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Leading Blood》 · 田尾典丈 · 3萬 字
奈巳離開後,我請御雷學長過來接凜凜姊。
『我說得太過分了,得向奈巳小姐道歉纔行。』
腦海閃過凜凜姊一臉歉疚播放人工語音的情景。
我也回到了公寓,但是頭腦仍有些混亂。
我並不想,也不該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原因出在一無所知的我身上。
……必須跟奈巳談談纔行。我想向她道歉,也有事情想問她。她一定知道某些我不知情的祕密。
「好……」
我拍打臉頰,房裏響起一聲清亮的「啪!」。得振作起精神纔行。
之後我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奈巳。耳邊持續傳來待接聲。奈巳就是不接電話。
「……我被她告白了呢。」
我忍不住在自己的房間裏自言自語。
奈巳在那種狀況下,表明了她對我的心意。
那並非如小時候那種幼稚的情感。
而是相當強烈的好感。
老實說。
我一直自以爲是地認爲。
正如我對奈巳的愛情逐漸消逝,奈巳的那份感情理應也早已淡去了。
然而。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已經喜歡他了!』
「……是啊,我的確什麼都不懂。我一直以爲,我們已經跟小時候不同了。」
「是~是~」
然而,奈巳仍不敢說出這件事。
沒辦法。雖然不曉得她在不在家,我還是直接過去一趟吧。
「能不能告訴我詳情?」
畢竟小時候,我們兩家住得很近嘛。
「哼。世上也是有……從小到大都不變的心意呀……」
小學時期男生女生自然分成兩派,而我並未抗拒這種變化。
喔喔,好軟喔。快戳上癮了。
「爲什麼要隱匿……」
終於有反應了。
記得古文書裏寫到,她在封印鬼神的期間遭到殺害。
手轉動門把,輕輕鬆鬆就打開大門。
聽到大人說「不是適任者就不行」後我就立刻放棄,這一點奈巳也有察覺纔對。
當時……老爸勸我放棄奈巳,不要跟她太過親近。
「真、真的嗎!?」
「這是我們的家規。至於祕而不宣的原因……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其實,我流着那邊的血統一事也是不能說的祕密。」
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我從以前就曉得她家的位置。
跟當時見到的面具一模一樣。
「打擾了。」
「…………」
這段期間奈巳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經過廚房旁邊往裏面走去,發現奈巳就待在那個房間的角落。她低着頭,抱膝坐在地板上。在月光的映照下,營造出一點神祕的氣氛。
我往奈巳的旁邊坐下。她沒有意見。正確來說,她不發一語。
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依然看得出來奈巳的眼睛紅通通的。好像是哭腫的緣故。
「都不接啊……」
「差不多?難不成是武士……」
「瞭解。路上小心。如果半路上遇到鬼襲擊要打電話給我喔。還有夜晚很冷,請穿暖一點出門。」
她沒有回應。
「……到了。」
我悄悄地走進去。
電話另一頭始終播放着待接聲,也沒切換成答錄機。
「我也跟你差不多……吧。」
從小,大人們就像在唸繪本故事般一再講述這段歷史給我們聽。
我站在大門前按下對講機。沒有回應。可是,我覺得裏面有人。
「奈巳。」
奈巳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神情看起來很猶豫。
起初雙方的家長也都跟孩子同住。
「那位妻子的……可我記得她當時應該死了……」
「我完全沒聽說過這些事情耶。」
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是因爲宗家和老爸不信任我,纔不告訴我嗎……還是另有原因呢?
「我們家就是那位妻子的後代喔……」
看奈巳都沒有任何反應,我便伸手往她的臉頰戳下去。
「事實上……爲避免血統斷絕,我們禁止跟相坐家有密切關聯。媽媽和外婆她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所以我也不能破壞規定。」
還是沒反應。但是,我不放棄地繼續戳。
「是嗎?」
「是呀。但是有點不同。你知道你們始祖的事嗎?」
奈巳紅了臉頰。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開心。
上高中後,我老爸跑去國外,媽則回到老家。之後,我就和紗優兩個人一起生活。
她們家原本在我們居住的神社附近,因此我和奈巳一起就讀同一所幼稚園,上小學時才搬來這裏。
國中時期我們恢復到能夠交談的關係,我也跟紗優一起去過她家幾次。
「比起你一直不告訴我真相,被你添麻煩還比較令我高興。」
到底是什麼令她如此痛苦?
我也很想問奈巳。
「……真粗心耶。」
「這樣啊。那我就不深入追究了。」
「你明明有聽到嘛。幹麼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啊。」
最後,我照做了。
「泥在幹什麼啦!」
「吵死啦!你這臭男人,一點都不瞭解人家的心情!」
「咦?哥哥,你要出門嗎?」
「笨蛋。」
奈巳站起身,從櫥櫃裏拿出狐狸面具。
「她並沒有死喔……當時她喪失記憶,到處流浪——後來跟非相坐家的人另組家庭。」
如此一來,「對方不是適任者所以得放棄」的前提就瓦解了。
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爲什麼我沒察覺到她的心意呢?越來越覺得自己好丟臉。一定有某些地方藏着暗示啊……
我坐到奈巳前面,盯着她的眼睛。
「咦?可是我們之間的關聯好像還不小耶。」
「對。我去一下奈巳家。」
始祖的妻子當時還活着——這項事實,至今讀過的古文書裏一句話都沒提過欸!
也就是說,她一直喜歡着我吧。
奈巳好像也跟我們差不多。就讀高中後,她的父母就回到原本居住的地方了。
說不定除了「適任者」這點之外還有其他問題。
「我問你喔。」
『我一直在找尋可以跟阿凪在一起的辦法!』
跟紗優說一聲後,我走出了家門。然後跑到奈巳家。
「她在臨死前想起了一切,領悟了一切——於是我們纔要找出相坐家並支援他們。」
「當我被鬼——被凜凜姊攻擊時,是你出手搭救我的,對吧?」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木造公寓,奈巳的房間就位在三樓。從外面看來,屋內並沒有開燈。
「我坐你旁邊喔。」
我掛斷電話,做好外出準備後走向玄關。
「算是實驗性質的做法吧。目的是爲了加強日後的合作默契,以便共同支援相坐宗家。」
一點都不瞭解她的心情,是嗎?
她逸開視線,過了半晌,她輕輕點頭。
「嗯,知道。」
室內一片昏暗。不過,可能是廚房後面的房間窗簾沒拉上的緣故,月光從那裏射進屋內。
終於抵達她家。
「沒錯。那個戴狐狸面具的人就是我。」
然而,那張笑容的背後,一直存在着無法說出口的苦惱吧。
「這是當然的呀。因爲我們的存在被隱匿起來了嘛。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相坐宗家的高層而已。目前宗家的代理家主津見姊就曉得喔。」
既然是被隱匿的存在,想必她們連鬼神或武士的話題都不許提起吧。
「你知道當時……封印鬼神的武士有位妻子嗎?」
「果真是你啊……那麼,那股力量是?」
「…………」
可是,她的眼睛確實有適任者的紋樣。
軟Q軟Q軟Q軟Q軟Q軟Q軟Q軟Q軟0軟0軟0軟0軟Q軟Q軟Q軟Q。
發現肩膀偶爾因呼吸而擺動,我才確定她平安無事而放下心來。
「……其實這一代……也就是我跟你,本來該互相幫助纔對。」
「當然啊。」
我都闖進來了,奈巳卻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一尊雕像,令我不安起來。
「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喔?」
她也跟我們一樣,離開父母身邊獨自生活。
當時,奈巳總是面帶笑容迎接我們。
「但是,我們的感情太好了……媽媽說當時的情形,單純是不成熟的血之力互相吸引罷了。可是再這樣下去,我們之間的連繫會變得太強,將來就不容易分開。再加上開始擁有力量後,萬一發生私奔的情況就麻煩了,所以大人們纔會拆散我們。因爲我們不能成爲一家人……」
「一家人……」
聽到我這麼問,奈巳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
「你、你真遲鈍耶……就是結爲夫妻啦!」
「哦、哦哦!」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奈巳說得沒錯,我真的很遲鈍耶……
「要當你的女朋友,必須符合某個條件對吧?」
「你早就知道了嗎?」
「當然呀。小時候就知道了。」
「因爲突然看不見你眼裏的紋樣,我也被大人們要求別再跟你交往過密呢。」
「適任者的紋樣……是吧。」
奈巳把手指探向眼睛,取出隱形眼鏡。
指尖上黏着依稀可見的透明鏡片。她果然有戴隱形眼鏡。
而且,就跟我料想的一樣——奈巳的眼裏浮現着紋樣。
藍色的月牙紋樣。
「沒想到會因爲隱形眼鏡歪掉而被你發現……真是大失算呀。」
「爲什麼要遮起來?」
如果奈巳是適任者,我們就能毫無阻礙地在一起纔對。
我還以爲奈巳是因爲失去適任者的資格,纔會遭到父母阻止的說……
「因爲我們的血脈不能斷絕。」
「這、這樣啊……你不願意成爲我的夥伴嗎?」
「你上次跟御雷學長談話,該不會就是爲了這件事吧?」
老爸是這麼說的,不過——也得有計劃性地配對纔行哪。我不曉得這項理論能否套用在我們身上,也不認爲我們能碰巧符合這種條件……
奈巳看着我,有些激動地說。
「是、是啊……」
「謝、謝謝……啊,是月亮的胸針……」
聽到我這麼問,奈巳擺出落寞的表情。
如果伊澤家和相坐家都只有第一個孩子能夠繼承力量……
「跟我一樣啊。」
「只要是爲了你,我隨傳隨到。啊……差點忘了這個。」
「我說。」
「……好吧。我先回去了。不過,明天起一定要回到平常的你喔。」
我和奈巳……都把順序弄反了。我們以「傳承力量給孩子以保護世界」的結果爲優先,把彼此的心意擺在後面。
