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Leading Blood》 · 田尾典丈 · 2.8萬 字
驀然回神時,我人在神社裏。矇矓的眼前浮現一名男子的身影。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身上穿着很土的僧侶工作服。他把看起來很硬的頭髮全往後梳,後腦勺綁着一小撮頭髮。長相親切,表情卻很內斂,連我這個男生看了都覺得他很帥氣。
他是宗家的年輕家主——相坐八島。
「我問你喔,八島哥。女朋友有那麼容易交到嗎?我完全交不到耶。」
「啥?當然容易啊。她們都會主動黏上來。」
「真的嗎?我從來不曾遇到這種情況耶……」
「啊——因爲你還是小學生嘛。等你再大一點纔會碰上這種情形吧。」
「這樣喔……老爸也說用不着費力就能交到女朋友,可是我完全交不到。害我有點不安。」
「放心放心。到時候就算你不願意也會有女朋友的。你反而應該趁現在,好好享受一個人的時光,或是建立男人之間的友情。」
「一個人的時光啊……好吧,我聽你的。」
這是我小學五年級時跟八島哥之間的對話。
……換句話說,這是——
「哥——哥,天亮囉——」
一道聲音把我吵醒。朝日從隨便拉上的窗簾縫隙透了進來。這裏不是宗家居住的神社,而是我自己的房間。
「……是夢啊。」
我掀開毯子坐起上半身。來叫我起牀的紗優就站在一旁。
「怎麼回事?你做了有關我的春夢嗎?一早就這麼有精神。」
「纔沒有咧!真受不了你,一大早就在胡言亂語……我是夢到了八島哥啦。」
「哦……宗家的家主。」
「不過,那是一場無聊的夢。」
……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實在太可笑了。
我也知道自己多管閒事,但看到她的轉變仍不禁鬆了口氣。我走進教室。
「嗯?怎麼了嗎?」
「別亂講!」
她確實跟男生站在一起。兩人似乎正在交談。
「啊,我懂了!是那個吧,非現實的妹妹!」
正當我要拒絕回答時,鞍馬同學出於好心告訴了真城同學。看她面容和氣,沒有任何惡意,害得我說不出話來!
『不是還有一種確認的方法嗎?』
之後真城同學就翻開漫畫,站着看了起來。
「魅花,早~對了,你有帶來嗎?」
其他同學也開始想像一些有的沒的。我已經無力阻止了。
「那個人身爲宗家的家主,卻把責任丟下不管,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
室道在預備鈴聲中衝進教室裏。
「……我知道啦。」
這時,我的耳邊傳來物品掉落的聲音。一本包着書套的書掉在桌子底下。不是我的。會是鞍馬同學掉的書嗎?
「你必須更有自覺纔行。」
「哦哦,一早跟男生相撞吵了一架,最後轉學到主角的學校。簡直是媲美無形文化財的正統派!這種老套的開頭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呢,真令人期待。」
「沒錯沒錯,就是御雷幽徒那個帥哥啦。聽說他超受女生歡迎,還常常拒絕告白的女生把她們弄哭。明明是個可惡的女性公敵,還是有好幾人被那張假正經的臉孔給騙了。」
難度太高了。我們又不是情侶怎麼接吻!好、好啦,也是可以改親額頭,但無論如何難度還是一樣高啊,重點是,親額頭的話,只能把力量寄宿在對方身上,想確認力量仍舊需要對方協助纔行。
「沒、沒有……沒事啦……」
真城同學稍稍敬禮,從奈巳那兒收下漫畫。
「相坐同學,早安。」
「室道,你別直接叫她的名字啦。」
「好險!各位,早安啊!」
「早。昨天回到家後沒什麼問題吧?」
跟碎碎唸的室道一塊回教室的途中,我在鞋櫃區看到身穿體育服的鞍馬同學。看來她也是上完體育課正要回去。
往自己的座位坐下後,隔壁的鞍馬同學突然把頭轉過來。目光自然而然對上。
「你說的御雷,我記得是三年級的……」
「啊,是鞍馬。奇怪?站在她旁邊的不是御雷嗎?」
對喔,奈巳也愛看這類漫畫。
如今想來真是太滑稽了!我真是個大笨蛋!
結果,我成了不擅長跟女生交際,連跟她們講話都會提心吊膽的男人。
室道還補了一槍。這小子居然爽快地泄了我的底!
「糟糕,我忘了爐上的味噌湯。早飯已經做好了,請快點準備吧。」
奈巳的正論一針見血地戳中我的弱點。真是對不起……
說完,鞍馬同學和奈巳就互相交換包着書套的書。鞍馬同學交給奈巳的,是我剛纔看到的那本書。
八島哥雖然個性不太正經,人也有些散漫,但是他很有責任感,本性也很認真。不僅如此,他還是個我根本比不上的強者。
「魅花,也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老師,快點來啊!快來阻止這個情況!
總之,這個問題先擱在一邊。否則我快不能專心上課了。
「咦,真假!?相坐同學,你有戀妹情結嗎!?」
「嗯,不要緊的。謝謝你擔心我。」
室道這小子,竟然給我嘻皮笑臉。真想在他的臉上鑽個洞。
「你之前不是還說,你們兄妹倆一起洗澡嗎?」
直到國中畢業,我才終於察覺大多數的男生都曉得的真理。
還有避免紗優遭到鬼的襲擊等諸多原因啦!
「啊!對、對不起……!好、好丟臉喔……!」
「天曉得。接到消息時我也不敢相信呢。」
話說回來,鞍馬同學喜歡看少女漫畫啊?先記起來吧。
「別面帶笑容捏造事情啦!」
「我們是爲了節省生活費才住在一起,沒有別的意思!」
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八島哥和老爸都是特例,根本不能當作參考。他們天生就很有女人緣啊!再不然就是下意識地努力讓自己受到歡迎。
「不、不會。我才應該道歉,擅自看了內頁。」
說到底,我不着急的主要原因之一,是自己並不直接參與下一次封印鬼神的任務。八十年後纔會舉行封印鬼神的儀式,這件事離我太遙遠了。
「劇情到了中段就變得很有趣,我、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或許就是這個緣故,我纔沒有太多的責任感與使命感。畢竟之前全是由八島哥負責處理的。
現在來準備課堂要用的東西吧。
我撿了起來,看到一點內頁的內容。
「咦!」
這時真城同學也來插一腳。
「爲什麼喔……可能是懶得決定課程內容吧。」
聽到聲音後,我突然意識到她的嘴脣而看了過去。小巧、美麗的淡桃色、水潤的花脣。
「少女漫畫……?」
看來沒發生什麼事的樣子。聽她的聲音很有精神,我總算放下心來。
鞍馬同學似乎注意到了,她趕緊伸出手,有些強硬地搶走我手上的書。
三人大聊特聊共同的話題,我不看少女漫畫,所以很難插上話。
「怎麼不讓我們打球哩?打壘球的話,我的球棒可是會噴火的說。」
「相坐,不準對妹妹伸出狼爪啊。」
「早安,奈巳同學。我有帶喔,就是這個。」
真城同學嚇到了。唉,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昨天午休時間,我和魅花約好要交換喜歡的書。」
大概是老天爺聽到我的願望了,教室的門總算打開,秋山老師走了進來。
「嘿,你很意外嗎?這就是所謂的少女嗜好啦。」
「我也有帶。」
第三堂是體育課,老師要我們跑馬拉松。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即使下了課離開操場,室道仍彎着腰一副累慘的模樣。
「所以哥哥才得代替他封印鬼神和消滅鬼族。」
不過——
「呃,這種事你沒必要知——」
這個瞬間,原本在看少女漫畫的真城同學好似發現新的獵物般,雙眼閃閃發亮。很明顯的,此刻她的好奇心計量表衝上最大值了!
「謝謝你,魅花。」
……母親的話掠過腦海。
「又不是要測量體力,幹麼叫我們跑什麼馬拉松啊……」
「呃……這個……只要奈巳同學不介意的話,請便。」
「嗨。你還是老樣子差點遲到呢。」
女朋友是不會自己冒出來的。
「本來分家能做的頂多是協助宗家而已哪。」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纔會慶幸自己有做武士的修行。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怨嘆也於事無補。今天也要努力活在這個現實裏。
來到學校往教室一看,發現鞍馬同學和班上的女生開心地聊天。看來她的緊張感消退了一點,也比較熟悉這個環境了。跟昨天轉學首日相比,她的笑容變得自然多了。
「好,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雖說是不可抗力,我確實看了書的內容。
「他跟妹妹一起住在學生公寓哩~」
「因爲我不像你有紗優在啊。如果每天早上,都有人像美少女遊戲那樣叫我起牀,我纔不會遲到哩。」
「你也該學會獨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
沒想到,他卻突然失蹤了。也沒留下隻字片語……
「紗優是相坐同學的妹妹啦。我昨天有見到她。是個很可愛的妹妹喔。」
你也來亂啊,喂!
然而,當時的我卻毫不懷疑八島哥和老爸的話,虛度每一天。相信以後就能輕易交到女朋友。而且,也沒有人來否定、糾正我的想法。
「咦,什麼,誰是紗優?相坐同學很少談論自己的事,所以我都不曉得這號人物的存在耶。」
不過我倒是有過,早上遇見的女生轉學到自己班上的親身經驗喔。但兩人沒相撞和吵架就是了。那果真是難逢一遇的稀有事件吧。
「真城同學也看少女漫畫嗎?」
「咦——是這種故事啊?」
「你根本就不懂!她真的存在啦!」
「Thank you,Merci,Danke!」
說真的,即使要把自己的蠢度束之高閣,我也要向八島哥抱怨個一句才甘願。
我也聽說過這方面的傳聞。因爲我跟當事人互不認識,事實如何不得而知,但女生向他告白的傳聞從沒斷過就是了。而且,我也鮮少聽到好的傳聞。
「他們在聊什麼呢?」
與其說是聊天,看起來比較像是御雷學長單方面說個沒完……?
