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開始給天積累功德之後，我重新認識到了學校裏的人對天的印象之差。

但這時我又發現，雖然到處惹麻煩，但天和女生的瓜葛卻很少。

因爲天太會惹麻煩了，所以女生那邊似乎都不待見她。

一樣是同學，男生還能把她的麻煩當可愛（不，不可能）但女主中真正厭惡她的人就很多了。這也是因爲同性與異性之間的區別吧。我知道也有很多男的崇拜天，把她當偶像。在做哥哥的我看來實在是難以理解。我也和那些女生一樣，不太能接受天的所作所爲。

然而在其中，只有一個女生沒有討厭天，總是和她在一起，不，是總是追着她身後跑吧。

她似乎從初二開始就和天同班，一直在爲天善後。不論是下課後，還是午休時，都經常跟在天身邊。但要說兩人是否是朋友嘛，又有點微妙。我從來沒有從天口中聽到過朋友兩個字。而且天不是那種閒的住的女生，一到下課肯定不會乖乖坐在座位上。就連我都覺得天很難應付，在學校裏時都能躲就躲，她居然敢在學校裏主動追着天跑，讓我不禁感到佩服。

在被別人說起之前，我都沒想起，然後才恍然大悟。

那個女生就是楊。

之前我和楊同學不熟，在和她第二次，不，第三次見面後，我總算是有機會好好和她說話了。

據我所知，楊同學有點喜歡多管閒事。留着長長的頭髮，髮質有點卷，就像貓毛，是個長相和善，總是面帶笑容的女生。

第一次見到和天完全相反，如此適合妹妹這個詞語的女生，不禁讓我對她留下了印象。

“我去那裏看天同學的照片……抱歉，這樣很噁心吧？”

離開神仙考察部門後，我們一起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本來沒有這種打算的，但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或許也是因爲換完衣服出來時，看見楊同學還在部門裏等我沒有離開吧。

“因爲我沒有她的照片，所以漸漸的好像快要連她的長相都忘記了，總覺得這樣很可怕，所以爲了不那麼快地就忘掉天……所以……”

“啊我明白我明白……”

說實話，對恨不得能忘掉天的我來說，楊同學的想法簡直好像南轅北轍般無法理解。

但我對楊同學一無所知，之前也只見過兩次，所以也沒辦法乾脆地否定她。

敷衍她的同時，也對她有了興趣。

照理說學校裏的人……特別是女生，對天都沒有好感纔對。就我所知，她大概是唯一一個會接近天的女生了。

就算是單方面的，她也對天有好感，所以纔會在天死後爲了懷念她，跑去剛纔的地方看照片吧？我剛纔也看到了，天的照片被明晃晃地當做海報一樣貼在牆上。

“好痛！”

“老師，你也不是心理醫生吧？”

“所以你別偷看啦！”

我連忙扶住額頭蹲下，感覺根本站不穩了。

“哇啊！”

我向着空無一人的走廊叫道，從虛空中傳來天的回應，

我不由得沉默了。上一次是按捺不住情緒，但事後想起來卻很尷尬。

“你的跟班有那麼好嗎？”

“欸？”

我用有點世故的口氣唉聲嘆氣地說着。老師用沉靜的聲音回答，

“喂，你是不是握住了她把柄了？”

“因爲不少同學向我報告說，你最近一直在自言自語。”

“這也是呢……那這樣吧，兩位都有一樣的痛苦，要不要試着聊一下？”

“是不好的方面很有名吧！”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混世魔王！”

對天這種沒有人緣的女生來說，這明明是很難得的事，但楊同學卻似乎很自卑。明明把天當朋友，卻會對懷念天的事感到尷尬，現在也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或許是覺得自己有點像跟蹤狂吧？

“誒嘿嘿這樣也挺有趣的呢？但大哥～人家要威脅的話，犯不着費那麼多功夫，直接壓倒她就好啦！”

爲天傷心根本是浪費，她現在還在天上浪呢。但就算我這麼想，楊同學也不可能釋懷的。

“真意外啊大哥，那麼在意阿楊的事啊？”

“不是啊，我不是在自言自語……”

