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鬼神的因果

第三章

《Leading Blood》 · 田尾典丈 · 2.2萬 字

「『蠶影』呀。真虧你知道這東西的存在。」

「沒有啦,我是聽凜凜姊說的。」

聽八島哥提起「蠶影」後,當天放學時間,我們全聚集在社團教室裏。

因爲我想詢問學長,有關凜凜姊提到的御雷家家寶的詳情。

「話說回來,沒想到老姊也知道這玩意。我還以爲老爸和老媽沒跟你提過半個字呢。」

『我是聽奶奶說的。記得是在講故事時提到的。』

「聽奶奶提起的啊,那我就能理解了。既然這樣,你們去問奶奶就好啦。」

學長說得有理。

可是,由我拜託這種事情實在太輕率了一點。

「我也會問她啦。只不過,身爲武士的我不能毫無戒備地跟她聯絡,所以纔想透過學長幫忙。何況學長如果知情,事情就好辦了。」

「嗯,這麼說也是。我也只曉得有這玩意的存在……」

『而且,假如奶奶不知道「蠶影」的下落,就只能請你向爸媽問出位置了。』

「的確,我不曉得東西放在哪裏。不過,那畢竟是家寶,未必能輕易拿出來。另外,老爸老媽不曉得上哪兒去了,目前不在家裏。兩人也都沒帶手機,所以聯絡不上他們。」

話說回來……學長接着說道。

「爲什麼武士的家主要找『蠶影』——鬼族流傳的祕寶?」

「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想借助消災解厄的力量吧……」

「消災解厄?『蠶影』有那種力量嗎?」

「學長不清楚效果嗎?」

「我只在小時候聽過一點內情,記得並不清楚。不過,我想那玩意應該不是用來消災解厄纔對……」

御雷學長把手指抵在額頭上努力回想。

『哎呀,凜凜失態了呢。對不起。』

「這個呢,則是翻譯成白話文的版本。」

「是、是喔……」

老婆婆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別說得那麼簡單好嗎?老姊。要是讓人發現我擅自拿走,鐵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只是,至今我都還沒向宗家提起消滅鬼神的計劃。

之後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由我、學長和老婆婆三人前去學長家。

『你也差不多該脫離父母獨立自主了吧?跟隨那種父母,消滅鬼神的目標可會無法達成唷。』

「凜凜姊嗎?她看起來每天都很快樂喔。雖然常跟奈巳吵架,不過就連這部分她都覺得很有意思的樣子。」

「古文書沒能完全解讀完畢。」

「她是我引以自豪的妹妹。」

談完這件事後,今天的社團活動便劃下句點。

「嘿嘿嘿。好,我知道了。」

紗優說得沒錯,事實上,八島哥這方面的技巧頗爲高明。記得以前在山裏玩捉迷藏兼做修行時,我從沒成功找出八島哥過。

「我嗎?」

走了一會兒,便在黑暗中看到目的地。

「不會吧……是說,我不用跟來也沒關係吧?」

老婆婆說完,起居室的氣氛驟然一變。

「我之所以出借,是認爲八島這男人可以幫上忙。等他恢復後,就叫他協助我們消滅鬼神吧。」

「……您指什麼?」

原來如此。八島哥康復之後確實能成爲一大戰力。最起碼他比我更能讓人安心吧。

她拿起眼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可以麻煩學長別爽快地批評我嗎?」

『不管如何,幽徒,既然凪紗少爺想要,麻煩你去拿過來。』

「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啦。說到狀況,當然是指那個呀。」

「就是夜晚的狀況呀。」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裏已經是你的家了。要是不多加留意,當心房契被人偷走而倒大黴喔。」

聽到我這麼回答後,紗優不自在似地低下頭。真稀奇耶,她好像在害羞呢。

「沒錯。唯獨這個部分自古就糊掉而無法辨識。所以,無人知曉『蠶影』具備什麼效果。不過,從前後文來推斷……裏面似乎寄宿了真正的力量。」

老婆婆有些遺憾地喃道。

「你對照看看。」

雖然曉得那堆古語跟翻譯過的文章是相同內容……我依然看不懂效果的部分到底寫了什麼。

「哎呀,不讓你們看看原版,你們就不會相信它有多古老吧?」

「……爲什麼八島哥會知道這玩意的存在?」

「你已經是御雷家的家主了。包含家寶在內的大小事,你都有決定的權利。當然,你也得負起責任哪。」

「請您別開玩笑……是相坐異於常人。」

「別這麼說,聽這個家的前主人說這種話,感覺有點怪怪的……」

「關於『蠶影』……有了。」

紗優謙虛應答。

我們聯絡上老婆婆,請她到家裏來。

我拿起那本書,閱讀內容。

即使聽到「泡沫經濟時期」這個名詞我還是無法想象。當時的景氣有那麼好嗎?

我往空位坐下。座位正好分成武士與鬼族兩派陣營。

「因爲茶葉品質很好。」

「可以嗎?」

「謝謝您的誇獎。」

「有關效果的部分呢?」

「你們家還真的很有錢耶……」

聽到凜凜姊這麼說後,學長抿緊嘴巴。

不過,規模遠比我們的房子還大。就是那種讓人想問「裏頭究竟住了多少人?」的豪宅。

老婆婆教誨似地這麼說,御雷學長閉口不語。

上頭寫着那是鬼神留給御雷家的遺物。

我在車站前跟御雷學長以及老婆婆會合。學長的家,就位在與我們家最近的車站相隔一站的地方。

「怎麼,你不能接受孩童般的身體嗎?我有徹底教育她那方面的技巧,也有灌輸她那方面的知識喔。」

「真有禮貌。好個能幹的妹妹呢。」

「這是我們家族裏最古老的古文書。經專業機構調查,多半是飛鳥時代至平安時代之間——造紙法剛傳來不久的時代所寫的。」

匆匆打過招呼後,我們步行前往學長家。

我聽從她的建議,閱讀同一頁的內容。

連特別擅長古文的奈巳都束手無策。她皺起眉頭,嘴巴抿成一條線,不甘心似地掃視文字。

「這本古文書裏,有提到『蠶影』的事情。」

「呵呵呵。只靠好茶葉是泡不出這種芳醇滋味的。」

「字糊掉了看不清楚……」

「因爲八島哥很擅長消除或改變這方面的氣息。」

御雷學長打開門,正大光明地走進去。雖說是自己的家,可是我們等一下要做壞事欸,學長的膽子還真大。我也該向他學習學習。

「呃,我們還沒有……」

「哎呀,這茶真好喝。」

「是……」

「凜凜姊,還是別說父母壞話比較好啦……這樣只會加深仇恨喔。」

「總之,先問奶奶吧。我會幫你們聯絡她。今晚應該就能見面。」

「……看不懂內容在寫什麼。」

「這個嘛……嗯,幽徒,交給你決定吧。」

「我們的祖先似乎很有先見之明。他們在躲避武士追擊的同時,仍不斷累積不動產。據說自室町時代起,御雷家就因爲立下戰功而獲得領地。現在持有的不動產就是那時留下的遺產。我們還在泡沫經濟時期順利以最高價脫手,那叫一個痛快啊。」

她拿出一本書擺在桌上。那本書破破爛爛的,只要動作稍微粗魯一點就可能四分五裂。

他考慮了半晌,不過下定決心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麻煩學長了。」

「對了,凜凜的狀況怎麼樣?」

「……好吧。雖然是我獨斷專行,東西就借給你吧。」

老婆婆見到她們的反應後,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給人一種調皮的印象。我莫名能夠理解凜凜姊那種個性的由來了。

眼前可見一棟,跟我們目前住的房子一樣的日式房舍。

不管怎樣,假如那玩意能夠拯救八島哥,我想向他們借來一用。

但是效果的部分……卻隻字未提。

「有什麼辦法,你必須當場確認纔行啊。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你就在這裏待命。奶奶,請您陪相坐聊個天吧。」

「這也是你的權限喔。」

這麼看來,學長是要求我……說服八島哥嗎?

