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Leading Blood》 · 田尾典丈 · 2.8萬 字
『真希望你快點交到一、兩位女朋友啊~』
這句話出自有血緣關係的母親之口。
一大早接起媽打來的電話卻是這種情況。
我想,對於離開父母在外生活的兒子,不該連聲招呼都沒打、劈頭就說這種話。應該還有其他該問的問題吧……比方說有沒有好好喫飯呀?同住在一起的妹妹過得好嗎?
再說,我要是真的帶了兩個女友回去,她是打算做什麼啊?
話說回來。
女朋友那麼容易就能交到的話,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如果交得到女朋友,我也好想不顧場合曬恩愛,或是收到女友做的便當而被大家調侃。
在現代的日本,幾乎所有男高中生都曾偷偷有過這種想法吧。連我自己也不例外。
可惜這世間,對於長相平凡且沒有長處的男人來說——太嚴苛了。
『鬼神會在八十年後復活喔——流着武士之血的凪紗如果不生小孩,世界就會毀滅喔——你有在聽嗎?凪紗?聽到了嗎?相坐凪紗——?』
……容我再說一次,這句話出自有血緣關係的母親之口。
她不是腦袋發春,也不是中二病拖到現在才發作,更沒有沉迷於奇怪的宗教。
看在第三者眼裏,這實在是極其鬼扯、莫名其妙的事情,然而——
可悲的是,對我而言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啊——抱歉。我上學要遲到了。」
扯了個藉口後,我掛斷媽打來的電話。其實距離上學時間還綽綽有餘,可我不想再聽她抱怨這件事情。
我拿着書包,逃也似地離開學生公寓前往學校。
「天氣真好……」
蔚藍的天空,春意盎然的景緻,道路旁綻放的花朵也非常美麗。偶有帶着花香的風,吹得嫩葉開心地搖擺。
如果爸媽就在現場,肯定會說「快點讓她迷上你啦」之類的話吧。
也就是說她是轉學到這裏的嗎?真少見呢,新學期纔剛開始不久。
雖然如果有人問「長得帥就能輕易交到女朋友嗎?」,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可是我想,難度肯定會降低吧。
正當我煩惱着束手無策的問題,心不在焉地走着時——
「你很少去郵局辦事嗎?」
「…………」
再說我們也不同校,看來是沒有緣分吧。得在懷抱希望前打消念頭纔行。
但是,我真想大聲埋怨他們。
「不是的,其實……應該說我剛搬來這裏不久吧……我還不熟悉這裏的環境。」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而且,她搞不好是體貼我才故意找話講的。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不行,太沒話聊了。可是,我該說什麼纔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就、就是啊,這麼藍真厲害呢。」
「天、天氣真好呢。天、天空也好藍喔。」
突然有個聲音叫住我。
「你、你的表情好嚴肅,怎麼了嗎?我是不是讓你不愉快了?」
不行。腦袋一片空白。只有「話題」這兩個字在腦中打轉。
「其實這樣才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
這一切都跟一早就因母親的話而消沉的內心成對比。
畢竟不只宗家的人,就連分家的老爸、爺爺和曾祖父……大家都是十八歲就結婚。而且爺爺還早在結婚之前就生下孩子了。
「這、這附近的郵局喔,呃——唔……路線不太好說明耶。」
而且,那還是最後期限。想安全地避開世界滅亡的危機,就得更早生出孩子纔行。
不用說,我也面臨交女朋友的問題。而且,爸媽八成會毫不在意地對我說「先生孩子也沒關係」吧。
驀然回神後,她歪着頭問道。
由於中間隔着一條河川,從這裏出發的話距離有點遠,得先繞遠路過橋到對面纔行。再加上郵局位在錯綜複雜的地方,不知道路的人很難走到那裏。
絕對要防止相坐家斷後。
「你說的對面是……?」
「嗯?你怎麼了?」
「我想問路……」
這座城市還真是麻煩,我想渡河的橋不多也是原因之一。
本以爲她是外國人,發音聽起來卻是道地的日語。這讓不會說英語的我稍微放下心來。
這時她小聲地開口。
萬一一直交不到女朋友,我們家就要斷後了。緊接着,八十年後鬼神復活,世界就會滅亡。
所以,我必須讓血統延續到未來纔行。
聽到我的答覆後,她回以僵硬的笑容。
「……呃,不嫌棄的話我來帶路吧?」
……話說回來,這名看似跟我沒什麼緣分的女孩子是有什麼事啊?
「是呀……」
「咦?好、好啊!什麼事?」
世界上有許多據說是鬼神以自己的血肉創造出來的鬼,他們融入人類的生活,於檯面下想方設法讓遭到封印的鬼神復活。
我趕緊看了過去,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快點。得找出來纔行。找話題、話題、話題、話題、話題、話題、ㄏㄨㄚˋ題、ㄏㄨㄚˋㄊ一ˊ。
「過了橋後,從那邊往左走,然後在便利商店右轉,到了盡頭再左轉。」
我不擅長跟女生來往,也不太會說話。再加上父母灌輸的錯誤觀念,導致我「沒女友的經歷=年齡」以現在進行式持續更新中。
呃,不可以抱着這種不單純的心態。我可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幫助她的。
「唉……」
真受不了,我的人生怎會這麼不幸啊……我不想揹負這種重擔啦。
「那、那個……」
「既然這樣,幹麼不把我生得更帥氣一點啊!」
「這、這樣啊。你真辛苦呢。」
這是隻有被稱爲「適任者」的人才有的紋樣。
除了別有用心,還需要一點點勇氣,我好不容易自然地說出這句話。
「哦、哦——原來是問路啊,嗯。如、如果是我知道的地方就沒問題……」
「真的嗎?謝、謝謝你!」
人們都說四月是邂逅的季節,可我卻絲毫沒有這種預兆。
「謝謝你。那麼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的郵局在什麼地方呢?」
怎麼辦?怎麼辦?
然後呢,我今年十六歲。換句話說,還有四年的緩衝期。
「不、不好意思……」
真的只能嘆氣了。
現在想這些多餘的事也沒用。我打起精神邁開腳步。
暗中擊退他們,避免封印被解除或弱化也是相坐家的任務。
世界明明有危機,我們卻幾乎沒有獲得國家的援助。宗家對此表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再一次看向她的眼睛。
除了我以外,大概誰也看不到那眼裏隱約可見的藍刀吧。
「啊——原來是這樣。不過,就算是當地居民也有人不知道路呢。」
說是這麼說,但既然生在相坐家也只能認命了。
「同學!不好意思!」
「跟生活有關的超市和百圓商店我都知道位置了,不過郵局還沒有機會去。」
「……呃?」
適任者——那是能將我的武士力量遺傳給後代的存在。更正確地說,如果對象不像她一樣擁有紋樣,相坐家是不會答應這樁婚事的。
現在不是直盯着對方看的時候。
「…………」
這名少女有着歐美人般的碧眼,以及飄逸的金色長髮。綁在兩側的黑色緞帶非常適合那頭金黃色的長髮。她的長相宛如作工精細的人偶,醞釀出妖冶的魅力。
「怎、怎麼了……?」
反正距離上課時間還綽綽有餘。而且老實說,我雖然不擅長應對女生,虎頭蛇尾卻也不合我的個性。
……啊——話說回來,就是因爲抱持這種想法,我纔會交不到女朋友吧。其實學校不同也無所謂啊,我是不是應該更積極一點呀?
更何況,這搞不好是個能跟女生混熟的機會……?
「我這麼說可能會耽誤你的時間,還會給你添麻煩,可是……那個……」
那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正確來說,我沒在這一帶見過這套服裝。那是一套以黑色爲底色,某些地方有紅線裝飾的亮麗制服。
「可、可以麻煩你……一件事情嗎?」
「大致說起來,郵局就在對面啦……」
不知怎地,她雙頰泛紅。感覺上似乎想說什麼難以啓齒的內容。
「啊、呃……抱歉。那我們走吧。」
「啊——」
「而且還得消滅鬼族不可……」
我不自覺嘆了口氣。
「唉……我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有趣啊?」
在前往郵局的途中,我向她問起突然冒出的疑問。
說真的,這女生長得超正,個性看起來也很好,要是這樣的女孩子能成爲女朋友,最後還嫁給我的話,我的人生鐵定會幸福美滿吧。光是想像心情就愉快了起來……不過,被想像的那一方應該會受不了吧。
「好的!」
當下,她鬆了口氣似地露出笑容。那是一張瞬間就烙印在腦海裏的可愛笑顏。
「哦、哦!什麼事?」
她的左眼,依稀浮現刀的紋樣。
這是父母與相坐宗家下達的嚴命,更是我被賦予的使命。
要是這樣的女孩子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就好了……
然而,她的眼神卻有些不安與怯弱。不曉得是不是害怕跟男人說話,只見她戰戰兢兢地緊抿着嘴。看到那副模樣,若說不會激起保護欲肯定是騙人的。
原因說起來其實很簡單,能夠封印將在八十年後復活、被稱爲「鬼神」的存在的,只有我們家系——流着相坐之血的人而已。也可以反過來說,相坐家就是爲了這點而存在的。
總覺得有很多話題可以說,但緊張的情緒使得腦袋轉不過來。
我沒來由地自言自語。
不對,要是二十歲那年還沒有孩子就完了,所以實際上只剩下三年左右。
我都說得這麼詳細了,但不管怎麼看她仍是一臉困惑。
我再怎麼遲鈍也曉得她最後想說什麼。
「安全地避開世界滅亡的危機,這句話聽起來真是奇怪啊……」
『二十歲前一定要生下孩子。』
「……咦?」
當我回神時,她一臉非常歉疚的表情。
「沒有沒有!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在找話題」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了,我哪說得出口。
話說回來,我的表情讓她覺得不愉快嗎?
「我、我沒有不愉快啦。能跟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走在一起是我的光榮……」
「咦……」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癡!我這白癡!到底在說什麼啊!怎麼可以對初次見面的女孩子說這種話。剛纔那句無疑是可擠進人生最糟排行榜前三名的笑話。對方鐵定會嚇跑的。來人啊,快來個人把時間倒回去啊!