「……嘖!真是說不通。喂!」
御雷學長突然把手伸向鞍馬同學。
看到這個舉動——
身體逕自動了起來。我瞬間逼近他們,從旁邊攫住御雷學長的手製止他。
「……你這是做什麼?」
御雷學長瞪着抓住他的我。
「學長,你對女生的態度未免太不成熟了吧?」
儘管自己擁有武士的力量,可對方畢竟是學長。而且我不習慣跟人發生衝突,心裏實在好怕。我也不喜歡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或許就是這些緣故,我的身體正微微發抖。
可是,看到同班同學有麻煩,我還是沒辦法置之不理。
「相坐同學?」
鞍馬同學一副「你怎麼會在這裏?」的表情。
「……竟敢來攪局。哼,真掃興。相坐,還不快點放手。」
御雷學長厚臉皮地撂下這句話。
我懷着許戒心放開攫着的手。
手恢復自由後,學長瞥了我們一眼,接着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這人是怎樣?話說回來,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相、相坐同學,謝謝你。」
奈巳和真城同學也是。
室道換上室內鞋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不過我有些懷疑,把老爸的訓練歸類在慢跑或肌肉訓練的範疇裏是否恰當。
我用小型麥克風,小聲地通知紗優。
『那麼,你就先用「這位神似佐崎希的姊姊,你現在有空嗎?」這句話搭訕吧。』
「瞭解……」
我也很想打電動,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哪……要是敢買遊戲回去,等着我的就是被紗優沉默無語&眼睛半眯地注視三個小時的懲罰。
鞍馬同學擔心地問。
「好,好啊。有機會的話——」
隨後,預備鈴彷彿要打斷我們的話般響了起來。
萬一對方反問「哪裏像啊?」該怎麼辦?
「哼,學長,你對女生的態度未免太不成熟了吧?不準對我的鞍馬毛手毛腳……呀——!這就是那個唄。我得去告訴大家纔行!」
自從成了宗家的代理人後,每個週末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我的情緒已經降到谷底了。
「我要隨便過……」
只可惜,至今我都還沒成功交到女朋友就是了。
心情變得更鬱悶了。我的人生究竟是……
「不不不,慢着慢着。突然要我做那種事我也做不來啦!」
「糟糕,得快點回教室纔行。」
「不、不、不管怎樣!看你好像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她的模樣、她的表情,皆令我有些心跳加速。
「會不會是因爲,他以爲鞍馬同學喜歡粗暴的類型?」
「你以爲對方願意無條件接受我嗎?」
該怎麼說呢,我不太會說明,只不過那種如小動物般扭捏的反應,同樣使我興起一股想抱緊她的衝動。
這時,耳邊傳來一陣「嗒嗒嗒」的輕快腳步聲。
鞍馬同學略低着頭,雙頰泛紅。
我決定下次,先揍他一拳再說。
放學後。大概是因爲明天起就是週末假期,教室的氣氛比平常還要熱鬧。
「我、我會注意的。」
不曉得她是不是很害怕,只見鞍馬同學神情不安地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
我想鞍馬同學應該沒理由被學長糾纏纔對。
算了,不管了。先試再說。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啊……!
「我說話沒那麼做作好嗎!更重要的是,後半段根本是你自己編出來的!」
當然,對方也有選擇的權利。然而,我就是無法下定決心,以適任者爲由選擇女孩子。
「女朋友纔沒那麼容易就能交到!鞍馬同學是很溫柔可愛,但那種可愛的女生不可能會接受我這種人吧?何況要是被拒絕,我們還得再同班一年,氣氛鐵定很尷尬的。鞍馬同學絕對會耿耿於懷的!」
看來我連表情都憂鬱起來。塞在耳裏的小型無線耳機傳來紗優的忠告。
「啊嗚……」
「啊,說得也是。」
身穿體育服的真城同學冒了出來。
——我也回去吧,還得爲明天做準備。
「既然你這麼說,明天早上十點起要在車站前找老婆喔。」
再說現在也還不清楚,把鞍馬同學當成適任者到底有沒有問題。
「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配種配種再配種!狂打電動的充實週末!!」
「那你咧?」
「如果是搭訕,我覺得他的態度還滿粗魯的耶。」
對照之下,我的內心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而且要確定就得靠那個——接吻纔行……
爲什麼歪着腦袋一副不解的模樣?媽,你教育妹妹的方式絕對錯了!
期限還有兩、三年。但是……
「不、不會。你看起來好像很困擾。」
「要是有事就不會站在這裏啦。你真有趣耶~」
「嗚呼呼呼呼!那麼,兩位慢慢聊~!」
「管他突不突然,說到底還是看哥哥你的意思。」
「爲什麼扯到我身上!?」
「嗨~你們兩位站在這裏做什麼?」
「沒事,剛纔發生了一點狀況。真、真城同學纔是,你怎麼了?」
「唉……」
「嗯,沒錯。還有還有,奈巳,電影開演的時間很晚,在那之前——」
『好。開始吧。』
「我沒做什麼運動,頂多是慢跑或做做肌肉訓練……」
「唉……你們聽我說。我剛剛去體育倉庫收拾球具,結果莫名其妙被關在裏面。」
「噯、噯嘿嘿,你很可靠呢。是不是有在做什麼運動啊?」
「咦!你、你沒事吧?」
「那我要趕快回家狂打電動了!拜啦!」
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今天一下子就找到了。對方應該是位……女大學生吧?
我實在不認爲自己一個人能把妹成功。
「很好。那我們趕快回教室吧。也得快點換衣服纔行!」
「怎會有人不接受哥哥?」
室道帶着同情的眼神這麼回我。害我有點火大。
『請你儘量別擺出陰沉的表情,初次見面時的第一印象最重要了。』
「我找到囉。就是等紅綠燈的那位長髮、穿褲子的年輕女生。」
我們一起回到教室後,果然遭到以室道爲首的同學們揶揄調侃。
「我回來了。先問一下,明天要怎麼辦?」
「溫柔又強壯的人……」
室道湊到旁邊後這麼推測。
這裏人是不少,但要從裏面找出適任者很花時間。運氣不好時怎麼找也找不到。畢竟每五千人才找得到一人。
對於只爲自己方便而挑選歸類爲「適任者」的女生這件事情,我就是抹不去罪惡感。
「記得上次約好要去看電影的時間,是明天星期六對吧?」
「慢跑呀?我偶爾也會跑一下。啊,要不然……下次一起去慢跑如何?」
「我、我最怕那種人了……」
兩人就像這樣聊得很起勁。
週末非做不可的事情,那就是……找老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向適任者搭訕。之前父母就吵着要我交女朋友,自從宗家家主八島哥失蹤、我逐漸成爲宗家代理人後壓力就更大了。
「沒、沒有。他突然走到我旁邊,說了很多話。」
「聽到沒!凪紗!」
在紗優的口令下,我凝神細看周遭人羣的眼睛。
「呃——回到教室時可能會害你不愉快,對不起。」
「不會。那個……畢竟我真的很高興你來幫我……」
◇ ◇ ◇
我是很想追上去,但又不想把鞍馬同學一個人丟在這裏。
「你也要小心一點喔。巡邏的人每次經過,都會馬上把那間體育倉庫關起來。」
「不,你還有不去的選項。哥哥班上不是來了一位適任者嗎?只要鞍馬學姊跟你交往,最後跟你結婚,那就不需要去把妹了吧?」
我至今仍未做好心理準備,也沒辦法看開。
聽完我這句話後,紗優刻意嘆了口氣。總覺得她很無奈。
「要不然,你喜歡哪種類型啊?」
「還能怎麼辦……當然要去啊。」
所以,爲了提高一點成功率,我都是一邊聽紗優的建議一邊進行。此時此刻,紗優應該正一手拿着雙筒望遠鏡,躲在某個地方觀察吧。
「那個人突然纏了過來……」
腳步沉重地回到家後,紗優也接着回來。
說完,室道就帶着令人傻眼的笑容走出教室。
「真是寂寞的週末哩。」
「是喔。」
到了衆人引頸期盼的週末——星期六。由於明天也是假日,想必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無憂無慮地享受這一天吧。總覺得車站前往來的行人,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很開心。
「欸,凪紗,你六、日要怎麼過?」
「會不會是來向你搭訕啊?」
我走近那名女大學生。
「不、不好意思。長、長得像佐崎希的姊姊,你、你現、現在有空嗎?」
「抱歉唷,你不是我的菜。而且,我等一下跟人有約了。」
才三秒就結束了。那位大姊姊揮揮手走掉了。
不過,對方願意回答我,就已經讓我感激涕零了。總比慘遭無視、被人以看着蟲子的眼神鄙視,或是遭到全盤否定要好得多。否則真傷我的心。
『居然說哥哥不是她的菜,真是沒眼光的女生。我是不是該讓她親身體會什麼叫『後悔』呢?』
耳裏傳來紗優那聽似不滿,以及喫驚的說話聲。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別說這種危險的話。」
『可是,哥哥被人看扁,我怎能悶不吭聲……』
「對方只說我不是她的菜而已,這不算是看扁我吧。」
『……唔——既然你這麼說就算了。』
「好啦,我們繼續吧。」
雖然不太想繼續,想轉移紗優的怒火矛頭也只能這麼做了。
「啊。」
『嗯,怎麼了?』
「沒有啦,我是找到了,但對方是個老婆婆。」
『那就請你過去吧。』
「什麼!?」
『遇到女性適任者就過去搭話,這是我們說好的規則吧?』
「呃,可是,面對一個孫子搞不好跟我同年的老人家,你要我追求什麼?」
我的家人們感情也算不錯,但是爺爺和老爸關係不好,所以我們跟爺爺很疏遠。
「是這樣嗎?」
「不是叫你別再有那種想法嗎!我真的要生氣囉!?」
然而,這回卻怎麼也找不到。
「哇!謝謝!」
『問她幾歲。』
『真不愧是哥哥。』
那名少女的容貌怎麼看都像個小學生。
「啊,我不信神。」
『哥哥,後方二十公尺有警察!對方正筆直走過去,請快點逃走!』
「您先按下這個按鍵。」
『可是,就算失敗也不會怎樣呀,你還是應該試試看吧。如果附近有警察,我會立刻通知你的。』
「可以嗎?謝謝你。要不要做我的孫女婿啊?我孫女姿色不錯喔。」
我稍微提出幹勁了。
「可以,沒問題。」
『你應該去確認一下她的年紀。』
「說不定是我看漏了。」
『哥哥還是當個善良的好人比較好啦。』
『無論如何,已經中午了。要不要去公園喫便當?』
『這次的目標是那孩子嗎?』
隨後簡訊傳來了。看樣子應該是沒問題。老婆婆對我微笑。
我默默地走近那位小女孩。
只有三成嗎?
