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往迦南要塞
《于是少年在迷宫里奔驰》 · あかのまに · 1.6万 字
妮娜讨厌小孩。
因为他们任性又吵闹,做事都不经大脑。而且毫不客气地乱摸兽人的耳朵,更是违反礼仪。
她尤其讨厌小孩冒险者。
因为他们不听别人的话,毫无根据地自信满满,还一脸自以为是地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同行曾问她:「你不也经历过那种年纪吗?」可妮娜小时候,身边根本没有大人会替她收拾残局。她和青梅竹马劳拉都只能逼迫自己成为大人。
所以她讨厌小孩。可以的话,她根本不想靠近。
偏偏在接受商队护卫委托时,她竟被指派照看商人们的孩子,实在烦不胜烦。另一名受雇冒险者说出「陪小孩总该会吧」时,妮娜甚至想挥拳揍人;可她一点也不愿因为闹事丢掉这份工作。
「大姐姐大姐姐!你是冒险者吗!? 你用什么武器!? 剑吗!? 」
「啊──是剑啦,剑。来,你也去跟那边的大姐姐玩吧。」
「等、等一下,妮娜……!」
妮娜远远望着劳拉。她身为小矮人,一被孩子们团团围住,转眼便看不见身影。妮娜则继续准备在「栖木」过夜;雇主嚷嚷着武器可能弄伤孩子,害她卸下装备,护卫工作也只能全盘交给其他冒险者。
她错了。
无论雇主怎么说,她都绝不该让武器离身。
『kakakakakaka!!』
「呀啊啊啊!!? 」
「从、从哪来的!? 嘎──!? 」
面对突然现身的一群死灵兵,那些不中用的同行转眼便全军覆没。
但他们并不是愚蠢到毫无戒备。「栖木」周围早已由劳拉与其他魔术师布下结界,驱逐魔物的效果理应至少维持一夜。即便如此,那群死灵兵还是袭击了营地,无论怎么想都不正常。
即使手边没有武器,妮娜和劳拉仍尽己所能地奋战,为商人们争取登上马车逃离的时间;随后她们自己也急忙奔向马车。然而──
「姐、姐姐……!」
「你这家伙,呀啊!? 」
她在那里目击到了异样的光景。
「妮、娜……!」
「老师明明布下了结界!这里不是应该没事吗……!? 」
◆◆◆
「!? 」
她掌中高举白色魔本,闭起双眼,仿佛正将意识集中到极限。确切地说,她正摒息凝神,倾听上方──迦南要塞内的声响。
「先让人玩弄个够,最后变成一副骨头,永永远远给人当奴隶吧。」
不幸的是,劳拉显然已经十分虚弱。
「老师那魔术可厉害了。虽然我也不太懂」
抵达堪称死灵术师巢穴的迦南要塞地下后,蒂丝与亚佳音、乌尔与静玖兵分两路,正式展开行动。
「劳拉。」
活着。她还活着。当然,身体受到拘束,处境显然糟糕透顶;可只要捡回一条命便算赚到了。妮娜决定这样说服自己。
果然有魔术师,而且还是死灵术师。魔术水平一定很高吧。
「乌尔大人,调查结束了」
她拔剑的同时斩向一人,回手又横扫另一人的颈部──与其说是斩断,不如说是硬生生敲断。剑刃钝得惊人,挥到底的瞬间,颈骨折断的闷响与剑身崩断声同时传来。
果然是一群蠢货。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妮娜也是冒险者。绑住她的绳索似乎早已破旧不堪,趁人不注意反复挣扯几次,如今眼看便要松脱。只要抓住破绽──
「连恶灵树都出现了……!? 呀啊!? 」
「笨蛋!!你不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按照计划,乌尔他们接下来要营救仍然活着的人质,并讨伐盗贼与死灵兵。
「──────」
迦南要塞一楼 牢狱
「喂,你总算醒了啊?」
「全都交给老师就行了。比起这个,我说啊」
「那就──开工吧,嘿!」
乌尔将目光投向静玖。她正站在早已失去机能的地下迷宫中央。
「魔、魔物吗!? 」
「……」
「是啊,我们自己享受享受吧,嘿嘿」
毕竟,他们甚至打算擅离看守岗位,对妮娜动手。
静玖说完抬起头来。乌尔望向她摊开的魔本地图,只见上面映出了精细得惊人的上层情形。仅仅看上一眼,便能清楚掌握建筑结构,甚至每个人所在的位置。这固然有赖于静玖的能力,想必也离不开魔本将情报加以反映、以清晰形式呈现给使用者的性能。
妮娜已经察觉到,那场死灵兵的袭击是人为的。那么,他们就是绑架自己的犯人吧。妮娜一边装作失去意识,一边竖起耳朵。
「怎,怎么了啊喂!? 」
「……!」
「谁知道呢。大概是被老师抢了头儿的位置,急了吧?」
幸运的是,她立刻在自己房间的旁边找到搭档劳拉。
就在妮娜打定主意之际,牢房──不,这整片区域突然开始剧烈震荡。
──那么,乌尔,你们负责牵制盗贼和死灵兵。不必击败他们,只要把注意力吸引过去就好。
她果然还是讨厌孩子。妮娜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看你才是最怕那个魔术师的人,我反倒冷静下来了啊。
虽然不知道盗贼的人数,但肯定不会只有一两个人。再加上死灵兵,数量就更多了。而且这里是敌人的大本营,对方占有地利。
「妮娜!!」
「在、在晃!? 」
◆◆◆
在回答之前,劳拉的头就无力地垂下。
妮娜强忍住说出口的冲动。眼下若真把他激怒,自己肯定会被杀。她沉默片刻后,那男人不知是觉得无趣还是恼羞成怒,猛力砸了一下铁栅栏,弄出一声巨响,随即气冲冲地离开牢房区域。
妮娜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又夺走另一名已经不再动弹的盗贼手中长剑,随后从始终敞开的牢门走了出去。
