麼事。」她講了一大串，我當然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嗯，也對，總結就是一句話了。千反田緊接着把那句話說出口：

……很抱歉，這部分請容我保留。畢竟那時我也在氣頭上，我不想回想當時的用字遣詞重講一遍，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要說發脾氣，今天第五堂課，在尾道的課堂上發飆的是你嗎？」

伊原不認識尾道，但反駁發飆中的尾道確實如火中取栗，我當然不會這麼做，裏志應該也不會。神山高中約一千名的學生當中幾個人做得出來？正因如此，第五堂課時我才那麼訝異。

「也不是。在那種狀況下，應該誰都不想舉手回答吧。而且就算有人答出來了，進度一樣是錯的。」

「然後，老師會拿筆往教科書上頭簡短地寫下筆記，你們覺得他是在寫什麼呢？」

然而千反田完全不當一回事，「所以我才說，我也是會發脾氣的呀。」

……果然是農家的女兒。一粒米，一滴汗呀。

「啊，對，是我。我怎麼給忘了，我還在想一定要向折木同學請教那件事呢。」

那麼，如此嚴謹的尾道老師，究竟什麼地方出錯了呢？」

「什麼？」

「嗯，尾道老師並不是壞老師。」

這不限於教職員吧？不過我也感覺得出來，尾道應該是屬於前者。

「……這倒是。」裏志插嘴：「對學生嚴格的老師有兩種，一種是對自己也很嚴格，另一種是對自己寬容。」

「只不過，我想，我不是因爲老師說了重話才生氣的。」

不過，也不是不能體會伊原的疑惑。相信無論是誰處在千反田的位置上都會生氣，我也一定會心裏不痛快。但在一個大家都會生氣的場合之中，千反田也生氣了，爲什麼我們依然會覺得千反田不太發脾氣？

這傢伙又來給我出難題了。我板起臉。

尾道老師再次點名多村同學：「你站起來，答不出來就不要坐下。快點給我答案啊！」我就是那個時候站起來。我對老師說，應該是搞錯教學進度了，請老師再確認一次。

「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想知道尾道爲什麼會搞錯進度，是嗎？我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啊，不如你現在就去教職員室，叫尾道把腦袋剖開借你看看。」

而且也表示她看穿我從剛纔到現在根本沒在思考？

「我嗎？喔，好啊，請說。」

其他同學好像也發現了，教室開始有些許騷動，但這似乎讓尾道老師更焦躁，一氣之下他開始拿竹棒敲黑板，接着針對全班同學的上課態度、上進心、公德心等等逐項開罵，而且口氣很差，我不便照實轉述，老師甚至嚴厲評斷我們畢業後的出路和前途發展。嗯，沒錯，他每講一句話就用力敲一次黑板哦。

接下來老師又點名多村同學。多村同學站了起來，他的數學成績一向比河崎同學好，但他一樣答不出來。

千反田朝裏志和伊原模糊地點了個頭，接着視線越過兩人落到我身上。我再次後悔爲什麼沒有來得及轉開臉，但悔之已晚。

可能我早該察覺，但我直到這時才發現尾道老師搞錯了。我翻開課本一查，今天應該纔要教如何算出符合條件的二次函數，接着進入求最大值與最小值的單元。換句話說，尾道老師超前一個小時的課程內容。

千反田說到這，輕咳了一聲。在我看來，那是她坦承動怒後，爲掩飾害羞而生的小動作。

「是的，其實，今天我們班上第五堂是數學課，我在課堂上發脾氣了。」

我這麼胡思亂想着，突然想起今天第五堂課發生的插曲。對耶，她的確發過脾氣，於是沒想太多便問了出口：

要弄清楚千反田爲了什麼生氣、爲了什麼高興，我認識她還太淺；何況比起弄清楚她這個人，手邊這本文庫本的後續我還比較有興趣。

「不是的！」

我話聲剛落，便清楚感到千反田的情緒登時一變。

「還是你在氣其他同學都不站起來指正老師的錯誤？」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千反田想說什麼了。