「好啦,我該去見孫女了。」
『是。我會的。』
如此想來,我有點羨慕起老婆婆的孫女。
『都沒有出現呢。』
解開彼此的疙瘩後,我再度尋找適任者。
失敗。失敗。接二連三的失敗。雖然已不像剛開始那般猛喫螺絲,可是連我自己都覺得糟透了。難得今天一連發現好幾位適任者說……
總之,在紗優的催促下我只好先靠過去再說。
「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先入爲主會使人停止思考喔,哥哥。何況就算不結婚,只要初潮來了就能生孩子!』
「要是能用電話溝通就好了……或許是老天爺的惡作劇吧,那孩子天生就不會說話。如果我能代替她受苦就好了。」
「對、對不起喔。我不是在跟你講話啦!真的很對不起。」
「人家正在跟神交流,別來煩我。」
我向老婆婆說明。包含編寫內容的方法在內,儘量講得淺顯易懂。
『老、老不老套這種事是很主觀的!』
一點也不好!
「說得也是。我肚子好餓。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這種講法聽得我都惱火起來。
「小心慢走。」
「這顆糖果就當作賠禮。」
「嗯……」
「不好意思,婆婆,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嗚嗚……」
「要、要不要喝杯茶打、打發時間?」
「嗯嗯。」
「不、不好意思——」
我再三道歉後,小女孩勉強忍住了眼淚。太好了。
我語氣強硬地這麼說後,紗優似乎也聽明白了。
「拜拜,大哥哥!」
『這也是爲了累積經驗值。你太缺乏跟女性接觸的經驗了。』
「太老套了,不要。」
「啊哈哈……」
『假如她是國二生,那就只是個子小了一點而已。如此一來,她就能在哥哥到了可結婚的年紀時跟你結婚。你現在應該展現出可靠的大人氣魄,把她釣到手吧?』
「我孫女應該會再傳『簡信』過來。保險起見,可以請你在這裏等一下嗎?」
『漢堡排和炸雞。』
在公園跟紗優一起喫完她做的便當後,她給了我喉糖以免聲音啞掉。於是,我再度展開搜索適任者的行動。
「沒空。」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了。畢竟紗優也很努力在幫我嘛。
『不是,我不是指這個……是剛纔的發言……』
老婆婆帶着安心的表情消失在街道當中。
「有、有空、嗎?」
「謝謝你啊。」
失敗。
「不要用『釣』這種說法。」
「哦……沒關係啦。我也說得有點過分,現在已經不氣了。不過,你還是儘量別用那種態度看待其他的女孩子。要不然我會難過的。」
我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
失敗。
『咦……啊、唔…………………………呃……對不起。』
「再怎麼說她都不行吧。我又不是蘿莉控。」
「再見囉,小妹妹!」
『因爲你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呀。除了那孩子以外沒有別人了。』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方便嗎?」
「啊——好累。」
「接下來只要送出就可以了。像這樣,按下這個按鍵。」
老婆婆把手機拿給我看。啊,這種機型我會用。
她精神奕奕地回答。純真無邪的笑容真是耀眼。她看起來很有教養。
「小妹妹,你在這裏做什麼呀?」
「對了,有人說我的搭訕方式很老套耶。」
「可惜我沒達到任何目的就是了。」
『那個、對不起,哥哥……』
『不要氣餒,我們繼續找吧。』
「結果還是得試啊……」
「哎呀?有什麼事呀?」
老婆婆緩緩按下按鍵,順利將簡訊發送出去。
「嗯?沒辦法,警察來了嘛。」
「您們感情很好呢。」
「嘿嘿嘿。很好呢。」
等待簡訊的期間,老婆婆一直在講孫女的事情。據說她是個比我年長、個性開朗的好女孩。
失敗。
「呃,聽剛纔的聲音就知道了吧……!?」
雖然不想做這種事,要是她向宗家或爸媽報告我缺乏積極性也很傷腦筋。
但是,不曉得是不是我大聲說話的緣故,回過神時,眼前的少女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過了一會兒,簡訊打好了。
不過,單憑這種女童特有的音色,就足以斷定她是小學生了吧。
見警察並未特地追過來,我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真是緊張死了。
把老婆婆當成累積經驗值的對象會有效果嗎?
「我在等媽媽!」
『有三成是我失言了。』
「……我什麼都沒說,你怎麼會知道啊?」
「饒了我吧,要是有個萬一就死定了。到時國家公權力登場,我就得去喫牢飯耶。再不然就是發生男高中生搭訕小學女生的社會案件。」
她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好險我有跟紗優拿喉嚨痛時喫的喉糖,真是太好了……!
之後,我又發現眼裏有適任者紋樣的女孩子。但是,那孩子不行。
「啊……你來得正好。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會知道吧。孫女傳了什麼『簡信』給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適任者的紋樣只有我看得見。而老爸和八島哥的適任者,是不可能成爲我的適任者的。所以,除了親自尋找外沒有其他的辦法。
何況我也沒有能鎖定適任者的特殊能力。只能仰賴肉眼判斷。
「嗯嗯?凪紗?」
這時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是室道。他穿着連帽衣,一副休閒的打扮。真難得會遇到他。
「你怎麼出現在這裏?不是說要狂打電動嗎?」
「是沒錯啦……因爲遊戲的儲存容量有點不夠用,我是出來買記憶卡的。」
「哦,原來是這樣。這種情況很常——啊!」
跟室道閒話家常的期間,我發現適任者了。
噴水池前有兩名女大學生,其中一人眼裏有紋樣。
我避開室道的耳目,小聲地告訴紗優這件事。
『二人組呀。這樣正好。你請旁邊的佐藤學長幫忙,兩個人一起去搭訕。』
「……………………你是講真的嗎?」
『真的,我很認真喔。』
我真的非常不願意做這種事。現在只能祈禱室道以「我忙着打電動」爲由拒絕我了。
「我說,室道。你現在有空嗎?」
「沒耶,我待會兒要打電動。姑且問一下,有什麼事嗎?」
說出來好嗎?總覺得說了只是提供他捉弄我的材料而已。
不成。可是,不說的話,紗優又會發牢騷……!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把妹?」
「!?」
「咦~你在說什麼啊?好怪的關西腔!啊哈哈哈哈!」
「你要哪一個?」
真城同學捧着肚子大笑。然而,我卻沒辦法反駁她。太、太不甘心了!
「哇!別突然走到我背後啦!」
我這般吐槽,卻被華麗地無視了。
「我沒騙人!是你說想把妹的!」
「那好,我知道那邊有間燈光美氣氛佳的咖啡廳,就去那裏坐坐唄!」
「鎖定目標!就是那兩個人!從背影來看絕對沒問題!」
「咦——你已經到囉?不是說會晚點到嗎?什麼?你爲了早點見到我而趕過來?你這傻瓜~!」
「阿凪!下次你得好好解釋給我聽喔!」
「請用正常的日語回答。說穿了,在這個世界不就是百分之零嗎?」
室道僵住了。宛如石像般一動也不動。
「要你管。」
結果,室道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妹妹這毫不留情的吐槽真令我傷心。
然而,室道還是去了。循着室道的視線望去,可見兩名穿着便服的女生。一個頂着外翹的妹妹頭,另一個綁着馬尾——呃,那條馬尾!
「能夠嚇到哥哥,我很滿意。」
前往咖啡廳的路上,室道小聲地問我。
他大概是想問我的喜好吧,偏偏我的情況無關喜好,對象早已決定好了。
但也只是期待落空罷了,並沒有實質的損害。
「哎呀,不是偶像的話,你們該不會是模特兒唄?糟糕,今天沒帶相機出來!我的運氣真背耶——」
「居、居然是真城和伊澤!?慘了,怎麼會這樣!你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噯,這奇怪的關西腔……」
真虧他能不跳針地說出這些話,我都忍不住佩服起他來。甚至漸漸覺得,自己應該也要聽聽這小子的建議比較好。
就快下午六點了。入夜後鬼族有可能出沒,還是在家待命比較方便。
真令我喫驚,那兩位女大學生的反應似乎不怎麼反感。
紗優一聲不響地悄悄靠了過來。她的脖子上掛着雙筒望遠鏡。
「好吧。那我買完東西就回去。」
徒留兩個垂下肩膀的男人呆立在原地。
「喔、喔喔喔。這樣啊。怕女生的凪紗,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啊。嗯嗯。我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你終於也到了這種年紀哪……」
實在太可疑了。怎麼看都覺得會失敗。還是別找他幫忙吧。
不過,積極行動的人可是室道耶!
室道丟下我,往噴水池走去。
「不錯嘛,你的反應真可愛。嗯嗯,沒關係沒關係。唔哈哈哈!」
最後,兩人都往車站的方向離去。
「這種芝麻小事不重要啦。那,要攻略的女主角在哪兒?」
室道那微苦的吶喊空虛地迴盪着。但是,這個結果不知怎的讓我鬆了一口氣。
留下這兩句話後,她們離開了現場。
「中長髮的。」
「唔哈哈哈哈哈哈!!相坐同學,真的假的?我有點意外呢。哎呀,聽說你不擅長跟女生打交道,沒想到挺能幹的嘛!」
「喝杯茶的話倒是無所謂啦!我偶爾也想跟兩個年輕男生聊聊天。」
「『不吉利』可以用在這種場合嗎……?」
真城同學帶着樂不可支的表情轉身面向我們。
「我們不是同年嗎!」
「欸,怎麼了怎麼了?奈巳,你不滿老公揹着自己把妹嗎?」
「我曉得她是美女,可是我有非中長髮女生不可的理由。」
再說平行世界是哪裏啊?二次元嗎?