他们口中的「老师」想必就是那名魔术师。刚才那男人与其余盗贼看来都不懂魔术,无非是一群随处可见、受那名魔术师利用的小喽啰。
「呀啊!!? 」
虽然不安和恐惧刺痛着胸口,但妮娜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还能撑下去吗……!? 」
「──呜……?」
「没,问题……」
「……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喂!给老子哭、给老子叫啊!!」
「…………到底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盗贼们的叫喊,显然已经乱成一团,可人数绝不止一两个;此外还有死灵兵行走时发出的喀啦声。妮娜无法带着受伤的劳拉闯过这群敌人,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找到回复药。
只看那张满怀喜色的脸,便能立刻明白此人的本性早已烂透。他正是那种以凌虐、伤害无力反抗者,欣赏对方痛苦为乐的男人。
妮娜悄悄推开牢门,观察外面的情形,这才明白此处原本就是为对抗魔物而设的前哨基地──一座要塞。建筑果然到处残破不堪;毕竟盗贼们占据的,是都市国之外一处久无人类修缮的废墟。
「可恶!!跑到哪里去了!!」
「喂!不是说过要年轻姑娘吗!又不是随便一个女的都行!」
妮娜下定决心,没有锁门就关上劳拉的牢房门,竖起耳朵。
虽然是下流的对话,但自己似乎是因为是女人而幸存下来。那么,劳拉也有可能平安无事──不,一定没事的。
但是没有大到能让自己钻出去的缝隙。铁栅栏还很结实。然后,有好几个男人站在栅栏的对面。
然而,乌尔并不慌张。
「没办法啊。那些骷髅能分辨得了吗?」
「吵死了,兰达!少摆出一副了不起的──!!」
◆◆◆
砰的一声,乌尔一脚踢飞脚边那块刻有封印术式、用来压制魔物的石头。
那些声音当然传不到乌尔耳中。吸收魔力以后,静玖的五感变得无比敏锐;此刻,她正以堪称「超听觉」的能力,捕捉唯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动静。随后──
静玖露出微笑。这或许只能说是命运的际会:当初能在噬岛龟骚乱中救下明奈,对乌尔他们而言同样是一件幸事。
最后一刻,劳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妮娜甚至来不及骂她一句「笨蛋,待在车上啊」,头部便再度遭受剧痛与冲击,眼前天旋地转,骤然陷入黑暗。啊,到此为止了吗?这辈子过得真不怎么样──她如此想着,放弃了意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昏暗破旧的牢房里。
正如这个男人所说,自己的生命可能会被玩弄,迎来悲惨的结局。如果现状不变,这种可能性确实很高。
迦南要塞 地下一层──昏暗潮湿的迷宫遗迹通道
「是的。这个数量的话,全部都能应对」
妮娜对此感到恐惧。但另一方面,妮娜却很冷静。
「你别动,我一定会救你的……!」
看见那些企图对自己下手的盗贼明显陷入动摇,妮娜立即明白机会来了。她猛然扯断绕至背后捆住双手的破绳,纵身扑向一名心不在焉的盗贼腰间佩剑。
静玖断然保证,语气中满是与新人冒险者身份不相称的强烈确信,那份自信甚至令身为搭档的乌尔都险些向后仰去。既令人畏惧,又无比可靠。然而乌尔不能被她的气势压倒,更不能把一切全盘依赖于她。他振作精神,吐出一口气,随后──
「有入侵者!!──快点杀掉,你们这些笨蛋!」
妮娜用从刚杀死的盗贼身上搜出的钥匙打开牢门,检查劳拉的状况,发现她同样受了伤。鲜血已经染透衣物,脸色也一片惨白。妮娜不禁皱眉。
「得感谢明奈大人呢」
「那,能行吗?」
「怎、怎么了!? 」
「有什么关系,我们自己享受不就好了」
「喂喂,吓成这样啦?真可怜啊。你可是要拿去喂那个疯子魔术师的饵。」
她先环视周围。这栋建筑物相当老旧──不如说几乎跟废墟一样。石墙的一部分开了个洞,破烂到能看见外面的黑夜。
「呼……」
对方似乎也发现她醒了。盗贼当中情绪最焦躁的男人隔着铁栅栏瞪来,却又像是看穿了妮娜的畏惧,咧开一抹卑劣的笑容。
「──可恶!现在是什么情况!!」
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妮娜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却也不认为自己能背着昏迷的劳拉逃过众多盗贼追捕;她还必须设法夺来回复药之类的东西。
同伴们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却仍兴高采烈、得意扬扬地说个不停。
「兰达那家伙最近一直火气很大吧?烦死了。」
「不,不要勉强……──」
「那个魔本,是捡来的吧」
──葛格可别死了哦。
若按常理来看,毫无特殊筹谋便迎战,必然是一场苦战。
一个落后的孩子跌倒在地。妮娜啧了一声,冲过去将孩子抱起,直接抛向已经开始驶离的马车。看见孩子的父母满脸拼命地伸手接住,妮娜刚放下心来,后脑便骤然遭到重击。
「臭娘们,哦啊!? 」
盗贼们正在要塞通道里哭喊着四处乱窜。