「我、我纔沒有你說的那、那麼可愛……」
然而,情況卻跟我的預料相反,她有些臉紅地低着頭。看樣子似乎避開了會拉開距離的發展。
還有,該怎麼說呢,就連這種舉動都美得像幅畫。
她真的很可愛,我完全被擊沉了。會脫口說出那種話也是必然的。
就當是這樣吧。
之後,彼此間瀰漫着難以開口對話的氣氛,在複雜的道路走了半晌後,終於看到郵局的影子。
「啊,看到郵局了。」
「就是那裏嗎?」
發現郵局後,她轉身面向我。
「真、真的很謝謝你。那、那我先告辭了……」
「啊……」
不好了。我應該沒做什麼壞事吧……?
之前明明還看得見紋樣,某天突然就看不到了……
同時還懷着後悔的心情。
到頭來,即使身上流着特殊的血、擁有特殊的力量,能夠發揮的場面也是少之又少。再說使用超乎尋常的力量只會害自己遭到嫌棄。童年時期這種情況特別顯著。
然而,這小小的愛苗,卻在我童年時被毫不留情地拔除。
而我對奈巳的愛情也越來越淡薄……
不過,看樣子她不打算繼續追究了。太好了。
我太過高興而心不在焉地慢走,結果不知不覺就要遲到了。沒辦法,我只好從這裏轉爲慢跑。
『那孩子的眼睛裏,看得到紋樣嗎?』
「期中考快到時再麻煩你。」
直到現在我還是會想。
她有着健康的膚色,以及朝氣十足的嗓音,臉上的表情也充滿活力。她把黑色長髮束成馬尾,那條馬尾和粉紅色大蝴蝶結正精神奕奕地擺動。聽女生說,那頭黑髮滑順得有如絲綢,可惜到了這個年紀,我還是沒勇氣請她讓我摸摸看。
而且說到底,她這個人就是雞婆……應該說是愛照顧人吧。
「不、不過,你、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我也是可以教你啦……」
……唉,天底下沒有這種好事。我在心裏嘆了口氣,乖乖地像普通人一樣跑向學校。
學園那莊嚴的鐘聲響了起來。同一時間,我們抵達了正門。
私立英合學園。這是一所集結小學、國中、高中、大學,所有教育機構的直升式學園。包含大學部在內,學生人數超過五千人。
媽,你居然這麼雞婆……!話說回來,這個話題怎麼帶了點地雷味?
她往郵局走去,背影越離越遠。
她願意告訴我名字!
我忍不住伸手遮住人中。應該……沒拉長吧?說到好事……或許是我跟那女生稍微聊了一下天的緣故吧……
結果,她語氣生硬地回答:
該怎麼說呢,我真是開心到說不出話來。
「我也不知道是爲什麼,總之還記得。那段時期,你還常對我說『阿凪阿凪,我最最最——喜歡你了!』呢。」
「有發生什麼事嗎?」
「什、什麼!?」
「沒有,沒什麼……」
「謝、謝謝。我說,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喔!?」
紗優是我妹。因爲家裏的緣故,我們離開父母身邊一同在學生公寓生活,平常都是兄妹倆一起出門上學。
「所以呢,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哦……那裏喔。這麼說來,紗優丟下你先出門囉?」
「真受不了你,別隻記得不重要的事啦!把這種記憶力全部用在課業上!」
不過,就算折回去她也不在了吧。更何況,現在折回去鐵定會遲到。
「同、同學。等一下!」
奈巳半眯着眼這麼問我。
「這樣啊。是因爲跟那個女生混熟,人中才會拉長呀……原來是這樣。」
「她今天是值日生,所以先去學校了。」
這時我才明白,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當我的女朋友。
「你早上在蘑菇什麼啊?居然拖到這個時間。」
「我、我可以……問、問一下你的名字嗎?我叫相坐凪紗。」
這時,後方有個輕快的腳步聲急速朝我靠近。
就在我們閒聊的期間,前方看得到目的地了。
「你跟問路的孩子發生了什麼事吧?阿凪,快點老實招出來!」
要問也該問她念哪間學校,或是手機號碼跟電子信箱吧。只問名字能做什麼啊?
「……算了,沒關係。」
看到這一幕,累積已久似的焦躁感頓時湧現。
「呼……」
「這點我倒是沒辦法回嘴。」
「我真是白癡……!白癡……!」
我無法違逆父母和宗家,從那時起便跟奈巳明顯疏遠了。我們就如同各個年級的男女生那樣,變得越來越沒有交集。
我小聲嘀咕後,奈巳突然漲紅了臉。
「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吧!?我連她念哪所高中都不曉得耶!」
「是——喔。話說回來,你是不是碰上什麼好事呀?人中都拉長了。」
「可是,你不是知道對方搬家的事情嗎!?」
啊啊,可是她真的好可愛喔~完全烙印在我的腦海裏了。
「咦!」
除了國小就在這裏就讀的學生外,也有中途進入國中部或高中部就讀的人。我和奈巳屬於前者……話說這所學園的偏差值(注1)很高,撇開奈巳不談,如果參加高中部的招生考試,我有點懷疑自己考不考得進來。(注1 日本對於學生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用來判斷進入理想學校的可能性。類似臺灣的落點分析。)
不過,我還是想嘗試看看。反正就算遭到拒絕,也不會少一塊肉。
「……………………」
只要不顧形象使出全力就來得及。武士的力量能夠發揮異於常人的腳力與臂力。不過,要是引人注意會非常不妙。
長大之後就結婚。這是幼稚園小朋友常會立下的、早熟的約定。
突然問陌生女孩的名字還報上自己姓名的舉動,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會被三振出局。
明明還有好幾種更瀟灑的方式纔對,偏偏此刻的我就是想不到。
「奈巳,我總覺得你對我很嚴厲耶。」
「以前跟我約定結婚的你,要比現在更老實溫柔……」
都怪我太憨直地搖頭回答老爸這個問題。
「問、問到了……!」
比起這種提升運動能力的力量,我反而更想要能提升智力的力量。具體來說,就是不用功也能考到好分數的頭腦這一類。
『……那就不行。她沒有延續血統的適應性。做這決定或許會讓你難過……你還是放棄吧。』
「我爲什麼非要告訴你不可!」
接着絆了一跤失去重心。
「有個孩子向我問路,我帶對方去了一趟郵局。」
上了國中後我們又恢復能夠交談的關係,不過當時我已經沒有半點那種感情了。
「是奈巳喔。」
「沒、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別所高中的女孩子啦。好像是最近才搬來這裏。」
「到學校之後,我再好好地審問你。」
心不甘情不願地老實招供後,只見奈巳的表情越來越不高興。
「你說的孩子,應該是女生吧!?給我老實說!」
「噯,這不是阿凪嗎?真難得在這種時間遇到你。」
看她邊跑邊講話也不會氣喘吁吁,便能感覺到她的基礎體力很不錯。我真不懂她怎麼沒去參加運動社團。
奈巳繼續追問。爲什麼?我有什麼令她介意的地方嗎?
「爲什麼不說話?」
「啊——————————!啊——————————!那種陳年往事,給、給我忘掉——不對!絕對不準說出去!如果不想被我矯正的話!」
「呀!」
我鼓起勇氣對着她的背影大喊,她嚇了一跳似地立刻轉過來。
這樣好嗎?什麼都沒問就與對方道別。
還差五分鐘預備鈴就要響了。
當時我們總是黏在一塊,而約定雖然幼稚,可我認爲彼此都是認真的。
我抓住奈巳的手臂,在她摔倒前拉她起來,不久她就重新站好,隨即恢復剛纔的跑步速度。
這種事本來就不能說給別人聽。要是說出去肯定會被取笑吧。
「我只是奇怪對方怎麼不知道郵局在哪裏,問了之後她才告訴我的啦!」
畢竟奈巳的在校成績可是頂尖水準。真令人羨慕。
「是你逼我這麼做的吧。」
在我猶豫不決的期間,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奈巳的口氣比平常還要兇。不明所以的我根本沒辦法推翻戰局!
這個穿着學園的制服,邊跑邊說話的人是我的青梅竹馬——奈巳。她是少數我能夠正常對話的女孩子,全名叫做伊澤奈巳。順帶一提,「阿凪」是我的暱稱,只有奈巳這樣叫我。
沒有時間煩惱了!