「兩個傳承力量的家系就會合而爲一……對吧?」
「我們的血統也受到鬼神詛咒,只有第一個孩子能夠繼承力量。所以,呃……如果我和你結爲夫妻,你猜結果會怎樣?」
「嗯,我走了。」
我從口袋裏拿出包裝過的物品,丟給奈巳。
「災厄……」
「……沒有啦,我還以爲你懷孕了,而御雷學長叫你拿掉孩子。」
儘管努力想擠出話來,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奈巳注視着我。苦悶似的,悲傷似地……
「你瞧不起我嗎?」
「沒錯。而其中一方的力量會消失。」
「……奈巳,其實我有聽說,或許有辦法能夠打倒鬼神。」
「沒、沒錯……結果沒能問出碰面地點和時間,我纔去問紗優。」
「……雖然不能公開合作,不過……協助你是我的工作,我會照舊在臺面下支援你……如果能夠打倒鬼神,我會協助你的。」
突然間我覺得她好惹人憐愛,好想抱緊她。但是,至今沒有任何作爲的我要是這麼做,未免也太自私了吧。現在的我沒有這種資格。
「……你不想知道嗎?」
學長和凜凜姊是雙胞胎,他們各自繼承了不同的力量。
「嗯。他們說若發現可疑的舉動,就要我監視你並逐一回報……」
對於刻意誕下兩個生命一事,奈巳她也很煩惱。
「如果能打倒鬼神……是不是就不需要這麼煩惱呢?」
「不過,我找到了一項可能的辦法。」
「啊哈哈,對不起喔。就當我沒問吧。」
「不過,我很慶幸能講出來。心情稍微舒暢了一點。好啦,我也差不多該恢復原狀了。你也要像以前一樣喔。」
就如同將女生分成適任者與非適任者看待一事令我苦惱一樣。
「對不起喔。因爲相坐宗家要求我,必須加強監視你的行動。說來丟臉,聽到雙胞胎的事時,我的情緒前所未有的激動,才導致力量泄漏出來。」
「幹麼?」
「沒、沒有啦,我自己也覺得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啊!還不都是因爲你說什麼想生,御雷學長還叫你拿掉。」
只不過,這表情看起來比較像是希望我回去……不對,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打開門走到外面時,奈巳叫住了我。
我關上門。隨後,門便發出「喀嚓」的上鎖聲。
奈巳又露出難過的表情。
……其實當時我也不懂奈巳爲何又折了回來。
我謊稱去上廁所,趁離開奈巳的那段時間買的。
「不會啊。既然是宗家的命令,那也沒辦法吧……這麼說來,你也早就知道魅花是鬼囉?」
「再見。」
「我還沒有勇氣聽到答案。因爲我是個卑鄙又膽小的人,紗優也這麼說過我……」
「你對我……還有感情嗎?」
「我是說我想生雙胞胎啦!而學長當時是叫我拿開手!」
「你、你白癡啊!?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呀!」
不過,你們的對話也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居然直截了當問這種令人害羞的問題。
奈巳她——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將這份感情藏在心裏不告訴任何人吧。
「……你不用在意啦。回到剛纔的話題,我不能讓血脈斷絕。但是,我依然想方設法,尋找能夠打破這詛咒的方法……能夠擺脫這詛咒的辦法。一直……持續地尋找……」
「奈巳……」
「這是什麼?」
「……什麼事?」
「什麼怎樣……」
因爲魅花泄漏出來的力量實在太弱了。我也誤以爲她是失去力量的鬼。
「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打倒鬼神。」
「是嗎?」
不過,當時我們確實互相喜歡,有着確切的牽繫。
「我……」
「了——解。反正腦袋已經想通了,我會轉換心情的。」
之前老爸也跟我提過類似的理論,說是在國外聽說的。
「……我還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
「力量會消失?」
一陣寂靜過後,奈巳語氣溫順地低喃。
其實這是害她碰上一堆怪事的賠禮,以及幫忙挑禮物的謝禮,我本想在當天行程的最後交給她,結果她卻逃掉了。
不,我記得……對了,御雷學長說過。
我走向玄關。
「咦,可是……」
「原、原來是這樣喔……」
「要是發生這種情況,伊澤家就再也無法支援相坐家了。而且我們的結合,還有可能導致另一個災厄的誕生,這是最糟糕的結果。」
「是嗎……也對,這麼問太突然了。我明白了。」
『若是有計劃的配對,就能生出具備雙方力量的孩子。另外還有融合雙方的能力,變成全然不同的新力量之類的情況。』
「是呀。因爲我聽說他知道能夠確實產下雙胞胎的方法。即便對方是鬼,我還是很想問他。沒想到會被你撞見,我真是太大意了。不然你以爲我們在談什麼?」
「阿凪。」
「噯,阿凪。」
因此刻意人爲的話,心裏一定會留下疙瘩。怎麼也擺脫不了操弄生命的罪惡感。
「原來是這樣啊。那黃金週前,我跟魅花約好去看電影后你突然出現,該不會也是……」
「只要產下雙胞胎,雙方的力量就能傳承下去。」
「嗯……」
奈巳聽了,沉默了一下。
「讀幼稚園那時,我們都喜歡彼此對吧?」
「真是的。我不會再擺出憂鬱的表情了。畢竟我又沒有死心,只是稍微控制不住情緒而已。看來我的修行還不夠呢。下次見面時,我也得向凜凜姊道歉纔行。」
「我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向你告白呢?」
一般來說,雙胞胎只是結果,不可能刻意生產。
我無法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最後我沒能問到詳情……而且就算能如願生下雙胞胎,我也不想拿誕生的孩子做爲跟你結婚的手段。我不想用這種眼光看待孩子。這麼做好像在褻瀆生命……但是……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夠跟你結合……」
「看到你來,我很開心。」
「上次買禮物時你覺得不錯的那件飾品。」
「奈巳……」
於是,奈巳輕嘆了口氣,露出酸楚的笑容。
「啊、呃,沒關係啦。你該不會一直在觀察我吧?」
「基本上,兩種不同的血液力量是無法共存的。我們的孩子呢,只能繼承其中一方的力量。」
「轉學第一天她不是曾泄漏過力量嗎?當時我就注意到了。不過,我也以爲她是失去力量的鬼,不具危險性。」
「啊,當時感受到的反應果真是你啊?」
奈巳那張於月光下隱約可見的臉龐漲紅了起來。她可能在害羞吧。
說完,她站了起來。
「我也知道喔……因爲我偷聽了你跟御雷學長的對話。雙胞胎的事也是那時聽到的。」
「雖然媽媽說那單純是血互相吸引的關係,可我認爲自己是真心喜歡你的。」
當下,奈巳的臉有如沸騰般漲紅。
嘆了一大口氣後,奈巳繼續說明。
繼續待在這裏也沒用,回家吧。
明天,我們一定會回到原狀的。
◇ ◇ ◇
我走在走廊上。這裏是……令人懷念的國中部校舍。
有一名拿着重物的女孩子走在前面。堆在她手上的紙箱約莫三個。
對方腳步沉穩看起來不需要擔心,但這狀況就是令我很不自在。
「同學……我幫你拿一半吧?」
「咦、啊。沒關係——呃,啊、咦……阿、阿凪!?」
「奇、奇怪?你是奈巳嗎?」
那個女生是奈巳。容貌比現在還要稚幼,身上穿着國中部而非高中部的制服。
「算了,無所謂啦。我幫你拿吧。」
我從奈巳手上拿起兩個紙箱。
「謝、謝謝、你……」
「要搬去哪裏?」
「啊,第二校舍的視聽教室……」
「瞭解。我正好也要去那裏。」
奈巳聽了,驚訝地瞠大眼睛。
「你該不會是……文化祭執行委員吧?」
「對、對啊。別人推薦我的。」
都怪室道推薦我,害我被迫接下這份差事。
「是、是喔。我也一樣。」
時光就在自己遲疑不決的情況下流逝,我纔會越來越難開口找她說話。
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後,「……我們好久沒見了呢。」奈巳突然這麼說。
「兩人之間散發着心靈相通的氛圍呢。」
「什麼準備!?」
教室充斥着放學後特有的喧噪,這時奈巳走了過來。
我們一如往常地結伴上學,途中跟平常一樣與奈巳會合。看她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我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我神經沒那麼大條!」
「好、好的!」
「我要換衣服,你們出去吧。」
「沒、沒事……我、我不要緊。」
「呃……」
說完,魅花的臉湊得更近了,並把額頭貼上去。
「是啊。聽到你喊我『阿凪』,我也感到很懷念呢。我們兩個幾年沒說過話啦?」
「好、好啊……」
「那個時期,找女生講話很讓人不好意思嘛。」
「早。」
再加上,父母也叫我暫時別親近她。
「嗯,對不起喔。讓你擔心了。」
「是啊。我們就同心協力,把文化祭辦得熱熱鬧鬧吧。」
「看樣子……沒有發燒呢。」
那是因爲你靠得太近啦……!
「大概五年吧?」
我們就這麼閒聊了一下,結束這個話題。
「氣氛真好呢。」
「噯,快點走啦!不然要遲到了。」
「唔哈哈哈哈。你就坦率一點吧!」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沒事。既然我們都要參加委員會,接下來還有機會說到話吧。」
「別在意別在意。那麼,你就好好跟老公相親相愛吧。」
紗優也在半路上跟我們會合。她一見到奈巳,便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實在是,該說她大膽,還是戒心不足啊。目光自然而然被嘴脣吸引過去。
「也許是吧。畢竟當時我也很怕跟男生講話。」
她擺出有些調皮的表情。臉上已看不見陰霾。
說完,奈巳歉疚似地笑了。
說完這句話後,真城同學便快步離開了教室。
「偶爾一起回家吧。」
「不會啦,你不需要介意。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
「天亮囉——早安,凪紗哥。」
說完,兩人便離開了房間。
真城同學發現後也湊了過來,對奈巳說:
做了一場令人懷念的夢。那是國中二年級時發生的事吧。
「你爲什麼都不跟我說話了啊?」
「哎呀,用不着顧慮我。」
她們又在講悄悄話了,可惜音量太小聽不清楚。只依稀聽見「不可以認輸喔」、「認識的時間長短……」之類的隻字片語。她們到底在講什麼啊?
「那我把眼睛遮起來,你們繼續吧。」
「哦,真難得耶,奈巳姊居然跟我們一起回家。」
這樣纔像奈巳吧?