妮娜躲在暗处观察,只见几名盗贼率领死灵兵冲进对面通道,没过多久又沿原路折返;回来时人数已经减少,幸存者也个个带伤。可稍作喘息之后,他们竟又一次沿同一条路冲了进去。
他们应该是在追着什么,而且非常认真。明明应该是这样,却在自己的据点里不停地绕圈。简直就像他们操纵的死灵兵一样。
「对方只是个小鬼!快把那小鬼宰了!!」
刚才对妮娜破口大骂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至少,看来并不是骑士团来救她了。
◆◆◆
「可恶,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盗贼们的前头目兰达在要塞里一边跑一边大叫。
他目击到了这场骚动的开端。他烦躁地从牢房里出来,正打算去仓库喝从噬岛龟那里抢来的酒时,整个要塞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在这时,本应被封印在地下迷宫的「恶灵树」猛然从他眼前窜出,撞碎了要塞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可以认为是封印因为某种原因而松动,或是出现了新的恶灵树。
「是小鬼!!拿着武器的小鬼闯进要塞了!!」
然而,一名灰发少年与恶灵树一同冲出来,事情便完全不同了──这里出现了入侵者。兰达发觉这点后,立刻大声吼醒同伴,率众追赶那名少年。
话虽如此,这个时候兰达还小看了事态。
他只当那是个探索附近迷宫的冒险者,偶然越过结界误闯此地──顶多如此而已。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袭击者。
「可恶!? 好快!? 那个小鬼是怎么回事!!」
「让死灵兵绕到后方呜哇!? 」
「竟然扔了瓦砾过来!!开什么玩笑!!」
但兰达逐渐察觉,那名少年绝不是误入此地的可怜冒险者。
「咦,可是得救他们──」
「啊啊!? 」
「咕」
「好、痛!? 」
然而,他们踢出去的腿与伸手推搡的胳膊,全被周围森白骸骨的指节紧紧缠住。盗贼们顿时变了脸色。
然而,仓库里已经有了先客。那个穿着破烂、正在翻找物资的人并非同伴,而是原本被掳来关在牢里的女人。女人居然逃了出来,手下甚至连这些俘虏都看不住──两个事实让兰达瞬间怒血上涌。
「曾说这是危险魔术,对我悉心指导,实在帮了大忙。」
「小、小房间里传、传来女人的声音,魔书爆炸……」
到头来,他早就该逃──该在事态恶化成这样以前,更早、更早地逃走!
鲜血不断从男人颈间滴落,他却仍若无其事地向同伴发号施令。众人被这副模样吓得面无血色,却还是遵命准备踏进仓库。然而──
「────别他妈小看我啊,女人!」
「来吧,各位。」
少女以平淡语气继续说着。坠入坑底的盗贼当然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并非听不懂字句,而是他们早已没有余力思考。
『──ka、kakakaka。』
死灵们不是邪术师的爪牙──
「呜、呜哦!? 」
那道转眼放倒两人的灰色身影,果然正是众盗贼嚷嚷的孩子。他虽身穿冒险者装备,年纪却小得甚至令人怀疑是否已经成年;身形娇小、脸上稚气未脱,此刻正端起长枪,戒备着挟持妮娜的盗贼。
兰达一脚踹飞还在说这种天真蠢话的同伴。此时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屈指可数。
男人仍抓着妮娜,从怀里掏出某样东西猛砸在地。粉尘瞬间炸裂,彻底遮蔽视野。趁这个空档,他以惊人的怪力拖走妮娜;她明明绝不算娇小,竟被人单手掐住后颈,一路强行拖行。
妮娜虽然感到惊讶,但没有时间搭话。
「是小鬼!连女的小鬼都有!是那家伙的同伴!」
而他们因为思虑短浅而招致的末路,很快就来临了。
微弱星光下,一名银发女子熠熠生辉,耀眼夺目。盗贼们虽被恐惧、混乱与愤怒搅得头昏脑涨,仍在一瞬间为她惊人的美貌所摄。即使知道她也是入侵者,思绪却再也转不到下一步。
那是设在要塞外的弃尸坑。死灵术师若要创造供其驱使的士兵,自然需要尸体;盗贼们便把自己袭击、杀害的受害者全数扔进这口大洞。四周黑得连脚下都看不清,再加上局面一片混乱,他们早已彻底忘记这里还有这种地方。
声音响起。宛如银铃般美丽的声音。在星空与覆盖堡垒的结界光辉照耀下,白银色的头发闪闪发光。少女悲伤地看着掉进洞里的盗贼们。
方才那一击毫无疑问足以致命,男人却依然活着,甚至只用一只手便将妮娜提到半空。面对这股骇人怪力,她完全无法挣扎。
他们原本就是靠大量死灵兵弥补人手不足,盗贼本身并没有多少;入侵的那群小鬼却始终精准地以真人为目标。
妮娜为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男人强拖着她奔向防壁角落的高塔,一层又一层向上疾冲。
「复仇 向罪有应得之人 降下报应」
这是禁忌魔术的一鳞半爪,与成为盗贼首领的那名魔术师所操纵的力量并无二致。
「……!? 」
为了救出搭档劳拉、找到回复药之类的东西,妮娜趁混乱摸进一处疑似仓库的地方──到这里为止都很顺利。可她一心搜索物资,疏忽了对周遭的警戒。
「『黑暗啊,歌唱吧;为不甘而哀鸣吧』。」
「你、这家伙!!」
「又是瓦砾,开什么玩笑,那个小──呀啊!? 」