如果父母什麼都沒說,我和奈巳現在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露出害羞的笑容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郵局裏。
「呃……」
「那、那是因爲……!因爲你媽媽拜託我,別讓你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啦!」
嗚嗚。看來我失言了。早知道就別說什麼孩子,說人就好了。
「我叫鞍馬魅花……請多指教了。」
儘管對方是一位我配不上的美女,但她可是適任者耶。
「唔哇!預備鈴響了!」
「啊啊,慘了!得快點纔行!」
周圍那些快遲到的學生全都跑了起來。
我和奈巳進入正門後,穿越高中區第一操場和第二操場的正中間,像是在賽跑般全力衝刺。我們在高中部第一校舍的鞋櫃區換上室內鞋,接着往位在四樓的教室跑去。目的地是2-E。衝上樓梯,跑過禁止奔跑的走廊,打開2-E的門衝進教室。
「『安全上壘!』」
我和奈巳同時喊道。
「你們倆還是老樣子,感情真好哩!」
抵達教室的當下,一名拿着掌機的男生用奇怪的關西腔對我們這麼說。
「是室道啊……」
他是佐藤室道。我常跟他一起喫午餐或是玩樂。
今天也頂着一張賊頭賊腦的帥臉。
「「哈啊、哈啊……」」
我裝出因全速奔跑而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其實這點運動量是不累,但不裝出疲累的模樣會很不自然。這是我爲了避免自己遭到排擠,而從小學時代養成的習慣。
「連呼吸都配合得分秒不差,你們倆乾脆配成一對唄!」
「呆子。又不是你在玩的遊戲。」
不用說也知道我們不可能配對。
「話說回來,你今天也在打電動喔?」
今天他同樣拿着掌機,連畫面都不看一眼地按着按鈕。
「對,今天一樣是賽馬遊戲!因爲是配種吉日嘛。」
「什麼叫『配種吉日』啊?」
而且,無論嗓音還是語氣,的確都是早上遇到的那個女生沒錯。
「好吧,附圖的重逢事件待會兒再演。我想先把班會開完。」
「聽說有轉學生要來我們班。」
「轉學生呀。爲什麼會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轉來?」
「相坐,你們認識嗎?」
那個以光速舉手的人……是室道。對於這類看似有趣的事物,他恐怕是班上反應最快的傢伙。不過,他一定不會問什麼正經的問題吧。
「我叫鞍馬魅花。因爲家父工作上的關係,纔會選在這種時期搬來這裏。如果能和大家融洽地共度校園生活,我會很開心的。啊,這是前一所學校的制服,這裏的還沒送到……」
真城同學似乎非常希望我聽的樣子。她帶着可愛的笑容這麼說。
老師這麼問我。
「你之前住在哪裏呢?」
「居然沒辦法讓跑者前進,我覺得有點遜呢。能讓球落在一壘邊線旁,停在本壘和一壘之間纔是最佳的短打吧。」
「啊,沒事。」
下一個幹勁十足舉起手的人……是奈巳。這種時候她倒是很積極耶。
「我!」
話說回來,金髮和轉學生這兩組關鍵字……
即使聽到「五島羣島」這個地名,頭腦也沒什麼印象。我是知道那裏屬於長崎縣啦……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聲音、角度、姿勢,各種要素都在告訴我「應該很痛」。
他還是老樣子,真是個隨便的傢伙。
被班上最吵的男女包圍的生活已過了三個星期。最近好不容易習慣了,但要應付所有的玩笑實在很累人。
然而,我也不得不感受到命中註定的緣分。
「凪紗,你這樣不行啦。應該要回答『我工作很忙啊,有什麼辦法』纔對!」
「對了,我得到一條很有意思的消息喔,老公。」
真城同學和室道這麼問後,教室變得更加喧鬧。唔哇,這可是我最想避開的發展啊!鐵定會被大家挖苦的……
那名女學生,正是向我問路的女孩子。
我也不理會室道,往自己最前排的座位——室道的前面坐下。
走進教室的那個女生踩着優雅的步伐,站上講臺的中央——
「咦?怎麼回事?」「凪紗跟轉學生認識嗎!?」
身上穿的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而是一套以黑色爲基調,某些部分有紅線裝飾的服裝。
班上同學多半也有同樣的想法吧。大家都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啊——雖然有點突然,開班會前我先介紹轉學生。進來吧。」
「厲、厲害!」
「噯呀,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不過,你們應該可以好好期待吧?聽老師說,對方的身材很好呢。而且還有一頭金髮。」
奈巳輕嘆口氣後,一臉疲倦地往後方自己的座位走去。
當然,我也不例外。不過,是爲了另一個原因。
不過,那份天真無邪的氣質倒是半分不少。這個小意外加上那頭醒目的金髮,使得教室開始吵鬧起來。
在老師的指示下,一名學生靜靜地從門口走了進來。
「我!」
「喂——你們幾個,快點回到座位上。」
坐在隔壁的真城同學一如往常地向我打招呼。幸虧她個性率真,就連不擅長跟女生接觸的我都能和她相處融洽。她總是以髮夾裝飾略往外翹的妹妹頭。
不,少作夢了,怎麼可能。要是遇到這種巧合,也只能說是命中註定了。
「長崎的五島。我住在其中的福江島上。」
「啊!」
「真的假的!?看你特地告訴凪紗,就表示對方是女生囉。是美女嗎!?長得可愛嗎!?」
跟早上問到的名字一模一樣。原來國字是這樣寫啊。
「佐藤,你別誤會了。我和阿凪根本就沒什麼。」
「金髮來啦——————————!!二年E班,大獲全勝!」
「你浪費了一個寶貴的問題,給我反省!!」
「誰是老公啊……什麼消息?」
「好。那麼鞍馬,你就回答他們兩個問題吧。喂,你們之中動作最快的兩個人可以發問。但是,不准問她跟相坐的關係,否則會聊太久。」
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讓大家見笑了。」
滑順的金髮引人注目。那頭燦爛得超乎想像的金髮,甚至散發出神聖的氣質。班上的男生和女生都被那美麗的容貌奪去了目光。
女學生打起精神後,像是被催促似地略微行禮。
室道的反應比我還快。
這是……巧合吧?
「是一個閒靜的好地方喔。那裏是五島最熱鬧的地區,不過關東人要說它是鄉下地方,我也不太能夠反駁就是了。」
「我纔剛到好嗎!?」
「好痛痛痛~……」
全班同學都把目光集中在我們這邊。但因爲大家都習以爲常了,目光就在「室道又發神經了」、「又是老樣子吧」、「別理他了」的議論聲中散去。真是訓練有素的班級。
早上矇混過去的事情這下子確定露餡了。下課時間她一定會追究的。想到這裏心情就很沉重,胃也好痛。不曉得福利社有沒有賣胃藥……
「早安,真城同學。」
「今天回來得真晚呢。」
教室變得更加嘈雜。討論的內容幾乎都是在稱讚她的美貌。不僅男生,就連女生也嘖嘖讚歎。
「唉呀?」
「啊,嗯……我也不曉得算不算認識啦。」
後有室道,左有真城同學。
「天曉得。這我就不清楚了。」
老師的話裏夾雜着我聽不懂的內容,不過騷動暫時平息了。只是火種依然存在……
她誇張地滑了一大跤。
「啊——!是早上那位親切的同學!」
教室的門打開,班導秋山老師走了進來。她是位美女老師,可惜頭髮總是翹得亂七八糟,糟蹋了她的美貌。問了才知道她覺得整理頭髮很麻煩。老師就是這樣的懶人。
「三『圍之類問題要是敢問你就準備退學』振出局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可是,金髮的轉學生也不是那麼常見……
老師趕緊問她:
喫螺絲了。
她用相當悅耳的聲音,流利地自我介紹。一字一句都充滿氣質。
剛纔的神聖感已經蕩然無存。
「喂,你不要緊吧?」
最重要的是制服不一樣,她應該不會轉來我們學校吧。
反正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然後,應該會出現「不是同一人」這種理所當然的情況。
眼前這個人,就是跟我一起走到郵局的鞍馬魅花。
女學生站起來。鼻子紅通通的。
「原來她就是那孩子呀。」
呃?要是這時觸發重逢事件,我不就會成爲同學們調侃的絕佳目標嗎?
「早呀,相坐同學。」
奈巳也接在我後面解釋。就是說嘛。
室道站起來,高舉握緊的拳頭大呼小叫。
話說回來,我沒做任何壞事吧?
根本來不及阻止她!
奈巳那可怕的聲音緊接着悄悄竄入耳裏。她的座位明明接近最後一排,爲什麼坐在最前排的我還聽得見呢?
接着,在黑板上寫下名字。
糟糕。忍不住就吐槽了!可是,我實在是忍無可忍。
坐在最前排的我,不經意對上她的目光。
「別說這種噁心的話!還有,你明明就是本地人,說話別用什麼關西腔啦!」
『鞍馬 魅花』
「嗯?相坐同學,你怎麼了?」
「這是我的特色嘛!反正也不是道地的關西腔,你就包容一下唄。」
居然回答了那麼無聊的問題!而且,她對棒球好熟。
「這是哪一家漸行漸遠的夫妻啊。」
但是,她三不五時就會拋出這類玩笑梗,讓我不知該怎麼接下去纔好。
教室裏響起「碰!」的聲響。臉部直接撞地……
「不、不要金。」
後面的室道也趁這個機會吐槽我。
「伊澤的傲嬌個性真迷人哩!」
「那麼,鞍馬就坐那個座位吧。」
發問時間結束後,老師指着座位說道。回頭一看才發現奈巳的後面多了一個座位。應該是今天的值日生趁早上準備的吧。
「鞍馬?」
但是,鞍馬同學卻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能不能讓我坐前排……我的視力不好,不坐前面一點就看不清楚黑板的字。」
原來是這個緣故。
「我有戴隱形眼鏡,可是醫生說我這個年紀,度數如果繼續增加會有危險,所以希望老師可以讓我坐前排。」
老師思考了一會兒後,很乾脆地做出結論。
「坐在中間看黑板比較好吧。那真城,你可以換到那個座位嗎?就是伊澤的後面。」
真城同學爽快地答應了,她動作迅速地把桌子裏的物品收進書包。
「Lucky!可以坐在奈巳後面,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拜拜囉相坐同學,跟你一起生活的時間雖然短暫,感覺還不賴唷。」
「你以爲我有辦法巧妙接下這個梗嗎?」
「喂喂,不懂得即興演出的男人會被討厭喔。」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句話沒辦法拿來參考,我會另外找東西來彌補的。」
「要是有可以彌補的預備戰力,不快點投入就要打敗仗囉~」
閒扯完,真城同學就移動到奈巳的後面。鞍馬同學則靜靜坐在真城同學原本的座位上。
「請、請多多指教,相坐同學。」
「啊,嗯。鞍、鞍馬同學,請多指教。」
隨後鞍馬同學也向另一邊與後面的同學打招呼。早上也是這樣,她真是個有禮貌的女生。
「鞍馬還沒拿到課本……相坐,今天上課時你就借她看吧。反正你們好像也認識嘛。」
我不禁喊出聲。
她都這麼說了,我只好乖乖順從。何況老師也一臉想上課的表情。
「是的。雖然互問了名字,我還以爲沒有機會見面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總覺得這彷彿是命、命運的安排……!」
「我有什麼辦法……」
明明被人摸了胸部,不知爲何她也拼命向我道歉。
但是,我沒能立刻回答對方。我怎麼答得出來。
喀碰!教室裏響起巨大聲響。兩張椅子和桌子重重翻倒,桌子裏的課本散落一地。
說明本身是沒有問題,但她的模樣看起來好像還有其他隱情。
「呃,可是……」
總覺得鞍馬同學這個人相當脫線。
根本不值得討論。浮現出來的選項全是會降低好感度的失敗回答。唔喔喔,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纔好!重點是,她那句話的意思究竟是……唔喔喔喔喔!