穿着圍裙的紗優拿着湯勺站在門口。
「沒什麼。只是因爲把事情全說出來,心裏暢快多了。」
接着,害臊似地喃喃道謝。
「唔——……」
我不經意望去,發現書包上彆着我送給她的月亮胸針。
我依稀記得當時……即使想跟她講話,也一定會想起同儕的嘲笑與父母的警告。
只要少了其中一項要素,我或許還能跟奈巳說上話吧。
「不可以逞強喔。我看看……」
「嗯,我明白了。我會轉換心情,從今天起恢復原狀。」
「好。姊姊,我們走吧。」
我們抱着紙箱前往視聽教室。
我爬出棉被。
「嗯,紗優。」
「噯。」
「你是不是碰上什麼好事啊?」
「請手下留情啊。」
跟往常一樣上完今天的課,到了放學時間。
「就、就跟你說他還不是……」
「早安,奈巳姊。」「早、早安。」
「有這麼久啊——」
奈巳邊走,邊在我耳邊說。
「真是的……魅花,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
「嗯?」
「有那麼稀奇嗎?」
「這樣啊。總之,我們快走吧。」
我醒了過來。坐起身子,發現魅花就在一旁。那頭金髮今天同樣在朝日下散發燦爛光彩。
因爲當時,校園裏瀰漫着「男生沒事找女生說話會被取笑」的氛圍。
互道早安後,四人一起前往學校。
奈巳語帶玩笑地問。
「嗯!一起加油吧!」
難得聽到她這麼說。
「阿凪,昨天不好意思喔。」
「你的臉好紅耶?」
我們立刻分開。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奈巳綻露微笑。
一大早就搞得我筋疲力盡。
奈巳露出我看習慣的、精神奕奕的笑臉。
紗優和魅花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暖熱的體溫,從魅花的額頭傳了過來。
但是,一大早就出現這種畫面對心臟不太好啊。心跳突然激烈起來。
「是嗎?那就好。」
正當我沉溺於夢境的餘韻時,魅花突然把臉湊到我眼前。她由下盯着我的臉看,手則擱在我的腳上。些許的重量令人覺得舒服。
「噢。奈巳,你終於變回原來的你啦?」
「誰還繼續得下去啊。」
「總、總覺得他們好像一對老夫老妻……!」
「哼。不告訴你。」
「唔哇!」「呀!」
如此想來,我跟奈巳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講過話呢。
語畢,紗優雙手遮臉。說歸說,她依然從指縫偷看我們。你分明就很想看嘛!
此刻只要略微挪動下巴,應該就能碰到——
做好回家準備的魅花也加入我們,三個人一起往正門走去。
我看着奈巳,心情也放鬆了一點。
那片脣,我曾經吻過一次呢……
不過,她的眼神……應該說活力好像比以前更加充沛了。
「還有……謝謝你幫我搬紙箱。」
「怎麼了嗎?」
「就是呀。我沒什麼一起回家的印象。」
我聽着她們的對話走出正門。路上只有小貓兩三隻,現在這時間幾乎沒什麼人。
這時——
『我好想你。』
我發現凜凜姊的身影。她搖搖晃晃地跑向我這邊。
接着蹬地一跳,朝我撲過來,我趕緊抱住她。
「唔喔!」
『好溫暖喔。』
被我抱着還能用智慧型手機播放人工語音。她真的很靈巧呢。
「快點給我分開啦!」
奈巳見狀,以相當強勁的力道拉着我和凜凜姊。
「呃,奈巳,你別這麼用力——」
「說什麼傻話啊!?你完全被那副容貌騙了啦!她可是大你一屆的學姊耶!?」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請別把凜凜當成小孩。』
連凜凜姊都擺出鬧彆扭的表情。這反應也跟她的容貌一樣可愛。
……啊,我又把她當成小孩子了。
「凜凜姊,請、請你放手!」
這時有個出乎我意料的聲音插了進來。是面帶些許怒氣的魅花。
爲什麼連魅花都這樣?該不會是在旁邊偷笑的紗優多嘴跟她說了什麼吧?
初次造訪的凜凜姊似乎對我家很感興趣,到處東張西望。
「什麼嘛。只要像上次那樣相親相愛去購物就行了吧?」
「喂、喂,奈巳,你……」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被她的花言巧語給騙了!」
「???」
「唉~……」
「順帶一提,那本藏在書架後面不起眼的書是哥哥特選的——」
她莫名一副欽佩的表情。
「慢着,凜凜姊!?」
「喂喂,你開玩笑的吧?」
然而紗優卻推開我,狀似滿意地點頭。
「放心!」
「這主意不錯嘛。我對家事很有自信的。可別小看獨居女唷。」
『話說回來,奈巳小姐和魅花小姐,你們也想成爲凪紗少爺的妻子嗎?』
凜凜姊的力量大概是被魅花的〈霧散〉化解掉了,一下子就被拉離我身邊。
看着魅花微微抖動的背影,我向紗優問起心中的疑問。
再怎麼說也太扯了,哪能用這種方式決定老婆人選。
她確實說過這句話,但原來是指這個意思啊?你也轉換得太快了吧?
「不、不用你管啦!」
這時,紗優換上帶點壞心的微笑。很少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魅花也在胸前握拳,幹勁十足。
「這樣不太好吧……」
「咦!……這、這個……我還沒……」
凜凜姊以衣袖掩着嘴,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
……要是深入追究就輸了吧?是因爲女生不想在家事方面輸給別人吧?我真搞不懂女孩子。
我們回到公寓。
一想到她向我告白的事,我就非常難爲情。臉頰自然熱了起來。
「筍麻,我嗎!?呃,我想想。利用現有的材料做出美味的料理,對嗎?」
年紀最小的紗優安撫她們。
咦?奇怪?魅花不是拒絕我了嗎……
『做好煮飯、洗衣、打掃等工作就行了吧。』
「我、我明白了!就讓你們見識一下紗優直傳的家事技巧吧!」
隨後,奈巳果敢地瞪着凜凜姊。
她猛不防指着魅花。
規則是在三十分鐘內做出一道菜。但是,必須使用冰箱現有的材料。
紗優淡淡地對她們說。
「當、當然!」
「噁心……」
「如果你們的目標是成爲哥哥的老婆,那麼強弱就不是問題了。最重要的是——做家事的能力。」
……我有點擔心她出槌。
什麼叫當然?
雖說這場比賽,對我個人而言是無上的光榮啦。
魅花拿出冰箱裏的食材,此刻正拿菜刀切菜和肉。
「哎呀,哥哥就像個大男人一樣,在旁邊看就好。」
「可以確定的是,讓她們三個分出勝負,是最適合哥哥的做法了。」
不過也是啦,我不會做家事,只能在旁邊看。
呃,可是,我被她拒絕了欸?她都回答我「對不起」了耶?
「沒錯。因爲家裏的食材並非總是完善齊全。那麼,請你們猜拳,贏的人先挑選家裏現有的食材。」
「雖說要做家事,家裏的打掃工作我已經做好了,至於衣服,只要有全自動洗衣機任誰都會洗吧。不會的話就太不像樣了。」
三個女生在聽到這句話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她豎起食指提議。
我想到這個吐槽梗,結果慘遭衆人忽視。我好孤單。
「先別管開場白吧。」
看樣子她是真的想通了。既然奈巳決定這麼做,我也沒有意見啦……
「我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嫁給你,也無法保證能達成那個條件。可是,我已經決定不要放棄了。何況就算找到方法,萬一你早有女朋友了,我鐵定會後悔死的。」
奈巳擺出捲袖子的動作,自信滿滿地說。
「當然有五成是開玩笑的。」
「這提議不錯呢。那麼,優勝者可以得到哥哥的吻。」
『唔,這就是魅花小姐的力量呀。』
凜凜姊突然提出強人所難的意見。
聽到紗優這句話,魅花和奈巳的眼神頓時變得犀利。
兩人散發出一觸即發的氣勢。雙方几乎就要打了起來,好恐怖。
這開場白害慘我了,然而紗優卻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所以呢,就用最常見的項目——料理來決勝負吧。」
她的語氣充滿信心,使得我也忍不住回她:「加油喔……」
相對之下,奈巳毫不退縮,明明白白地這般宣示。
「又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紗優!別這樣!」
魅花支支吾吾地回答這個問題。
『哎呀。只要是男孩子當然都有一、兩本嘛。』
「那魅花爲什麼也插一腳?」
「好了好了,吵架很不好喔。」
「評審是紗優嗎?」
魅花同樣不顧我的困惑,想要拉開我和凜凜姊。
「你是婆婆啊?」
「怎樣啦。早上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轉換心情,決定不再煩惱了。」
我拼了老命阻止正準備把手伸到書架後面的紗優。記得書幾乎都寄放到室道他家了呀,原來這裏還有啊!另外,紗優怎麼會知道呢!?
她的態度讓魅花看傻了眼。凜凜姊可能沒料到她會這麼回答,同樣顯得有些不知無措。連紗優都很喫驚,只是不容易從表情看出來。
「奈巳姊,你很暴躁呢。這樣對皮膚不好。」
「不是,當然由哥哥你來評定啊。」
凜凜姊用充滿包容力的溫柔眼神注視着我。真叫我無地自容。
「沒錯,請你們三位一起來做家事吧。」
「我可不能在家事方面認輸!」
『原來如此。看來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呢。』
既然拒絕我,她爲什麼還要參加這場比賽?我實在搞不懂……
不用說,我自然是持續表達強烈的反對,無奈最後仍沒辦法推翻這項決定。
奈巳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垃圾蟲一樣。太過分了。
而猜拳的結果,首先上場的是魅花。
『展現新娘修行成果的時刻終於到了呢。』
看來奈巳、魅花和凜凜姊都接受了。
打掃自己的房間和洗衣服這點小事我也會做。只不過,紗優總是不太願意讓我動手……
「只要爲了凪紗哥。」
「這場比賽可是大嫂決定戰喔。」
「換句話說,有一半是認真的嗎……」
「無論是主菜或副菜都可以。調味料沒有限制。只不過,萬一有人做出難喫的菜,那就直接失去資格不必給哥哥試喫。麻煩那個人自己喫掉喔。」
「不過,只能用我家冰箱裏的食材。畢竟做菜這檔事,儘管得花費工夫,只要照着食譜就能做出料理。人妻必備的條件……是什麼!」
魅花也是鬥志滿滿。
「沒錯!能嫁給阿凪的人絕對是我!」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獎品是跟凪紗少爺接吻。』
「……話說回來,呃,魅花,你也要參加?」
我不經意地問,結果紗優嘆了一大口氣。
就這樣,料理比賽開始了。
三人已進入備戰狀態。
魅花似乎還在狀況外。看她受毒害的程度沒那麼嚴重,我鬆了一口氣。
面對氣呼呼的奈巳,紗優依舊文風不動。
「也就是說。」
「我做好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魅花的呼叫聲,料理完成了。
客廳從剛纔就瀰漫着焦香味,實在很讓人期待。
盤子裏盛放的是平凡的煎豬肉片。不過,上面淋了看似用蔬菜做成的醬汁。
「請用!」
這麼說起來,魅花平常是有幫忙紗優,但我還是頭一次喫到全由她親手製作的料理。
「我開動了。」
打聲招呼後我拿起筷子夾肉。一放進嘴裏,濃郁的豬肉滋味與清爽的酸味便刺激着舌尖。
我細細咀嚼後吞下。
「淋在上面的醬汁,是用洋蔥做成的嗎?」
「是的!我把洋蔥磨成泥,跟調味料拌在一起,然後倒入煎過肉片的平底鍋裏滾一下。這種醬汁叫做『Purée』,我想洋蔥的辣味應該不見了,並轉變爲溫和的甜味……」
如同她的說明,洋蔥沒有了令人討厭的味道,只提出它美味的部分。
「嗯,好喫。」
肉片很美味,不過單喫這個醬也沒問題。真想來碗白飯。
這道菜好喫到真想全部掃光,但在我喫完一半時——
「好了,請哥哥放下筷子。剩下的給我們嚐嚐。」
我只好含淚讓給其他三人。
她們也都是差不多的意見,評價很不錯。
「噯嘿嘿。」
大概是高興自己得到讚美吧,魅花臉上堆滿害羞的笑容。
紗優也一臉費解,只是乍看之下看不出來。
一口,再一口——喫着喫着,不知不覺間盤子就見底了。
「她加了法式清湯呢。我大概知道奈巳姊在煮什麼了。只是,我不曉得她後來加進去的是什麼東西……」
「請、請用……」
不過是道馬鈴薯燉肉,嚐起來卻像從未喫過的嶄新料理,帶給我們強烈的衝擊。
「對、對呀。我還想再去一次。」
「的確很好喫呢。凜凜姊,請問這是怎麼做的?」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了。」
……怎麼、回事?