房契有好好收在保險箱裏啦。

「那就進入正題吧。」

「我明白了。等八島哥恢復後,我會說服他幫忙的。」

「……唔。老爸老媽回來了欸。」

「嘿嘿嘿,真壯觀哪。要是幽徒也有這種本事我就能夠放心了。」

她抬手掩住嘴巴,露出尷尬的表情。

「這就不得而知了。我並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而且得知他是相坐宗家的家主時,我簡直是晴天霹靂哪。以往只要近距離觀察,我幾乎都能憑氣質發現對方是武士呢……」

「交涉成立。那就來我家吧。」

「……不用問老爸老媽嗎?」

「只不過?」

「既然有翻譯版,請您一開始就拿出來啦!」

「嘿嘿嘿,打擾啦。」

「您未免太心急了吧!還有,請別在這種時候提起那種話題!」

老婆婆是跟御雷學長一起來訪的。

猶如事先準備好的料理材料般,老婆婆又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魅花與奈巳都看傻了眼。

「反正那是不曉得有無需要的家寶。能派得上用場的話借你也無妨。只不過……」

「……你們能不能出借『蠶影』呢?」

我跟老婆婆一起走到起居室,只見大家都坐在裏面了。

老婆婆則坐在上座。

相對之下,當時我只會稍微遮斷自己的氣息,所以經常被八島哥逮到。

會這麼說是因爲……

我很認真欸!

「這種時候又如何。打從初次跟你說話那時,我就覺得你真是認真過了頭呢。管他認真還是不認真,如果不在該做的時機做該做的事,那可是你的損失喔。越是需要認真以對的時候,越是該放鬆一下閒扯些沒營養的話題。這樣可以轉換心情。」

「……這是您的親身經驗嗎?」

「嘿嘿嘿,不告訴你。呵,你就當作是老人家的戲言,擱在腦袋的角落吧。」

……太過認真,是嗎?

老爸常這麼說我,紗優也曾抱怨過這點。

不過紗優的抱怨,大多是「跟妹妹結婚有什麼不好,哥哥你太認真了」這類內容。

是說,認真有什麼不對。我不認爲是壞事啊……

在我們聊天的期間,學長回來了。他的表情不似憂愁,反而充滿了焦躁感。

難不成被發現了嗎?

「……情況不太對勁。」

「怎麼了?」

「老爸和老媽昏倒了。他們還有氣息,但卻沒有清醒的跡象。」

聽了學長的說明,就連老婆婆的表情也僵硬起來。

「這樣啊……我們先進屋看看吧。」

我們三個一同進入屋內。裏頭有座寬敞氣派的石庭。

但是,現在不是分心欣賞這幅美景的時候。我們打開拉門,進到室內。

隨後就在起居室裏,發現兩名大人——應該是御雷學長的雙親吧——倒在地上。

與其說是昏倒,感覺比較像是被人扔在這裏。

「嗯……」

我老爸和爺爺這些分家的人本來也該住在那裏,可他們皆不約而同以「爲什麼非得在那種陰暗的地方生活不可」爲由跑到外面去了。老爸人在國外,爺爺窩在東北的山裏,曾祖父則住在海邊靠釣魚維生。搬過去住的只有我媽,他們也真是過得太逍遙了。

「是那些前代的武士吧。」

「不管是鬼還是武士,小時候的情況都大同小異吧。此外,也有祖先遭到迫害吧。跟鬼有關的民間故事或逸聞,也大多起源自熟人的祖先。」

「這似乎是……利敵行爲的詛咒嚴重發作的症狀。」

跟我一樣擁有力量的奈巳,則是一副遊刃有餘的神情爬着樓梯。

相形之下,從古文書可知鬼族不僅遭到武士追殺,還慘遭一般人的迫害。

「……這就是『蠶影』?」

學長語帶不解地說。

搬開石頭後,地上可見一塊巨大的鐵板。把鐵板拿起來一看,下方有座石造階梯。

「……是嗎?那就繼續前進囉。」

「對。我連他們在做什麼都不曉得。他們只說要出門就離開了。模樣看起來也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是啊……」

我帶着奈巳和紗優,進入宗家所在的山林裏。

「瞭解。」

「走囉。」

「東西就在這裏面。」

「鬼是角,武士是血之紋樣。不管哪一方,只要行使力量都足以構成遭受迫害的理由。可是,遭到人類迫害的卻只有鬼。這是爲什麼呢?」

「沒有啦,我不是覺得不舒服。」

這房間大約八公尺見方,高度近三公尺吧。比教室要寬敞一點。

事實上,我反倒覺得很熟悉自在。怎麼會這樣呢?

但是,房裏唯一可見的祭壇卻散發着莫名的壓迫感。這座祭壇並不華美,只用石頭和木材打造而成,然而卻恍如這房間的主人。

我點頭回應老婆婆的忠告。

老婆婆冷靜地觸摸兩人,觀察他們的表情。

「不用了……雖然哥哥的提議很令人開心,不過我要靠自己爬上這裏的階梯。」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櫥門。

向學長借了「蠶影」的第二天。

這時,學長一臉有事想問的表情看向我。

是一間簡陋且沒放置什麼物品的冷清房間。

學長代表三人點頭答應。

坐在我旁邊的是魅花,對面是凜凜姊和御雷學長。奈巳和紗優則坐在另一組四人座上。由於車上沒什麼乘客,奈巳與紗優這組還空着兩個座位。

學長把石頭放在另一處,同時這麼回答我。

坐在隔壁座位的奈巳一臉詫異。

學長在庭院的後方等我。

光是拿在手上就有一股奇妙的感受。

是因爲身處鬼族祕密基地的關係嗎?