室道邊說邊往教室後面走去。我也跟在他的身後。
「不會不會……」
「對、對不起。」
啊啊,快點結束這個話題吧。真想立刻逃離現場。偏偏室道牢牢摟住我的肩膀,害我沒辦法偷偷溜走。
而且不知爲什麼,只要撞到她或是兩人一起跌倒,我的身體就會發痛。雖然不至於痛得要死,但還是很令我在意……不過此刻,她的事情比我的事情更重要。
隔壁桌的我也跟着遭殃,以極高的頻率被這波凸槌攻勢掃到。
「謝謝。」
「呃?」
鞍馬同學聽了,露出些許害羞的笑容。
「你的想法太簡化了。更何況,現在討論這件事也沒有意義。我和她之間只有友情啦。」
「各位,先等一下。我們應該先確認最要緊的問題吧?」
「嘿嘿。其實今天上學途中,我想去郵局卻迷路了……後來是相坐同學幫助了我,爲我帶路。」
「對不起!」
「如果你們長大以後仍然維持現在的關係,我就認同你這句話。」
不過,被她這樣拜託,確實會讓人想好好照顧她哪~
「啊——臭練馬師,我的愛馬可是彌生獎冠軍耶,爲什麼要讓它去參加伏龍S啊!去參加皋月獎啦,皋月獎(注4)!」(注4 皋月獎爲日本賽馬的三冠大賽之一,彌生獎前三名的馬匹可獲得皋月獎的優先參賽權。)
先聲明,我絕對不是故意的。只是爲了保護她的身體,手湊巧抓到她的胸部而已——
「……你在說什麼啊?」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客氣啦。」
「女子力不是這個意思吧,我想。」
真城同學剛纔的話刺中了我的心。要是她能提早個一年對我說這句話就好了。
然而,真城同學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不知爲何室道也露出滿意的表情。
「希望我們能夠相處融洽。」
「跟奈巳沒有關係吧。」
「啊!」
「別在意小地方啦。既然坐在隔壁,你該好好運用這個優勢。」
「我、我的很寒酸吧,對不起……」
「哇塞,女子力(注3)瞬間高漲哩。」(注3 指女性對於彩妝或時尚的品味及敏銳度。)
她面帶純真的笑容向我道謝。
「相坐同學要再更精進一點。好啦,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有件事想問一下,鞍馬你——」
除了接二連三地滑倒外,她還不時弄掉東西或是把筆記本弄壞,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發生這麼多狀況,讓人忍不住佩服她「未免也太厲害了吧」。
「不要沒頭沒腦地,突然回到遊戲的世界裏啦!」
這句別有深意的回答,聽得全班「喔喔——」地鼓譟起來……拜託你們別鬧了。
結果滑了一下,往我這邊倒了過來。我和她都摔倒在地上。
「就麻煩你啦。我們開始進行班會吧。要傳達的事項有——」
「凪紗,你問了鞍馬同學的名字喔?」
我的注意力全放在這場混亂、剛纔感到的疼痛以及胸部的觸感上,結果課程內容完全沒有聽進腦袋裏。
「呃,就這樣?」
這時,耳邊傳來一個輕聲。
鞍馬同學也摔疼了吧。只見她邊喊痛邊爬起來。
鞍馬同學突然叫了一聲。
「嘿——你還是比較喜歡伊澤嗎?」
我往旁邊看去,發現橡皮擦掉了下去。正好就掉在我和她的桌子隙縫裏。
「命運的安排啊。很好很好,我喜歡這種純粹的感覺!」
「『奈巳』呀。看你們都用名字互稱,實在讓人很有遐想空間哩。」
所以她纔會向我道歉。
等開完班會,老師離開教室後,同學們立刻聚集在鞍馬同學的四周。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出自我介紹時沒能問到的問題。
對方太有禮貌了,害我有些過意不去。
「喔喔喔。你終於敢進攻哩!不過,沒問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這點還是太嫩了。」
正當整間教室籠罩着奇妙的氛圍時——
糟糕。或許有人會覺得我未免太容易動心,可我真的快迷上她了。
我還真是單純。啊啊,所謂的巧合實在是太美妙了。
奇怪?這點程度的撞擊,我的身體應該不會覺得痛啊。武士的肉體,會下意識遮斷輕微的痛楚。可是,背後真的傳來陣陣疼痛。我好像很久沒感覺到這種痛楚了。
「好痛……」
「好、好了啦,現在是上課時間,我、我們快點把桌子和椅子擺、擺好吧!」
我遭到徹底的無視。
「不能把好不容易插上的旗子(注2)當成Pocky餅乾棒折斷啦。」(注2 Flag,遊戲用語,指觸發事件的關繼要素。)
等我們把桌子擺好,收下同學們幫忙撿起的課本後,老師繼續講課。
看來賽馬遊戲裏出了什麼狀況。這小子真是我行我素。
「啊。」
室道一手拿着掌機,一如往常地說起蠢話。
1.「還滿有分量的嘛」2.「好軟喔」3.「你可以更有自信一點」
一轉眼那裏就成了女生專屬的空間。
「應、應該沒問題……謝謝你的關心。」
「啊——開始上課囉。翻開上次教到的地方——」
「好痛……!?」
上課期間,她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課,抄寫黑板上的文字。無意間瞄到的筆記本上,羅列着漂亮的字體。有時,上面還會畫着看似貓的生物,以對話框說「這裏很重要喔!」,令我不禁莞爾。
這是什麼感覺呢?不曉得是不是激起了一點保護欲,心裏有股「不能放下她不管」的感情在翻騰……呃,就算她是適任者,我未免也意識過度了。
真城同學把我推離座位。其他的男生也同樣被隔絕在外。
反正座位相鄰,想問什麼隨時都可以問吧……只不過我還沒想到要問什麼就是了。
「那我不就還要被你誤會好幾年嗎?」
「呃,課業方面跟得上嗎?進度會不會跟之前的學校有落差?」
我立刻收回抓着胸部的手,下跪道歉。
我的手隨着她的身體一起被拉了起來。
「還有,今天早上真的很謝謝你。」
居然擅自決定了。我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是、是沒錯啦……」
「不、不要緊啦。是我害你跌倒的,請別放在心上。我才應該道歉,都怪我不小心。真的很對不起……」
……話說回來,我從剛纔就感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坐在附近的同學們全都沉默不語,大概是看出我們處於什麼樣的姿勢和狀況吧。另一方面,後方則傳來「什麼什麼~」、「沒事吧?」之類夾雜好奇與擔心的說話聲。
「對、對不起……」
上午的課程結束了——我早已筋疲力盡。
呃,現在不是研究這種事的時候。鞍馬同學要不要緊啊?剛纔我立刻用身體當墊子緩衝,她應該沒有受傷纔對。
可是這麼突然,我都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在我撿起來之前,她就把身體往前傾準備伸手去撿——
「連一隻螞蟻都鑽不進去哩。只好迴避唄,迴避——」
我不經意看向鞍馬同學。注意到我的視線後,鞍馬同學點了一下頭。
『不懂得即興演出的男人會被討厭喔。』
「請問,你跟我們班的相坐同學是什麼關係?」
但是,真城同學卻抬手製止大家發問。
休息時間結束,響起第一堂課的預備鈴。這時鞍馬同學把桌子挪到我的座位旁邊,我便把課本移到正中間。
過了不久,正式鈴響起的同時,科任老師走進教室。
「啊——不確認也沒關係吧。」
老師之所以點名我,該不會是想改善我怕女生的心態吧?聽說媽有拜託老師幫助我克服這個問題。她的目的,簡而言之就是要我快點交到女朋友。
「你別放在心上。誰都有星相不佳的時候。」
面對沮喪的她,我居然連句貼心的安慰都不會說,只擠得出這幾個字。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什麼叫「星相不佳」啊?你是星座專家嗎?
「我有留意,可是……」
鞍馬同學低着頭,一副真心感到歉疚的模樣。
「你真的不用介意。再說,轉學第一天肯定很緊張吧。」
這是我用盡全力擠出的安慰。腦袋裏的詞彙之少真讓我想哭。
「呵呵,你好溫柔喔。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說。」
「……我纔不溫柔啦。」
自己這麼說也很那個,但我只是優柔寡斷而已。
不僅如此,我還把女生分成適任者與非適任者看待。像我這種人怎會是溫柔的男人。看在女孩子眼裏,應該是非常齷齪的混蛋吧。
「對了,已經到了午休時間,還是快點喫飯吧。鞍馬同學是帶便當嗎?」
「不是。我今天睡過頭,來不及做便當……真是太丟臉了。」
「那就只能去福利社買,或到學生餐廳喫了。這個時間已經很難買到好喫的麪包了,不過學生餐廳只要等一下應該就有空位。」
「這樣啊?啊……」
這時,彷彿算好時機似地,以真城同學爲首的女生們朝鞍馬同學走近。奈巳也在其中。
「鞍馬——我們一起去學生餐廳吧!」
「咦?你們願意讓我這種人跟去嗎?」
「這還用問!啊,不行唷,怎麼可以用『我這種人』來稱自己呢。」
鞍馬同學不知爲何瞥了我一眼,之後再度面向她們。
「那就謝謝你們的邀請了。希望我們能夠成爲好朋友。」
老爸也教導過我「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就不要拒絕」。
規矩和禮儀應該跟這部分的失敗沒有因果關係吧。不,說不定鞍馬同學比較特別。
「說實話。」
「我覺得這種情況應該叫女生借她看吧。」
「上課時我給你添麻煩了,還以爲你會討厭我。因爲我總是笨手笨腳的,常常惹別人生氣……」
體質會使人笨手笨腳嗎?又或者這是鞍馬同學的笑話?