「爲、爲了增進感情,以及讚許彼此的奮戰精神,大家要不要一起去澡堂啊?」
馬鈴薯的鬆軟程度、入味程度、雞肉的清甜滋味、洋蔥的軟度、紅蘿蔔的甜味……這些全都協調地融合在一起。
這時,紗優執起凜凜姊和我的手。
材料有雞肉、馬鈴薯、洋蔥、紅蘿蔔。
這回換奈巳站起來。她甩披風似地把圍裙穿到身上。
「嗯,都要多虧紗優的指導!」
『就是呀。凜凜也不想在缺乏氣氛的情況下接吻。』
魅花沒頭沒腦地,突然提出這個建議。
「完成了!」
「還有的話再給我一碗。」
還是提醒她一聲比較好吧。
「好快……速度比我還快呢。」
「那麼,我開動了。」
明明只是做個菜罷了,不知爲何看起來好帥氣。
明明待在別人家的廚房,使用起來卻像自家廚房般熟練自如。
我是覺得好喫就好啦……
放進嘴裏的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盤裏散發的美味香氣撲鼻而來。
「我很高興你願意爲我下廚啦,可是這點跟派不派得上用場沒有關係。」
接着喫一口蔬菜。菜煮得非常軟嫩,吸飽了湯汁。濃湯與蔬菜渾然一體相輔相成。
「雖然用的肉不同,看到材料與調味料的當下我就猜到了……」
站在踏臺上做菜的身影,就像個勉強自己煮飯的小孩子,真是可愛極了。
一如凜凜姊曾誇口說自己做過新娘修行,她的用刀技術果真高超。只花十秒就用菜刀削好馬鈴薯皮,速度之快連紗優都瞠目結舌。
不用嘗也知道一定很好喫。如果難喫才令人百思不解。
凜凜姊聽了,露出「什麼?」的呆愣表情。
「凪紗哥,這話說得太過分了……!」
於是,凜凜姊用起廚房,默默地做着料理。
『我煮好了。』
魅花和奈巳也在喫了一口後認輸。
「奈巳姊,這湯好好喝。番茄的滋味很濃郁呢。最後加入的調味料是?」
「獎品是親吻對吧。來,兩位請吧。」
就在此時,魅花客氣地舉起手。
『澡堂就是大衆浴場吧。凜凜沒去過,很感興趣。』
「派上用場」這種說法聽起來像是把自己當成工具看待,我只是不喜歡這樣而已!失言排行榜纔沒有更新!
『請嚐嚐看。』
紗優微微揚起嘴角得意一笑。
我夾起馬鈴薯,放進口中。
「今天澡堂有開,折價券也快到期了,這樣正好。」
聽到我這麼說,凜凜姊低下頭,微微扭動身體。
『凜凜可以每天做給凪紗少爺喫喔。我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你看得真仔細耶……我加了蜂蜜。這樣一來就算烹煮時間短也能提出番茄的味道。」
奈巳端出四個盤子,大家一起品嚐。這道濃湯讓我暖到心坎裏。
紗優相當滿意。凜凜姊和魅花也都一臉佩服。
『能讓各位滿意真是太好了。也不枉費凜凜每天閱讀了。』
「這是即食意大利蔬菜濃湯喔。」
接着,她用湯勺將鍋裏的食物盛放到盤子上,端來客廳。
準備好鍋子,逐一添加調味料。
「爲、爲什麼是澡堂?該不會是奮戰和澡堂的雙關語?」(注2:日文澡堂(錢湯)音同戰鬥。)
紗優做的馬鈴薯燉肉也相當美味,但凜凜姊的水準還比她高出一個……甚至兩個層級。
擊掌的兩人真的像極了一對感情和睦的姊妹。
「這會不會……太好喫了?」
「也給我嘗一口。」「啊,凪紗哥,我也要。」「也請給我一點。」
「我、我開動了。」
「真的很厲害呢,好好喫喔。」
不過……凜凜姊這句話讓我有些不塌實的感覺。其實只是件很瑣碎的小事,然而內心的警鐘卻響個不停。
「什麼『來,兩位請吧』,我哪做得來啊!」
奈巳先切蔬菜。她的速度比魅花還快。魅花是「咚、咚、咚」地小心下刀,相對之下奈巳用刀相當輕快,不斷髮出「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響。
『這是奶奶祕傳的菜餚,作法屬於商業機密。』
她從冰箱挑出來的材料以蔬菜爲主。是因爲老家種菜,才挑選用慣的食材嗎?
看來這道是珍藏的私房菜。
「呵呵呵。姊姊,你真的很喜歡去澡堂耶。」
我舀了一匙湯放進嘴裏。口裏頓時充滿了番茄的清新酸味,還嘗得出各種蔬菜的精華。
……凜凜姊的心中,似乎已抱定跟我接吻的打算了。這樣好嗎?
「姊姊,每天的鍛鍊終於展現出成果呢。」
「學到了好方法。下回做菜時我會參考的。」
我連她在煮什麼都一頭霧水。
面對紗優的提問,凜凜姊淘氣地回答。
切完菜後,她在熱好的鍋子裏倒入橄欖油,將蔬菜依序放進去拌炒。接着倒入水煮番茄罐頭。加水滾一下後,又放了某樣材料進去。緊接着倒入某種黏稠的液體。
「還、還要嗎?」
「原來如此。還要附帶情境是嗎?有道理。那麼就找個地方商量……」
「……好好喫。」「不得不服輸呢……」
「請用請用。」
紗優有些遺憾地說。看來菜色如自己預期這點讓她不太滿意。
奈巳客氣地遞湯匙給我。
「澡堂呀。偶爾去一次也不錯呢。」
剩下的馬鈴薯燉肉分給她們三個人喫。
這麼說對她們很不好意思,但水準確實差太多了。
我、我失言了嗎?不,我不認爲自己說錯話!
身手也很俐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紗優小姐,鍋子借我一用。』
對方投了一記直球過來,害我頓時詞窮。
由於她的身高跟廚房的高度有落差,我便拿出紗優以前使用的踏臺。
「姊姊,怎麼了?」
「不、不是啦奈巳同學!只是湊巧而已!」
不知何時,奈巳和魅花都驚呆地看着我。
「凜凜姊……別用『派上用場』這種把自己當成東西似的說法比較好喔。」
端出來的盤子裏,盛放着馬鈴薯燉肉。
番茄、馬鈴薯、洋蔥、紅蘿蔔、青椒、高麗菜、西洋芹、蘆筍,還有水煮番茄罐頭、維也納香腸。
濃縮的美味頓時擴散開來。
最後,過了規定的三十分鐘。
魅花換上興奮的神情。看來她真的很喜歡澡堂。對了,記得之前她也說過想去。
「你啊……我說你啊……!」
凜凜姊一會兒撈掉浮沫,一會兒確認鍋內的狀況,像在照顧小孩般細心地顧着鍋子。
凜凜姊鬆了口氣。
「奈巳姊,也給我們一點。」
『那麼,最後就由凜凜上場了。』
沒人提反對意見,於是就決定去澡堂了。
……不知爲何我也算在內。
「啊~簡直是天堂啊——……」
來到睽違二週的超級澡堂,我泡在浴池裏放鬆身體。
澡堂的優點就是能讓身體充分舒展哪……
話說回來,今天她們又找我過去共浴區泡澡。就是上次也去過,必須換上泳衣的露天浴池。
太晚過去也不好,差不多該動身了。只不過,隻身去找女生們真讓人不好意思。
我離開浴池,換上租借的泳褲。打開玻璃門走出去。
上次戶外仍有點冷,今天就還好了。感覺得到夏天的腳步越來越近。
我留下一排水腳印,抵達男女共浴的露天浴池。大家都泡進浴池裏了,女孩子們嬉鬧成一團。我實在難以加入她們。
「哥哥來了呢。」
紗優注意到我了。凜凜姊和奈巳一看到我的臉就唰地退開。
「啊,凪紗哥。快過來快過來——」
魅花一副已習慣的態度出聲催促,於是我也走進乳白色的熱水裏。
不曉得大家是不是都穿比基尼,這次同樣看不清楚肩帶。怎麼看都像全裸,害我控制不住想象力。
得讓自己冷靜一點纔行……
「凜凜姊和奈巳姊,請你們過來這裏啦——」
紗優喚道,但兩人只是遠遠地看着我們。
「真拿她們沒辦法。不然,我們過去那裏好了。」
「說得也是,紗優。」
「唔,你該不會已經摸透哥哥的心了?想要以退爲進。」
奈巳和凜凜姊本想閃躲,無奈她們已來到池邊無處可逃了。
「這麼做是爲了保護世界」的說詞,其實也是針對以「適任者」爲由,害女生捲入危險當中一事所做的辯解。打死我都不想肯定這種踐踏女生尊嚴的做法。
反而比較近似我對紗優的感情。也就是隻把她當成妹妹看待,而非面對女孩子的那種感覺。
「不、不是啦!啊,公園到了呢。」
接着,她優雅地捏住我的衣袖。
無論是誰目光都會被吸引過去吧。我也不例外,假如自己跟凜凜姊素不相識,視線同樣會停留在她身上。
『真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呢。』
其實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在我略微沉思的期間,紗優這麼問凜凜姊。
「約會呀,不錯呢。反正明天是假日,你就不用客氣了。我不會說出『明天還要把妹』這種煞風景的話。」
『我想跟凪紗少爺單獨約會。』
兩人窩在角落,被魅花、紗優和我包圍。
「咦……」
凜凜姊背對我們,動來動去不知在做什麼。
凜凜姊喜孜孜地點了點頭。看樣子我說對了。
畫面上寫着:
『好美的風景呢。』
「噯——哦——嗯……原來阿凪有這種……」
畫面上顯示這段文字。
「那麼,你想用什麼取代接吻呢?」
「呵呵呵,我們開開心心地泡澡吧。」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
來到車站的我正前往相約地點與凜凜姊會合。
跟女孩子走在一起,頭腦卻在思考別的事情……難怪紗優會說我沒有幹勁哪。
凜凜姊嫣然一笑。
但是,我目前懷抱的感情好像跟愛情有些不同。
「魅花,拜託你別相信她的話啦!」
「我很喜歡這裏的景色。」
凜凜姊突然失去了笑容,神情變得沮喪。
『謝謝。我會好好享受的。』
「你在說什麼啊……」
腦袋突然浮現這句,老爸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我戳了紗優的額頭一下。
之後,我們坐到瞭望臺的長椅上。
『你該不會是想矇混過去吧?』
「這樣的速度可以嗎?會不會跟不上?」
我道歉後,凜凜姊浮現些許寂寞的神情。
一和五。
我們走進公園,來到石造瞭望臺。
是魅花之前說過的話。
「你在亂講什麼!?」
因爲凜凜姊今天穿的不是平時的和服,而是宛如洋娃娃般的甜美蘿莉塔風洋裝。再加上個子嬌小,看起來真的很像人偶。
凜凜姊這麼問我。看來我把心思表現在臉上了。
◇ ◇ ◇
我走近凜凜姊,她注意到後對我投以笑容。
『嗯,凜凜也很開心。但這反而讓我更加於心不安……』
這句話聽起來,含有「因爲對方是適任者纔要交往」的意思。