「相坐,走吧。」

周圍全用石材打造,儘管時序已接近夏季,感覺卻有點冷。

我們通知宗家已取得「蠶影」後,隨即出發前往宗家的根據地。此刻我們正搭乘電車,坐在兩組四人座的座位上。

老婆婆一臉複雜地沉思。

於是由學長帶頭,我們一起走入地下室。走道的寬度最多隻能容許一人通過,高度也跟我的身高差不多。個子比我高的學長行進時則略微屈身。

「必須讓他們同意消滅鬼神的計劃纔行呢。」

接着,追上先走一步的學長。

「苦頭是喫了不少啦。」

這是當然。

房間裏頭很暗。學長立刻打開地下室的電燈。室內變亮後就能看清楚全貌。

「利敵行爲的詛咒……是會頭痛的那種詛咒嗎?」

「對。畢竟不少人還沒二十歲就生了孩子,就連曾曾曾祖父都還健在,而且大家又很長壽,所以親屬也很多。除此之外,還有不具力量的家系。」

「沒錯。嚴重的時候就會像這樣昏過去。不過,我覺得昏過去還比較幸運呢。」

紗優冷靜地低喃。

「學長小時候,是不是曾爲控制力量喫盡苦頭?」

多虧有幾盞老舊昏暗的燈泡照射四周,因此不至於看不清楚腳下的路。然而不知怎的,我卻有一股奇妙的感覺。

有學長陪着她們就可以放心了。

櫥門發出輕細的咯吱聲,輕而易舉就打開了。

「是啊。」

聽說煉獄叔叔那一族——記得是暗山家吧,他們也是逃到了海外。

「魅花也跟去應該不要緊吧?你不是已經跟那邊提過她的事嗎?」

走了幾分鐘後,總算看得到疑似目的地的地方。

語畢,學長便不再說話,低下頭來。

不僅如此,據說祖先們從前還身處政治中樞。雖然在漫長歲月後轉而退居檯面下,他們卻不曾遭受到迫害。

「力量要是突然間泄漏出來,想掩飾過去可辛苦了。你不也是一樣嗎?」

我們一階一階往上爬,周圍的霧漸漸變濃了。

我看向學長,他一語不發地點頭。意思是要我打開櫥子把東西拿出來吧。

這個地方還是一樣偏僻。

之前我就覺得她的體能超好,既然她擁有武士之力,那也就不足爲奇了。

普通人應該搬不起那麼重的石頭,學長多半用了鬼的力量。不過,見他沒出什麼力氣就搬起重物,這畫面仍舊給我一種強烈的詭異感哪。

就在我準備跟上學長時——

「可是奶奶,我聽說利敵行爲的詛咒只要不做太超過的事情,就不會發作到令人昏厥的地步欸。」

「大約一個星期前就不在家了。」

「不過,這跟現在的時代無關吧。我說了奇怪的話哪。」

我伸手將它拿出來。

津見姊雖然是代理家主,她所做的決定仍需要這些人的同意。儘管失去了力量,他們依然保有武士的知識。

鬼之所以離開封印之地,分散至全國各地,甚至血統變淡轉化爲普通人,其原因似乎不單是受到武士追趕而已。

「那麼,我就借回去了。」

「嗯……這段期間,你們一次都沒見過面嗎?」

「哈啊哈啊……」

◇ ◇ ◇

「好,要遵守約定喔。」

「好。」

「說是說了,也獲得媽和津見姊的信任,不過內部還是有人不能認同。」

「這座階梯真的很長耶。是不是有什麼含意呀……」

「……這裏原本是我們鬼族爲了躲避武士而建造的藏身處。戰爭期間好像也曾作爲防空洞使用。這裏設有特殊措施,即使力量泄漏出來,武士也不會察覺到。如果覺得不舒服,應該就是這個緣故吧。畢竟這裏本來就不是你們武士該來的地方。忍耐一下吧。」

電車發出轟隆聲,不斷往前挺進。

「我也沒實際見過,無法多做評論……不過,感覺得到它有力量。」

會這麼安排是因爲我跟魅花、凜凜姊以及學長有話要談。

「少年。」

的確,武士並未遭到迫害。

「到了那邊之後,可以請學長、凜凜姊和魅花先在飯店等待嗎?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姑且不談魅花,我無法確保學長和凜凜姊的安全。我打算向宗家說明你們三人的事,以及消滅鬼神的計劃,可是我想對此不高興的人應該也不少。等事情談妥,我會立刻通知你們過來。」

我隱約感覺得出來,這玩意能夠讓八島哥恢復原狀。

「認真也無妨。不過,你可以再放輕鬆一點喔。別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在自己身上。我覺得你很有這種傾向。」

「這點確實令人納悶。幽徒,他們兩個是何時出門的?」

學長以目光示意的方向有個櫥子。看起來像餐具櫃,上面有扇對開的門。

「好吧。」

不知該怎麼形容,好像單是拿着就令我的血液躁動起來……

有八島哥協助就像喫下一顆定心丸,我想他一定能夠理解我們的想法。

「紗優,你不要緊吧?如果很累,我可以揹你喔。」

老婆婆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某人。對話中出現車子等字眼,她應該是在聯絡司機吧。

「居然起霧了,真稀奇耶。」

「總之先帶他們到平常去的那家醫院吧,等他們清醒後再問個清楚就行。幽徒,『蠶影』就放在我剛纔告訴你的地方。拜託你囉,幽徒。」

原來東西放在地下室啊。

我會請八島哥幫忙的。

膨軟的纖維團爲一手即可掌握的大小。

老婆婆先一步出聲叫我。

發現我抵達後他緩緩半蹲,輕鬆拿起地上那塊邊長約三公尺的正方形大石頭。

而裏面……有顆繭球。

石材裸露在外,也沒有地毯之類的裝飾物。

「還好啦,這裏偶爾會這樣……」

再往上爬了半晌便可見到鳥居,正殿的屋頂緊接着映入視野。

爬完最後一階,穿過鳥居後,我們便進入神社裏面。

「終於到了。我們先去社務所一趟吧。」

「也好。八島哥應該在那邊休息吧——呃紗優,你沒事吧?」

「沒、沒事。我還有辦法走到社務所……」

「還剩幾步路而已,加油……」

我們三個一同前往社務所。

「你們回來啦~」

「歡迎你們回來。」

才從玄關踏進室內,便見到媽和難得露面的津見姊。

津見姊平時不會出現在這裏,非睡覺的時間她大多待在正殿內。

「真是稀奇耶,津見姊居然會在這個時間來到社務所。」

「我是爲了『蠶影』的事過來的。快點把東西交給大哥吧。」

「瞭解。我馬上過去。」

我和奈巳前往八島哥的房間。

「紗優就在這裏等他們吧~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有東西要給我?是什麼呢,媽媽?」

媽和紗優走向我們家族專用的房間。紗優就交給媽照顧吧。

我們上了二樓,進入八島哥的房間。

「……唔……」

「先別管這件事啦!」

他的神情充滿了活力,與剛纔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他的身體似乎已完全康復了,不曉得是不是拜武士的恢復力所賜。

「肅靜。」

「那麼,『蠶影』呢?」

我低頭懇求。

宏亮的說話聲,伴隨着開門聲傳了過來。

「在這裏。」

「我會協助你的,凪紗。畢竟我受了你的救助之恩,這次換我幫助你了。」

「我相信你並不是隨口說說……不過我也告訴過你,膽敢背叛的話絕不饒恕。那隻鬼可以信任嗎?這跟沒有力量的鞍馬魅花情況可不同喔。」

「你說,你要商量有關鬼神的事?」

「先讓他摸摸看吧。」

「失敗就重新封印。就像凪紗說的,我們還有備案啊。有必要這麼害怕嗎?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我們只是把封印的時間稍微提前而已。」

「你們要如何打倒鬼神?已經擬好作戰計劃了嗎?」

「……能夠破解鬼神的不死能力嗎?」

那個人把看起來很硬的頭髮全往後梳,後腦勺綁着一小撮頭髮。長相親切,表情卻很內斂。

「真受不了你們,怎麼全是一些膽小鬼。既然有可能打倒鬼神,就算是死馬當活馬醫也該去挑戰看看吧。你們還算是前代武士嗎!失去力量後,連骨氣也一併喪了嗎?」

我在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情況下,用盡全力投出一記直球。

可是,爲了報答出借「蠶影」給我的學長,無論如何我都得說服他們纔行!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可靠。相坐家的家主果然非八島哥莫屬哪。

「拜託你們!」

接下來……就是關於消滅鬼神的事了。

「再來就是等八島哥醒過來吧。」

八島哥躺在棉被裏,模樣跟之前毫無二致。神情仍與那時一樣痛苦。

「八島哥……謝謝你。」

「討伐失敗時的封印也由我負責進行吧。我來準備封印儀式,預防萬一,消滅鬼神時我會視情況……隨時支援你們。」

「……這樣就可以了嗎?」

津見姊把擔憂八島哥的心情擱到一邊,換上一張撲克臉。她攤開扇子,啪啪啪地搧動。

「他們是可以溝通的人類!跟我們沒有不同。只是因爲過去的目標——着眼點相異才會處於敵對的狀態。有位當代的鬼族家主擺脫了詛咒的束縛,因而想打倒鬼神。找我一起消滅鬼神的也是他。」

提出質問的津見姊聲音頗爲低沉,目光十分犀利。

那是「不許說謊」的眼神。我切身感受到,那份爲保護相坐宗家,不容許半點齟齬存在的堅強意志。

「我沒有要背叛你們。說到底,我們武士對於鬼族太過無知了。你們一定不曉得,鬼身上也有詛咒。他們只有第一個孩子才能繼承力量,做出利敵行爲就會痛苦……因爲我們只顧着跟鬼族交戰,不曾與他們對話,纔會對現在的鬼族一無所知。」

聽到「鬼」這個字後,笑聲戛然而止,正殿內的鼓譟聲益發煩吵。

「誰敢相信啊!」

「對。歷代的武士都具備打倒鬼的力量。然而,我們卻始終無法消滅鬼神。原因全在於那項不死能力。只要破除這一點……應該是可以消滅鬼神的。我們能夠終止這段長達千年以上的因果循環!」