正當我們僵持不下時——
「看你們都沒人理的樣子,真可憐。給你們搭訕是無所謂啦,可是我和奈巳等一下要去看電影呢。真是不吉利。」
奈巳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骯髒的蟲子一般。如果視線具備物理攻擊力,我八成會被她碎屍萬段!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我的提議,室道頓時目瞪口呆。
「你倒是說說有什麼理由。」
「喂,你在碎碎念什麼啊?快走唄!」
「前面兩位背影迷人的小姐!跟我們一起打發時間唄!」
『如果佐藤學長直來直往的態度跟積極性,能分一成給哥哥就好了……』
因爲適任者的紋樣出現在她身上。
「真巧哩,我也喜歡中長髮的。何況是我成功說服她們的……你就讓給我唄。」
如果不能跟適任者混熟,那搭訕就沒有意義了!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噴水池前面。
紗優毫不留情地說。
室道對我便了個眼色。他一臉「成功啦!」的得意樣。既然真的成功,我也無話可說。怎麼會這樣?我頭一次對這小子肅然起敬。
「呃、不,等一下。這樣我很困擾。」
居然這麼容易就成功了!
「你真固執耶。長髮的女生水準也很高啊,幹麼這麼不情願啊?」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那兩名女孩子聽到他的呼叫聲後轉了過來。
「不管怎樣,今天就到此結束吧。快要晚上了。」
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好像有人打手機給女大學生,她正在跟對方交談。
「哦——……把妹啊……」
對象並不是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可以,如果不是適任者就沒意義了。要是他不分對象亂搭訕我也會很困擾的!
我們目送她們的背影。
「啊?」
「呵呵,我們跟人有約了!對不起喔~」
室道無精打采地回去了。
「你專挑美女耶……OK!我去向她們搭話,你也跟上來唄!」
「如果是在不同於這裏的平行世界,就有百分之一百二十。換句話說,我搭訕過的女生還能再成功搭訕一次。」
「沒錯沒錯!我只是因爲凪紗想把妹才陪他的!」
怎麼會有這種巧合呢?那兩個人居然是真城同學和奈巳。看到那條馬尾時我馬上就認出奈巳,但沒發現另一人是真城同學!
「既然已經有男朋友,就別隨便接受別人搭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加上,這萬無一失的安排。這小子還真的是個把妹老手!認識那麼久了,我卻完全不知道他還有這一面。
「我害到他了呢。」
「嗯——總覺得不太能夠接受啊。」
「哎呀,這不是室道嗎?相坐同學也在。」
「好!被譽爲平成超級偉大把妹大師——簡稱SGNM的我,就跟你一起去把妹唄!」
這小子爲何那麼有幹勁呢?
『第二次是佐藤學長自作自受吧。』
我趕緊追了上去。
「那兩位貌似乃木0083成員的大姊姊!我們倆閒着沒事做!閒到快死啦,請救救我們唄!」
「啊啊,真是的!」
我哪可能照實說「爲了阻止世界毀滅」啊!
可惡,說要搭訕的人的確是我沒錯。
「佐藤和……阿凪!?」
「才、纔不是啦!重、重點是,他爲什麼是我老公啊!阿凪就算揹着我把妹,也跟我沒有半點關係吧!」
「現在流行這種說法嗎?算了,我想把的是待在噴水池前的那兩個,中長髮和長髮的女大學生。」
「室道!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要回家了……我不該在這邊的世界把什麼妹的……」
不過,他立刻恢復正常,狂妄地笑。
「呃,我們這是……那個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什麼?搭訕嗎?」
「現在放棄就不是男人了!我們繼續唄!」
「啊、喂等一下!室道,你別衝動!」
「那我們先走囉!我會祈禱你們把妹成功的!」
「畢竟是不愉快的意外嘛。」
「順便請教一下,成功率有多少?」
看她笑眯眯的樣子,應該是真的感到心滿意足吧。
「真搞不懂你滿意的點在哪兒……說要買東西,你一個人去不要緊嗎?我可以幫你拿東西喔。」
「今天的晚餐不是什麼大菜,哥哥還是早點回去稍作休息。」
「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謝啦。」
「還有,你可以依賴我喔。」
「我已經依賴你很多事了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那我走囉。」
紗優面露些許不滿的神情,消失在車站前的人潮當中。
好啦。反正也沒事做了。
「還是回家吧。」
「相坐同學?」
突然有個耳熟的聲音叫住我。
回過頭,眼前站着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
大概是跑着過來吧,只見她抖着肩膀氣喘吁吁。
「鞍、鞍馬同學?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用說,她身上穿着便服——印有貓圖案的運動衫配上丹寧裙。肩上掛着購物袋。給人一種匆忙出門的感覺。
話說回來,今天還真容易遇到熟人耶。
「好、好巧喔!我、我是來買東西的。」
「這、這樣啊。你來買什麼?」
「咦、呃……………………買晚餐的材料!」
我是有提醒自己小心,別不經大腦地吐槽啦……
跟女孩子一起去看電影。該怎麼說呢,好、好像約會一樣?有可能嗎?該不會是什麼圈套,或是處罰遊戲……?
鞍馬同學果真超級可愛的。僅是看着她的笑容,我也跟着幸福起來。
我走向約定碰面的地下街入口。
提早三十分鐘總比遲到來得好吧——正當我這麼想時,竟發現鞍馬同學已站在那裏等我了。
她竟然先發制人。沒想到我的心思會被她料中。
太陽昇起,到了跟鞍馬同學去看電影的日子。不知怎的我一大早就醒了。然後,不斷翻找衣櫥裏最帥氣的衣服。
「奇怪?你不是跟真城同學去看電影嗎?」
我曉得自己沒有自知之明,卻還是忍不住期待起來。連我都覺得,自己的個性還真是單純耶……
「請問,我們要在哪裏碰面呢?電影十一點半開始……」
我趕緊拿出手機察看時間。十點三十分。三十分鐘前。我沒有遲到……纔對。
「如、如果方便的話,你要不要跟我……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
完蛋了。奈巳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看來我不小心踩到地雷了。
「吵死啦!這完全不懂人家心情的臭男人!你就那麼想被我矯正嗎!?」
「我差不多該出門了。」
我常常懷疑,紗優是不是有一、兩項特異功能啊?
「這件配這件就好了吧。外套拿平常穿的那件就行了。」
「嗯,那就十一點在車站的地下街入口怎麼樣?你知道位置嗎?」
我鼓起勇氣擠出聲音。死命找藉口真不像個男人啊。
既然如此,回答就只有一個了嘛。
「請、請問……!」
「反正這些本來就是我買的衣服,事到如今你就別在意了。」
「那、那就呃……一起去看吧。剛、剛纔也說過,你剛搬來沒幾天,對這座城市還不是很熟悉吧!?我可以順便帶你參觀……」
說完,鞍馬同學便快步離開。
哦……原來是這樣啊!嗯,這樣我就可以理解了。鞍馬同學是想還欠我的人情。
「怎麼可能啊!我爲什麼非在這種狀況下學烏鴉叫不可啊!?人家不是從以前就告訴過你,別靠脊髓反射隨便亂吐槽嗎!?」
「對、對不起!」
「剛、剛剛、剛、剛呃、剛剛……」
「是、是嗎?我還不熟這裏的路。」
……然後,對話中斷了。
我看向鐘塔的時鐘,的確是十點三十分。我沒有遲到。
「那我先出去了。」
兩個人一起。看電影。跟女孩子。兩個人一起。看電影。
「我爲哥哥買的衣服怎麼可能土氣。」
沒必要特地穿得很時髦強調「我很潮喔」。重點是別害同行的鞍馬同學丟臉就好。
「因爲今天有事需要用到這個。」
奈巳欲言又止地注視着我。
「知、知道,應該沒問題!我、我很期待喔!」
何況如果氣氛不錯,還可以試着進行儀式——接吻,確認她做爲適任者到底有沒有問題。不不不,這樣太失禮了,而且也太早——
「你又不是第一次約會的少女。」
「順便告訴你,就算哥哥爲這種事誇我,我也不會高興的。」
等紗優離開我的房間後,我換上她挑選的衣服。
「我們是已經習慣了,不過第一次來還是會迷路。我念小學時還覺得這裏是迷宮呢。這個地方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在施工。」
「唉,不管了。」
話說回來,奈巳到底想說什麼啊?她不是去看電影了嗎……
不不不,應該像個男人陪她去購物,然後幫忙拿東西並送她回家吧?雖說她可能不願意!
回到客廳後,只見紗優正在設定攝影機。
接下來走到盥洗室照鏡子。總之看起來不矬。紗優真有品味。
我們好像從剛纔就一直重複相同的對話。不過,這麼做比較好吧。與其我自己選卻搭出土裏土氣的組合,紗優挑的衣服肯定更好看。
「可是啊……既然是跟女孩子單獨出門,我不能害對方沒面子啊。」
這麼說來,她是趕着要去什麼超市的特賣會大搶購嗎?
「先、先別管這件事啦!最重要的是……!」
……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靜一點。「喫快弄破碗」可就丟臉了。
「穿妹妹挑的服裝出門也太……」
「明天?我是有空啦……」
……完了。不用照鏡子都知道,我現在臉很紅。要是紗優在場,她搞不好會調侃我人中變長什麼的。不過,明天要跟女孩子單獨出門耶。即使不算約會也很令人開心不是嗎?