不過,我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看着她的反應,我覺得她好可愛。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只不過……這種與家人同在的感覺很讓我羨慕。』
『我是想要一個普通的家庭。家裏有父親,有母親,有姊姊……大家一起唸書、遊戲……』
其間,凜凜姊興味盎然地頻頻問我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凜凜姊很理智,我鬆了一口氣。看來可以不用接吻了。
『凜凜仔細考慮過了,現在接吻似乎太早,還是別這麼做吧。』
凜凜姊的手指再度操弄手機。
『沒問題。謝謝你的體貼。』
凜凜姊聞言搖了搖頭。
然後,往她們的方向走去。我的身體自然被拖着走。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然後豎起右手食指,左手比「布」。
「我纔沒有那種暗號!」
聽了我的回答後,她時而讚歎,時而驚訝,時而露出笑容,情感豐富表情多變。
我從當時就非常不以爲然。
『難不成是在想別的女生?這樣不行喔。』
『好高興能夠得知凪紗少爺的喜好。』
她今天沒有突然抱住我,給人一種與外貌相反的成熟感。
紗優微露出大膽的笑容。
凜凜姊點了個頭。
迎面而來的風有點強勁。
「咦!紗優說你有十種暗號耶。」
她看起來……非常歉疚的樣子。
紗優和魅花抓着我的手。
看着她的表情——腦海突然閃過一句話。
隨後,她拿起裝在食物用夾鏈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她把手機帶進來了……
「那我們走吧。」
決定獎品爲接吻的當下就夠莫名其妙了說。
「爲什麼連奈巳都信以爲真啊!?」
「你誤會了!」
我們緩慢地邁開步伐。凜凜姊怕自己絆倒或是走太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內心懷抱的是悲傷?寂寞?還是其他情緒呢……
該怎麼說呢,有好多人在偷瞄她。對象不分男女老幼。
「噢!哥哥,你真大膽耶。這不是『今晚不讓你睡』的暗號嗎……」
凜凜姊看着我們,擺出咯咯笑的動作。
「十五分鐘?你該不會是十五分鐘前來的吧?」
這趟散步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凜凜姊的要求只有「兩人一起去安靜的地方」。
『你怎麼了?一臉嚴肅的表情。』
紗優面不改色,不顧我的意思擅自決定了。
凜凜姊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呢?
坦白說,我很高興她對我抱持好感。
御雷學長說過,凜凜姊遭到雙親捨棄。
這裏沒半個人在。說冷清是很冷清,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氣氛。
接着,跟平時一樣用智慧型手機播放人工語音。
或許老爸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吧……
『要跟對自己有好感的適任者好好交往喔。』
當我抵達車站前時,只見以凜凜姊爲中心的空間瀰漫着奇妙的氛圍。
「那麼,來問問凜凜姊的要求吧。如果你想在浴池裏進行,現在就可以動手喔。」
『午安。』
我邊走邊拿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星期六的下午一點前。
「你喜歡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現在也這麼認爲。我不想爲了這種原因,透過有色眼鏡看待女孩子。
魅花和奈巳看似有些不滿,但或許是無法違逆優勝者的關係,她們並未積極地反對。
散步道和公園等地方我之前就做過調查了,我們依序經過這些地點。今天風和日麗,很適合散步。
「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她們其實不像,然而表情卻莫名神似。
「你、你怎麼了?」
『其實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纔行。』
「什麼?」
凜凜姊突然用智慧型手機播放這句話。
她輸入下一段話,手指微微發抖。
『凜凜會來找你,不僅是因爲聽了奶奶和幽徒的話。不對,正確來說,是凜凜拜託他們告訴我凪紗少爺的事情。』
拜託他們告訴她,也就是說……
「這麼說來,早在我遇到他們之前,凜凜姊就曉得我這個人嗎?」
凜凜姊輕輕點了個頭。
「等一下。你是從哪裏知道我這個人的?啊,我好歹也是武士,就算鬼族的人認識我也不奇怪啦……」
『是治好凜凜身體的醫生。那位醫生說,凪紗少爺能帶給凜凜更多的活力。』
「我、我嗎?」
『對你有興趣是真的,但若問凜凜是否從一開始就喜歡上你,這點就不確定了。不過,奶奶和幽徒口中的你確實令我有好感。』
「啊,這、這樣啊……」
就是說嘛。我果然沒有女人緣。
『但是,現在不同囉。凜凜是心甘情願待在你身邊的。』
「……你該不會又要說你想嫁給我吧?」
『這個嘛。我不會回答問這種問題的男人。』
凜凜姊露出狂傲的笑容。看來不能用普通方法應付她。
她繼續說道。
我這句話似乎讓凜凜姊有些不知所措。
『還有……一件事。』
……我一直很懷疑。
「順便問一下,這是多久之前發生的事?」
『那麼……就請你告訴我,這世界的樂趣。今天玩得很開心。跟大家一起去購物也很快樂……儘管凜凜還無法原諒雙親,既然凪紗少爺都這麼說了,我相信……內心的陰霾絕對會有消散的一天。』
無法說話的凜凜姊竟擠出了慘叫聲。
她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不知是在反覆思量我的話,還是在彙整自己的思緒。
所以她纔會詢問御雷學長有關〈一子相傳〉的事情啊。
即便對方是鬼族的一分子。
剎那間——光芒反轉過來。
當時我無能爲力,只能打倒煉獄叔叔,沒辦法找出共存的辦法。
嘴脣輕輕地,吻上凜凜姊的額頭。
「……身體復原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解開幾個謎團是很可喜可賀。但是,最大的謎團還沒解決。
「難、難不成第一次交手時,以及之後見面時,你都格外執着於接吻的原因……」
緊接着,凜凜姊的額頭湧現白光。
由白變黑。從神聖轉爲不祥!
而且,他還知道〈一子相傳〉的事。再加上,凜凜姊描述的容貌全都與那個人吻合。
不行。現在去想八島哥的事情也於事無補。
這並非可隨便使用的力量,但如果能治好凜凜姊的身體……
也許是我多慮了……可是我有股不好的預感,所以開口向她確認。
魅花希求的是她與父親的牽繫,但凜凜姊不同。
「凜凜姊……那位醫生是個怎樣的人?」
凜凜姊的肩膀略微動了一下。彷彿內心有一點動搖似的。
智慧型手機播放着人工語音。我像是要蓋過那聲音般說道。
「所以,凜凜姊,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行動?只要是爲了這個目的,要我親幾次額頭都沒問題。」
「沒、沒有……沒什麼事。」
他也建議凜凜姊用〈一子相傳〉。
最重要的是,認真看待宗家和使命的八島哥,爲何暗中與鬼族接觸……!
「我不曉得你這股念頭有多強烈。但是,我不想爲這種事使用力量……害你跟父母斷絕關係。」
『就因爲派不上用場……就因爲是畜生胎而拋棄凜凜……我要他們後悔自己的行爲。』
要讓雙親後悔——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凜凜姊能做的事情應該不多。
還沒有確切的證據。現在就斷定尚嫌太早吧。
更何況,八島哥做的事情不會有錯。
凜凜姊站起來,靜靜地站到我面前。接着,努力踮起腳仰望着我。
不過……凜凜姊也說過自己派得上用場,或是羨慕家人的存在之類的話,我好像有注意到她所發出的這些暗示。
「如果你有這種念頭,很抱歉……我辦不到。」
我也受到她的感染,忍不住笑出來。
「咦……!?」
我一瞬間遲疑了,不過此刻的狀況已不容贅言了吧。
籠罩凜凜姊的光芒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
可愛的臉蛋變得猙獰宛如野獸。
凜凜姊緊閉着眼睛,身子有些發抖。雙頰染上紅暈。
「放棄向父母復仇的打算吧。今後我們會告訴你許許多多,有趣到足以忘掉仇恨的事物。」
那道光芒原本能召喚我們的孩子所具備的特異能力——此刻卻變質成截然不同的東西。本該湧現的光芒,卻化爲黑暗融入凜凜姊的身體裏。
凜凜姊遭到雙親拋棄。即使能夠想象那份悲傷,我也無法體會她心裏的痛吧。
「凜凜姊!」
「身體可能會有點發燙……」
不過,這些煩惱只要我們慢慢爲她掃除就沒問題了。
『一次就好。因爲醫生說,這樣一來凜凜或許就能發出聲音了。』
『凜凜自知是無理的要求,但能不能請你親吻凜凜的額頭呢?』
『對。所以,凜凜想讓身體復原……爭口氣給父母看。』
當然,她還沒有原諒雙親吧。
『怎麼了嗎?』
也就是下落不明的宗家家主——相坐八島。
凜凜姊沒有回答。正確來說,擺在手機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之後就靜止不動。她不知該怎麼回答。
「怎、怎麼回事!?」
但是,現在不同了。如果能與鬼並肩而行,我願意這麼做。
『是的。凜凜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治好,需要〈一子相傳〉這種御業的力量。只不過後來才聽幽徒說,單純的親吻是沒有用的。』
也不該像魅花那時一樣,隨隨便便害她與父親別離。
我的想法或許太天真……但我還是很想找出能夠共存的方法。
什麼?八島哥在幹什麼啊?難不成他一直在偷偷接近鬼族嗎?是因爲企圖接近鬼族,纔會被宗家疏遠遭到放逐嗎?