「謝、謝謝你!那就麻煩你了!」
「我怎麼會挖苦你哩。」
「你看起來不太像這種類型的人耶。」
「啊哈哈哈哈哈哈!什麼陰險的壞女人,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種類型的人呀。」
應該說,我只有在這種時候派得上用場。我有自信身體比別人還要強壯。
我不懂這男人的成績爲何能保持上等偏中的水準。這叫認真唸書的我情何以堪……不過,我還真沒見過這小子用功的模樣耶。現在也是一手拿着掌機,八成又在玩賽馬遊戲吧。
「我、我並不是那種好人,真正的我是個陰險的壞女人……」
「我沒你說的那麼好啦。你反而比我溫柔好幾倍呢。」
的確,我發覺班上的男生都用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儘管覺得賺到了,可我也緊張到顧不得高興。
「你太誇張、太過獎了。我真的沒你說的那麼好。」
「我、我沒有騙你啦。總、總而言之!相坐同學很溫柔。」
她神情慌張,似乎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
「這是當然的呀!還有還有,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可以叫你魅花嗎?」
「你好過分喔,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室道也走出教室。手裏依舊拿着掌機。除了上課時間以外,他幾乎都在玩賽馬遊戲。還真是玩不膩耶。
這時,我才發覺心情輕鬆了不少。
「誰叫你一副挖苦的口吻。」
「啊哈哈,真危險。」
之前我曾問了一下游戲內容,結果室道講了一堆什麼近交、最佳種馬、最佳組合、父系之類我聽不懂的用語。我對賽馬不是很熟啦,不過馬匹的配種好像有什麼複雜的條件。
我一個男生要是在學生餐廳裏被女生們包圍,鐵定沒辦法靜下心來喫飯的。
「那、個……相坐、同學?」
「大學部更大喔。基本上,學生可以在校園裏自由走動,不過第一次來的人可能會迷路吧……」
開完班會放學後,大家互相道別陸續離開教室。
然後,她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第二好了。」
結果,她微微一笑,「相坐同學果然很溫柔。跟我想的一樣。」這樣回答我。
「你居然揍、心窩……我快、喘不過氣了……!」
「不了,我就不奉陪了……」
「我先走啦,凪紗。」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對男人而言是很光榮的事。
我和室道一邊閒扯淡,往另一間學生餐廳——第二餐廳走去。
「啊、不是!沒、沒什麼!」
「我不能認同……」
「別這麼說,你用不着徵詢我的意見吧!」
「好啦,我們快去喫飯唄。餓着肚子會睡不着的。」
糟糕,我真的笑出來了。
纔剛這麼想,就有聲音叫住我。那個人——居然是鞍馬同學。她不是有事嗎?
「舉止太過可疑噗呀——————————噗呼!」
「老實說我頂多只會裝裝樣子而已,你不嫌棄的話……」
「好、好的!當然沒問題!」
不過,比起頻頻打斷老師上課卻沒被說閒話,被他這樣調侃感覺反而輕鬆許多。更何況,鞍馬同學的課本聽說明天就會送來,只要理性沒在剩下的兩堂課拋到九霄雲外就是萬幸了。
「不。我沒你說的那麼溫柔啦。」
他雙眼閃閃發亮地說。真惡。
「體、體質?」
我和鞍馬同學走在校舍當中。我帶她逛了體育館、保健室、視聽教室等,校園生活中使用頻率特別高的場所。
「……呃,你很怕生?」
有人邀鞍馬同學一起回家,但她以有事爲由婉拒了。她有什麼事嗎……?啊,我這是在探究人家的私事吧。別想了。
真不敢相信。早上迷路時她不是還主動向我搭話嗎?
我一聲不吭先揍再說。這小子居然還用手指我……其實我個性很好的,我說真的。
「好,室道,明天見。」
被人誇上天的感覺是不賴啦,但我還是覺得……
沒想到,她們一下子就改用名字互相稱呼。真羨慕女生,沒有這方面的隔閡。
「我、我、我想請你帶、帶我參觀校園!」
室道不怕死地問。恢復速度真快。
「啊?」
女生們無視我的回答離開了教室。她們的話題已經轉爲要喫什麼、推薦什麼菜等等。
奈巳臨走時,她的眼神看起來好像在鄙視我……我決定不去在意。
何況鞍馬同學還露出這樣的笑容,光是這點就值得我答應幫忙了。
「好的!」
「唉。爹有指導我規矩和禮儀,可是我的身體好像很缺乏平衡感和注意力。」
「真火大。」
「有什麼辦法,誰叫我們的座位是採男女交錯排列。何況對男生而言算是賺到了,反而應該高興纔對。」
「還、還有天生的體質問題吧……」
「怎麼了?」
其間,我試着說明學校的歷史……不過,這單純只是因爲沒有話題聊罷了。
「算了算了,沒關係啦。今天要去哪兒喫?第一?還是第二?」
「我、我不怕你添麻煩啦,你不需要太過在意。」
「睡眠學習。」
心裏最先感到的是困惑而非喜悅。
她繼續小聲地說。
其實我也是一緊張就顧不得周遭的事物,不過,總會有辦法吧。
「其實我很怕生……所以我想,如果請今天幫了我一整天的相坐同學帶路,或許就能比較放鬆地參觀了。」
「因爲……你借課本給我看……」
「應該是餓着肚子沒辦法打仗吧!我說你啊,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啊!?」
「唸書這檔事啊,集中力和效率要比時間重要多了。就跟攻略遊戲一樣。」
話說回來,看他毫無顧慮地打電動,真是令人羨慕……跟他比只會感到空虛,我還是快點回家吧。
「呃……爲什麼找我?」
截至目前爲止我都沒有出差錯,但是心卻怦怦直跳。跟不太熟的女孩子單獨走在一塊真的很讓我緊張。
「以前這裏很像深山裏的鄉下學校,十五年前鑿山後才演變成現在的規模。據說以前和現在的景色完全不同呢。」
「唔哈哈哈哈!那魅花就先借我們囉!」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奈巳。請多指教囉,魅花!」
「可是啊,能跟對方靠得那麼近,你其實暗爽在心裏唄?」
她突然向我道謝。
「原來如此。所以校園纔會這麼寬敞吧?」
「不過,真的很謝謝你。」
「我可以正常應對問題。但是,跟不太熟的人長時間相處,我就會緊張而顧不得周遭的事物……雖然以後慢慢就會習慣,畢竟今天是第一天上學,我有點……其實中午和大家去學生餐廳時我也好緊張……」
「你真的很溫柔。如果有人說你不溫柔,我一定會生氣的。」
「那我們走吧。」
對話告一段落後,真城同學看了我一眼。
是喔。既然如此,我應該助她一臂之力。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老公,怎麼樣?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相坐同學……」
有個傢伙幸災樂禍地向我搭話。這聲音,除了室道沒有別人。
「呼……」
「不、不好意思!請問……」
我試着在腦中整理這段對話……奇怪,這理由說不過去耶?
「你真辛苦哩!」
「請、請多多指教,奈巳同學!」
「唔唔。相坐同學,你真是固執呢。」
「我這叫有自知之明……」
「也有人最不瞭解的就是自己。我認爲……多肯定自己一點也無妨喔。只不過,我這種笨拙的人說的話,可能對你沒有任何幫助就是……」
肯定自己,是嗎?
沒有比自己更不能相信的事物了。若牽扯上人際關係就更是如此。
對方是不是在生氣呢?對方有沒有難過呢?
是否因爲自己的一句話,就討厭了自己呢?
每次開口就令我非常不安。
自認出於善意的話語,有時反而深深傷了對方的心。
但是——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認爲「也許自己真的很溫柔」。
說不定我只是被初來乍到的轉學生吹捧而得意忘形罷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話打動了我的心。
「我會努力的。」
所以,我想盡自己能力所及回報她的話語。
活得樂觀一點或許也不賴吧。
「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這個嘛,就去你推薦的地方好了。」
「瞭解。」
於是我們走出校舍,步上排列整齊的石板路。儘管彼此間沒什麼對話,氣氛並不讓人覺得難受。
「我們要去哪裏呢?」
鞍馬同學這般懇求我。
這時,突然有道影子落在我眼前。
鞍馬同學要不要緊啊?有我墊在底下,她應該沒什麼大礙纔是……
發現她是鬼的瞬間,我還沒禮貌地暗想:她該不會是來殺我的吧?
不知爲何,她又哭了起來。怎、怎麼會這樣……!?