「阿凪。」
紗優有些呆愕地吐我槽。就算被人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嘛。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說!別把我那段見不得人的過去公諸於世啊!」
「距離預定的出發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喔。」
聽到我答應後,鞍馬同學隨即笑逐顏開。那個放心的表情真是耀眼。
◇ ◇ ◇
「欸!?奈巳!?」
「好、好的!那就麻煩你了!太、太好了~……」
「幹、幹麼那麼驚訝啊……真不好意思喔,叫你的人是我。」
「啊啊,要是平時多留意一點就好了。」
在面帶笑容的紗優目送下,我走出了家門。
她要拿來做什麼啊?算了,反正跟我無關吧。
「……你在學烏鴉叫嗎?」
「……這、這樣啊。」
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是白費脣舌吧。等她情緒冷靜下來後送幾盒哈根達斯,她的心情應該就會好轉纔對。說來丟臉,這種情形其實滿常發生的。只是今天她的沸點好像低了一些。
「你幹麼把攝影機這種貴重物品拿出來?」
不久,我到了約定碰面的車站。徒步到車站要花十五分鐘左右,然而我卻沒有走路過來的記憶,彷彿不用一分鐘就抵達目的地。可見我的思緒有多麼專注在鞍馬同學的事情上。
我好像聽到——某個東西「啪!」地應聲斷裂。
不過,每次都要妹妹幫忙買衣服,我這個哥哥也真糟糕。
總覺得鞍馬同學的臉好紅。
呃,就說「我先回去囉」不就得了?
「是嗎?那就隨哥哥的意思吧。路上小心。」
「搞不好我會不小心穿到很土的衣服……」
「你從小就常突然說什麼『奈巳奈巳,我們來親親,親一個!』,硬、硬要我跟你親嘴,給我長進一點啦!你這大笨蛋!」
而且她願意約我,就表示我沒被她討厭吧,一定是的。
正當我苦惱時,鞍馬同學出聲問道。
重點是,我有什麼辦法,老爸就是這樣教育我的啊!從幼年時期老爸就教我向女孩子索吻,結果演變成一種近似習慣的舉動。直到被奈巳揍,我才發現自己錯了。沒拖到讀小學才發現真是萬幸,我說真的。
「何況若像哥哥說的不是約會,就用不着那麼在意呀。」
「就、就是呀。看起來的確很像迷宮呢。尤其是地下街之類的地方。」
「明、明天星期日,你、你有空嗎?」
「可是,待在家裏等實在讓我靜不下心來。」
鞍馬同學用幾分強硬的語氣這麼解釋。話說我現在才注意到,「爹」這稱呼還真像古代人耶。
「所以纔想請幫助過我的相坐同學一起去看……而、而且之前從樓梯摔下來時你也救了我……」
「呃!那個!其、其實是訂報紙時送了免費的電影票!爹不肯跟我一起去看!」
「怎麼了?」
最後,紗優撿起白襯衫和褲子遞給我。
「只要不是太土的服裝,我想應該不需要操這個心。」
「謝啦。」
「什、什麼事!?」
不不不,我沒品味這點可是公認的事實,再者依賴別人這種事,或許也可說是生存所無法避免的情況吧。
先不管這個了。此刻我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奇怪?食品的店鋪好像不在這邊……」
「這、這樣啊。」
拿出來又扔掉,拿出來又扔掉……就是遲遲決定不了服裝。
本以爲她會一腳踹過來,結果她只是惡狠狠地瞪着我,然後聳肩「哼!」了一聲便離開了。
我得去買哈根達斯,還要想個好理由,免得被紗優罵「你又浪費錢了嗎?」
……算、算了。這個問題就先暫時擱在一邊吧。
在這層意義上,我當然很感謝奈巳,不過仔細想想,奈巳好像從那時起就有矯正癖了。
怎麼辦?該說什麼纔好?
鞍馬同學突然面向我這裏。她露出看似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輕輕點頭示意。
我趕緊跑到鐘塔的下方。
「抱、抱歉。我是不是害你久等了?」
「沒、沒有。是我來得太早……」
「來得太早?」
「其、其實我雖然知道車站的位置,卻不曉得地下街的入口在哪裏……我擔心找不到路而遲到,所以才提早出門。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
哦……我好像也有類似的經驗。
「啊,我也常會這樣呢。要去陌生的地方時,總是出於不安而提早出發,結果馬上就找到目的地了。」
「可是算準時間出門反而就找不到路對吧?」
「沒錯沒錯。」
不管怎樣,能順利見到面就好。
鞍馬同學穿着便服。她在以水藍色爲基調的迷你洋裝上,搭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是很樸素的打扮。腳上則穿着及膝的白襪,與粉白相間的運動鞋。
「便、便服很、很適合你呢。」
「咦……!?啊嗚……沒、這回事……相坐同學也很、適合……」
鞍馬同學紅着臉頰,害羞地這樣回答我。儘管衣服是紗優選的,我還是非常高興,感覺很不好意思。
「不不不,哪裏……」
鞍馬同學的嘴脣突然映入眼中。儀式的事在腦中一掠而過。
啊——不行。今天要專心一意讓鞍馬同學玩得愉快。更何況我們絕不可能有機會接吻的。
「話說回來,要是你聯絡一聲我就會更早出門了……啊,你不曉得我的電話號碼吧?」
「是、是的。其實我也還沒拿到班上的通訊錄……不好意思,方便的話我想跟你交換電話……」
「真是的。怎麼還這麼說?」
「啊,這娃娃好小好可愛喔!」
紗優從奈巳那裏得知哥哥可能要和鞍馬魅花約會的消息,於是旁敲側擊地從哥哥口中問出實情。
我們簡短交談。這種純真羞澀的感覺非常新鮮。
「……好、好貴……!」
「學校生活過得怎麼樣?」
結果到頭來,奈巳也追在紗優的後面。
「我沒說錯吧?何況知道碰面地點後,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呵呵,我們這是互相幫助。如果沒聽奈巳姊提起,我可能還不曉得哥哥跑去約會了。再說我和奈巳姊也認識不止一、兩天,事到如今你就別再裝矜持了。」
「不會啦,我覺得很符合你的感覺。」
「真是的……我就當作是這樣吧。呵呵。」
鞍馬同學小心翼翼地把儀左右衛門放回原位。
聽到這個平凡無奇的問題,鞍馬同學面帶笑容點點頭。
「你是指幼稚的部分嗎?」
「我、我說……」
我緊跟着在店內慢步而行的鞍馬同學。
可是,有個問題。
上面寫着「收到了♪」。
「他們移動了。我們悄悄跟上去吧。」
那是兩名女孩子。雙方都戴着帽子。個子較小的女生還戴着不適合她的太陽眼鏡,另一人則戴着口罩。
「請、請問,你不要緊吧?」
「哇,那隻也好可愛喔!」
◆
個子較小的女生對另一個人小聲地說:
凪紗的隱私到底算什麼呢……奈巳有點同情起他來。
鞍馬同學看上眼的,是一隻卡通造型的貓……我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覺得這玩偶未免太討喜了。
鞍馬同學拿起我手中的儀左右衛門後,輕輕抱着玩偶磨蹭起來。那副模樣好似貓咪在跟另一隻貓嬉鬧。
奇怪?她幹麼嚇一跳?我做錯了什麼嗎?
「……………………」
「好、好啊。沒問題。」
於是,我操作手機顯示出QR碼,鞍馬同學歪着頭問:
價標……………………就當作沒看到吧。
居然毫無預備動作就投了直球過來。未免太出其不意了吧!
「幸好順利收到了。」
她的表情稍稍沉了下來。這個話題該不會是地雷吧?
儘管有些手忙腳亂,最後我們順利讀取生成的QR碼,交換彼此的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
「我很想在家裏養一隻,可是爹不答應。」
我非常清楚自己配不上鞍馬同學,但仍祈禱自己最起碼別丟她的臉。
「我還帶了攝影機來,備用電池也很充足。監視的準備非常周全。那麼,我們走吧。」
「可是啊……」
「這麼做好嗎……」
看樣子她原諒我了。我鬆了一口氣。
◆
總之冷靜一點。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又怎樣,不必在意別人的評價。
「可以麻煩你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嗎?」
「沒、沒有啦,我不是說過嗎……我一點也不溫柔。」
「那、那就好……」
「原、原來如此……!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弄……」
「喜歡!」
我跟着鞍馬同學走進購物中心。
「既然問我碰面的地點,就表示你想監視他們吧?」
「啊,呃……我不認爲興趣有幼稚之分。畢竟各人喜好不同嘛。」
鞍馬同學從包包裏拿出手機。
光是想到身旁站了一位女孩子,心裏就好緊張。
「是啊。」
但是,她突然瞪圓了眼睛。
這回換我的手機響了。我立刻檢查簡訊。
話雖如此,奈巳不僅打算做同樣的事情,還時常偷問凪紗的隱私,因此她也無從置喙。
「你不去沒關係,我一個人也可以監視。再見。」
我有安排看完電影后的行程,不過看電影前的空檔卻是毫無計劃。畢竟,原本是預定直接前往電影院的。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時,「那個……好像還有一點時間,我想去個地方,不知道方不方便?」
如果深入追究說不定會令她反感,還是換個話題好了。
「那是因爲,可能只有你會曉得嘛……!」
紗優丟下奈巳,追上那兩個人。
「問我碰面地點的不就是奈巳姊你嗎?」
「我去!我要去啦!」
「呵呵,說得也是。因爲我們都各執己見嘛。」
緊張感好像消除了一點。
「這樣啊。很難說服他嗎?」
不過,繼續沉默下去感覺也很糗。
「我自己也覺得,這年紀還買玩偶或許有點幼稚,可是一看到可愛的東西,我就是會忍不住……」
結伴進入玩偶店的年輕男女,怎麼看都像是情侶吧?