也還擔心,這世界是否真有樂趣吧。
凜凜姊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我想象自己的血,以及凜凜姊的血裏蘊含的力量相互融合、壓縮、加速。
「右眼下面……是不是有顆痣?」
隨後,她慢慢掀開眼簾,操作起手機。
『是個高大的男人。頭髮則隨便綁在腦後。』
「喂!?別把親額頭和結婚畫上等號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少了八島哥,宗家就無法維持下去。
光粒包圍着我們。然後,那羣粒子以凜凜姊爲中心迅速聚集過來。
『聽醫生說,只要親吻額頭或嘴脣就能湧現活力。』
「聲音……」
幫凜凜姊看病的醫生,實在太清楚武士和鬼的事情了。
『親幾次額頭都沒問題,就表示你願意跟我結婚吧?』
『對,我記得有。』
「啊!什麼事?」
「未來啊,回應雙親的召喚!」
我這麼吐槽後,凜凜姊隨即放鬆那張嚴肅的表情,開懷地笑了起來。
我也聽御雷學長和老婆婆提過這件事。但是,因爲凜凜姊總是一副開朗到讓人忽略這點的模樣……我都沒發現她如此的想不開。
『凪紗少爺……可是……凜凜——』
『凜凜大概是在一個月前聽說你的事情。』
她面向我。然而,與其說她是對我的聲音起反應,不如說是對聲響起反應。
只要詛咒能夠解開,說不定我們就能夠互相理解了。
接着,凜凜姊按了按手機。這次她打得稍久一點。
接着,撥開凜凜姊的瀏海,露出光滑的額頭。
「你是不是有……向父母復仇的念頭?」
她眼泛淚光。表情看起來相當不甘心。
『那麼……可以請你吻我的額頭嗎?』
操作智慧型手機的纖細手指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循吾等之血而來,吾之嗣子——」
看得出來,兇暴的力量在凜凜姊的體內亂竄。
然而高度還是不夠,於是我半彎着腰。
如果能讓她發出聲音,我當然樂意爲她使用。
聽到我這麼回答,凜凜姊低下頭。
這段描述令我不寒而慄。儘管不太想聽到答案,我還是開口問了。
但是。
她的目的,並不是跟我接吻。這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另一件事。
尖銳的叫聲,使我的頭有如被勒緊般疼痛。
『沒關係。』
看樣子,我說中了吧。
凜凜姊露出些許釋然的表情。
我得專心聽凜凜姊說話纔行。
凜凜姊的表情蒙上些許陰霾。
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說,這就是具備力量的鬼與武士結合的下場嗎!?
「————,——————————,————————!!」
凜凜姊發出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聲音,揮拳往地板打下去。
擊中的位置出現裂痕,下一瞬間蔓延整片地板。瞭望臺遭到破壞,一下子就崩塌了。
瞭望臺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碎片往地面墜落。凜凜姊自己也沒了踩踏的地方而摔落在散步道上。
不過,她立刻站起來,彷彿還破壞得不夠般再度揮拳。她使出難以跟嬌小身軀聯想在一塊的怪力,開始胡亂破壞周邊一帶。
直到剛纔都很平靜安穩的風景與氣氛,現在全都變了樣。
「凜凜姊!」
我站到地上後再次呼喚她。可是,這回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該死,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管如何,只能先讓她失去戰鬥力了。
只要把我的血送進凜凜姊體內壓抑她的力量,她應該就不會再繼續破壞——
「……!?」
突然間,我感覺背後有一股強大的氣。
不是凜凜姊。這是我很熟悉的……那個人的氣息。
我轉向身後。
出現在眼前的是——下落不明的八島哥。
宗家家主……相坐八島就站在那裏。
高我半個頭的高挑身材。硬發全往後梳,於腦後紮成一小撮。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八島哥沒錯。
實力相差太多了。雖然凪紗總說自己很弱,他的身體確實具備能承受始祖力量的資質。
奈巳下好決心,趕緊從高臺跳下來。
這是〈始祖〉的血之力。這股力量正逐步侵蝕我的身體——!
不過很顯然的,用凪紗的身體施展那股力量的話,戰鬥結束後他的身體也報銷了。
「啊啊啊啊!!」
這能力本來是我——相坐分家的最後王牌。
在我喊出名字的瞬間,有東西潑到我的臉上。
與她相對的凪紗身上纏繞着火焰,充血的紅眼瞪着凜凜。他的模樣不像武士,反倒比較像鬼。
血流的速度也像是受到牽引般急速攀升。
兩人的唾液於彼此的口腔內混合,滴落地面。
並不僅是因爲好奇、對凪紗有好感這種理由。
是從八島哥手臂流下的、濃稠的、紅色液體。
「是啊。剛剛真是驚險。不過,你好像是被八島哥潑到血纔會這樣……」
確認身體不再感到熱度後,奈巳鬆開嘴脣。
但是放眼望去,公園雖然被破壞得差不多,仍有幾處還保留原狀。在一切尚未破壞殆盡之前我是不可能恢復神智的啊……
「這樣啊。那你就沒必要道歉了。不過,我怎麼恢復原狀了……」
但是,濺到血的當下,這股力量突然起了反應。
照理說,只要我不刻意使用,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雙方都沒有殺意。他們只把對方視爲必須破壞的東西。
奈巳的臉變得更紅了。耳朵到脖子全都紅通通的。
「恢復原狀啊!不快點變回來,小心我、矯正你唷……!」
「抱歉……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尋找凜凜姊的身影,發現她倒在樹下。
「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樹木東倒西歪,遊戲器材之類的物品全都面目全非。而中央,則有兩道身影正在交戰。
奈巳拼了命地呼喚,接着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脣堵住凪紗的嘴巴。
最後,凪紗清醒了過來。
「咦?奇怪?」
凜凜的手刀擦過凪紗的臉頰,血噴了出來。凪紗的火焰包住凜凜,燃燒她的身體。
◆
停不下來。這是、這種感覺是——!
「這種事辦得到嗎!?要怎麼做才能恢復原狀?」
「這事實在很難啓齒……是你打倒她的。」
真是一場不顧過去共度的時光與心意、悽慘至極的戰鬥——
那副模樣看得我整顆心都揪了起來。身爲一個男人,這種行爲實在不可原諒。
看來八島哥把血潑到我身上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抵抗的理性與神智正逐漸喪失。
但是,凪紗沒有停手的打算。
地面只留下一大灘的血。
這是相坐分家的最後王牌。可暫時讓始祖之血覺醒,用理性與感情交換那股力量。
身體好燙……!
奈巳利用式神跟蹤他們。
「我用了〈始祖覺醒〉嗎……」
監視也是伊澤家的任務,以便在相坐家遭遇困境時來得及支援。尤其發生煉獄那件事後,相坐宗家便要求伊澤家加強監視。
奈巳往旁邊閃躲。接着直接衝進凪紗懷裏,不顧身上的火焰一把抱住他。
滿臉通紅的奈巳就站在我眼前,她的衣服像被燒焦般破破爛爛的。
周遭一帶變成瓦礫山,完全看不出公園的原貌。
在所有會動的東西尚未破壞殆盡之前是停不下來的。
「得快點幫她治療纔行……!」
我的意識遭到吞噬——煙消雲散。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心臟跳得更加激烈。
剛剛還在眼前的八島哥,現在哪兒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兩人對峙片刻後,再度打了起來。
對於奈巳的勸阻,凪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揮起手臂。就在手即將往奈巳的背部揮下去時——
「阿凪,快住手!」
他面無表情,以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我。他不是會露出那種眼神的人啊……!原本親切的臉孔,如今像是失去生氣般毫無血色。
她想站起來,雙腳卻跪了下去。那具嬌小的身軀早已傷痕累累。
然後擋在凜凜和凪紗之間。
〈始祖覺醒〉。
奈巳繼續壓着嘴脣。
纏繞在他身上的火焰,火勢逐漸減弱,不一會兒就完全熄滅了。
「我奉命跟蹤你們,纔會跑來這裏。我也很對不起你……」
「這、這不重要吧!現在別管這種事啦!」
凪紗的火焰攻擊奈巳。
是血。
奈巳的衣服、皮膚皆遭到烈火焚燒。
「該不會……」
這是令始祖的力量甦醒,直到用盡力氣之前都能強行取得龐大力量的御業。
〈始祖覺醒〉會使意識中斷,並持續施展力量直到周圍會動的東西全部消失爲止。
可是,不對。這個人……不是我認識的八島哥
跟運用未來力量的〈一子相傳〉完全相反,使用過去的力量——集結所有武士狂氣的御業發動了。
「你、你做了什麼……!」
對方是誰都不重要。猛火只管燒光所有的礙事者。
我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異常快速。
力量被強行喚醒了。
所以,這招不能隨便亂用。最起碼,只要身邊還有不想傷害的人在就不可以使用。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然而,她還是無意放手。
◆
凜凜散發漆黑邪氣,蛇一般的眼睛瞪着凪紗。頭上有一對角……不是光之角,而是遭邪惡侵襲似的黑角。邪氣就從那裏散發出來。
「得快點阻止纔行……!」
心靈好似與身體的熱度成反比,逐漸冷卻下來。我曉得思緒正在消失當中。
「不行……快停下來……!」
他把奈巳視爲障礙物,揮動拳頭。
「停下來……!」
我跟凜凜姊一起外出來到公園……我吻了她的額頭,八島哥把血——
不過,這場戰鬥毫無疑問是凪紗佔了上風。
一邊是凜凜,另一邊是凪紗。
凪紗只是乖乖地接受奈巳的親吻。
正當我們趕往凜凜姊身邊時——她的旁邊冒出一道影子。
「這就是伊澤家的力量。我們家系一直肩負着控制〈始祖覺醒〉力量的任務。」
好奇歸好奇,她說得沒錯。現在先別管這個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記憶中斷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注視着凪紗的雙眼,發現原本充血的紅眼,漸漸浮現知性的光彩,慢慢恢復到熟悉的眼神了。
亦即武士根源的力量。
「嘎啊!!」
凜凜遭受凪紗的猛攻而震飛出去。
換句話說,此刻的凪紗擁有跟號稱最強的始祖相同的力量。
她遍體鱗傷。衣服燒得破破爛爛。
「咦?奇怪?」
〈始祖覺醒〉。
凪紗的動作……停止了。
——我一點也不想使用這股力量啊!