兰达看着伙伴们被死灵兵撕碎的光景,立刻做出决定。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别想逃,女人!!」
「──快逃。」
投掷、陷阱,等他们停下脚步后,又是正面突袭。那灰发少年手持一柄巨型大枪猛冲而来。
于是,他们试图推开、踢走那些被自己杀害后又加以亵渎的死者。
不过,她已经找到了武器。手臂被抓住的瞬间,妮娜便将刚从仓库地上捡起的匕首刺进对方颈部。刀刃撕裂血肉的触感与迎面飞溅的鲜血令她皱紧眉头,却也确信这一击已经杀死了男人。
「魔术师公会的各位──」
──而是选择归入那名回应了他们满腔不甘的少女麾下。
敞向夜空的中庭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魔术师来到濒临毁灭的兰达盗贼团,给予兰达等人力量,但兰达原本就不信任那个魔术师。他打从心底觉得对方很可疑。也有部下和他有同样的感受──没错,曾经有。
朝他所指的方向窥去,只见一名同伴与几具死灵兵一同被烧成焦炭。房间中央躺着一册已经报废的魔本,桌上还滚落着一件小型通信魔具。
◆◆◆
机缘巧合的是,沉睡于坑底的死者原本便要供卓越的死灵术师驱使,遗体早已接受了最大限度的前期处理。随后──
「竟敢吓唬我们──」
「别动──呜啊!? 」
『────────ka』
「那个小鬼来了!!」
也就是说,他们转眼间就被逼入绝境。既然如此,只能逃跑了。
妮娜挥拳拼命反抗,男人却纹丝不动,实在异常。她好歹也是吸收过魔力、拥有相当力量的冒险者,可对方那份膂力仿佛得到了强化术加持,根本无从抵抗。
「别想逃,女人!!」
下一刻,一块瓦砾正中其中一名男子后背,将他狼狈地轰飞出去,一头栽进仓库里堆积的货物。紧接着,灰色身影又逼近另一名僵在原地的盗贼,寒刃一闪。
「看!是女人!!」
这不是误闯。对方的一举一动,分明都是为了杀死他们──兰达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
「可恶!!」
「快点,到中庭!!」
难道说,外面的骚动是这个小孩子引起的?
所幸死灵术师对金银财宝毫无兴趣。盗贼们从移动要塞抢来的武器、魔石与其他值钱物品,全都胡乱塞在同一间仓库里。兰达匆忙赶往那里。
「笨蛋!怎么可能得救!去仓库!!」
「唔!? 」
「爆、爆炸……!? 这次又是什么!!」
「陷阱……!? 什么时候!? 啊,那个小鬼又──咕呃!? 」
飞奔而出的盗贼接二连三坠进坑底。直到掉下去,他们才终于记起中庭里原本有什么,又曾由自己准备过什么。
「咿……!? 」
因此,当那男人颈上明明还插着匕首,却猛然伸手掐住自己脖子时,妮娜不由得惊骇欲绝。
「搞、什么!可恶!是尸体弃置场吗!」
◆◆◆
「兰、兰达……!? 你、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他立刻抓住了女人的手臂。她原本就遍体鳞伤,没有做出什么抵抗就被抓住了。正好,就拿这家伙当人质吧。兰达这么想着,然后大意了。
「值钱的东西!武器!!什么都好!统统收集起来!!」
妮娜也大意了。
「什么!? 」
「可恶!可恶!全都是那个死灵术师的错!!」
现在他们已经血肉腐烂,只剩下骨头。
「现在正是为你们惨遭夺走的性命、为被邪术亵渎的家人复仇之时。」
不过,其他人似乎还不明白这点。不,就算明白也一样。他们终究是乌合之众的盗贼,即使失去打头阵的死灵兵,行动依然单调。
在黑暗中,盗贼们如同被白银光芒吸引的飞虫般前进──然后脚边突然崩塌。
少年击溃死灵兵,将枪尖狠狠砸进一名落单盗贼的脖颈。众人被这突袭惊得动弹不得,他已经沿兰达等人方才经过的走廊疾驰而去,逃往另一个方向。
他漏算了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可能:女人既然在翻仓库,自然可能已经拿到武器。下一瞬间,她紧握的匕首便深深刺入兰达颈侧。
因此,他们太迟才想起她脚下究竟是什么地方。
「咕呀!? 」
「呀!? 」
「什、什么,怎么……!? 」
「…………咦?」
「当然没问题……!!你们也快点工作──」
──我来赐予你们力量。不过,如果派不上用场,就变成不会说话的骨头吧。
『kakakakakakakakakakakaka!!!!!』
作恶多端的盗贼最终被自己亲手杀害的无数受害者撕裂、咬碎,迎来了应得的报应。
四处奔逃的灰发少年动作里没有丝毫犹豫──不如说,顺畅得过了头。他穿行于要塞的路线,仿佛对这座敌方据点的一切了如指掌;逃跑时从不踏入死路,还屡屡以出其不意的投掷削减死灵兵和盗贼的人数,简直像能看穿他们每一步行动。
「──!? 」
◆◆◆
好热,好痒。
匕首仍插在喉咙里,可奇妙的是,兰达一点也不觉得疼。
他的身体依然能够活动,甚至产生一股力量正进一步涌出的诡异感觉;但此刻根本不是深究这种变化的时候。
「……!」
「!可恶!」
追兵来了。那名灰发少年稍迟一步冲上楼梯,刚才的烟幕看来甚至没能遮住他的视线。
少年没有发动投掷,显然是因为兰达手里拖着女人。确认人质果然有效后,兰达继续不顾一切地向塔顶狂奔。
位于四方防壁交点的塔顶没有地方可逃。兰达当然也理解这点。但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他不打算逃走。
先宰了追兵的小鬼!之后再逃!!