聞言,我嘆了一大口氣。

跟事情的嚴重性相比,異狀倒是解除得非常乾脆。

衆人七嘴八舌地罵道。唉,沒辦法,誰叫分家總是被人看不起。

最後一人——八島哥的妹妹津見姊則端坐在祭壇前。

我取出木箱裏的繭球,讓八島哥觸摸看看。

「分家的小鬼,你是想跟鬼聯手嗎?」「鬼說的話怎能相信!」「這可是嚴重的背叛行爲啊!」「要是他們在背後捅我們一刀就完啦!」「你想害血脈斷絕嗎!」

八島哥關上門,大步走了進來。接着重重地坐在我旁邊。

等他醒來,應該就能弄清楚很多事情吧。

前代武士們及絕大多數的親屬都在正殿集合,倚牆而坐。正殿裏有二十二人。其中四人是前代武士——八島哥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高祖父。另外十七人則是他們的弟妹與妻子。

「萬一失敗,只要舉行封印儀式就好。所以我纔想請你們準備消滅鬼神與封印鬼神的事宜!」

從老爸手中接下家主之位時也是如此,氣氛好嚴肅。

沸反盈天的室內逐漸安靜下來。

「噢!凪紗。我們好久沒像這樣平心靜氣地見面了。」

東西就封存在木箱裏。

「八島哥!」

突然間,有個人喃喃問道。

「肅靜。」

這耳熟的聲音……

「大哥,你確定嗎?」

不過,等我報告完目的後,氣氛應該會更加冷峻吧。

「我還想說你鬼鬼祟祟不曉得私底下在做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呀。姑且不論這個目標能否達成,你應該先找宗家商量吧。」

「嗨,給你添麻煩了哪。」

但是,她看起來也像在逞強,或許是身爲武士血親的責任感使她不得不這麼做吧。

「生個孩子?仍是處男的你說這種大話?」

起初正殿內鴉雀無聲,隨後就開始鼓譟起來。

我盤腿坐在她的正前方——正確來說是房間的中央。

一旁有人插嘴吼道。

津見姊再度喝止現場的躁動。

這席話雖然說得輕鬆,卻也具備「這麼做是正確的」的說服力。

見宗家家主八島哥慨然允諾,其他人似乎都詞窮理盡了。衆人陷入沉默,亦無人提出反對意見。

「津見姊,我想跟你商量有關鬼神的事情……」

那顆變黑的繭球一離開八島哥的手就又變回白色。

我打開蓋子。

「這要怎麼使用纔好?」

「就是不能事先告知我才祕而不宣啊。更何況,我本來只打算生個孩子爲八十年後做準備就好……」

「那個人告訴我,鬼神之所以不死是因爲祂擁有核心。那裏能夠無限供應能量,使鬼神得以保持不死之身。因此,想要打倒鬼神,只要奪走核心就行了。而那個核心只有鬼能觸碰,所以才需要鬼族的協助。至於我們——則負責打倒失去核心的鬼神。」

八島哥抬起手,語氣輕鬆地回應我。

迎面而來的幾乎都是「這小子在說什麼蠢話……」之類的反應與私語。

「就是啊!就是啊!」「沒有確切的證據叫人如何信服!」「萬一失敗該怎麼辦!」

津見姊看着繭球不安地低喃。

對象換成八島哥,反應果然就不一樣。這就是至今建立起來的信用吧。

一旁又傳來吆喝聲。

畢竟宗家一向把鬼視爲敵人、當滅之物,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

他換上土裏土氣的神社工作服,營造出跟過去相同的形象。

「繼續說。」

津見姊語氣嚴肅地說。不管對方是長輩還是自己的父親都無所畏懼。

「可、可是啊,八島!萬一失敗了,我們要怎麼向世人負起責任……」

「你有證據能夠證明這項計劃確實可行嗎?」

然而,衆人依舊無動於衷。

我把繭球放回木箱裏,蓋上蓋子。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想要打倒鬼神。」

搞不好會演變成一場長期抗戰——

津見姊一副拿他沒撒似的爲難表情,面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八島哥。

津見姊放心地說。

八島哥哼了一聲。他有反應了?

「假如他別有居心,根本不需要向我提起消滅鬼神的計劃,直接打倒我就行了。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

「這點子挺有意思的嘛,凪紗。事情我都聽說了。」

正殿內悄然無聲。

沒有確切證據的話他們自然無意行動,更何況我也不曾提出任何實績。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總、總之,有人告訴我鬼神得以不死的祕密。提供我消息的正是……鬼。」

不過相對的,八島哥逐漸放鬆難受的表情。最後轉爲安詳的面容,剛纔的痛苦神情仿若假象。

「嗯。這次的事,我欠凪紗一個人情。而且,我也得負起害他扛下『相坐家家主』這個重擔的責任。這次輪到我回報他了。」

下一瞬間——繭球緩緩染成黑色。

居然打斷我的話!而且周圍還有人豪邁地哈哈大笑或是憋笑。真、真是奇恥大辱……!

即使提出備案,他們還是不願接受我的意見。

我的回答差點讓現場沸騰起來,津見姊再次大喝一聲。

「既然呼吸也變得平順,看來暫時沒問題了。」

本以爲需要花更多工夫,治療能夠順利結束讓我鬆了口氣。

「我們會在月蝕當天,讓鬼神復活。」

「這還用說!鬼可是必須打倒的存在啊!」

就這樣,在八島哥的一聲令下,這件事便拍板定案了。

事情談妥後我們離開神社,前往御雷學長他們所在的地方。

本來有考慮叫他們過來神社,可是大多數的人都不希望鬼進入神社,我只好作罷以免刺激他們。

此刻八島哥就走在我旁邊,而他的另一邊則是津見姊。紗優和奈巳則跟在我們後面。

「八島哥,你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沒事啦。原本我還擔心『這下真的完蛋了』,多虧有你才能得救。謝啦。」

我邊走邊問,看來他的狀況真的好轉了。

「話說回來,你失蹤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件事說來話長啊……總之,我邊走邊說吧。」

於是,八島哥以「簡單來說……」這句話當開場白,囁囁嚅嚅地講了起來。

「鬼神的意識跑進我體內了。」

「鬼神的意識?」

「對。祂在遭到封印前設下了各式各樣的圈套。」

「比方說我們受到的詛咒,對嗎?」

「這個嘛,詛咒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我們還有一個特別的詛咒。那就是鬼神能夠控制我們的意識。」

換句話說,就是那個詛咒害八島哥的精神遭到控制……是嗎?

「可是,爲什麼詛咒現在才發動?站在鬼神的立場,這點小事祂隨時都能動手吧。」

「並非隨時都可以。祂需要等待時機。」

這時,奈巳從旁插嘴問道:

「需要等待時機……?該不會是因爲鬼神失去力量了吧?」

「那麼,『蠶影』就是用來打破詛咒的東西囉?」

御雷學長立刻切入正題。

學長說得沒錯,鬼族皆爲了破壞封印而行動。確實是這樣纔對……

一時間,大家都無法理解八島哥在說什麼。

八鳥哥點點頭繼續說明。

……世上存在着許多據說由鬼神血肉創造出來的鬼,他們融入人類的生活,日日夜夜都爲使遭受封印的鬼神復活而暗中行動。

「所以,控制我意識的鬼神……其實並非軻遇突智,而是伊弉諾。」

「即使取回力量,祂也需要用來行使力量的身體。因爲鬼神的軀體已經消滅了。」

學長嗟嘆似地……不,他無法置信地喃道。

八島哥應該不是在故作神祕,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許是事情的重大性所致。

「我是御雷幽徒,御雷家的家主。」

八島哥只要有空就是看書。

「可是,鬼族一直在進行破壞封印的行動。假如封印在力量尚未蓄滿時遭到破解,對鬼神——伊弉諾而言也沒有意義吧?」

「……慢着。武士爲什麼要給鬼神力量?照理說應該相反吧?」

「我們視爲鬼神的軻遇突智,以及尊爲始祖的伊弉諾——祂們所做的事情其實正好相反。」

大家都明白,八島哥並不是在開玩笑。

接着,他繼續談論這個與詛咒及使命有關、令人難以置信的話題。

『別這麼說。凜凜很感謝你治好了我的身體,還讓我能夠發出聲音。』

雖然這場爭鬥的善惡立場對調過來,不過聽起來跟古文書描述的過程一致。

「該不會……」

「軻遇突智成功消除了伊弉諾的力量,但祂也預見伊弉諾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恢復。於是,祂先以自己的身體爲媒介,把自己變成封印裝置,封住了伊弉諾。在此同時,祂把自己的血肉交給當時的人民賜予他們力量,拜託他們守護這個封印。」