伊原繼續猜：「……你覺得那個叫多村的很可憐？」

尾道老師對着多村同學說：「笨蛋！給我坐下！」然後望向全班，大聲地說：「你們就沒有人能給我個像樣的答案嗎？」

要命，居然踩到地雷。我在心裏咂了個嘴，裏志卻沒理會我，不知怎的他似乎很樂。

「嗯，也是。」伊原也回了她有些尷尬的微笑。

「我很好奇。」

「就是這麼回事，折木同學你怎麼看呢？」

「有一點我很在意，可以問你嗎？」

發脾氣專家伊原催千反田講下去：「然後呢？後來怎麼了？」

千反田下意識坐正表示洗耳恭聽，但伊原不像千反田那般中規中矩，依舊以平日談笑的語氣說：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尾道老師爲什麼會搞錯進度呢？因爲就我所認識的尾道老師，無論寫黑板書或是改考卷，都是極少出錯的人。」

河崎同學一臉困惑，而且我想其他同學也都一樣一頭霧水，因爲我們還沒學到x範圍有所限制時的圖形該怎麼畫。

她最後那句話是逐一望向我和裏志一邊說出口。嗯，所言甚是。沒想到伊原會說出這麼有氣質的成語。

慘了。後悔不已的我背後一陣涼。原本優雅享受着放學後朋友間和樂融融談笑的千反田，纖巧的下巴微微一斂，嘴脣一抿，她沒有誇張地把情緒寫在臉上，反而讓這些小動作尤其醒目。只見她低喃道：

我和裏志面面相覷，幾乎同時聳了聳肩膀。我們不會那麼仔細觀察尾道的一舉一動。

我不知道該從哪裏講起比較好，總之從頭講好了。

你們想想，尾道老師在每個班級上完課後都會記下教課進度，上課前也會確認授課班級，確認工作做到完美無瑕了。

伊原也接口說：「我不覺得他是壞老師哦。」

「發生什麼事了嗎？千反田同學。」

「既然老師是這種個性，爲什麼會犯下那麼明顯的錯誤呢？我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

坐在教室另一頭的伊原皺起眉頭：

「小千，你最好不要期待折木會像上次那樣幫你解決問題哦，這傢伙上輩子只是只蟋蟀。」

「咦？摩耶花同學，你看得出人的前世嗎？」

搞定。順利轉移千反田的好奇心啦。

「可是我現在比較好奇尾道老師的事。」

轉眼又回來這事上頭。真麻煩。附帶一提，若說前世是蟋蟀，那人應該是裏志而不是我，因爲蟋蟀入冬後慘遭凍死不是節能，是享樂主義惹的禍。

「折木同學。」

看樣子我勢必得說點什麼，否則這事沒完沒了……

我決定暫時合上文庫本，試着稍微整理目前掌握的狀況。

5

千反田說尾道習慣把教課進度記錄在教科書，恐怕所言不假，畢竟尾道擔任高中數學教師十幾二十年，今年同樣負責好幾班的課程，記下各班的進度以免搞混也理所當然。

但他記下進度卻依然搞混，而且還是超前的進度，的確滿奇怪。

不，等一下。超前？什麼意思？

會誤看成超前的進度，表示正確進度再往後的頁面上同樣留有教課進度的紀錄。X班明明還沒教那麼多，後面的頁面上卻寫有X班的紀錄，這是什麼狀況？

說不定這事件兩三下就搞定了。我依然蹺着腳，對千反田說：

「你們班還沒教到值域吧？」

「嗯，還沒。」

被我問了個沒必要問的問題，千反田不禁一臉不可思議，我又故弄玄虛地補了一句：「那如果說，其實你們班已經教過這部分了呢？」

「……什麼意思呢？」

「尾道每年都在教數學，他的學生不止我們。去年的一年A班，應該已經教過如何在X有限制範圍的條件下求出值域了吧？」

「啊。」千反田驚呼一聲。沒錯，把去年的教學進度和今年的搞混，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失誤。