她很有朝氣地回答道。
「而、而且相坐同學也對我很溫柔。」
「筍、筍麻!啊、好痛!」
「你是不是討厭這種地方?」
隨後,鞍馬同學的手機便發出鈴聲。她趕緊拿起來。
「不、不是不是,這不是啦。我的手機沒有紅外線傳輸的功能,所以是用這種條碼來傳資料的。」
「這隻怎麼樣?」
我便順水推舟了。
「偶、偶沒素……只、只是咬到舌頭而已!」
「沒、沒有,我是……」
先傳封簡訊檢查一下吧。
總之,先問問我想知道的事情。
鞍馬同學提出了建議。
「啊,好。」
看過畫面後,她瞄了我一眼,視線再度回到手機上。
我拿起附近的貓玩偶。名字似乎已經取好了,叫做儀左右衛門。它給人一種囤積了不少皮下脂肪的感覺,看起來好像史萊姆。
「好的!」
相坐凪紗和鞍馬魅花都沒發覺,有兩雙眼睛正在監視他們。
「那我們走吧。」
「……………………」
鞍馬同學和玩偶。實在是非常溫馨的畫面。
「呃、啊,嗯。當然沒問題。」
鞍馬同學似乎有點鬧彆扭。我覺得那種表情也不錯,但要是惹她生氣就糟了。
我打上「有收到嗎?」後發送出去。
「不不不,沒這回事。」
「我想,他多半不會聽我的話。」
看到這一幕,我也趕緊拿出自己的手機。
不久就到了鞍馬同學的目的地——玩偶店。
電影十一點半開演,但因爲雙方都提早三十分鐘赴約,結果多出一段半長不短的時間。
事實上,鞍馬同學似乎第二天就習慣了,對老師的問題也能應答如流。
「……啊哈哈。別聊這個話題了。」
「你喜歡貓嗎?」
「大家都對我很好,我覺得很快樂喔。課業也都跟得上。」
「咦?呃?這、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紅外線傳輸吧?」
「啊。現在去電影院時間應該剛剛好。」
鞍馬同學看着手錶這麼說道。確實是該出發的時間了。
我們走出玩偶店,前往電影院。
◆
凪紗和魅花兩人,宛如一對情侶般依偎走進電影院裏。
「很順利呢。」
「唔唔……」
紗優和奈巳各懷心思看着那兩個人。她們也買票進去電影院,坐在方便觀察凪紗和魅花的位置。
「他們會不會牽手或接吻啊……」
奈巳一臉不安地小聲喃道。
紗優面露不耐煩的表情看着奈巳。
「哥哥那種人不可能做得出這舉動好嗎?我跟你打賭,就算對方催他出手,他也不會行動的。除非有生命危險,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
這已經是近乎另一種意思的信賴了。站在凪紗的立場會覺得這話說得辛辣刻薄,然而實際上他本人多半會猶豫該不該反駁吧。
「還是說順着氣氛出手……」
「哥哥是那種會在氣氛大海里逆流游泳的人。請放心……話說回來,奈巳姊,你從剛纔就好煩喔。」
「什……!」
「那麼喜歡哥哥,現在就去打斷他們向他告白啊。我不會阻止你的。」
「別、別說傻話了!我又沒有……!」
大概是發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大,奈巳立即閉上嘴巴。
「不肯直截了當說出『喜歡』二字,與其說是奈巳姊不坦率,不如說是你狡猾地想給自己臺階下吧。」
或許是被紗優說中了,只見奈巳一副不甘心的模樣。
剛纔的電影,講的是血統平凡的馬兒戰勝血統優良的馬兒的故事。
等待上菜的期間,一隻貓湊近鞍馬同學。
「喵~好幸福喔~」
「要不要先去喫午餐?我肚子也餓了。」
「看你這麼開心,就讓我覺得不虛此行了。」
「……沒什麼啦。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不過,雖然避開了地雷,我可不能在這裏撤退。
「訓、訓練?什麼訓練啊?」
「奈巳姊,你是不是有受過什麼訓練啊?」
然後又睡着了。看來它已把那裏當成舒適的睡覺場所。
「也是。那麼,我們繼續觀察吧。」
從奈巳口中聽到意料之外的詞彙,紗優不解地側着頭。
「好!」
「呵!是阿比西尼亞貓!」
鞍馬同學結結巴巴地說。
「那時候我年紀雖然小,印象卻很深刻。所以呢,當時的愛情跑哪兒去了?」
「紗優,我跟你說。除了我們之外,好像還有別人在跟蹤他們。」
「怎、怎麼辦!它把我當成牀了!」
「賽馬是個血統主宰一切的世界。當然也有例外,不過基本上都是血統優良的馬兒產下優秀的小馬,小馬再跟優秀的馬交配產下更優秀的馬兒……就這麼循環下去。」
「等喫完飯再請他們抱來就行了。反正我們可以在店裏待二個小時……」
然後,她瞄了右後方一眼,視線隨即轉了回來。
「我、我纔不是忍者啦。算了,反正對方也沒做什麼,不管他應該沒關係吧。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來到這裏之後,鞍馬同學的一舉一動就變得很有趣。看得我也跟着愉快起來。
鞍馬同學顯然是語塞了。這該不會也是不可觸及的話題吧?
「嗯——是嗎?你怎麼知道?」
鞍馬同學戰戰兢兢地摸了摸貓的頭。貓沒有半點抗拒,睡得很香甜。
「哇啊……」
被紗優這麼一說,奈巳陷入沉默。
看鞍馬同學一臉幸福樣,我的心情也跟着幸福起來。
貓直接靠了過去,用臉蹭起她的腳。真是隻非常親近人的貓耶。
「我、我有什麼辦法……人家也有很多苦衷啊。媽媽不答應,而且還有家裏的規定……」
居然還用上「天堂」這種形容詞。
「我們不是還常扮家家酒嗎?哥哥當爸爸,奈巳姊當媽媽,我當小孩。」
看錶情就知道了。她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樣,整張臉都放鬆了下來。
「我不是說了嗎?他絕對不會行動的。更何況哥哥就算做了奇怪的事,也跟奈巳姊沒有關係吧?」
◆
「忍者之類的。」
「沒、沒事,啊哈哈……沒什麼、特殊的意思……」
「啊?」
「啊!」
鞍馬同學小心翼翼地把貓抱起來。
「大、大家同學一場,萬一發生什麼問題,魅花不就難以融入我們了嗎……」
結果,鞍馬同學不知爲何看着我。好像在問我「可以嗎?」
「你該不會喜歡賽馬吧?」
奈巳突然噴出聲音來。她面紅耳赤。
「不過我對賭博之類的事情沒興趣。我喜歡的是撒拉布列特……純種馬。」
鞍馬同學一副就要撲過去的樣子接連喊着貓的品種。看來她是個超乎我想像的貓迷。這家貓咪咖啡廳的貓會在店內自由走動,只要不惹毛它們,顧客都可以隨意撫摸。
店員這般承諾,鼓舞猶豫不決的鞍馬同學。
「啊哈哈。常有人這麼說。我有點把它跟自己重疊了。」
「如果你不喜歡哥哥,那就沒理由跟蹤他了。」
我這麼問後,鞍馬同學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點頭說「對」。
「家裏的規定?」
後來,貓似乎注意到鞍馬同學喫完了午餐,再度湊了過來。大概是已熟悉鞍馬同學的存在吧,它輕輕一跳坐在她的腿上。
那隻貓很乖順,沒有絲毫的抵抗。或許是躺在腿上很舒服吧,只見貓蜷縮着身體進入夢鄉。
語畢,兩人再度監視凪紗與魅花。
「電影很精彩呢!」
劇情描述環境不優的地方馬匹,來到中央的賽馬界,陸陸續續戰勝精英們,對賽馬一竅不通的我仍看得熱血沸騰。無論是在過去擊敗自己的對手退休賽中雪恥,或是即使因人類的自私自利而被迫上場,仍消耗壽命於賽道上奔馳的部分,都令我內心大爲震撼。而過了全盛期、身體衰弱不堪的主角,最後在退休賽中光榮引退的結局,真沒想到會如此賺人熱淚……
進到店內後,鞍馬同學彷彿發現世外桃源般感動不已。
「我好幸福~」
「你沒發現嗎?就是那位穿着深藍色薄外套的銀髮大叔。」
鞍馬同學心情超好。事前我完全不曉得內容,沒想到會是一部跟賽馬有關的電影。
紗優也偷偷望向奈巳剛纔觀察的方向。但她似乎沒找到人的樣子,臉上浮現疑惑的神情。
早知道這麼有趣,平常應該多問問室道那小子有關賽馬的知識。
「有家店還滿特別的,只是不曉得餐點好不好喫。」
「真的嗎!我很期待!」
「是啊。爹常說我們的血統又弱又平凡,所以我纔會對剛剛的電影深有同感。我也曾經希望自己能像電影情節一樣……」
「重疊?」
「您可以抱它起來喔。」
她像是要轉移話題似地這麼問我。其實我自己也很感激她這麼做,畢竟我沒有移除地雷的技術。
「當時最經典的,莫過於奈巳姊迎接哥哥時,問他『你要先喫飯?洗澡?還是要我?』吧。呵呵,你是在哪裏學到這句話的呀?」
「說得也是喔!」
「爲了使馬兒跑得更快,撒拉布列特馬幾百年來反覆配種和淘汰……一再進行改良。對於這點每個人的看法不一,而我自己則認爲那是很神聖的事情。」
「……什!那怎麼好意思!」
可惜鞍馬同學與貓咪的甜蜜時光,在餐點送上來的同時平靜地結束了。
「噗!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鞍馬同學似乎覺得很遺憾,但畢竟要用餐了。店員抱起貓後便離開了。
「這是阿比西尼亞貓!這是暹羅貓!那是西伯利亞貓!還有俄羅斯藍貓!」
「可是,剛纔的電影不是這樣演耶?」
「唔、嗯——……這個嘛,我只能說,他總是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們前往的地方。」
「Nooooooooooo!!不、不要說了!給我忘掉!小心我矯正你唷!?」
曾經希望……奇怪?