「還以爲你今天會早點回家,沒想到居然在這裏化身爲女性公敵,紗優真傷心。」
比起特殊的力量,我更想擁有跟大家一樣的人生。
最後摔在沒有落差的地面上。
「呃、等……爲、爲什麼哭啊?」
「我還以爲你硬把人家推倒纔會弄髒制服,不過仔細想想,你根本沒有那種勇氣嘛。」
「不、不是的。我沒有被弄哭……吧?」
那股瞬間浮起的力量並非我的能力。我想應該是她的力量……
「抱歉啦,紗優。」
「……原來是從階梯上摔下來。從狀況來看你應該沒有說謊。但是哥哥,你這樣不行喔,怎麼能營造出會害人誤會的情景呢。」
「啊、啊——……我說……別、別哭了……」
那張撲克臉有時看起來不太親切,但我想她算是情感豐富的類型。幾乎要碰到肩膀的短髮充滿光澤,有時洗好澡她會叫我梳頭,髮質摸起來滑順得好像要從指縫間流出一般。她很喜歡那條綁頭髮的緞帶,整天都戴着它。
眼前這位穿着國中部制服的少女是我的親妹妹——紗優。
因此對相坐一族而言,他們並非討伐的對象。我們要對付的鬼,只有那些希望鬼神復活的基本主義者而已。
「學園引以自豪的地方之一。」
不過,這段時間並未持續太久。她頭上的角消失後,背後的翅膀也不見了,飄浮感解除的瞬間我們掉了下去。
只不過,我實在不認爲,她是由鬼神的血肉誕生出來的「鬼」。
那是……鬼的憑證。
碰!碰!我們發出撞擊聲,從階梯滑落下去。
「就算不這麼做,我也會守口如瓶的。只是我們今天才剛認識,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吧。」
我說的鬼並不是民間故事裏,那種紅色皮膚、拿着狼牙棒的鬼。
我立刻從階梯跳了出去,抱住她的身體。
此外,鬼分成兩種類型。
我趕在佈滿馬賽克的妄想暴衝之前制止鞍馬同學。
「你又不是故意的,這也沒辦法嘛。只要下次多注意一點就好了。」
……然後呢,鞍馬同學似乎沒什麼力量,我猜她只是單純流着鬼的血統罷了。
畢竟我沒辦法飄浮在空中嘛。如果要跳到屋頂上方倒是還辦得到啦。
「這件事喔,你先冷靜聽我說。」
我抱着些許戒心叫她後……
當耳朵聽到「唰……!」的砂石摩擦聲時,她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重心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
「但是,我沒辦法自由操縱這股奇妙的力量……力量總是突然間自動釋放,而且頭上還會長出角來,大家都覺得我很噁心。所以,之前我都是孤零零地……一個人度過。」
「可、可是可是,你都提醒我了,我卻還是跌倒……」
「沒有,我沒弄哭她……」
「請問……你看到了吧?是、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我瞥見了她的表情。她的臉上露出看似不知所措、痛苦……不對,是害怕的神情。
「又來了……我又來了……嗚……爲什麼、爲什麼我這麼笨手笨腳呢……總是在重要時刻闖禍……嗚嗚……而且,還把別人拖下水……」
「……我說你啊。」
一種是希望鬼神復活的基本主義者——企圖實現鬼神的期望、毀滅世界的傢伙。爲什麼希望世界毀滅呢……這點就不得而知了。不用說,他們正是我們武士要討伐的對象。
而我痛歸痛,卻也不至於到超痛的程度。儘管納悶從階梯摔下來居然會讓我覺得痛,現在最要緊的是鞍馬同學的情況。
我也不止一次有過這種念頭。
起初我並不感興趣,沒想到那裏竟令人一眼難忘、印象深刻。這個季節尤其精彩。除了我以外,也有不少人深受那個地方吸引。
「對、對不起……嗚……對不起……」
我也趕緊加入對話說明情形。
「好痛痛痛痛……」
一根木棒冷不防輕輕抵在我的喉嚨上。
她居然脫口說出不得了的話來。
不過幾句話而已。
我覺得這句話並沒有安慰的效果,但是她卻不再哭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我真不敢相信」。
我卻或多或少能夠想像她過去的人生。
「鞍馬同學……?」
大概真的是頭一次吧,她看起來很不知所措。不管怎樣,能夠止住她的淚水真是太好了。
平時她都在旁邊的校舍上課,今年國三。
我的心底、背脊竄起一陣顫慄。
剛纔鞍馬同學使出的力量,實在是弱得可以。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刻意壓抑力量。不過能瞬間飄浮在空中這點,仍讓我覺得她很厲害。
我心頭一驚。緊接着,頭腦一片混亂。
說完,她的臉就扭曲皺起。
不過擔心也僅只於一瞬間,正當我們頭下腳上地墜落時——
突然間,一股輕飄飄的飄浮感包圍着我的身體。
「啊,這當然——」
「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啊,我鬆了一口氣,所以喜極而泣——」
不僅如此,我們還違反重力飄浮起來。淡淡的光粒,從她的背後升上天空。彷彿是天使的翅膀……
她真的嚎啕大哭。可我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哭泣的女孩子。
「什麼,你居然把女生弄哭了?」
另一種,則是流着鬼的血統卻毫不自知的人。他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鬼結合」的人們產下的後代子孫。
「就、就是……色色的要求……呃,怎麼說好呢……還、還是相坐同學你……」
「啊、不會,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很厲害。」
什麼女性公敵,這是天大的誤會啊!
不過,我實在難以認爲是自己眼花……
『有些煩惱說出來反而比較痛快。如果情況許可就問問對方吧。』
「我們家族有點特別……天生就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不過,我似乎是家族中更特殊的存在……」
「拜託你……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她的口吻有如潰堤的河水,彷彿一直很希望有人聽她說話似的。
這是父親常叮囑我的信念,也可說是烙印在身體裏的本能。
她頭上的光之角早已消失無蹤。
聽了我的話後,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基本上鬼跟人類沒什麼不同。只不過他們跟我們武士一樣,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另外還有個特徵,就是行使力量時頭上會長出光之角。
因爲我有幾項在意的問題,而她似乎也想說說自己的事情,我們兩個便在附近的長椅坐下來。
我這麼回答後,她先是一掃臉上的陰霾,而後露出滿面笑容說:
「什、什麼都願意……?」
「啊……!」
我們離開高中區,走在大學區與國中區之間的步道,最後來到階梯處。走下高約四公尺的階梯便進入大學區,目的地則在更前面的地方。
鞍馬同學在我懷裏哭了出來。
「嗚嗚……太好了……嗚嗚……」
「暫停暫停暫停暫停暫停!!不用了!你不必這麼做啦!」
「我相信你!」
我自己也有這種經驗。以前因爲無法控制武士的力量,我總是遭到大家的排擠。直到現在,一想起被人疏遠的往事,內心依舊有股沉重的感受。
於是誤會慢慢解開,紗優臉上的厲色逐漸消退。最後她總算放下抵着我脖子的掃帚。
在我正要說「沒有問題」之前——
「沒問題啦。我纔沒有遲鈍到那種——」
『要是沒有這種力量就好了。』
「總、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剛纔你是想救我對吧?這樣一來,我反而該向你道謝纔對。」
鞍馬同學意氣揚揚地走下階梯。
這時,鞍馬同學立刻爲我辯護。
「這是……?」
光之「角」——只能這麼形容的物體從她頭上冒出來。那個物體散發着光粒,出現在我眼前。
尤其某些很久以前就無法使用鬼之力的家系,甚至老早就忘了自己是鬼族的一分子。
隨後,鞍馬同學語帶畏怯地說道。
儘管難以置信,卻也毋庸置疑。她——是名爲「鬼」的存在。
「這座階梯有點陡,你要小心一點喔。」
「哥哥受你照顧了。我是他的妹妹相坐紗優。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紗優拿着掃帚點了一下頭。有個禮貌周全的妹妹讓我感到些許自豪。
「初、初次見面你好。我叫鞍馬魅花,今天剛轉學到這裏。希望我們能相處融洽。」
「你是……轉學生嗎?」
「是的。相坐同學今天一整天幫了我很多忙。」
「原來是這樣。你說的『很多』是指?請務必告訴我。」
「咦……?呃……就是借我看課本——」
「你在問什麼怪問題啊?」
我輕輕往妹妹的頭打下去。
「啊嗚。哥哥,我反對暴力。」
「這算暴力的話,鐵拳制裁不就是不可原諒的犯罪行爲嗎!」
唉,反正誤會也解釋清楚了,這樣就好。
「鞍馬同學,你可以走嗎?」
「呃,可、可以。我不覺得痛。」
「保險起見,我們先去保健室一趟吧。這裏離國中部的保健室滿近的。」
「是呀。我也陪你們去吧。」
紗優這麼提議。但是,鞍馬同學卻不安地看着我。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反倒是相坐同學你……」
「哇,哥哥,你的背好慘。都破破爛爛的了。」
「咦,真的嗎?」
「如果哥哥說什麼都要跟我結婚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啦。」
換言之,紗優是我沒找到女友時的備胎。至今我還是很後悔,自己幹麼老實告訴父母「紗優眼裏有紋樣」。幸好爸媽也樂觀地認爲,自己的兒子至少交得到一位適任者女友吧。
鞍馬同學聽了,頓時綻開花一般的笑靨。
紗優突然這麼說。
「可是哥哥沒帶老婆回去的話,就得由我緊急出動喔。」
「反正結婚又不是繼承御業的條件,只要生下孩子就好不是嗎……哎呀?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不過,歷代的武士們即使合力挑戰也無法討伐成功,當中實力特別弱的我是不可能打倒鬼神的。