原來如此。我想我可能有答案了。

真令人感動，看來遇過這事的不止我一人。附帶一提，我的狀況不是英文，而是數學，我把算數的1和7寫得太像而被扣分，現在想想那時我還只是小學一年級的紅顏美少年，明明算對居然被扣分，當時還懊悔了一下，後來覺得沒必要鑽牛角尖就算了。

字跡工整的千反田想必沒遇過這種事，不過她思索幾秒後，微微點了兩下頭。

不。

我試着反擊伊原，「那你又記得我是哪班的嗎？」

「啊？喔，教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值域真的很難懂啊。不是我自誇，我光是要在（x,y）平面上畫出二次函數曲線就一個頭兩個大了，要是被尾道老師點到名，還真有點恐怖呢。」

「可以確定在尾道的教科書，超過你們班進度的頁面上一定寫着另一個教課進度。」我以這句話當開場白。

我搖搖頭，試圖把剛纔的想法逐出腦袋。知道學校有這人存在不過兩個月的我，竟妄下斷語說什麼「她就是這樣的人」，未免太自我膨脹。如果是中學至今的老交情裏志，我多少有一定的瞭解；沒什麼交情但同班九年的伊原，我也稍微有些認識；但我對千反田其實一無所知。

千反田愛瑠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印象。

「唔，因爲我之前英文小考，a和d寫得太像被老師扣分了。」

「哦——原來如此！」打破沉默的是裏志，「是小寫的a和d呀！」

「我跟你又不是朋友。」

緊抿着嘴的伊原看向我的視線似乎帶有一絲怨懟，但意外的是她開口卻說出認可的話，「……嗯，確實，有可能。」

嗯，再待一下吧。我拿起蓋在桌面的文庫本，從打開頁面的第一行再次讀起。今天如此這般，我又浪費一天的高中生活。看樣子我犯下的原罪光「怠惰」一項就夠罪孽深重了。

假設尾道習慣把教科書當記事本，但寫得太雜而看錯呢？可能性不是零，但重點是千反田能不能接受這個推論。尾道上完課後記在教科書的應該不外乎是班級名稱和日期，什麼樣的潦草筆記會讓他搞錯講課進度呢？要是有什麼根據足以證明尾道喜歡奇怪的塗鴉又另當別論。

我不由得苦笑，回過神時，不知何時伊原和裏志的話題已經逐漸離開尾道，看來麻煩事不會找上我了。我看看手錶，快五點了，窗外日薄西山，不如收拾回家去吧。

「你說的有道理，嗯，的確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因爲我先前就隱約揣測說不定千反田心裏一直這麼想。

一瞬間，四人都默不作聲。

嗯……

對了，幾次弄清楚千反田的行爲動機，多多少少可以窺見她的個性，但要是隻因如此便自以爲摸透她的內心，那就犯下原罪了。對，「傲慢」那一項。不可不慎、不可不慎，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負？說起來，今天之內我到底被千反田的行爲舉止嚇到多少次了？

伊原瞪向我的視線裏寫着「你這傢伙又在講什麼蠢話」，不，不僅寫在視線，她根本說了出口。

「啊？你在說什麼？」伊原嘀咕着本來就是尾道的錯，小千說的一點也不過火雲雲。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一邊窺看千反田的表情。她雖然嘴上說自己有錯，神情卻一掃陰霾，甚至有種放心下來的感覺。

「怎麼說？」

「你這傢伙又在講什麼蠢話？A和D也不可能搞混啊。」

我在內心暗忖。

裏志見到我的糗樣笑了。「放心啦，摩耶花，奉太郎記得的。」

「而且那是今年才新寫上的課程進度。那假設那個記錄的不是你的班上呢？嗯，譬如說是裏志的班級好了。」

「嗯嗯，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不發脾氣的千反田發脾氣了，她想知道自己動怒的原因。雖然她說她不認爲發脾氣是壞事，但事實上她應該無論何時都不希望自己發脾氣吧，所以她想相信「尾道的失誤也有三分理」，正因爲她想把動怒一事歸咎於自己，纔會想知道自己爲什麼動怒。