可是,出生之後……我反而不擅長使用長刀。因爲我的力量弱到不足以揮舞長刀。

「好像是吧……」

「就是這樣。奈巳,你真聰明耶。」

「我們也不曉得封印儀式會給予鬼神力量。大家都不知情,千年多來都被矇在鼓裏。如果鬼神的意識沒有進入體內,我也無從得知真相。再者,我們武士滿三十五歲就會失去力量的詛咒,以及鬼會在死亡前一年失去力量的詛咒……你們猜那些消失的力量到哪兒去了?」

「就是你想的那樣,凪紗。消失的力量全被待在封印裏的伊弉諾吸收了。如果我們能多對這些異狀抱持質疑的態度,或許就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可惜,『武士爲封印的守護者』這項先入爲主的觀念與固有觀念妨礙我們思考。」

「哦……那是反抗成功時的我啦。當我回過神時,人已經倒在鬼住的地方了。我跟御雷家的老婆婆聊過後,發現鬼族裏也是有通情達理的人物在,算是有所收穫。」

『好久不見。之前受你照顧了。』

他不疾不徐地揭曉真相。

「凪紗,你明白我之前說的『千年多來犯了一個大錯』這句話的意思嗎?」

「不,我們完全不懂……」

「在我險些遭到鬼神的深入控制時,祂的記憶流進了我的腦中。這件事可能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希望在座的各位專心聽我說。」

聽到學長這麼說,八島哥略微皺起眉頭。

「是給予鬼神力量的儀式。」

八島哥這句話,聽得衆人啞口無言。

「別打馬虎眼啦。我聽老爸說過,從未來召喚過來的你可是強得很呢。」

「可是,你還醫治了凜凜姊的身體。」

「爲什麼?沒道理不能重新封印吧?」

「另外……剛纔我刻意避開這個話題。其實,還有一件比我的詛咒更要緊的事情。」

記得每次去宗家,他大多都待在書庫裏。

接着,他語帶嚴肅地這麼說。

「這就是詛咒出現的原因。鬼族所受到的詛咒,扭曲了你們的使命。」

我還隱約記得,老爸召喚我時的情形。

「是、是啊。拜託你了。」

「目前並不清楚被視爲鬼神的軻遇突智出現的原因與目的爲何。不過,軻遇突智並未對人類做出任何壞事。」

走了一會兒後,我們在學長所待的飯店大廳與他們會合。

「我想先在這裏公佈一個真相。」

「可是,我們的祖先理應是爲了破壞封印而行動啊……」

「所以祂才附在你身上嗎?」

但是,八島哥的說明真實得感覺不到虛假。而且,我們也曉得這個人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鬼神在東北出現,武士的始祖打倒了祂——我們的古文書與你們的古文書應該都是這樣描述的。」

「不是不行……只是,有個問題。」

「這豈不是……完全顛倒了嗎……」

「御雷,你想取出的核心,其實是用來儲存那些力量、純度最高的『裂磐』。那是伊弉諾準備的玩意……封印在裏頭的,不過是沒有意識的純力量罷了。怪不得祂能夠不死。」

「你就是御雷幽徒啊,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啦。凜凜也是,好久不見啦。」

「等消滅鬼神後再說吧。」

這句話不禁衝口說出。

我搖頭。其他人也答不出來。

「聽你剛纔那句話的意思……你願意協助我們消滅鬼神嗎?」

「那就好……不過關於這件事,我還是想好好補償你。」

八島哥面無表情地這麼說,我完全無從想象他接下來要告訴我們的內容。

「其實那個封印——」

「嚴格來說,是藉由將力量注入封印裝置的方式,讓被封印者吸收那股力量。」

「其實,人類的鮮血可以削弱封印效果的說法也是假的。鮮血會在封印裏轉換成力量。這跟我們稱爲封印的儀式,事實上是在替鬼神累積力量的道理相同……實際上,我們每一百年就會進行一次封印,至於封印相隔的時間應該不曾有過太大的變動。」

一切全是封印裏的伊弉諾爲了取回力量所設下的圈套……

「說到底,我的能力『天羽羽斬』……算了,還是別提這件事吧。」

到頭來,還是不明白祂對凜凜姊做的事有什麼意圖呀。

「沒錯。我的身體似乎跟祂很合得來,也很容易操控。那天我一如往常到封印之地檢查有無異狀,結果中途就遭到祂控制了。」

「真虧你知道得這麼多耶。」

之後,我們來到飯店的庭園。或許是下着細雨的緣故,庭園裏空無一人,我們到涼亭那裏坐下。

我也忍不住提出質問。

學長抱着手臂,對八島哥提出疑問。

八島哥頓了一拍後,小聲地說:

他交互看着我和御雷學長這麼說。

「因爲我調查過各式各樣的古文書,還把《日本書紀》和《古事記》全看過一遍了嘛。」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學長點頭,催促八島哥繼續說下去。

「照目前的情況,重新封印是……不可能的。」

想反駁他「說謊」或「誤會」並不難。畢竟,沒有方法可以證明這一席話。

「顛倒?八島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御雷學長的眼神變得犀利。表情看起來像是做好了面對新難題的準備。

「只要做出對鬼神——不,對伊弉諾不利的行爲就會頭痛的詛咒,長久以來使人們逐漸迷失了自己的使命。這也是很正常的。因爲保護封印即是對伊弉諾不利的行爲,身體則會因此出現異常。想當然,鬼族困惑了。漸漸地,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行爲是不是錯了。最後,鬼族在不知不覺間轉而採取破壞封印的行動。我想,伊弉諾介入、干預這部分的可能性也不低。」

八島哥無視我們的反應繼續說明。

這是小時候,父母告訴我的鬼族由來。

不過,既然鬼神使用了「裂磐」,可以確定的是祂想取回力量吧。

「凜凜,我好像反而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啊。」

「利用血肉賜予力量——他們該不會就是被稱爲鬼的那些人吧?」

八島哥直截了當地回答。

「不會啦,我的武士力量那麼弱。」

「不是。那是能暫時增強武士之力的玩意……正確來說並非直接破解詛咒,而是強化當事人使他能夠破除詛咒。就好比提高對抗感冒的免疫力那樣。」

現場寂靜無聲。

聽到我這麼問,八島哥冷靜地點頭。

每個人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據說祂反而跟人們一起和平生活。後來出現在那裏的是——我和凪紗的始祖伊弉諾。伊弉諾和軻遇突智是父子,兩人後來反目相爭。」

「我是無所謂。還有,萬一無法打倒的話,你們只要重新封印就好。」

「這部分我就真的不清楚了……祂大概是在利用『裂磐』回收力量吧。附在我身上的鬼神,力量比起原本的實力還要弱小。所以,我纔有辦法反抗祂。」

祂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將武士和鬼操弄於股掌之間嗎……?