兰达终于登上塔尖那座连护栏都没有的屋顶,立刻将剑架上女人的身体。少年没过多久便追了上来,却在看清人质后骤然停步,仍将枪尖稳稳指向兰达,开口说道:
「放开那个女人。」
「你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吗,混蛋……!」
小孩的态度让兰达火大。不,不只如此,兰达一直都很火大。
「什么啊,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啊啊!? 为了活下去,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我是逼不得已才杀人的!为什么会被那种危险的家伙盯上!? 」
他很不愉快。他无法接受。
他确实有凌虐并杀害有钱的商人,但那是他正当的权利。
可他为什么会被那种怪物盯上?为什么非得被一个看起来小自己两轮的少年逼入绝境!!
「凭你这种一看就没吃过半点苦头的小鬼!!我为什么非得落到这种地步──」
「听我说话。」
兰达的怒吼就这样轻易遭到截断。眼前少年神色平静至极,指向自己的枪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动摇。
「剩下的,就看她们两个那边顺不顺利了──」
蒂丝和亚佳音前往的那座司令塔──据推测是敌方首领所在之处──发生了爆炸。
乌尔一惊,猛然扭头望向身侧。不知从何时起,一具新的死灵兵已经站在他们近旁。
屋顶上那场人质营救姑且不论,其余环节都得益于事前彻底的商议、对各种情况的预判,以及抵达现场后对空间结构的掌握,整套作战恰好严丝合缝地奏效。
「咕啊!? 」
这一刻成了妮娜的黑历史。此后好几年里,她都会冷不防地回想起来,冒着莫名其妙的汗,独自难为情地扭动好一阵子。
「『咆哮』。」
乌尔用龙牙枪挡住了对方挥来的刀刃,向后跳去。静玖和被救出的两名冒险者也一边后退一边摆好架势。
「啊?」
「你──你干嘛这么乱来啊!? 」
『发现得太晚了吧!』
兰达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正因如此,他深知一件事。
在塔顶被长剑抵住时,妮娜终于正面看清追来少年的脸,也意识到他真的年轻得惊人,甚至可能尚未成年。想到自己竟将如此绝境压在这样一个少年肩上,她顿时感到无比绝望。
「劳拉!」
『──哈哈哈,真是的。』
少年想必也明白这一点。他用单手握着长枪,奋力将枪尖刺入塔壁。残破墙面根本无法承受两人的重量,一路碎裂崩落,却也多少减缓了下坠速度。随后──
听见静玖这句精简至极的总结,乌尔几乎眼前一黑。
少年反而已经从兰达身旁一掠而过。

「就是啊,好危险……」
一股高得发颤、充满「女人味」的嗓音从妮娜喉中漏了出来。
静玖点了点头。从表情来看,她几乎没有任何消耗。
小孩毫不犹豫、当机立断的行动力让兰达愣住,然后不知为何大声嘲笑,试图抹去涌上心头的压倒性败北感。
◆◆◆
可怕的是,他几乎在妮娜坠落的同时从塔上跳了下来。
「嗯,幸好没事……那么,你们那边呢?」
「没、没有受伤。」
「事前准备很重要啊……」
不用管我了,快逃!
「『开帐──守护魔本啊』!!」
少年胸前随即绽放光芒,显然是某件魔导具启动了。光辉包覆两人,形成守护魔术──然而,只凭这点真能承受如此高度的坠落吗……!?