「這種被動技能似的脊髓反射吐槽是多餘的。」
「……我知道啦。」
「抱歉。紗優,安靜。」
「我會好好疼愛哥哥和我的孩子啦。這是應當的嘛。」
「那你幹麼有些不高興啊?」
「不想跟我結婚就快點交女——」
紗優爲何那麼執着於這件事啊……真累人。
「你的人中一直拉得長長的唷。」
我拋開雜念,集中精神。
我感覺到了。這身體所流的血,明顯地躁動起來。
「偏偏哥哥卻不怎麼着急。如果二十歲成年時還沒有孩子,用來封印鬼神、消滅鬼族的御業就會失傳喔。」
我脫掉制服外套檢查。哇塞,真的好慘。就像紗優說的一樣完全破了。
「女生都這樣拜託了,哥哥應該二話不說答應纔對。你是想害對方丟臉嗎?原來哥哥是以羞辱女生爲樂的變態呀?」
「別說什麼攻略啦。」
「要、要不然,下次請、請讓我賠罪!雖然我不曉得自己能爲你做些什麼……」
「我只是猶豫一下而已,怎麼就把我當成危險的怪人!?」
不知爲何連性別都沒有關係。據我所知,目前就讀高中部的適任者只有室道一人,真傷腦筋。順帶一提,那小子眼裏浮現的紋樣是藍色的大鐮刀。
「有二成左右是我失言了。」
「你在亂說什麼。」
「可是,你已經沒有時間了耶。好不容易發現美女,你得更積極地進行『跟我結婚吧!』的自我推銷纔行。只不過對象不限於鞍馬學姊就是了。」
「畢竟連室道這男生的眼睛都看得到紋樣。」
「……你真敏銳耶。」
「到了三十五歲力量就會消失而無法使用御業這點,看老爸的例子就很清楚了。不僅如此,把武士的力量傳承給孩子還要花上十年的時間。拜託饒了我吧……」
紗優生氣似地說完這句話後,神情認真地接着說:「對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接受。這樣孩子很難在日本生存吧?如果出生證明上寫着父不詳,那孩子未免也太可憐了。」
「那、那就明天見了……」
「請別放在心上。反正哥哥最近常常這樣。」
她自信滿滿地說。我無言以對。
三十五歲時傳承完畢,力量消失。
「她該不會是適任者吧?」
「我難以理解你爲什麼面帶笑容說這種話。再說,我要怎麼做才能跟妹妹結婚啊?日本的法律可沒那麼寬鬆。」
「鞍馬同學不討你喜歡嗎?」
「……不過,紗優也沒完全說錯,你真的不需要在意。」
「……怎麼可能。」
我以略強的口氣打斷紗優的話。制止她的原因並不是這話聽得我心煩。
「我的人生是有多短暫啊?」
老實說,那真是一張迷人的笑容。
我甚至認爲,如果把女朋友和打倒鬼神兩件事放在天秤上比較,搞不好打倒鬼神的任務還比較輕鬆吧。
幸好,裏面的白襯衫只是弄髒沒有破掉……
鞍馬同學客氣地道別後便回去了。由於回家的方向不同,我們是在學校裏告別的。
「唔。要不然我們結婚吧?」
「真不留情面耶……好吧,鞍馬同學,有機會再麻煩你了。」
「透過哥哥的力量,我大概知道會生下什麼樣的女兒,真令人期待呢。」
「我的眼睛裏確實有紋樣吧?」
以上就是相坐家長子的基本人生規劃。無論宗家或分家都一樣。
「十四年來,我這個妹妹可不是當假的。」
「不過,二十年前老爸他們再度封印了鬼神,所以只要守住封印之地,就能再安心個八十年,這算是唯一的安慰吧。我只要把血統傳給下一代就好了。」
我們帶鞍馬同學去保健室,聽到護理老師掛保證說沒問題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對方若是適任者,就得積極攻略纔行呢。」
「……來了嗎?哥哥?」
「放心。今天就看我大顯裁縫之手。」
只有頭一個孩子才能使用力量;到了三十五歲力量就會消失。
「你剛纔一副色眯眯的樣子呢。」
「哥哥,你太冷淡了。」
「可是……」
鞍馬同學似乎還是很介意。
「給我介意!親兄妹怎麼可以結婚啊!」
我不經意看向紗優的眼睛。
父母和宗家也這麼吩咐過我。
「好痛!」
「哪有啊。」
但是,不管怎麼想,紗優照理來說應該會厭惡這種命運纔對啊。
「我不是在開玩笑。何況要是哥哥害相坐家斷了香火,世界就會毀滅。我是無法肩負這個任務的。只有排行老大的哥哥必須延續武士的血統。」
「唉,因爲適任者好像沒有特定條件嘛……」
「會看她不順眼的人,我想個性一定相當扭曲。總之,你不必放在心上。剛纔的發言有五成左右是我失言了。」
「好個頭,我的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
紗優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族人急着生小孩的原因,同時也是爲了讓力量確實傳承下去。
二十歲生孩子。
更何況只能封印的原因,就是因爲鬼神爲不死之身,沒有辦法打倒。問題是,鬼神的封印每一百年就會解開。
二十五歲起力量開始傳承給五歲的孩子。
五歲起開始修行。
我忍不住伸手摸人中。早上奈巳也提過這件事,真的有拉長嗎?
「……沒什麼。」
「才二成嗎……」
據說這都是封印之際,鬼神在始祖身上施加的詛咒。
「以比例來說,每五千人才找得到一人呢。這就是命運啦。」
紗優說得沒錯,她的眼睛裏浮現着代表適任者的紋樣。小圓繞着大圓排列,藍色的太陽紋樣——那是適任者的憑證。
「也許有八成左右是我失言了。」
「還沾了一堆沙土呢。」
目送她離開後,我和紗優也踏上返家的路。東忙西忙的,時間已到了晚上。我們所走的住宅區也亮起街燈。
我從國小部找到大學部,現階段只找到紗優和室道這兩名適任者。不過,今天又多了鞍馬同學一個人。
據說條件既非遺傳也非血統。
「只是湊巧吧。」
「聽你說得好像很簡單。」
「話題居然回到原點了!?」
妹妹突然說出不得了的話來,令我頭痛的是,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真、真的很對不起。」
「抱歉。其實難度超高的……」
「唉,算了。反正哥哥跟女生交往也是好事一樁。」
鞍馬同學過意不去似地道歉。
爲什麼以跟我結婚爲前提!?我發現紗優也被武士一族的思想毒害了。
就在我躊躇的時候,有人狠狠捏了我大腿一把。
裁縫之手是什麼啊?不過,每次弄破衣服都得麻煩她縫,我也沒回嘴的餘地就是了。
「我耳朵快長繭了。」
十五歲時完全繼承武士的力量。
「呃,不用……」
「我想也是。」
想像自己的血往體外擴散。接着再想像這片血網籠罩整座城市,用我的血尋找確切的位置。
尋找鬼所在的地點。
「好,我找到了。」
「真是久違了呢。那麼,我們前往那裏吧。」
「如果沒什麼問題就直接過去囉,紗優。」
「放心,哥哥。我隨時都做好準備了。」
語畢,紗優重新背好肩上的學園專用書包。
「那就出發去打鬼吧。」
接下來,我加速體內的血液循環,使武士的力量遍佈全身,強化體能。感覺得到體內的力量逐漸高漲。手上浮現出宛如血管般,散發紅色光芒的紋樣。除了手之外,藏在衣服底下的身體應該也有出現這個紋樣。
紗優摟住我的脖子。我抱緊紗優的腰奮力一跳,站上建築物的屋頂,接着跳向下一棟建築物。
「底下有人喔。」
「瞭解。」
我把武士之血集中於雙眼,使人類的視線可視化。此刻,看在我眼裏,人們的視線就像是探照燈一般。雖然夜間行動不醒目,萬一被人撞見還是不太妙。所以,這種微小的力量也變得重要起來。
相坐家——武士的御業運用的是儲存在血液裏的神祕力量。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與血漿皆儲存了力量,藉由在體內循環這些力量或是釋放到體外,就能做到現代人無法辦到的事情。
「說真的,人類真有抵達這種境界的一天嗎?」
紗優不解地問。
「能用武士力量提高的,好像全是這種身體能力。」
無論是發揮異於常人的體能,或是將感覺延伸至整座城市,都是取決於人類的感覺與肌肉方面的輸出及輸入問題。就連視線的可視化,也只是看出人類眼睛反射的光線罷了。
過強的力量本會毀了身體,但是武士的防衛本能,會不自覺地運用力量保護肉體。所以即使利用異於常人的力量,承受反作用力的肉身仍舊毫髮無傷。
一切全是祖先們創造出來、牽引出人類可能性的睿智結晶。
紗優睜開眼睛。陶醉似地,她的眼神有些迷濛。
看來鬼也受不了了。光是閃躲就夠費勁了。不過,這十道光線依舊打不到他,我都不禁要佩服他了。
子彈的外觀跟BB彈差不多,而製作材料與注入力量全是我的工作,我怕子彈不夠用,所以每天都做一點存貨,看她豪爽地掃射真叫我心酸。
「你們是誰?是武士那夥人嗎?」
「天照,再追加五條!」
比夜更黑的黑暗散去之後,公園恢復了寧靜。紗優放出的光線也全都消失不見。
「循吾等之血而來,吾之嗣子——天照!」
「因爲我想看哥哥耗神的模樣。」
紗優無視於我的苦惱,左手又放出五道光芒。
「不管怎樣,總算結束了呢,哥哥。」
戰鬥結束後,紗優走近我身邊。她似乎很不甘心,只不過很難從她的表情察覺出來。
宗家的人們逐一搜索鬼的祕密基地,但或許是鬼族都各自行動的緣故,掃蕩的成果並不佳。
就是因爲這樣,老爸和宗家他們纔會覺得期待落空吧。雖然他們並沒有真的對我這麼說就是了。
更別提那種行爲。罪惡感、羞恥心、無力感和悖德感可不是開玩笑的。
或許是因爲之前都由宗家的八島哥對付他們,對方纔會感到納悶吧。
「我實在不太喜歡做那種事哪。」
然後,我們把目光轉向倒地的人身上。幸好對方還沒有醒來。
「爲什麼——」
我穿梭在可視化的視線之間,避人耳目地跳躍。
隨後,我和紗優降落在公園裏。
我立刻站起來,然而眼睛卻無法掌握鬼的行蹤。
在我們降落到公園之前,紗優就從書包裏取出兩把手槍,朝着黑影連續射擊。
「別毫不客氣地猛開槍!製作那種子彈很耗神耶!」
御業,〈一子相傳〉。
速度、腳力……是專攻這方面的鬼嗎?
而且,頭上也看得到鬼的憑證——光之角。
我不禁脫口說出這句話。實力相差太多。要是認真打起來,我贏不了對方的。
「繼續加油喔,天照!」
鬼不發一語地往前踏出一步。
跑來這邊……我連罵她的時間都沒有。
其實也是可以用血造出長刀啦,不過現在的我跟這把短刀最合得來。
「誰叫哥哥的力量太過特殊。那種程度的鬼,交給我反而比較快解決。」
突然間,鬼從我的眼前消失。
鬼全身穿着黑衣,看起來就像是故事裏的忍者。
我往攻擊的方向看去。然而,那裏早已不見鬼的身影。
我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吻。
「…………」
留下這句話後,鬼便乾脆地離開了。哪裏有意思啊?