「小寫的話，a就可能和d混淆。」

裏志不顧千反田的疑問，一臉訝異地問我：「尾道老師一共負責A、B、C、D四個班級哦，就算寫的不是你們A班和B班，也不見得就是我們D班呀？」

但我依舊沒放棄。

「那又怎樣？」

「如果是D班，就有可能和A班搞混。畢竟C班怎麼看都不可能和A班搞混嘍。」

千反田微微一笑說：「a和d……就算一時看錯了也是情有可原。果然我對尾道老師可能說得太過火了，做了件壞事啊。」

然而千反田還沒來得及發表贊同，我的推論就被裏志攔腰砍斷，只見他緩緩搖着頭說：

他們聽明白了嗎？還是聽明白了卻覺得我的推論很蠢？這是令我心跳加速的緊張瞬間。

「裏志，你們班已經開始教值域了嗎？」

「那是摩耶花你的狀況吧，但你想想，上次千反田同學……」

「你是哪班的？」

所謂的啞口無言就是指這種狀況嗎？

千反田依舊張着「啊」的嘴形，垂下眼簾。

聽她這麼說，我有些訝異。

「數學老師就很有可能把D錯看成A，就跟平假名的『ッ』與『シ』一樣，乍看很容易混淆。」

「我明白小千你的意思，可是啊，如果是我……」

「你是想說，尾道看成去年A班的進度了嗎？很遺憾，那不可能。」

搞定。這下終於可以回頭看我的文庫本。

伊原滿是輕蔑的視線射過來，像在問我：「喂，你腦袋沒燒壞吧？」爲什麼她和裏志鬥嘴到最後總會手下留情幾分，對我卻一點也不寬容？

伊原仍然不發一語。

「折木！拜託你至少記一下朋友是哪一班的好嗎？」

「道理很簡單，因爲學校每年都會發新教科書給每一位老師。要是學生手中的新版課本內容有修訂，老師也必須和學生使用統一的版本纔行，對吧？實際上尾道老師現在用的就是今年新發行的修訂四版哦。」

啊，等一下。

或許見我沉着臉好一會沒吭聲，裏志覺得別指望我比較好，語氣輕鬆地繼續說：

伊原也插嘴了：「就算是D班好了，那又怎麼樣呢？」

「幹嘛講得心不甘情不願。」

裏志班上已經開始教值域，我的班上卻還沒教到，千反田的班上當然也還沒。

「真的假的，摩耶花你也遇過？嗯，不過我被扣分是因爲n和h。」

即使那目光讓我有些畏怯，我依舊佯裝平靜。「尾道是數學老師，對吧？」

我突然想到一個點，於是問了裏志：

言歸正傳，不知道千反田的反應如何？

一如平白聊起滿腹無謂知識的氣氛，裏志似乎很樂。

「假設尾道的教科書第十頁寫着六月一日A，第十五頁寫着六月一日D，會怎麼樣呢？一旦看錯A和D，就會發生今天這種事了。而且……」我頓了頓，「尾道寫英文的時候會慣用小寫字母。」

你要是真的這麼想，何不考慮放棄累積那些莫名其妙的雜學，把時間用在課業上頭？——我是不會這麼對他說，這就和叫鳥不要飛一樣是無謂的努力。不曉得最近裏志熱衷什麼？記得不久之前他還在聊易經如何如何。

神情僵硬的我點點頭。由於千反田很確定尾道在踏進教室前確認過班級名牌，我如果說尾道走錯教室，她一定不接受這推論，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尾道看錯教科書上的教課進度，A怎麼都不可能看錯成別的字母，但小寫a就難說了。

「福部同學的班級？」

原來如此。裏志說得如此肯定，那絕對錯不了。我比較在意爲什麼裏志連尾道用哪個版本的教科書都知道。

「什麼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