奈巳的眼前,是一片慘不忍睹的公園景色。
轉眼間那道影子化爲人形。
自影子現身的是——八島哥。
「八島哥……!」
那張剛纔也見過的表情,跟我記憶中的不一樣。
容貌明明沒有一絲改變……此刻的他卻是一副毫無生氣,好像被什麼操縱似的模樣。
「八島哥!」
「……」
八島哥沒有回應我的呼喚。
怎麼搞的……!這是怎麼回事啊!
八島哥無視我的困惑,把手探進凜凜姊的頭髮裏。
手像在找什麼似地動了動,隨後從頭髮裏拿出以前也見過的石子——「裂磐」。
「那是『裂磐』?」
凜凜姊身上散發出白霧,緩緩流向那顆石子。彷彿在吸收凜凜姊的力量……
……心裏充滿不祥的預感。
「八島哥,快住手!」
我立刻衝向凜凜姊。
然而,八島哥用另一隻手拿出長刀,刀光一閃。我馬上躲開……他不讓我靠近。
或許是因爲對手爲八島哥的緣故,奈巳一副不知該不該行動的樣子。畢竟對方是認識的人嘛。
不久,白霧消失了。看來全吸進「裂磐」裏了。
「可惡……」
「話說回來,我不是叫你逃走嗎?」
至於八島哥則不見人影。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條巨大的蛇。
大蛇以超乎尋常的敏捷動作朝我們襲來。
宗家和老爸也常對我說這句話。
這份心意的分量與強度,使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斷傷害奈巳。
「你都陷入苦戰了,就別再逞強啦。」
眼前一片白茫茫。連站在一旁的奈巳都看不見。
前面就不用說了,上面、左右、後面應該也全都看得見吧。
最後降落在周邊空無一物的地方。
怎麼辦?再用一次〈始祖覺醒〉——不行……
奈巳無語地勉強看着我。
這條大蛇有實體。體內應該也有血液吧。
隨後——身體竄起一陣惡寒,就像是有人把冰柱塞進我的背後一般。
接着拿出一條長約五十公分的蛇,丟在「裂磐」的上面。不曉得那條蛇是不是一直藏在衣服裏。
「果然不行嗎?」
大蛇再度盯着我們,緩緩爬了過來。
身上到處都是眼睛,模樣令人想吐。
頭腦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現在最要緊的是確保凜凜姊的人身安全。
「少騙我了。真有自信時,你一定會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
我攻擊大蛇。然而,蛇尾準確地朝我甩來。雖然勉強避開攻擊,我的姿勢卻也歪掉了。
「該死……!」
我感覺到了。
「該死!」
我暫且拉開距離以便閃躲。
「放心。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奈巳,你是不是知道什——」
「我倒是不怎麼討厭啦。」
跳躍期間我瞥見凜凜姊的身影。她的肩膀略微上下襬動,由此看來她還活着。只不過,短時間內不太可能清醒過來。照這樣下去不用多久就會牽連到她。
要是直接被那種攻擊打中,我絕對必死無疑吧。儘管身體已用武士的力量強化,我是無法承受那種打擊的。看着破損的地面,我本能地明白這一點。
我拿出短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指頭噴出一點血,沾在短刀上。
「喝啊!!」
『嘶啊——————————!』
「……所謂的青梅竹馬,還真的是很討厭呢。」
只是說不出口而已。
大蛇無視物理法則朝我襲來。我往旁邊跳開躲過攻擊。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比現在引發災難——」
「阿凪!」
說來丟臉,我只剩這一絲希望了。只剩下未來的可能性……
「危險!」
「奈巳……」
「讓我吻你——對你使用〈一子相傳〉。」
逃進崩塌的建築物後面,躲到大蛇看不見的地方。
依偎在我懷裏的奈巳,真的好輕好小。
只要刺一刀就能看見希望。偏偏那條大蛇就是不給我機會。做法看似簡單,卻苦無可乘之隙。
這世界還真可悲,就連老實傳達自己的心意都無法辦到。
在我們拌嘴的期間,耳邊仍不斷傳來大蛇搞破壞的聲響。
「我幫你製造機會。你就趁這段時間努力想辦法。應該有讓那條大蛇失去力量的方法吧?」
奈巳俐落地閃躲蛇的攻擊,趕來跟我會合。
蛇尾甩了過來,我壓低身子躲過。來到凜凜姊身邊後,我抱起她離開這裏。
我謹慎地將凜凜姊交給奈巳。
可是,還沒保護到世界就害許多人受傷的話,豈不是全盤皆輸了嗎!
「『裂磐』居然能讓蛇巨大化……!慢着,不對,這該不會是八岐大蛇的一部分……」
「這是什麼啊……!」
那麼,只要用這把刀刺它,分析大蛇的血——
「對、對不起……我、我沒有勇氣……我明白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可是、可是……」
「阿凪!」
下個瞬間有如爆炸一般,白煙籠罩着周圍。
不僅如此,它的動作以生物學來說相當異常,所以也沒辦法看穿它的動向。
背後突然傳來呼喊聲。回過頭,只見奈巳趕了過來。
現在沒空問她「裂磐」的事情了。
奈巳似乎察覺到我的迷惘,低聲喃道。
「這還用說,當然有啊。」
「我、我不要……」
現場響起一陣令人不舒服的叫聲。
被她這麼一念,我完全沒辦法反駁。
有個……不祥的東西。
「……是啊。不過,那招還得再等一會兒才能使用。」
然而,她的內心卻滿是濃烈的愛意。
我和奈巳分別往左右方向跳開,分隔兩地。
「不、不是啦……接吻是沒關係。可、可是,萬一試了,卻發現不是雙胞胎,不就代表我不能跟你結爲夫妻了……何況……你的心已經跟小時候不同了吧……」
八島哥不理會我的怒吼,一語不發地將「裂磐」放在地面上。
「奈巳,麻煩你帶着凜凜姊逃走。」
全長約有一百公尺吧。
「反正你多半在想,乾脆再用一次〈始祖覺醒〉對吧?」
煙霧被那個不祥的東西吸了進去。白煙——消退了。
「八島哥……!爲什麼會這樣啊……!」
這時,一道影子——巨大的蛇尾遮蔽了天空。
「不管怎樣都不行。那招對你身體造成的負擔太大了。下一次說不定會害身體產生殘缺。」
現在沒時間聽奈巳說話了。我立刻衝向大蛇。
畢竟老爸曾仔細教導過我,如何分辨打得贏與打不贏的對手。
「嘖!」
即便存在着血、血統、歷史的因素,我們爲何非得壓抑人類該有的感情不可呢?
「凜凜姊呢?」
「別開玩笑了。八島哥變得不正常,要是連你這僅存的武士都有什麼萬一,這個世界就完蛋了。」
不過,要說的話,再怎麼樣都該由男方主動開口吧。
大蛇反轉身體,露出尖牙。一旁發出「嘎鏘!」的刺耳聲響。要是閃躲的時機再晚一點,我的腳跟身軀說不定就分開了。
「可、可是!」
「有是有……但是我哪能讓你去當誘餌啊。你有辦法跟那條大蛇對抗嗎?」
「只能阻止它了吧?」
我抱起奈巳,往旁邊跳去。
臂彎裏的奈巳身體看起來好小好小。那雙眼睛,就跟我之前害她哭泣時一樣淚汪汪。
「奈巳。」
我點出事實,奈巳聽了一臉尷尬。
大蛇再度將尾巴甩了過來。我躲過攻擊,地面伴隨衝擊爆了開來。
『咻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那條蛇全身佈滿眼睛,根本沒有死角。
我也有考慮趁它發動攻擊時,藉由反擊砍它,但這方法對現在的我來說難度太高了。可以說是一場幾乎沒有勝算的賭注。
我也明白她拒絕跟我接吻的理由。應該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彼此多半已經明白,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沒辦法傷到它。我往後一跳,遠離這個地方。
他們總是說,如今八島哥消失蹤影,如果我死了就沒人可以封印鬼神,世界就會滅亡。
我降落到地上,穿過大蛇旁邊,趕往凜凜姊的身邊。
「你打算怎麼辦?」
「嗯……」
儘管如此。
不是爲了保護世界,而是爲了保護奈巳——我應該還有辦得到的事情纔對。
「現在的結果,跟你能不能生下雙胞胎沒有關係。因爲〈一子相傳〉終究只是可能性而已。」
「就算這樣……」
「一起找吧。」
「咦……」
「無論是能產下雙胞胎的方法也好,不讓力量消失的方法也罷,以後我都會幫你找的。」
「阿凪……」
這時,奈巳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潰堤了。
好似至今壓抑的感情宣泄而出一般。
浮現在淚泉裏的月牙紋樣綻放更耀眼的光彩。
「就像你說的,我的心跟以前不同。不過——重新締結吧。我們一起……重新締結緣分、牽繫!你的感情,我也會認真接受的!」
「重新……締結牽繫……」
「對,沒錯。」
我用力抱緊奈巳的身體。像是要接住奈巳所有的心意一般。
「我一直讓你獨自面對……真的很對不起。我真是遲鈍又差勁哪。」
「就是啊……嗚……長久以來,我都獨自一人,好辛苦……還抱怨自己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
「過去以來……是我對不起你。」
「嗯……」
「唔,真、真令人不愉快……」
她們用高音報上名字。
照亮大地的光芒綻放更加耀眼的光輝。
兩人的長相十分神似。
月夜見和月弓朝大蛇飛了過去。滿月髮夾和白弓反射的光芒劃下兩道美麗的軌跡。
大蛇宛如被繩子吊起般,保持抬頭的姿勢化爲一座雕像。
「看到噁心的東西了……不可原諒。」
猶如互相確認牽繫一般。
「我們擁有媽媽的可愛基因呢~只有月弓不一樣~」
「月讀!麻煩你了!」「來吧,月讀姊,換你上場了!」
我們的確很像哪。尤其是臉上寫着憂愁這一點。
從空中着地後,月夜見真的拍起手來吸引大蛇的注意。
「哇,爸爸好年輕!」
熱度自嘴脣傳了過來。臉頰、整張臉、身體漸漸熱了起來。
我把臉湊近奈巳——
「月夜見!」
兩人呼喚站在地上的月讀。
光芒逐漸凝聚在天空中。
如果沒有夾在頭髮上的月亮髮夾,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月讀戴着月牙形的髮飾,月夜見則戴着滿月形的髮飾。
「呼嘯吧!天羽羽矢!」
「而且老爸還抱着老媽耶。他們不是一天到晚在吵架嗎?」