只會被別人冷眼相待吧？

該怎麼辦呢？作爲天的哥哥，很想告訴她你沒錯，天會死不是你的錯。是她自作自受罷了！但我又覺得這種膚淺的安慰不會起作用。

接下來的日子，也圍着天團團轉。天天都爲了天的轉生，早上祭拜她的遺照，課間寫着紀念她的信，還把手機待機畫面都換成了天。

我也想的啊，但老天爺不允許啊！天在天上都能爲所欲爲，就在神仙的眼皮底下哦？！這世道沒救了！

“沒事的大哥，人家對無關緊要的情報沒興趣！”

“是啊，但是人不是那麼容易撇清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心理輔導師。”

某天班主任突然把我找去了保健室，他是數學老師，男，戴着眼鏡，看起來有點傻傻的，經常做出一些冒失的事。但他是個好人，天去世的那天，也是他拉住了想要把天搖醒的我，事後還一直陪着我直到父母來學校。

“欸？爲什麼那麼說？”

“你，你到底看了多少！”

這絕對是天的報復，從以前開始她就是這種只有自己可以做的獨裁者。

傷心？哈哈哈哈，至今還在天上爲所欲爲的傢伙，到底有哪裏值得爲她傷心的要素呢？

我是在和我那死去的妹妹說話呢……這話要是說出來，說不定我馬上就要從保健室轉移到醫院去了。

好，來試試吧。心靈感應該怎麼做的來着？試着集中精神，想設法窺視天的內心，就算不想看，也想要抓住一些天的把柄。

“誒嘿嘿，大哥，你難道忘記了嘛，我們可是在心靈感應哦？用不着說出口，只要是大哥的事，我可都是瞭如指掌啦！”

但我可沒那麼感性，雖然不認識老師的妹妹，但我和老師絕對不是一類人。

但就算祭奠她，心裏卻只有報復心。在看着她的遺照時，滿心想的都是：你這個混世魔王！下輩子轉生成毛毛蟲吧！

大意了，說實話根本不知道心靈感應是個什麼東西。

“但是……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不過是個外人……”

“欸？和我嗎？”

我纔不是在意楊同學，只是天的朋友就是這麼破天荒的存在，所以我纔在擔心楊同學是不是被天騙了而已。

“誒嘿嘿這不是妹妹的特權嘛～反過來當然不行了～～”

“啊我沒有奇怪的意思，不想要的話就算了……但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這時天突然說道，

老師突然又說道，

既然老師都來找我了，看來事情變得挺嚴重了，那麼該怎麼矇混過去呢。

“不打自招咯大哥！”

但天馬上發出噁心人的笑聲，

“什麼？！只有你能看我嗎！”

“其實楊同學的情況也不太樂觀呢。”

他是在今年纔開始當班主任的，我本來和他不熟，但在天的事發生後，他就開始特別關照我了。我經常收到他的問候，但這天他突然找我去保健室，不知道是有什麼事，應該還是爲了天的事吧。班主任很忙的，我其實不希望他那麼費心，也有點覺得不好意思。

“美少女的事怎麼能說是犯罪呢～是大哥你不知道，學校裏多的是人想當我的跟班呢。”

“你才只有十四歲，不久前還是初二生。還是小孩子啊。有什麼困難一定要找大人幫忙，知道嗎？”

但現在想一想，天都已經死了，卻還能一直和我心靈感應，雖然天的話也不是不可能，但這麼離譜的事，早就應該一探究竟纔行。

天肆無忌憚地說，

“大哥，偷窺女孩子的心可不是好事，最好適可而止哦？”

“怎麼可能，我們才見了兩次。因爲上一次……”

就是說，她知道了很多我的把柄！

天渾水摸魚地說，反正她是不可能實話實說的。

我馬上問天了。雖然在別人看來，我或許又在自言自語了，但現在也顧不上了。

最後楊同學露出想哭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就匆匆離開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張着嘴目送她離開。

我大驚失色，雖然兩人都是女生，但天的話什麼都做得出來。

看來在和天心靈感應的時候，不小心就把話都說出口果然還是不太好，我也知道最近有不少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畢竟我以前也沒有過心靈感應，所以還不習慣啦！老師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阿楊啊還真喜歡我呢！從以前起就總是跟在我後面，沒想到在我死了之後還是這樣啊！”

我忍不住抬起頭，

“欸，”