「那麼,遭鬼神操縱時的行動有什麼含意?好比說凜凜姊的事,或是朝我潑血的事……」

「對,我會要求相坐家全面協助你們。就我從凪紗那兒聽到的資訊,屆時由你取出核心,凪紗負責打倒鬼神——這樣可以吧?」

「什麼都沒做?」

「……因爲一切都顛倒過來了。」

「凪紗,你也要當心喔。搞不好你也有受到這個詛咒。」

當時,我手持「伊都之尾羽張」壓制鬼族。

御雷學長瞪着八島哥問道。

接着,八島哥沉重地開口。

煉獄叔叔從「裂磐」取出力量想據爲己用,結果卻遭到拒絕。

因爲那是伊弉諾的力量,身爲軻遇突智眷屬的煉獄叔叔纔會無法獲得力量嗎……

「請等一下,八島哥。」

這時,紗優舉手發問。

「古文書上寫着我們的始祖封印了鬼神,並且延續血脈。可是,照你剛纔的說明,轉遇突智以自己的身體爲媒介創造封印裝置,然後封住了伊弉諾對吧?目麼,我們的血脈又是怎麼延續下來的?」

的確,伊奘諾都遭到封印了,這一點確實很奇怪。

不過,八島哥似乎也曉得這件事的樣子。

「情況跟鬼族很相似。伊弉諾在遭到封印前,把自己的血與力量給了某位女性。在這層意義上,那位女性纔是我們的始祖。」

「之後延續下來的血脈……就是我們?」

八島哥略微點頭。

「那位女性生下的雙胞胎就是我們宗家和分家的始祖。我猜伊弉諾是爲了將來着想,纔會施下『強者誕生時控制他的精神』這種詛咒。因爲我們繼承了始祖的血,身體纔會適合祂使用吧……」

靜寂再度籠罩現場。

這是當然的吧。

至今我們都是以武士或鬼的身分,遵從使命而活。

結果這一切全被推翻了。

原來,鬼才是阻止鬼神復活的那一方。

武士則流着鬼神的血統,爲鬼神儲存力量。

「……」

八島哥瞥了我一眼,彷彿在催促我「你也說句話吧」。

我稍微冷靜下來思考……答案很快就冒出來了。

「不然再找一個人去吧?」

「就在足球場附近耶。如此一來也不需要花太多車資,我們就去那裏玩吧。」

在起居室裏休息的紗優這般安慰我。

聽到我這麼說,衆人皆把視線投注在我身上。我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魅花合起雙手,一臉開心地贊成奈巳的提議。

聽說她自體弱時期就喜歡坐在這個緣廊上喝茶。雖然不如御雷家那般豪華,這裏的庭院也有水池,頗爲風雅。

「又要一個一個來嗎?」

衆人都是爲了消滅鬼神才聚集在此的。

「哥哥,面帶癡笑盯着姊姊看活像個變態,請你自重。」

這時奈巳走了過來,她剛纔應該是待在房間裏吧。

平時不曾主動表示意見的她,這份肯定似乎帶給了衆人勇氣。

我才這麼問,凜凜姊和奈巳就擺出「×」的手勢。

「真的假的?」

『凜凜也是。一切聽從凪紗少爺的決定。』

天大的誤會啊!

在奈巳說出這句話的當下——

『這種忙裏偷閒的時光挺好的呀。何況天氣也不錯。』

雖然對八島哥和御雷學長不好意思,反正這段期間也無事可做,就讓我休息一下吧。

再說我也沒心情複習學校的課業,寫作業又很傷眼。

「你看起來很閒呢。」

真是突然。她語氣輕鬆,說得好像要外出買東西似的。

「說得也是喔。那就麻煩你了。」

◇ ◇ ◇

「……要做的事還是沒變。」

「嗯——不然,找真城如何?」

居然把選擇權推到我身上!

「一聽到約會,哥哥也會害臊呢。這點是不是像爸爸呀?」

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啦。

「既然這樣,我們去約會吧。」

「這裏有六張溫水游泳池的門票。」

決心……我是有啦。

「不用了,就交給我吧。」

紗優她們班,還真是什麼人才都有呢。

管他真相如何——我們要做的,只有斬斷這段血統的因果循環而已!

「不,這樣好像太浪費時間了。」

氣氛實在有夠平靜。

「我永遠跟隨哥哥。」

喝了一口,鼻腔立即充滿芳醇的香氣。這茶沒有特殊的怪味,真好喝。可能是紗優的泡茶技術相當高明的緣故。

「不要破壞我的名聲!」

「是呀,阿凪說得對。只要打倒祂就行了。」

「謝啦。」

紗優這般提議。

我深深感受到,大家並未氣餒,能夠朝着相同的目標邁進。

問了八島哥,他也回答:

「大家一起去約會吧。」

一直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我眼睛都疲勞了,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

「就算武士和鬼的立場相反……我們的目標依舊是打倒鬼神,沒有改變。只是要消滅的對象,從軻遇突智換成伊弉諾罷了,對吧?」

『可是,我們只有五個人耶。門票有六張,這樣還多出一張。』

沒錯。縱使從前犯了錯誤,如今的我們已經不同了。

「要不要約御雷學長?」

「老實說,你會礙手礙腳。」

「呼……真是和平。」

「……你從哪裏拿出來的啊?還有,你怎麼有門票?」

「……約會是嗎?」

「哥哥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身體狀況調整好。要是得了感冒而無法打敗鬼神,那可就糗大了。」

「…………呼…………」

「哎呀,這點小事就別計較了。我同學的父親是那座設施的股東,她把多的優待券轉讓給我。」

「是啊,我能做的事也只有看看古文書而已嘛。」

應該是看古文書看到很晚纔會睡眠不足吧。看魅花睡得香甜,我不忍心叫醒她,於是幫她蓋上毛巾被。

由於她平時穿的是和服,那副神態看起來相當氣定神閒。但也因爲她身材嬌小,讓我有種不協調的感覺。

我幾乎處於廢人狀態。

「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啦。她是個熱愛有趣事物的女孩子。」

「我沒那個意思喔。要不要去可是由阿凪來決定。」

『這麼說是有點誇張啦,不過這是事實。』

『真城是?』

問御雷學長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他卻冷冷地回我:

最後,八島哥也安心地笑了。

「只要取出核心,打倒沉睡在那裏的鬼神——伊弉諾就行了。」

「就、就是說呀!凪紗哥說得沒錯,不管情況如何,大家的目標都是一致的!」

魅花則睡在靠近緣廊的起居室角落。真難得。

理所當然地,紗優也插了一腳。

凜凜姊說得對,還剩一張感覺有點浪費。

在老婆婆的安排下,業者會定期過來修整庭院,打理得盡善盡美。老婆婆也許是想維護好凜凜姊喜歡的這座庭院吧。

我若在這時提出「今天就悠閒地在家裏度過吧」這種意見,包準會得到「哥哥你安靜」、「阿凪你閉嘴」之類的回答。

魅花語氣堅定地贊同我。

學長的形象漸漸崩毀了。

我默默看着事情發展,過了一會兒後她們似乎討論出結果了。

「我泡了烏巴紅茶。請用。」

我收下門票一看,發現那是著名水上樂園的入場券。

「啊,不錯呢!」

最近那些慌亂不安的情況恍如一場幻夢。

『幽徒絕對不會來的。因爲他很怕女孩子,要是看到穿泳裝的女生,說不定會噴出鼻血倒地不起的。』

她們七嘴八舌地聊得很起勁。

我還不清楚魅花的心意,但是奈巳和凜凜姊確實對我表現出好感。

「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來改善封印儀式的御業,讓它能夠達到原本的封印效果。若能順利打倒鬼神自然是再好不過啦。」