乌尔好不容易救下人质,一名疑似她搭档的女人便赶到他身边。
这一次也会相同。兰达举起剑,准备斩向那个想必已经狼狈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少年。
这意味着作战成功了。他们面对数量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死灵兵与盗贼,几乎没给敌人任何出手机会便将其击溃。乌尔没有为此欢欣,只带着惊讶接受了事实。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准动──!」
「呃!? 」
因为少年始终将妮娜紧紧护在怀中。
「…………!好险……!我还以为,会死……!」
他这么说,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我就放开她!!」
「呼……所以,你有没有受伤?」
那一瞬间,兰达脑中仿佛有某根弦接连发出迸裂声,彻底绷断。
两人一同坠落在城墙顶端,受到的冲击远比预想中轻。
关于死灵骑士,格连灌输给乌尔的知识里也有记载。那是纯粹死灵兵的上位种,不会只以单调、机械的方式行动,而是能够模仿刻印在灵魂中的生前招式。个体阶级各异,但乌尔记得,最弱也拥有宝石魔像等级的力量,绝非其他乌合之众般的死灵兵所能相提并论。
「咿──」
「什么……!? 」
下一瞬间,从屋顶纵身跃下的灰发少年竟在半空抱住了妮娜。
「大事不好了。」
「──笨、笨蛋!笨蛋!!哇哈哈哈!!活该!!」
虽然穿着类似骑士铠甲的东西,但那铠甲也是由骨头制成的。背上的不祥大剑也一样。
「咿──」
那颗头骨与其他死灵兵相较似乎并无差别,可也不知是因为周身气势不同,还是因为它竟能口吐人言,总令人觉得它的表情异常丰富。
各种话语掠过脑海,却没有一句能够顺利出口。她已竭尽全力,才没让那句「救救我」的恳求从喉头泄露出来。
「……什么意思?」
◆◆◆
『不,很遗憾,好像不是这样哦?』
「咦?」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
「…………看来是这样。」
「啊?」
「这么说,我们的作战成功了啊……」
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屋顶上跳下去。为了救刚才掉下去的女人。
届时,对方心中的良知与私欲、道德与恶德将一边奏出不协和音,一边龟裂瓦解,浑身露出破绽。兰达曾用这种手段杀死过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冒险者。
少年露出的笑容仿佛在说一切都只是小事,又分明是不愿让妮娜担心。她原本即将脱口的责骂顿时全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
小孩不在那里。
唯一的问题是,只凭方才那一瞬交锋便足以看出,对方的战斗技艺似乎还在乌尔之上──
「很顺利。」
「妮娜!」
「是、是他们救了我,还给了我回复药……!」
「那我就放开她!!」
下一瞬间,兰达将女人从屋顶上推了下去。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另一方面,少年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他因疼痛而皱起眉头。
看来她们似乎目击了乌尔不得不从屋顶上跳下来的一幕。
或是,
「你是谁……?」
这场战斗让乌尔学会了一件事:只要反复准备,预判局势后再行动,周密的作战计划甚至足以扭转一定程度的人数劣势。
乌尔一脸抱歉地挠了挠头。
接下来,只要设法在死灵骑士手下撑到底便好。
众人目光所向之处,站着的依然是由人骨组成的士兵,却无论怎么看都绝非寻常之物。
「你能动吗!? 」
「乌尔大人,您太乱来了。」
「嘎!? 」
「…………!!」
兰达探头望向塔下,想亲眼看见少年和女人摔成地上的两摊血迹──却与坠落途中仍毫不动摇、枪尖始终不曾偏离目标的少年四目相对。
谁都爱惜自己的性命。不管装得多么善良,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对于满口漂亮话的家伙,只要逼他面临不牺牲自己就无法拯救他人的状况,就会很有效。
喀哒、喀哒、喀哒──一个声音伴随骨骼碰撞声响起。
「在地狱底层摆出正义的嘴脸吧,笨──」
他们负责的诱敌行动确实已经奏效。
简而言之,它是个巨大威胁。不同于盗贼驱使的普通货色,这必定是由死灵术师直接操纵、堪称心腹王牌的个体。如今它被派到这里,意味着──
与此同时,一道炽烈热光激射而出,将兰达探出塔顶的脑袋烧灼斩断。
然后,仿佛那种努力毫无意义般,妮娜被推开了。在一瞬间的飘浮感中,后悔与绝望涌上心头。啊啊──希望至少劳拉能平安无事。妮娜这么想着,闭上眼睛──
『好像是叫「死灵骑士」来着?咔咔咔。』
静玖陪在女人身边,看来另一边也成功完成了营救。对方模样虽颇为狼狈,却看不出受伤迹象。
少年此刻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孩子,方才毫不犹豫纵身跃下的气势简直像一场错觉。妮娜同时又震惊地发现:他竟是在没有把握生还的情况下,做出了如此危险的举动。
妮娜打从心底想感谢他,但同时又想狠狠地训斥他一顿,于是她张大了嘴。然而──
「我说了,放开那个女人。」
就在乌尔想着亚佳音和蒂丝的时候。
◆◆◆
迦南要塞 司令塔
在乌尔他们打倒盗贼之前不久。
连接城墙的四座监视塔,而这座司令塔就位于能够俯瞰它们的位置。这里原本是用于牵制他国,保护本国的守护者之塔,如今却变成了充斥着诡异魔法阵和药物的邪法研究室。
这里无疑便是那名袭击移动要塞、操纵众多死灵兵的邪恶存在──死灵术师的研究室。
房间的主人──死灵术师正站在房间中央的魔法阵前。他是个皮肤苍白的男人,眼神空洞,看上去十分虚弱,仿佛一推就会倒下。
然而,堆在魔法阵上的大量尸体,毫无疑问是这个男人制造出的惨剧。
「……」
男人身旁还有一名兽人少女,正是从移动要塞噬岛龟上遭到绑架的少女。
所幸,她尚未遭邪恶魔术师毒手,身体安然无恙。然而,她本人当然不可能因此感到安心。