鬼不帶感情地喃喃說着這句話,接着一派自然地擺出架勢。
紗優冷靜地問。
「不要明知故問啦。可不可以麻煩你們,不要爲了讓鬼神復活而一再抓人啊?」
「是啊。謝謝你喔,辛苦了。」
雖說我還有幾種應對的方法——
「嘖……!」
籠罩紗優的光芒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
連續跳了一會兒後,公園躍入了我的眼前。我只看到一條顯示人類視野的線,是座別無他人的公園。
背部感到一股強烈的敵意。我立刻往旁邊閃開。
「那也不太好吧……」
紗優在與鬼拉開距離的同時,毫不留情地擊出子彈。
「……你們兩個真有意思。好吧,我今天就先撤退了。」
紗優的手散發光芒——放出五道宛如雷射炮的閃光。
我想像自己的血,以及紗優的血裏蘊含的力量相互融合、壓縮、加速。
緊接着,他再度從我的眼前消失。背後突然察覺到殺氣,我憑着直覺勉強閃開。一記兇猛的蹴擊貫穿我剛纔待的地方。
隨後,紗優的額頭湧現白光。
鬼表現出煩躁的反應。子彈發揮了效果,但看樣子並未造成致命傷。
背後再度察覺到攻勢。我往下一蹲,再次躲過攻擊。
「還好那個人仍未恢復意識。萬一被她看見就得操作記憶了。」
「……瞭解。不過,你也別逞強喔。你跟我不同,體能和普通人一樣。適度攻擊後就別管結果保持距離。」
再說她衝出來的原因只有一個。我那副陷入苦戰的模樣讓她看不下去了吧。
要是沒躲過,此刻肚子就被打穿一個洞了。
這是父親完成的御業,同時也是確認適任者資質最有效的辦法。
「一隻。但不曉得強弱。」
「那就先觀察情況吧。還有,慎重起見我先提醒你,如果判斷有危險就用那招,不要猶豫喔。」
「把力量借給我喔,我可愛的天照。」
「要上囉!天照線!」
「嘖!」
特別的地方在於射出的子彈——那是隻會對鬼造成嚴重傷害的特殊子彈,即使打中人或物也不會產生衝擊,並且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穿着黑衣的鬼停止攻擊,雙眼眯得如針般細,對我投來犀利的目光。鬼居然問我問題,真是稀奇耶。
鬼蹬地一跳,跟光網保持一段很長的距離。
「哥哥!」
紗優勾動手指,撲了空的光線便滑順地迴轉,再一次朝鬼攻擊。五道光線猶如生物般個別移動。
我從制服外套的內袋取出野營刀。那是一把刀刃約二十二公分的堅固短刀,要是給警察發現,鐵定會被帶回警局盤問。
「對不起。我讓他跑了。」
因爲人類的鮮血具有削弱鬼神封印的力量。想強行破解鬼神的封印,就需要大量的血液。倒在那裏的人如果被抓走,身上的血肯定也會被拿去用。
沒空猶豫了。拖拖拉拉反而會連累紗優。
我摟住靠過來的紗優。
光芒漸弱,融入紗優的身體後便完全消失。
紗優仰起頭,閉上眼睛。
「等一下——要開反省會喔!」
鬼族爲了讓鬼神復活,總是到處抓人。
「鬼神復活……是嗎?」
「……好強啊。」
情況演變成這樣,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這是從未來召喚我和適任者的孩子,並將力量寄宿在對方身上的能力。
鬼抬起手臂作勢抵擋。但或許是隨即察覺到危險,千鈞一髮之際,他整個人閃了過去。
「有幾隻鬼?」
有個人倒臥在中央。儘管地上躺了個人,路過的人或許會以爲對方只是在睡覺而置之不理。
拳頭伴隨驚人的威力,穿過我方纔所在的空間。
……話雖如此,這招我只對紗優用過。再說這個年紀,就算只是親妹妹的額頭感覺也很悖德。到頭來,我還是用了這招……!這可是腦袋裏的各種方法中,我最不想使用的下下策說!
鬼勉強躲開再度襲來的光線,不過看他的樣子光是閃躲就很費力了。
當然,我們並不是真的產下孩子。這單純是組合雙方的基因所產生的結果,更正確地說,是從未來導出這個可能性。
光粒開始包圍着我們,那羣粒子以紗優爲中心迅速聚集過來。
雖說我可以傳授她力量,但做哥哥的把戰鬥交給妹妹處理也很說不過去……
接着,她把右手往前舉。
「發現鬼了。」
「未來啊,回應雙親的召喚!」
鬼族總是像這樣趁着黑夜活動。不過,自從二十年前,相坐家在封印鬼神時擊潰了絕大多數的鬼後,他們就一直很安分。儘管偶爾還是有鬼出沒,看得出來鬼族也拼了命地在重整戰力。
從大樓降落的期間,我看到了鬼的身影。他就站在倒地的人旁邊。
「抱歉哪。要是我能多打一會兒就好了。」
當然,那並不是真正的手槍。紗優拿的是普通的空氣槍,只不過內槍管和裝填裝置都經過改造,提升命中準度和威力。
「我明白。」
然而在我採取那些方法前,紗優卻跑到我身邊。
「知道了。請吧。」
砰砰砰砰砰砰砰!射出的子彈伴隨響亮的槍聲打在鬼身上。
不過,凝神細看唯一一條可視化的視線源頭後——
但是,還有件事更讓我在意。只不過剛纔專注在戰鬥上,我完全沒注意到就是了。
「這女生,是鞍馬同學……對吧?」
「是呀。沒有錯。」
「她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大概是在回家的路上,湊巧遭到鬼的襲擊。總之,先把她叫醒吧。」
紗優搖了搖倒在地上的鞍馬同學。鞍馬同學很快就醒了。
「奇怪?這裏是……」
「你沒事吧?躺在這種地方會感冒喔。」
起身後,鞍馬同學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接着,她看着我和紗優的臉,猛眨眼睛。似乎是摸不着頭緒。
「咦?呃、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好、好了好了,你先深呼吸冷靜下來……」
我這般建議後,鞍馬同學慌張地回答「好、好的……」,開始深呼吸。她真的很老實耶。
深呼吸完,鞍馬同學拍拍裙子站了起來。
「我們經過這裏時,就發現你倒在地上了……」
「咦,這樣啊?我是怎麼了呢……」
紗優也語帶擔心地說:
「我們也嚇了一跳。你的身體要不要緊?」
「沒、沒事的……身體也沒有特別不舒服的地方。」
看樣子她似乎沒看到鬼。
我老爸他……該怎麼說呢,是個花心大蘿蔔。
「不過,就像紗優說的,我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就當是預防萬一,好嗎?」
『可是你爸爸就接二連三交了一堆女朋友耶——』
雖說鞍馬同學沒有力量,沒想到她會被同族的鬼襲擊。
媽發出了愉快的笑聲。有種不好的預感。
恐怖的是,即使結婚生下我和紗優,他和前女友們依然保持關係。只不過這裏說的關係不是指男女關係,而是協助者的立場。
「先別管這個了。我有件關於適任者的事情想問你。」
『沒聽說過這種前例呢。我會去問問宗家的人和你爸爸,不過別抱希望喔。』
『哎呀。你在學校裏找到了嗎?太好啦,這個星期日就帶她回來吧。』
「哪有那麼容易就交到啊。」
『就是這樣,你要努力交女朋友喔~凪紗。』
「……你的說法也太微妙了吧。」
鞍馬同學不好意思地婉拒。
真希望她別老是在我講話時打斷我。
「纔不是!我只是單純好奇而已。再說——」
『已經交到一、兩個女朋友了嗎~?』
連媽都這麼說。
這樂天的聲音,又在我肩上增加沉重的負擔。然後,電話掛斷了。
好險她沒問我「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呢?」之類的問題。
「你有沒有聽說,以前出現過鬼是適任者的情況?」
『好了好了。反正確認的方法又不只紋樣一種。還有辦法可以確認你和她的孩子有沒有問題,你還有一次機會嘛。』
她還是靦腆地答應了。
「……那、那就麻煩你們了,不好意思。」
「咦……!?啊、呃,我纔沒有中意……!」
「要是又昏倒就糟了。何況哥哥也沒膽子變身爲假好心的色狼,很安全啦。」
鞍馬同學露出些許猶豫的表情,不過……
我趕在媽繼續扯開話題前飛快地問,她聽了之後陷入沉默。
「……呃。」
『不過,這麼說對你很抱歉,可我沒辦法鼓勵你立刻追求那女孩。』
之後,鞍馬同學沒有再遭到鬼的襲擊,平安無事地回到家裏。
「……呼。」
『因爲過去無論對方是鬼是人,你都對女生不執着嘛。既然問我該怎麼辦,就表示你喜歡她吧?』
尤其高中時代的事蹟,只能用「超扯」二字形容。他還誇口說,當時的女友多達十人以上。既然媽也認了,可見這是事實吧。
「多半是。力量也弱得可以。她知道自己擁有力量,但好像無法操縱自如。」
「饒了我吧……」
正因爲老爸如此不忠,纔有辦法完成〈一子相傳〉這種御業吧……
『好好好。就當作是這樣吧。』
「好的!」
當晚。回到房間後,媽打了手機給我。
「拿我跟老爸比也沒用啊……」
由於這是老爸的片面之詞,是真是假只有老爸知道。
我輕嘆了口氣……奇怪?剛纔的感覺,是失望嗎?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輕聲低吟。
「呃,可是……」
「還是叫救護車過來比較好吧?」
「麻煩你帶路囉。」
……唔哇,我不能接受啦!
『……嘿嘿。』
『這表示,你很中意那個女孩子。』
那個確認的方法,當然就是——
『你不必那麼失望啦。』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這種情形我該怎麼辦纔好?」
進行〈一子相傳〉。
「嗯……鬼的適任者呀……」
這句話出自有血緣關係的母親之口。哪有人劈頭就問這種問題啊……
「嗯——要不然,至少讓我們送你回家吧。」
「哪有,我纔沒有失……」
「我哪有辦法親到她啊……」
「我實話實說。」
「就跟你說不是這樣啦……!」
『你說的鬼,是指忘了自己是鬼的孩子吧?』
妹妹真不留情面。哥哥我真傷心……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