凜凜姊坐在可從起居室看到的緣廊上喝茶。

儘管還有宗家那一關,而且不曉得消滅鬼神後情況會變得如何,可是我很想成爲能夠回應她們的理想男人……只不過理想實在離我好遠。

『那麼還是該平等地同時進行嗎?』

「這還用說。你以爲我是誰。」

大家聽了紛紛點頭認同。

『噯,奈巳小姐。你這是在偷跑嗎?』

「那麼,要去什麼地方?」

「從討伐鬼神的日子算起,今天是最後的假日呢。」

「我是無所謂啦。」

謠言真的不能當真呢。室道,你到底是從哪裏聽說學長換女友像換衣服啊……

奈巳與學長也這麼說。

結果凜凜姊似乎也同意了。

「本來我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消滅鬼神。跟過去無關。」

「我纔沒有面帶癡笑盯着她看啦……!」

……紗優做總結。

「不可以把我排除在外唷。」

「有辦法改善嗎?八島哥?」

儘管消滅鬼神一事已經拍板定案,生活依然跟過去一樣沒有改變。傷腦筋的是,我無事可做。

結果,連原本睡得香甜的魅花都醒過來,加入這個話題。

本想修練自己的武士力量,可是又不能在這個時間進行。我只能在宗家的神社,或是趁晚上時才能夠進行修練。

……真城同學呀。總覺得自己多半會遭到她狠狠捉弄,但是既然奈巳與魅花都決定約她,我也沒理由反對了。

「如果真城同學願意去,我們就找她吧。」

「OK。那我打電話約她。啊,還要準備泳裝和毛巾纔行!」

奈巳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間。魅花也神情愉悅地回房。

『對了,凜凜沒有泳衣呢。』

「半路上有間百貨公司,我們再去那裏買吧。」

『謝謝。那麼,凜凜的泳裝就請凪紗少爺幫忙挑選。』

「呃,這……!」

『麻煩你囉。』

看她笑咪咪地這麼要求,害我說不出半句話來。

……女孩子的笑容真是太卑鄙了。

我們跟真城同學相約在距離水上樂園最近的車站,於人來人往的廣場上會合。

「呀荷——!非常感謝各位的邀請!」

跟大家打完招呼後,真城同學湊到我旁邊。

「呼呼呼,真是花團錦簇啊,老爺。」

「拜託你別用那種說法啦……」

「還說什麼不擅長面對女生,你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我纔沒騙人啦!」

「呼呼呼。好啦,我就當是這樣吧!那麼各位,我們走吧!」

真城同學邁開步伐後,大家也跟了上去。

『奇怪……找不到鑰匙的號碼……』

「這是觸感很好的泳衣唷。要不要摸摸看?」

她不曉得水深纔會害怕吧。

魅花與紗優兩人也做起熱身運動。她們背靠背互背對方,放鬆筋骨。

走了一會兒,我們便抵達水上樂園。

我早已充分做好柔軟操了。

「哥哥——」

驗完票就能拿到置物櫃的鑰匙。我跟大家分開,獨自前往男子更衣室。

「教她游泳?」

「……我、我說啊,這樣……會不會太暴露了?」

「要先熱好身喔。」

『改稱你「爸爸」或許會比較自然吧。好歹要讓凜凜的身材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你看,沒事吧?」

戳我的人是凜凜姊。

尤其是下半身的部分……我不曉得那叫低衩褲還是低腰褲,反正剪裁超級大膽,總覺得快要滑下來了。

只見她一副膽顫心驚的模樣,腳趾一碰到水面就縮回去。

緊接着響起一個可愛的水聲——她跳進水裏。

背面居然變成比基尼了……這件泳裝是怎麼搞的?

看她們做着屈伸運動,身體的某個部分差點就擅自起了反應,我只好趕緊轉開目光。

凜凜姊表情豐富,因此很容易理解她的意思。即使口不能言,她也曉得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快點下水吧。」

「讓你久等啦——!」

除了流水游泳池和三條滑水道外,還有類似超級澡堂那種會噴出氣泡的按摩水池、衝擊泉等設備。

居然不知不覺就掌握了主導權,真城同學真厲害欸。

凜凜姊又點頭了,而且點得莫名用力。她的眼神像是在說「麻煩你了」。

「我不曉得自己教得好不好,你不嫌棄的話……」

說完,凜凜姊噘起嘴巴,帶着不滿的表情走進女子更衣室裏。

「我知道啦!」

「還、還是換掉比較……」

「啊、呃……我、我也這麼認爲,可是……紗、紗優說……穿這件比較好……」

魅花的泳裝極爲暴露、大膽。

而且胸部的起伏清晰可見,讓人眼睛不知該擺哪兒纔好。

語畢,真城同學也到奈巳旁邊做起熱身操。

「哥哥,請別說這種沒情調的話。好了,姊姊,我們去熱身吧。」

「我、我說……還是換成更保守一點的比較……」

換好泳褲後,我眺望周圍的設備。

『真可惜。』

「哥哥,你的人中拉得好長。」

「我說阿凪,你別一直盯着看啦。有、有什麼奇怪的嗎?」

這個人根本是明知故犯!

「凪、凪紗哥。」

「沒問題的,凜凜姊。這裏腳也踩得到地,請放心吧。你可以抓着我。」

沒想到這座溫水游泳池竟如此寬敞,我還以爲自己到了遊樂園咧。更衣室裏沒什麼人,不過設施裏倒是有不少遊客在玩水。

不用說,大家都換上了泳衣。色彩鮮豔又繽紛,雖然跟真城同學說的意思不同,不過這幅景象確實堪稱花團錦簇。

於是,凜凜姊也加入紗優她們的行列做起熱身操。

奈巳穿的是紅色連身泳裝。泳衣顏色與黑髮十分相襯。不曉得是不是很介意我的視線,她突然遮起自己的胸部。

問題是魅花……

「請哥哥在凜凜姊下水後扶着她。來吧,凜凜姊。不要緊的,一鼓作氣泡進水裏。」

這個時段更衣室裏只有我一個人,看不到其他遊客。

「呃,怎麼了?」

聽到我這麼問,凜凜姊換上喜悅的表情。

魅花與紗優都是穿比基尼。

「嗯?」

而且還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很有教導的價值。

「真、真是的,我們快點下水吧。」

真城同學來到我旁邊。

我循着呼喚聲回過頭,發現凜凜姊正扶着梯子,戰戰兢兢地把腳探進水裏。

坦白說,我真不想讓其他男人看到她,一股獨佔欲猛然湧上心頭。

平常看不到同班同學的泳裝打扮,那副模樣看起來莫名性感。

「那叫做連身比基尼喔,老爺。」

「沒、沒事,沒什麼……」

魅花大概也很害羞吧,她紅着臉以手遮住胸口。

這時,突然有人戳了戳我的肚子。

凜凜姊點點頭。

聞言,凜凜姊露出花一般的笑容。

五名女孩子朝我走了過來。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

找到置物櫃的號碼,將鑰匙插進去後——

『呵呵呵。凜凜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至於真城同學,她同樣是淡藍色的連身泳裝。左右腰側露出部分的肌膚。

凜凜姊穿的是比基尼,同樣讓人不知該把眼睛擺在哪裏。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唔哇!真城同學!」

『凜凜是聽紗優小姐的建議買的,能夠看到凪紗少爺害羞的表情我就很滿足了。』

是這個問題嗎!?

「接下來,哥哥不如教她游泳吧?」

你滿足的點還真奇怪欸。不過,凜凜姊不介意的話就算了……

這女生的發言實在對心臟很不好啊……

我走近後,凜凜姊用非常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畫面上寫着這段文字。

紗優的是水珠圖案、有荷花邊的可愛型傳統比基尼。去年好像也看過這件泳衣。

凜凜姊抓着我的雙肩,泡到肩膀的位置。

「你覺得這件好嗎?」

這座游泳池非常大,長二十五公尺,還設有八個左右的跳臺。

不遵守公序良俗可不行啊,嗯。

說完,奈巳轉身背對着我開始活動筋骨。

我慢慢把腳泡進水裏,讓身體緩緩沉入水中。外側水深一百二十公分,越往中央越深,最深處好像是一百五十公分的樣子。

說完我便伸出手,凜凜姊輕輕握住我的手。

「真壯觀耶……」

「你怎麼大剌剌地出現在男子更衣室啊!?」

「好、好的……」

凜凜姊和紗優如果來到中央,腳可能會踩不到地吧。

她居然在百貨公司買這種泳裝啊!交給紗優挑選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第一次來游泳池的凜凜姊,一面聽着紗優的新手指導一面活動身體。