「是貓咪!」
「嗯——這理由的微妙程度有八成左右。」
「我、我說你……爲、爲、爲什麼連那種事都……!」
「怎麼這樣~」
「嗯?」
這時,奈巳皺起眉頭,似乎發現了什麼。她的表情不同以往的嚴肅。
或許是察覺到奈巳的心情吧,紗優不再繼續追問,只是喃喃低語:「要是奈巳姊也能坦率一點就好了。」
「真稀奇呢。」
於是,我們在雙人座坐下。我點了蛋包飯,鞍馬同學則點和風香菇意大利麪。
這裏是本地的貓咪咖啡廳。得知鞍馬同學喜歡貓後,我想起了這家店。紗優也喜歡貓,之前還邀我一起來這裏。但因爲我嫌麻煩,最後還是沒陪紗優一起去。
「你就抱抱看吧。」
奈巳小聲喊叫,然而紗優的嘴巴卻停不下來。
「呃,有這麼誇張嗎?」
「嗯!謝謝你帶我來到天堂!」
「我、我是來阻止阿凪對魅花做出奇怪的事情啦!」
「好像可以摸喔。」
之後,在我們前往的地方——
「不、不管這個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說得也是。這附近不知道有沒有美味的餐廳……」
「反正餐點還沒送上來,應該沒關係吧?」
「爲、爲什麼說『曾經』?」
「虧奈巳姊小時候總是把『我最最最喜歡阿凪!』掛在嘴邊。」
◆
「……我約他時就嫌麻煩不去,哥哥真過分。」
紗優看着走出貓咪咖啡廳的兩道身影,低聲喃喃地說。
由於她說話時幾乎面不改色,這讓奈巳有些喫驚。
「哥哥的第一次好像都被那個人搶走了……!」
「我現在才發現,你的戀兄情結挺嚴重的耶。」
「奈巳姊真的是後知後覺呢。而且我不是戀兄,而是兄戀。兄妹戀愛。」
「什麼兄戀啊?你沒有喜歡的男生,或是有男生向你告白嗎?」
「爲什麼非得跟哥哥以外的人交往不可呢?真是莫名其妙。」
「我覺得你才更加莫名其妙……你不是早過了黏哥哥的年紀嗎?」
「你在說什麼呀?妹妹愛哥哥,哥哥愛妹妹。這種情節可是史前就有的定律喔。」
「什麼史前,那不就是神話嗎?」
「吐槽吐得好。不過,我也是有很多難言之隱的。」
「呃,比方說你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要真發生這種奇事,我應該早就脫掉妹妹的外皮當個女人了。」
「啊,是喔……希望你永遠披着妹妹的外皮……」
紗優和奈巳一邊聊着上述的話題,尾隨在凪紗和魅花的後面。
走了一會兒後,跟蹤對象進入看得到夕陽的海濱公園。
「哥哥今天很認真呢。這裏可是哥哥珍藏至今的約會景點喔。」
「咦?什麼?那小子有在調查約會景點嗎?」
「這是因爲……哥哥有需要。」
奇怪?變回藍色了。是夕陽的關係纔會誤看成紅色嗎?
夕陽逐漸沒入大海的另一端,這光景如畫般充滿藝術感,連對這方面一知半解的我都能一眼感受到藝術氣息。
我應該更細心一點,不讓水沫濺到她纔對。得好好反省纔行。
「呃、咦……」
不僅是我,奈巳和紗優也跟不上這出乎預料的發展……話說回來,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這麼說很失禮,可是他們不像一對父女。鞍馬同學比較像母親嗎?
被我這麼一罵,兩人乖乖地低下頭。
「不行——————————!」
「而且,我……還是第一次……跟別人相處得這麼融洽……謝謝你。」
冷不防地,鞍馬同學喃喃說了這句話。
「我從以前就住在這裏,所以看不出漂不漂亮。不過,我是第一次在這個季節來這裏,夕陽果真如傳聞一樣非常美麗。」
「真是抱歉哪。聽說女兒要和男人外出,害我也不成熟地好奇起來。」
由於人潮多了起來,我們沒有延長時間,直接離開了咖啡廳。
趁現在親吻鞍馬同學——這樣就可以確定她能不能當適任者了。
這、這不正是個好機會嗎?惡魔在腦內呢喃。
◆
「那麼,我也該道歉纔行呢。」
「對、對不起,魅花……」
「咦……!」
大概是看夠了吧,鞍馬同學不再欣賞夕陽,轉身面向我。
鞍馬同學拿出手帕,仔細地擦乾衣服沾到的海水。這個動作也很有魅力。
突然一陣強風掀起浪濤,激起飛沫。
凪紗和魅花的距離,近到只容得下一條手臂。
「話說回來,奈巳和紗優,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衣服有點溼了。噯嘿嘿。」
「別客氣,反正你也請我看了場電影,就當作是回禮吧。」
「呀……!」
我不禁把臉湊近,目不轉睛地看着紋樣。
「咦、啊……相坐同學……?」
「嗯……」
「是嗎……」
「喂,他們也靠得太近了吧?」
「不、不會。那個、請不要放在心上……」
「我就算了,你們好歹也考量一下遭到牽連的鞍馬同學吧。」
時間也到了傍晚,天空逐漸染上美麗的紅色。
「你親了她吧!?」
不過,她們真那麼以爲我會做出失禮的舉動嗎……
「咦?既、既然鞍馬同學不介意那就算了。」
「畢竟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還是會遭人忌諱……」
「謝謝你帶我來這麼棒的地方。」
真希望這樣的好女孩願意跟我交往。
我趕緊看向聲音的源頭,不知爲何奈巳就站在那裏。緊接着,紗優也嘆着氣從她身後冒出來。
「可是,她們兩個還是太沒禮貌了。不信任我就算了,你們快跟鞍馬同學道歉。」
「啊,不不不不!我懂紗優擔心的心情……也明白奈巳同學的心情……」
在兩人談話的期間,凪紗和魅花氣氛很好地看着夕陽。
好不容易能在美好的氣氛下結束約會,你是想搞砸這一切嗎!呃,可是。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等等。身爲一個男人,怎麼可以不徵求對方同意就做出這種事情!
鞍馬同學仍閉着眼睛。能夠吻她並矇混過去的機會只有現在——不不不慢着慢着慢着。冷靜一點,怎麼可能矇混得過去啊!
「……我是這麼認爲啦。」
鞍馬同學聽了,把手伸向前猛搖。
雖然鞍馬同學這麼說……
紗優平心靜氣地回答。她似乎有些罪惡感,只是從表情看不太出來。大概只有我和奈巳察覺得到她的尷尬吧。
「你在想什麼啊,居然在公開場所做出這種事情!?小心我矯正你唷!?」
「有需要?」
「第一次……?」
我們於黃昏天空下來到海濱公園,走在散步道上眺望旁邊的海景。真沒想到從來不曾用過的約會資訊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我解釋之後,奈巳似乎恢復了理智。然後,她的臉逐漸漲紅起來。可能是發覺自己誤解了。
盡情享受兩個小時的貓咪時光後——
鞍馬同學始終面帶笑容。那張輕柔的笑顏不管看幾次都不嫌膩,同時也療愈了我的心靈。無論是在貓咪咖啡廳露出的陶醉笑容,還是凝視夕陽的溫柔笑容,都使我也跟着開心起來。
不知不覺間,內心構築了這個夢想。
……呃,這是什麼情況?
「啊、唔……」
耳裏傳來一個陌生的男性說話聲。
「沒事,只噴到一點點而已。」
「貓咪咖啡廳和這裏的夕陽,價值都遠遠超過電影。本來想還你人情的,結果又欠下人情了。」
「不要緊吧?」
「沒這回事啦。」
突然間,一個慘叫聲響徹現場。
「咦、爹!?」
鞍馬同學真是溫柔呢。被人跟蹤理應感到不高興的說。
聊着聊着,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擔心你會出什麼亂子,所以一直尾隨在你們後面。」
想到這裏,心跳頓時激烈起來。
「你們不需要道歉啦……!那是因爲我做出讓人誤解的舉動……所以,也請相坐同學原諒她們吧……」
鞍馬同學喊出令人驚訝的稱呼。爹……呃,爸爸?
鞍馬同學的適任者紋樣,好像從藍色轉成紅色了……
我、我有踩煞車……!我還沒付諸行動……!
到了這一步,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你不是說他不會順着氣氛出手嗎?」
看起來不像日本人,就在我納悶「這男的是誰啊?」時——
「……我、我做什麼惹你生氣的事嗎?」
說不定,我之前都漏看了這種變化。畢竟很少有機會直盯着別人的眼睛看嘛。而且要是這麼做,我反而會被當成怪人看待。
「真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呢。」
然後,凪紗突然把臉湊近魅花。
或許是我一直注視她的關係,鞍馬同學閉上了眼睛。
奈巳面露顯而易見的不爽表情,氣勢洶洶地朝這邊過來。
從她們的角度可以看到凪紗的背影和魅花的笑容。
奈巳在頭腦裏導出這樣的結論。
往聲音的源頭看去,那裏站着一名陌生的男性。他是個身穿深藍色的外套,留着銀色頭髮和鬍子,年約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
眺望夕陽的鞍馬同學也美得像幅畫。
「彷彿天使降臨一般」——這句話不禁要脫口而出。我趕緊吞了回去。我可不想更新自己的失言排行榜。
「哇啊,好美……」
「這樣啊。可是,我不介意這種事的。」
「咦?呃,我想你真的誤會了。我只是在看她的眼睛而已。」
鞍馬同學也嚇到整個人愣住。
如果是這樣,就表示我還不足以讓人信任。何況我確實有吻她的念頭。
緊接着,魅花閉上眼睛。
「你、你不是把臉湊得很近嗎!」
這時——
「剛剛有十成是我失言了。請忘了吧。這不值得奈巳姊在意啦。何況哥哥好像也不是自願做這種事的。」
「啥?」
「欸?奈、奈巳!?」
即使不能嘴對嘴也無妨,只要假裝跌倒,蜻蜓點水似地吻到額頭或臉頰——
但、但是,我總覺得下巴好像往前凸了一點——
「非常抱歉。」
…………咦?