“我不是楊同學的班主任，但也教他們班數學。聽說最近楊同學一直鬱鬱寡歡，成績也下降了，而且不怎麼喫東西呢。”

“你妹妹纔剛過世，你或許也有很多說不出的痛苦吧。老師不想勉強你說，只是在你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找老師談，老師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老師也有個妹妹，一想到哪天她或許就會不在了，就覺得受不了了。”

或許就是因爲愧疚感，楊同學才一直懷念着天，特意去看她的照片，甚至還像我一樣，在做那些天生前沒有做完的事。

“對，”

怎麼回事？腦子裏好像有點混沌，忽明忽暗的，眼前也看不清東西。

老師有點顧慮地抬了抬眼鏡說，

“大哥，咋麼啦？”

順便一提，有他在和別班的語文老師交往的傳聞。

但馬上就好像被彈了一下一般，大腦噗噗震盪。

我現在經常自言自語，但就是不說出口，只要在心裏想就能和天溝通。或許不管我想不想，天都能知道。換言之我的所有祕密，她都一覽無餘。

“沒，”

“你肯定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或是像對我這樣威脅人家了吧！是偷拍了她的照片還是調查了她的家庭情況？反正肯定是用了什麼齷齪的手段，才讓她不得不當你的跟班吧？”

要不實話實說吧？我想了想，老師會不會相信我呢？不可能，換做是我也不會相信能和死去的妹妹心靈感應這種事。

我也知道楊同學對天的死很自責，她之前哭着向我道歉。

一到保健室，老師就直奔主題。但我不太理解老師的意思。

“這個嘛，頂多知道了大哥的初戀對象啦，喜歡的類型啦這些事啦！”

天會有朋友？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你這種傢伙根本不可能有朋友吧！”

楊同學憂鬱地低下頭，真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孩。雖然把天當朋友，但也很有分寸。

至少我沒見過，至今爲止只見過天的奴隸和敵人。

“你，你不會犯罪了吧！”

但我又覺得很奇怪。天能窺探我的內心，照理說，反過來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但至今我都沒嘗試過去窺探天的內心……因爲根本不想再和她有瓜葛了。

“你，別胡說了！我纔沒有在意啊！”

“是的，我認爲你們應該很有共同語言。地同學覺得楊同學怎麼樣？”

“我覺得她想太多了，天會死和她無關啊。”

“說的是啊，那裏確實有天的照片，話說如果你想要的話，不如我給你一張吧？”

她能第一個發現去世的天，就證明她和天很親近。雖然我從來沒有從天口中聽過她的事，只是偶爾看見她在學校裏跟在天的身後，但她肯定很傷心，她的心情是在學校裏避開天的我難以想象的吧。

在她死的那天，好不容易湧現出的那麼一丟丟的傷心，也在不久前的心靈感應之中化爲了灰燼。憐憫是這世上距離天最遙遠的詞語。

“楊同學怎麼了？”

霸道，獨裁，而且手腕高超，喜歡碾壓別人，這就是天。

楊同學抖了抖肩膀，露出受驚的小鹿般的表情。

在她走後，天在我耳邊說道。

“謝謝你。”

“真的沒有風情啊大哥，我可是有名人！”

我啊……了一聲。

“爲什麼？”

“心理輔導？”

“我不能告訴你太過私人的事情，但我現在也在做楊同學的心理疏導。雖然我沒有資格證，但我很擅長聽人抱怨哦！因爲楊同學是天同學的第一發現人，所以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晚上也睡不好。而且她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大概是因爲家裏兄弟姐妹衆多吧。所以對於天同學的死亡，似乎也感到了很大的責任。”

這是天做的嗎？爲什麼天可以做到這種事，這根本不重要。

爲你哭了的事，我是死都不會說出口的！簡直是一生的恥辱！被天知道了的話後果簡直難以想象！

我和楊同學不一樣，雖然好像做着懷念天的事，其實只是被逼迫了而已，是不情不願才做的。

我只和楊同學說過兩次話，只依稀記得她的哭臉。

長長的頭髮，小巧的臉蛋，柔柔的眼睛，被淚水浸溼着……看得人有些難過。

“這個嘛，是個比天安分太多的乖巧女孩。感覺她太懂事了，如果天有她十分之一乖巧就好了。”

“大哥，果然你喜歡那種類型啊？”