「真冷淡耶。如果你想確認泳衣的觸感,隨時都可以來摸唷。」

我把凜凜姊拖到女子更衣室的入口。

只不過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個好老師……

「不可以!總之,請去對面找置物櫃!」

「不了,謝謝……」

「突然下水會有危險,一定要讓身體充分放鬆喔。」

『凜凜的泳裝好看嗎?』

我也快點換好泳褲,到游泳池集合吧……

我邊做體操邊等她們,過了一會兒——

她把裝在防水用塑膠夾鏈帶裏的智慧型手機拿給我看。

「啊嗚……」

「那麼……要從哪裏教起好呢?」

畢竟她是第一次來游泳池,最先要學的應該不是游泳吧。

就跟我教紗優那時一樣,首先是……

「你敢把臉埋進水裏嗎?」

凜凜姊一臉不解地側着頭。

「我先示範給你看。」

我把臉埋進水裏。過了五秒左右再抬起頭。

「就像這樣。請你暫停呼吸,把臉埋進水裏。大約五秒就好。」

於是,凜凜姊戰戰兢兢地把臉埋進水裏。

襲擊我時的膽量到哪兒去了?待在游泳池的她活像個小孩子……啊,她可是學姊。我差點忘了。

過了五秒後,凜凜姊把臉仰離水面。

她抬起頭略微調整呼吸後,喜孜孜地微微一笑,好似在問我:「怎麼樣?」看着那張笑容,連我都跟着開心起來。

「很厲害呢。只要你不會怕水,很快就能學會游泳。」

凜凜姊合掌擺出高興的動作。她的表情也流露出自信。

實際上,從這一步到學會游泳,凜凜姊只花不到半刻的時間。

轉眼間她就熟習沉入水中、換氣等技巧,連自由式都學會了。

凜凜姊游完二十五公尺,在另一側喜滋滋地向我揮手。

我揮手回應後,她又潛入水中。

不久,她就浮上水面出現在我眼前。

她露出「如何?」的表情,臉上寫滿得意。

我輕輕撫摸綁在腦後的頭髮。

魅花把臉埋進水裏。

「欸?啊,那魅花也——」

「好的!」

凜凜姊聽了,擺出些許不滿的表情。

「你可以抓着邊緣,再踢一次水給我看嗎……」

「對、對不起……」

那副模樣好似在說「這不是我要的回答」,這回她把頭湊近我。

……剛纔聽到的那句話開始在腦中重播。

「凪紗哥!」

「好、好的!」

「不、不好意思,凪紗哥……」

「魅花,你不跟大家一起去沒關係嗎?」

爲避免妨礙魅花前進,我配合她的速度往後退。

「你有認真踢水嗎?」

「……凪紗哥……」

轉眼間就不見人影。

魅花聽從我的指示開始踢水。

總覺得從我擔任引導者的那一刻起,她的踢水動作就變得很奇怪……

「我、我說啊。」

踢水濺起的水花也很驚人。

「潛入水中呢?」

不過,眼睛絕對不能往下看。胸前的乳溝清晰可見,真叫我難爲情……不曉得泳衣是不是小了一號,豐滿的那裏就快蹦出來——喂,不行不行,不準看不準看!

「你好厲害喔,凜凜姊。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

我覺得,現下的狀況是發問的好機會。我一直……沒能問到那件事。在這邊游泳的人也不多。大部分的遊客都跑去玩滑水道或流水游泳池。

「什麼事?」

「我、我也……想、想請你教我游泳……」

「先從踢水開始。你先抓着游泳池的邊緣……對對對。然後,試着踢水看看。」

我握住魅花伸出的雙手。這種時候不該胡思亂想,可是她的手實在纖細又柔軟……

「唔哇!什、什麼事?」

「我想、想要手牽着手練習游泳!」

這種方法或許比較合適吧。畢竟魅花缺乏的,似乎只有在水中游泳的感覺而已。

「魅花,可以了。」

接着,魅花放鬆力氣漂浮在水上。

「油、油哇!」

她開心地看着我,我也自然地露出笑容。

她用手遮掩大膽的泳裝,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看起來好像小動物,好可愛喔。

「看你踢水和換氣都沒問題的樣子,再來就剩感覺了吧……」

「你不拿手的是換氣?還是踢水?」

這時,有個怯怯喬喬的聲音叫住我。

魅花不再踢水。她站起來,大口調整呼吸。

「別說煞風景的話。我走啦!」

「那、那麼……你敢把臉埋進水裏嗎?」

我懂了。這樣看來,不會游泳的原因或許是不擅長踢水吧?

「好、好的。」

意思是,她不曉得自己哪裏不會嗎?

練習用浮板就行了吧。不過,這裏好像沒有浮板。

「唔哇!真、真城同學,有什麼事?」

……她該不會是想要我摸頭吧?明明討厭被人當成小孩看待,凜凜姊卻常表現出孩子氣的一面,這是爲什麼呢……

「嗨——老爺——!」

當下魅花就失去平衡,停止踢水。

「是、是嗎?」

不曉得是不是魅花的脫線體質惹的禍,怎麼樣就是進行得不順利。

這個瞬間,魅花的臉龐一口氣變得通紅。或許是泡在水裏使體溫略微下降的緣故,臉上的紅暈看起來更加明顯。

「那我們就一樣一樣試試看吧。」

「好、好滴!」

「沒、沒關係啦,一步一步慢慢來就行了。游泳也會累,我們休息一下吧。而且一直做相同的練習也會膩嘛。」

哦……就是指導者拉着學習者,讓對方記住游泳感覺的那種方式吧。

其實你可以先停下來再說話的……

既沒有濺起超大的水花,動作也不生硬。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這、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好、好的!」

魅花按照指示開始踢水。

「沒、沒關係。而且……能跟凪紗哥單獨相處更讓我開心……」

「之前……我向你告白的事,你還記得嗎?」

「沒、沒問題!」

「哎、哎呀?你也不會游泳嗎?」

「那、那就……」

大概是滿意了吧,凜凜姊再度潛入水裏遊了起來。她的泳姿充滿躍動感,強勁有力。難以想象直到剛纔她都還不會游泳。

她邊踢水邊回答我。

她明明在踢水,卻幾乎沒有前進?

「我跟奈巳去一下三溫暖,魅花就麻煩你照顧啦。啊,紗優和凜凜學姊我也一起帶走囉。」

「那來試試換氣吧。」

不行,這樣八成會溺水。

也許是學會了游泳,令她樂不可支吧。只不過,之前她的身子一直很虛弱,雖然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大礙,還是提醒她一下比較好。

「咦……」

「你、你先站起來。」

「好、好的。」

這時——

不過,這種感覺……怎麼回事呢?

「只要稍微記住游泳的感覺,應該很快就能學會了。」

……她該不會是在幫我製造機會吧?

「啊呼!」

於是,魅花再度抓着游泳池邊緣踢水,這次動作很標準。

「是、是的……說來丟臉……我想在游泳課開始前學會……」

「了、瞭解!」

然而一到水面上練習,她的動作就亂了。

話纔剛說完,真城同學便走掉了。

「謝謝!」

接着,凜凜姊緩慢做出「答·對·了」的嘴型。

「開始踢水。」

這樣看來,只能想辦法讓她習慣了……

看她都沒有前進,我便緩慢拉着她。

「我、我想,你先暫停踢水吧。」

……我覺得她的動作挺標準的。

「就、就是……」

魅花略低着頭,喃喃地說:

「魅花?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換氣。接着又把臉埋進水裏。

魅花站起來,水珠自盤起的頭髮簌簌滴落。她缺氧似地猛喘着氣。

大概是拼了命在練習的緣故,她並沒有回答我。

「這、這樣啊,只要你不嫌棄的話……」

「敢!」

「很好很好——」

「那、那就來吧。」

「記、記得……」

「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煩……我想問你一件事。」

「……」

「就是……我……哪個地方讓你不滿意呢?」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遠遠地可以聽見滑水道傳來的尖叫聲。

我懷着緊張的心情等待魅花的答覆。

「我、我沒有不滿意。人、人家最、最喜歡凪紗哥了……」

魅花好似鼓起勇氣擠出這句話般,聲音微微顫抖。

「咦……?」

「可、可是,現在的我、我還不夠格……凪、凪紗哥的對象,必、必須是更出衆的女生纔行。」

……奇、奇怪?什麼意思?我的腦袋無法理解魅花說的話欸?

「等、等一下。我、我都說想跟你交往了……」

「不、不可以。我、我沒有資格成爲凪紗哥的女朋友……!」

咦?這是真的嗎!?

魅花對我有好感。

可是,她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才選擇退出?

「魅花,沒這回事啦。而且,你忘了我當時說過的話嗎?」

「……」

「我希望你多有自信一點。」

「不是……自信的問題,是我不好……!我還不能原諒自己……!」

說完,魅花旋即轉身離開。

淚滴無聲地掉進游泳池裏,激起小小的漣漪。

魅花的眼裏泛起淚光。

聽到我這麼問後——

「不、是的……」

丟臉的是……我沒能追上去……

猶如魅花內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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