「一群废物。果然还是应该早点把你们变成骨头的」
绑架自己的邪法魔术师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悦。他正在准备魔术仪式,但外面反复响起的爆炸声般的噪音让他感到烦躁。
萝兹当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却明白若是骑士团前来救援,绝不可能这么快便赶到。
「骑士,去把入侵者杀了」
魔术师烦躁地命令道。当然,他并不是在对萝兹说话。
『咔咔咔,你这样下令真的好吗?』
那具会说人话的死灵兵一直静候在房间角落,正是亲手从噬岛龟掳走萝兹的执行者。此刻,它竟对主人的命令说起了风凉话。
「你这是在顶嘴吗?」
『老朽不是你的护卫吗?我只是确认一下,能不能离开你身边罢了。』
它将视线投向萝兹──尽管根本没有眼球──还故意耸了耸肩。那副举止怎么看都不像受人驱使的死灵奴隶。
魔术师不爽地皱起眉头,但死灵兵毫不在意。
「请用。我保证质量。毕竟这是你店里的商品嘛。」
就在萝兹眼前,死灵术师的脑袋忽然从颈上错开。
脑海中浮现了已经不在人世的双亲的笑容。
萝兹讨厌她。
一名身披鲜艳红铠的骑士凭空现身,将三柄剑刃钉进头颅。萝兹的目光完全被这突兀来客夺去,因此没有察觉视野以外,失去头颅的魔术师躯体也在缓缓开始活动。十指旋即飞快动作,试图编织术式──
啊,对不起。我到最后还是没能找回你们的遗物。
「呃!? 」
这是与大联盟法作对的愚蠢行为,他们是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行动的。
「为何反抗?我分明要赐予你成为伟大御神基石的无上荣誉。」
这些家伙袭击了移动要塞。
「…………」
「『吾──嘎!? 」
然后──
她必须阻止眼前的仪式。
「好可怕。」
──我可以借给你周转资金,条件是拿你家保管的圣遗物交换。
可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
「!? 」
『既是主人之命,那也没办法。老朽去去就回。』
眼下情形明明异常至极,蒂丝却以无比熟练的态度麻利处理起来。她撕开萝兹那件遭盗贼殴打后便一直沾满泥污的礼服,帮她脱下;检查伤势并点点头后,又递来一瓶药剂。
──杀了你吧。
不,她当然明白蒂丝为何在这里──方才获救便已说明一切。或许这只是在完成其他事情时顺手为之,但蒂丝终究还是来到此处救了她。正因如此,萝兹反而更加想不明白。
「哎呀呀,总算是赶上了吧。」
──期限已到。你寄存在我这里的「灼炎剑」的所有权将归我所有。你可以恨我。
那个夺走双亲遗物、取走「幸运鸟」传家之宝的可恨女人,正以一如往常、美丽却又可恨的脸庞朝她微笑。
那双浑浊眼眸逐渐亮起炽烈而疯狂的毁灭之光。
那颗首级甚至张开嘴巴,迅速试图咏唱某种魔术。
「这算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能这么轻轻松松地──!!」
这也是理所当然。对萝兹、姑母秋理和鲁巴斯等店员而言,那间店是无可取代的珍宝;在外人眼中,却不过是一家运气不佳、濒临倒闭的老字号。
然而,刚开始动作的十指便被切得七零八落,撒满地面;躯干也沿斜线断成两截,双腿更被两柄新的利刃贯穿钉住。
「……呃……啊……」
就在这时,那名金发少女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圣遗物」,要求萝兹以这件据说由火之精灵赐给「幸运鸟」初代店主的宝物作为抵押。无论如何,她的确是萝兹的救命恩人。
这是什么理由。
以及从噬岛龟夺走的那颗巨大魔石──真核魔石。
简短的一句宣告。萝兹再也吸不进半口气,意识彻底染成漆黑。
就连这句道歉也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的生命也即将消逝──本应如此。
近乎病态的男人身上,骤然爆发出与外表全不相称的狂热。
「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祭品。盗贼们也不机灵,竟然没把你的舌头拔掉」
「……咕!? 」
蒂丝一面将死灵术师留下的仪式场砸得粉碎,一面神色悠然地回过头来,又像在说一切都不足挂齿般耸了耸肩。
她慌忙大口吸气,随即剧烈呛咳起来。比起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身体首先索求的是呼吸。萝兹甚至顾不得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尸臭,反复深呼吸好几次,终于抬眼望向前方。
那份一如往常、轻描淡写的态度,令萝兹的情绪瞬间抵达沸点。
由于店铺隶属商人公会,她获得了一定补偿;然而那笔钱顶多只够让她平稳结束营业、关掉店门。
说完,死灵兵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萝兹和邪恶的魔术师。
「……咳哈!!咳咳!!咳咳!!」
萝兹是魔导具店「幸运鸟」的店主,对魔术也有一定了解。因此,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正打算做一件危险至极的事。
意识逐渐朦胧之际,萝兹看见死灵术师长袍上垂着一枚项链。中央刻有太阳神徽记,一条漆黑毒蛇紧咬其上,仿佛正要将那枚徽记当作卵吞下。
「好,那我要撕破衣服了。你别动哦。」
「国家,神殿,还有那可恨的神之塔……都必须颠覆,必须毁灭,必须破坏!没错,为此──」
可在咏唱开始以前,三道红色利刃已经狠狠钉进那颗开始活动的首级。
驱使她采取行动的,是亡故双亲留给她的正直道德观。
她想不出蒂丝为什么要救一个死死纠缠着早已结束的交易、只会大吵大闹给人添麻烦的女人,更想不出对方为何愿意一路赶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而她的冷静也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亚佳音,破坏那边的触媒。顺序是右边、左边、正中央。」
「唯一神……啊啊,果然都是些无可救药的愚昧之徒」