「有嗎?沒你說的那麼近呀……」
我完全沒注意到,奈巳、紗優和這個人尾隨在我們身後。可能是我的修行還不夠。但說穿了,如果不使用武士的力量,察覺他人存在的能力就跟普通人沒兩樣哪。
隨後,鞍馬同學的父親向我深深鞠躬。
「你好。我是魅花的父親,鞍馬煉獄。」
「您、您好。我叫相坐凪紗。」
「感謝你平日的照應,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我們家魅花。如果是你這樣的男人照顧她,我也可以放心了。」
呃?照顧……什麼意思?是「娶回家當老婆」之類的意思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可能。
「呃、爹!您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她是個粗手粗腳的孩子,你願意考慮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爹!」
「用不着害羞吧?願意照顧你的男人可不多見欸。」
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吧,只見鞍馬同學低着頭忸忸怩怩。
老實說,我還以爲競爭者很多耶。因爲連我都很想照顧她——喂喂喂,你少臭美了。
「那麼,我想跟你單獨談談,不知道方不方便?」
「咦……?」
單獨……談談?女孩子的父親,要跟我單獨談談……這該不會是?
……不,不要緊。我沒做什麼虧心事……應該啦……!
「爹,您要談什麼?」
「欸,是男人之間的話題。不好意思,你們女生可以在這裏等一下嗎?」
說完,鞍馬同學的父親——煉獄叔叔比了比手指催促我跟上去,然後邁開腳步離開。我跟在他身後遠離鞍馬同學她們。
「我會向你和盤托出是有原因的。」
「如果不信任我,你可以當場消滅我沒關係。我就當是自己命該如此……但是,我希望你能救救我女兒……!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再等我兩年!我想看着她高中畢業……」
「託你的福,我每天都很健康,臭老爸。你現在人在哪兒?」
然後,老爸他——
『出發前我不是告訴過你了?我要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像我們一樣擁有力量的人,還有繼承我們這種特異能力需要什麼條件啊。』
「是。」
鞍馬同學的力量確實微弱。如果是純正的鬼,感受到的力量應該更強一點。這男人的鬼之力強如龍捲風,然而鞍馬同學卻弱得像是一陣微風。
紗優冒出這樣的感想。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不痛了,只見他吁了一口氣,表情漸漸沉穩下來。
『我調查到很多東西呢,有詛咒的理論體系啦,能使我們的力量無效化的特異功能啦,未知生物的真相啦,可以抽出力量加以儲存的石頭等等。還有跟惡魔與天使有關的傳說。哎呀——世界真是廣大咧。』
「這、這樣啊。」
奈巳怒氣衝衝地走掉了。
說完,煉獄叔叔立刻收起了角。鬼的氣息一轉眼就消失了。
這件事或許該向宗家商量,但現在權力在我身上,理應全交由我處理。只不過,要是有個萬一,我也得負起責任纔行。
「噢,抱歉。爲了取信於你,我想還是先展示力量比較好哪。」
「先別管這個了!我說,你是真心想把魅花帶回家照顧嗎?」
毫不猶豫。
我認爲他應該沒有說謊。但我也難以判斷,是否該相信這一席話。
這席話裏,夾雜着覺悟與真心等好幾種強烈的感情。
「呃、爹!」
「我們是純正的鬼。但是,我們已不打算讓鬼神大人復活了。所以,我想厚着臉皮拜託你,希望你能放過我們。」
我覺得自己完全被看扁了。
「不——關你的事!再見,阿凪,還有紗優。回家前我要先去一趟書店。」
煉獄叔叔帶着些許釋然的表情淡淡說道。
我幾乎可以料想到他的回答。
「什麼原因?」
『勸你還是放棄那女生比較好。』
就跟奈巳那時候一樣。
他看起來確實已經沒事了。臉上也恢復不適前的沉着神情。
「抱歉啊,打擾到你們了。」
雖然剛纔在大家面前那麼說,其實他是想罵我「竟敢玷污我家的女兒!」吧?呃,我是沒做出玷污這種糟糕的事啦……
一回到家,手機像是算準時機似地響了起來。確認發話者後,我嘆了口氣,按下通話鍵。
「你可能已經聽我女兒說了,我們父女倆都是鬼。啊……你用不着那麼警戒。我沒打算傷害你,也不想跟你交手。」
『白——癡,那不算啦……真是的,你只要負責『做人』傳承御業就好,我真羨慕你咧。』
「我已經習慣了。好了,我們回去她們身邊吧。」
「那就進入正題吧。」
「你們談了什麼?」
「這樣喔……還有呢?」
不過,我的回答始終只有一個。
『唷——蠢兒子,你過得好嗎?』
「鬼神的復活,是鬼族的至高目標……我們的古文書裏是這麼寫的。」
失去力量的武士,原本應該住在宗家的神社,在那裏翻譯或解析自古流傳的古文書。但是,老爸卻拋下這些工作,某天突然出門旅行去了。
你知不知道「生小孩」這件事有多困難啊!真希望女友多達十人以上的老爸別拿自己跟我比較。
「不、不會……」
『你這呆瓜,我以前可得支援宗家封印鬼神的任務耶?』
「我要談的事就這樣。回到她們的——」
我只能含糊地回答。
煉獄叔叔抬手製止了我。接着,像是在忍耐疼痛似地按住頭。氣溫明明不高,他的臉上卻佈滿汗珠。
「話說回來,你跑去國外做什麼啊?」
「你還真好命。」
看來他真的做了很多事情。讓我有些刮目相看。
「就這一帶好了。」
這時,煉獄叔叔的臉扭曲了起來。他按着頭,一副很痛苦的模樣。呼吸也突然變得急促紊亂。
的確,既然鞍馬同學是鬼族的一分子,雙親之中必然有人流着鬼的血統。所以,我可以理解她的父親煉獄叔叔也是鬼的事實。但是,鞍馬同學的力量不僅微弱還無法控制,對照之下父親卻強到這種地步……
「煉獄叔叔只是在開玩笑吧!你幹麼當真啊?」
我感受到鞍馬同學所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毫無疑問的,這是鬼的力量。
「相坐家討伐的對象只有提倡鬼神復活的基本主義者……我們不會消滅決定以普通人身分過活的鬼。」
「這樣啊,謝謝你……」
「哈哈哈……老實說,我心裏七上八下呢。深怕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在表明身分的當下遭到消滅。還好你是個明理的人。」
「不值一提的小事啦。那麼,我們就先回去了。魅花,回家囉。」
『我聽你媽說了。適任者當中有一人是鬼。』
「是的。」
聽到我的回答後,煉獄叔叔感慨萬千似地安心嘆了口氣。
「是啊。我年輕時也曾熱中這項行動。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魅花那孩子出生時幾乎喪失鬼的力量。這點你也有感覺到吧?」
「哪、哪裏,您別這麼說……」
「……哼。我也還沒放棄——」
「對……所以呢?」
『我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走才發現了這種交配理論。武士只跟能確實將力量遺傳給下一代的對象生子,在這層意義上,我們的做法也類似這個理論哪。』
「抱歉。我偶爾會突然頭痛。算是一種老毛病啦。」
『我跑去印尼了。唉——這裏好熱啊。』
「做父親的居然跟蹤女兒,想必他很擔心呢。他就是所謂的傻爸爸吧?」
『令我很感興趣的是這個。聽說當各自擁有特殊力量的兩個家族混血時,通常其中一方的能力會消失,但若是有計劃的配對,就能生出具備雙方力量的孩子。另外還有融合雙方的能力,變成全然不同的新力量之類的情況。』
最後只剩下奈巳、紗優還有我。
「您真的不要緊嗎?」
『真是沒禮貌的兒子……嗯——其實,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也跟這理論有關啦。』
緊接着——他的頭上長出一對角。是顯示鬼族力量的……光之角。
「就算叫你別那麼緊張,在立場上還是很難辦到吧。我說要談男人之間的話題,其實內容跟我女兒無關。不過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照顧她啦。」
「哥哥,你好像不怎麼生氣耶。」
我和紗優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們回到三人身邊後,鞍馬同學立刻轉身面向煉獄叔叔。
「我們的始祖在鬼族裏格外弱小。因此,我們再三嚴選結婚對象,一步一步增強我們的力量。魅花本該是這條血脈的集大成者,然而結果誠如你所見。我想這或許是一種啓示吧,要那孩子以一介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突然間,老爸的語氣變得很嚴肅。
「知、知道了……那相坐同學,明天學校見。」
「她在生什麼氣啊?」
他要跟我說什麼呢?
「什……!」
我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從以前到現在,平時吊兒郎當的老爸要是正經起來多半沒什麼好事。
「對。我女兒可能察覺不到,但是我很清楚,你身上流着武士的血統。我們一族在很久以前遭到武士一族的追殺,爲了保護自己,於是學會感應武士之血的能力。後來還一度逃到海外。」
他們居然有這種能力啊?這麼說來,他們一直在躲避我們武士一族囉?畢竟應該沒有武士會特地跑到國外消滅鬼族。
「您知道……我是武士一族的人嗎?」
「您、您怎麼——」
「那就好。」
「我想遲鈍的哥哥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我好歹也幫過忙吧……二十年前。」(校對注:姑且說一下,這裏應該是指以〈一子相傳〉的形式。)
煉獄叔叔散發的氣息變得有些不同。
「既然鞍馬同學原諒你們了,我也沒必要生氣啦。你有在反省吧?」
「我還以爲你都在玩。」
煉獄叔叔在她們應該聽不到對話的地方停下腳步。
這時,紗優突然問我:
「呃?還沒放棄什麼……?」
鞍馬同學一副害羞的模樣,跟煉獄叔叔一起消失在街道當中。
然而,奈巳好似要蓋過她的聲音般追究起那件事。
「那,成果如何?」
「相坐同學,你隨時都可以把魅花帶回去照顧喔。」
要不然,是那個嗎?剛纔下不了決心親吻鞍馬同學的行爲讓他無法諒解嗎!?
毫不遲疑。
在電話的另一端,淡淡地這麼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