奈巳戰戰兢兢地問。
我品嚐似地貪戀着奈巳的脣,隨後挪開身子。
我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把懷裏的奈巳放下來。
三人個性看起來都有些奇特,不過他們都是老實的好孩子。
聽到叫聲後三人回過頭。
幾乎碰地的銀色長髮輕柔搖曳。兩人都穿着稍嫌暴露的巫女服裝,裸露出來的白皙肌膚泛着月光般的柔光。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月夜見』。」
「月弓,你太血氣方剛了。」「是不是養育方式錯了啊?」
難不成是同卵加異卵三胞胎!?這還真是非常罕見耶……
她們毫無緊張感。還鮮嫩欲滴咧。
年紀和身高都跟紗優差不多吧。
當下,蛇牙破碎。不祥的尖牙粉碎得看不出原貌。
緊接着——
神情認真的三人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突然旋開笑容。是三張看起來很和善、與年紀相符的天真笑臉。
「不過,待會兒要好好獎賞我們唷~」
「OK,月讀。我也要上,你來爭取時間喔!月弓!」
「我叫『月弓』!」(注3:三人名字讀音都是「Tsukuyomi」。)
「蛇怪,過來這邊,快來有掌聲的地方~」
白色閃光接連從旁邊刺穿大蛇。大蛇一被箭刺中就扭動身體,完全無法靠近月夜見。
月夜見和月弓不知何時回到我們身邊,臉上掛着自豪的表情。
月夜見的手釋放出黑暗。黑暗纏繞着大蛇,完全覆蓋住它的身體、眼睛。
「你、你們真的是我的孩子嗎?而且還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包裹大蛇的黑暗當中出現月牙。
三人像是要讓奈巳安心般笑道。
「很厲害對吧。我們三個是最強的唷!」
「幹得好,月弓!」
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吧……剛纔的不安全都一掃而空了。
他也用渾厚有勁的嗓音報上名字。
那名少年比她們高出半個頭。銀髮理得很短,並全往後梳。身上穿着我們神社會穿的土氣工作服。
「『我們循着爸媽的血,前來這裏參戰。』」
我還看不出來,他們想要做什麼。
光芒完全消退後,我們的眼前,出現兩名散發淡光、手牽着手的少女。
「顯現於現世吧!」
「媽媽也很鮮嫩欲滴呢。」
月讀回應他們似地舉起手,對着大蛇說:
不過,要說相像也有一點不像。特別是個性方面看起來完全不同。
像是要讓她安心似的,親吻她的脣瓣。
「囉唆,我像老爸啦!」
『咻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毫無疑問的,她們是——雙胞胎。而且還是同卵雙胞胎。
不過,這三個孩子全都擁有龐大的力量,連在這裏都感受得到。
大蛇鎖定於空中飛翔的月夜見,露出尖牙。
大蛇的眼睛大概看不見了,它在掌聲的誘導下朝月夜見發動攻擊。
御業,〈一子相傳·深業〉。
「我可以打倒它嗎?哈!太簡單了!」
我的血,以及奈巳的血——我融合、壓縮、加速雙方的血液。
不過,三人的共同點是,感想只有這樣而已。
這個瞬間——大蛇的動作真的停止了。
「我名『月讀』。」
「放心,請爸爸少安勿躁!月弓——!」
奈巳靜靜地閉上眼睛。她的表情有些不安,身體微微顫抖。
肩上揹着一把比身高還長的巨弓。那把巨弓散發白光,讓人聯想到半月。
「循吾等之血而來,吾之嗣子————!並且!」
雙胞胎皆一副厭惡的表情。月弓跟她們相反,帶着好戰的眼神瞪着大蛇。
「未來啊,回應雙親的召喚!」
是喔,兩個女兒都取名「Tsukuyomi」啊。
「真會使喚人耶!迸發吧!天羽羽矢!」
「月夜見、月弓,麻煩照平時那樣喔。」
奈巳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我可不記得自己是被老姊們養大的!養育我的是老爸和老媽!」
五官則像極了奈巳。奈巳溫順的樣子或許就像這樣吧。
「只要交給我們就能輕鬆搞定。」
大蛇抬起巨大的頭部,對着我們。
「不要命令我!月讀姊,麻煩你啦!」
來到距離大蛇很遠的上空,她把手伸向大蛇。
……未來的我們到底是怎樣的相處關係啊?
「啊、呃……」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胞胎少女,一名少年。
儘管如此,大蛇仍一副至少要解決月夜見的樣子,抬起頭部攻擊。
「月亮啊,停止吧。將大蛇的命歷——靜止。」
「被黑暗吞噬吧!」
這時,月弓在飛翔狀態下架弓射箭,保護月夜見。射出的箭伴隨轟聲化爲一道白色閃光,穿過大蛇的口中——穿過尖牙。
「我什麼都不需要啦,只要能打倒敵人就夠了。」
我和奈巳之間發出白光。光芒強烈到將周邊的一切刷成白色,並持續增加光輝。
「當然是呀,媽媽。」
「畢竟呼喚我們的是人家最喜歡的爸爸媽媽嘛,不要客氣。」
「大蛇的時間靜止了。眼睛也被月夜見封住了。我擁有司掌時間的力量,月夜見則擁有司掌黑夜的力量喔。另外,月弓是弓箭手……同時也是相坐分家的家主。」
月夜見踩着大蛇的身體,不斷地往上跑。
「呃……謝謝你們三個趕來。」
獨自留下的月讀閉着眼睛,開始詠唱起來。
此外,她們的後面——還有一個人!?
「我接到老爸老媽的召喚了!」
一旁的月讀也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
「我曾聽說……月讀即爲『讀月』,因此有曆法的意思。你是操縱對手的命歷來停止時間的對吧。」
奈巳想起似地低喃。
「而月夜見擁有操縱黑暗的力量,是嗎?真是優秀的雙胞胎呢。」
「就是說呀……」
「另外,月弓也強得連我都比不上呢。」
「呵呵,搞不好喔。」
我們滿足地看着孩子們的身影。隨後,月讀和月夜見朝着大蛇伸出手,擺出「請」的姿勢。
「來吧,爸爸。」「請隨意。」
連月弓都說:「接下來是老爸的工作吧?」
「謝、謝謝……」
在三人的促請下,我舉起短刀。
然後一鼓作氣衝過去,順勢掄起刀子揮向大蛇。
「月亮啊,動吧。讓大蛇的命歷恢復運作。」
月讀一詠唱完,浮現在黑暗中的月牙便消失不見,大蛇的時間恢復流動。
同一時間,刀子深深刺進大蛇的身體。它發了狂地扭動身體,挖壞地面。蛇尾胡亂甩動。
拔起插在蛇身上的短刀,血立刻噴了出來。
我立即遠離這裏,舔取刀上的血。
來自血液的各種資料流進我的腦中。
於是,我明白了其力量的根源。
「謝謝你啦,月弓。」
奈巳扶住差點倒下的我。
三人互相拌嘴,露出開懷的笑容。
我的血進入大蛇體內,封鎖這股力量的過程與結果。
我分別用左右手摸了摸她們的頭。
媲美鯨魚的巨軀……那種龐然大物若出現在地面上,不僅內臟會壓爛,甚至連動都有困難纔對。
「哎呀,媽媽又喫醋了。」
就如同人類若突然巨大化,肌肉和骨頭會無法支撐一樣。
面對奈巳的怒容依舊文風不動。看來這兩個,應該是很讓人頭大的女兒。
我在昏過去之前,看到奈巳臉上浮現些許複雜的神情。
道別的期間,三人的身體變得更淡了。
看來總算解決了。
「呿!這樣就結束了哦,真不過癮耶。」
「再見啦,老爸,還有老媽。我在未來等你們。阿武也是一樣喔。」
不久,撐不住的大蛇倒向地面。現場發出「碰碰!」的巨響,大蛇終於一動也不能動了。
呃……阿武……
「呼——……」
「爸爸,請你一定要讓我誕生在這世上喔。」
時限到了。
「我、我說阿凪!」
我不禁想象起跟這三人一起度過的、有點吵鬧的未來。不過……這樣的生活也不賴。
「爸爸,你好帥喔!」
月弓對我比出大拇指。
我也有些含蓄地回以大拇指。僅是這樣的小互動,我們兩個就忍不住會心一笑。
直到方纔都能輕鬆抬起的蛇頭,此刻卻快要撐不住似地發抖。
「那麼爸爸、媽媽,再會了。」
然而,月弓沒能說到最後,身影就徹底消失了。
「對呀~」
大蛇的龐大身軀——這點本身就已經脫離現實了。
剛纔冒出了不能置若罔聞的名字啊!
所以,我纔會納悶這條巨蛇爲何能夠行動自如。
兩人都一副陶醉的神情,看起來非常開心。
不過,那也像是做好某種決定的表情。
只見它像是沒力氣亂動般微微發抖。這條大蛇已經無力作亂了吧。光是自身的重量就讓它無法動彈了。
大蛇的巨軀也隨之化爲白霧。白霧完全散去後,地面只留下大蛇的本體——一條小蛇。
「原來如此,是重力……!」
「我從來沒討厭過月夜見和月弓。」
大蛇施加於自身的特異能力「重力」遭到扭曲,原本相當敏捷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
「媽媽,我相信我們一定還能再見面的!」
「等、等一下,月弓!你怎麼會知道武的名字?」
過於巨大的生物,理應呈現出符合其體型的形狀。骨頭和肌肉的強韌度都必須隨體型改變纔行。
「你已經無法自由行動了。」
「都說爸爸是大家的了。」
這時我的身體也撐不住了。大概是不再緊張的緣故,〈始祖覺醒〉造成的疲勞感隨即湧了上來。
隨後,雙胞胎推開月弓,從兩旁抱住我的身體。
生物的形狀和重量向來保持微妙的平衡。
力量彷彿自大蛇身上發散一般漸漸消失。
武是我和魅花的孩子。爲什麼奈巳的兒子月弓會認識他!?
可惜,兒子和女兒們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
「雖然她們很煩,少了月讀姊和月夜見姊我也會很不安。」
「爸爸果然厲害。」
未來的光景彷彿就在眼前。
「不可以常常吵架喔。」
我嘆了口氣。
「很煩……」
不知爲何奈巳面帶怒色朝我這邊過來。
「回去之後得好好矯正呢。」
「我也不能沒有月讀唷~當然,月弓也是。」
「欸,那是因爲老爸和魅花阿姨——」
「接受現實吧!」
「別、別被女兒抱住就露出那種表情!」
「也謝謝你們兩個喔。」
「……辛苦你了,阿凪。」
「咦……!」
如果沒有他們三個的幫忙,我根本就無能爲力。我只是在最後撿好處罷了。
「等、等一下!你們三個……!有、有沒有討厭過生爲三胞胎的——」
最後,那條蛇慌張地逃進草叢裏。
「真不愧是老爸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