突然天用心靈感應插嘴了。

“閉嘴。”

我忍不住反駁她後坐在對面的老師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啊，不是的，我不是在說老師。”

“是嗎，總之，有什麼問題，我可以負責，你先試着去找她談談吧？”

老師用有點嚴肅的眼神看着我，果然是懷疑我也在爲天的事傷心吧。

我想解釋也只會越描越黑吧，只能摸摸鼻子低頭稱是了。

“好。”

楊同學因爲天的死陷入了自責，那麼開導她就是作爲天的哥哥的責任。

說實話，我在一直爲天擦屁股的過程中也聽到了不少楊同學的事，對她也有點在意。

“大哥，阿楊是個好人哦？”

就連天都現身說法，在耳邊用心靈感應悄悄說着。

“能被你叫做好人的人，那豈不是聖母瑪利亞了，或者說她是菩薩嗎？！”

“是啦是啦，反正人家就是個闖禍精，然後阿楊她啊，有時會勸說人家，有時會替人家向別人道歉，有時還會替人家被別人罵呢！”

天的語氣完全沒有一絲的歉疚，但我沒她那麼無恥，所以越聽越覺得對不起楊同學了。

“幫助阿楊又能積累功德，又能補償至今給她造成的麻煩，說實話，我也有點過意不去呢誒嘿嘿～”

但她不可能承認，還是用誠懇到虛假的語氣說道，

我對楊同學能有什麼想法啊！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知道楊同學是天的朋友後，我只覺得對不起她。

但天話鋒一轉，突然用有點寂寞的聲音說道，

那一天，在門口爲天哭泣的她所流下的眼淚，是那麼的溫柔。讓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像她那麼溫柔。但我還是很感謝她，肯爲天哭泣。

雖然或許是因爲每次相遇的情況都太特殊了，讓我有那麼一丟丟在意對方，但這不過是像吊橋效應一樣的心態，而且這些事全都是天搞出來的，她居然還好意思調侃我。不，她就是這種能幸災樂禍的人！

只不過因爲同爲天的受害者，感到了同病相憐罷了。

“而且大哥似乎很在意阿楊不是嗎？”

“…………好。”

我不禁咬牙切齒，這種單行道的心靈感應太不利了。

她會困難不就是你害的嗎？！少說得這麼清新脫俗！而且纔不是我們！我也是你的受害者啊老妹！

不不不，完全沒有，你只是想讓我爲你勞心勞力吧？

“地同學，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坐下吧。”

天好像被發現惡作劇後逃走了的孩子般，不懷好意地沉默了，沒有再對我心靈感應。

“你果然還是下地獄去好了。”

“哈！哪裏有在意了！”

而且最近她好像一直在我耳邊慫恿似的提起楊同學的事，當然是因爲發現我在注意對方，所以想看我笑話吧？

“幹嘛，你有什麼陰謀？”

“大哥，你幫幫阿楊吧？”

不知不覺之中已經一個人站在教室中央，而且又在自言自語了，我在周圍包容的視線中坐下，然後在課桌上抱住頭。

“別用這種繞來彎去的說法了，你就直說吧，反正你就是故意的對吧！”

“在我死後，就儘想着阿楊的事呢，不如就趁這個機會攻下她吧！”

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後，才發現周圍已經一片寂靜。

天突然又輕言輕語地說道。這小妮子果然就是想看我笑話。

“人家也不是不覺得不好意思啦。”

但就算這麼說了，天也絕對會嘲笑我，雖然天沒有戀愛的神經，但她很喜歡看別人的笑話。

“誒嘿嘿～～但人家想要無拘無束地生活嘛！想把周圍的一切都當成玩具啊！”

這老妹會突然說出這種好像在爲他人着想的話，那絕對沒好事啊。

於是我沒機會反駁她，只能一個人在座位上自我消化。

天說要幫幫楊同學，雖然我也認同這一點，楊同學總是爲了天操心，還爲了沒能早點發現天的死愧疚，當然要幫幫她了。但這絕不是出於私心。

“滾！！！”

我們不過是面生的同學罷了，至今爲止才見了三次而已，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半小時！

“又來了又來了，我可是能和大哥心靈感應的哦？你可瞞不過我的！”

“因爲我們不是在積累功德嗎？阿楊有困難的話那當然要幫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