「因为有人拜托了我。再说,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就这样死掉吧?」
「正如吾师所言,实在无可救药。继续这样下去,你们永远不可能理解真理。」
「别动,祭品。」
仔细一看,确实是「幸运鸟」经手销售的药剂。
店铺被她救下,尊严被她击碎,萝兹的人生也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可那名金发少女却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总能轻轻松松地从自己面前离去。这一点,萝兹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萝兹不愿意。应该说,她无法忍受。
萝兹在受缚状态下微微扭动身体,让绕到身后的双手尽量朝向地面。
◆◆◆
眼前的魔术师绝非普通盗贼,而是胆敢毫不迟疑地朝太阳神吐唾沫之人。萝兹绝不能坐视这种家伙完成他想发动的仪式。
处女。
一柄仿佛要将嘴缝死,另外两柄各自贯穿双眼──三击发生在完全相同的一瞬间。
萝兹不知道什么魔术仪式会需要这些东西。「幸运鸟」是正经经营的魔导具店,对邪法一无所知;即使如此,她仍能感受到仪式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凶邪气息,也能看出它即将完成。
「嗯?因为……」
如果失去家人,连家人引以为傲的商店都失去的话,她肯定活不下去。
红铠骑士转眼便将魔术师拆得支离破碎。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将萝兹一把揽入怀中,护在自己身后。
「蒂──蒂丝大人!? 」
即使如此,萝兹依然保持冷静。她本就是个能力出众的少女,双亲去世以后仍独力支撑着整间店铺。纵使遭到危险至极的邪法魔术师绑架,她的胆识也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会让你妨碍尤格大人的仪式。」
「成为邪神的祭品…!哪里有荣誉可言……呃!? 」
「什……!? 」
然后,她再次对这莫名其妙的现状产生了疑问。
危急关头仍脱口骂了回去,是萝兹的一次失策。扼住颈项的五指明显收得更紧。
「不能一口气全部毁掉吗?」
哪怕这种做法像极了前来吞食濒死猎物的野兽,事实依然如此。
她甚至来不及沉浸在悲痛与绝望之中,巨额债务便已轰然压下。若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亏空,双亲深爱的店铺连同其中一切都将化作露水消散。萝兹被逼入了这样的绝境。
原因很简单。萝兹讨厌那个金色的少女。
原本一直隐隐作痛的身体,顿时轻松了许多。疼痛消失,头脑也变得清晰。
「嗨,萝兹,真亏你能撑到现在。谢谢你替我拖延时间。」
双亲丧生时,店里数量庞大的商品也一并毁损。
忽然,扼住颈项的力道一松,萝兹的意识急速浮回表层。
可骑士团尚未赶来。他们肩负国防重任,不可能轻易离开都市国;既然如此,便只能由萝兹自己设法争取时间。
地上绘着无比精密的魔法阵。只要用灌注魔力的指尖稍稍篡改术式,或许便能让仪式的进展哪怕延迟片刻──
大量的死者。
但她无法接受。
「……」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然而下一瞬间,方才始终未将萝兹放在眼里的死灵术师竟以骇人速度扑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那只手的力道之强,完全无法从病态外表想象。
视野与意识都在消散,唯有不祥的意象不断填满她的脑海。
「不行,会爆炸。」
金色的头发轻柔地抚摸着萝兹被盗贼们打肿的脸颊。
那颗脑袋沿断口滑向侧旁,扑通一声落在萝兹身边,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景象荒诞得宛如玩笑,令她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偏偏掉落的头颅还转动浑浊眼珠,更令现实感荡然无存。
──本想如此。
它动作轻巧地将一只脚踏上敞开的窗框。
对方给出的偿还期限根本不可能赶上,几乎等同于强行夺走她的传家宝;即便如此,交易本身依然正当。聪慧明理的萝兹心知肚明。
她也厌恶那个在蒂丝眼中不过是路旁石子的自己。
更厌恶那个不甘于此,却只能大声叫嚷的自己。
「救了我们,又夺走家宝以后,你这算什么态度!!」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克制这声呐喊。萝兹任由泪珠大颗滚落,全然不顾眼下情势,仿佛要将心口喷涌的鲜血摊给对方看一般放声哭喊,模样宛如一个孩子。
「随随便便地玩弄别人的人生,想必很愉快吧!!你这个──」
「等等。」
萝兹握紧拳头,以近乎可怜的姿势胡乱挥舞,试图砸向蒂丝。
然而蒂丝抢先制止了萝兹。她握住萝兹的手,强行将人拉到自己背后。萝兹正想追问原因,却发现蒂丝的视线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投向房间角落那座想必已被弃置多时的书架顶端。
咕呃
那里有某种东西。
先前竟完全没有发现。它难道一直都在那里?书架顶端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比身材娇小的萝兹还要矮小,体型几乎与小动物无异。
可它分明如此渺小,萝兹为何仅仅望着便心跳如擂?回过神时,她的呼吸也已急促起来。就连面对那名骇人的死灵术师时都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此刻正笼罩全身。
什么?有什么东西?
咕呃呃呃
那小东西蠕动了一下。萝兹不知道它究竟做了什么,甚至什么都没能看见。然而──
「哎呀」
下一瞬间,一条如巨蛇般庞大、表面泛着湿滑妖光的物体,贯穿了蒂丝不知何时伸到萝兹身前、为她挡下攻击的手臂。
「…………什么!? 」
微温液体飞溅到萝兹脸上──那是蒂丝手臂被洞穿后涌出的鲜血。
「亚──佳──音,你刚刚大意了吧?既然是铠甲,就得好好保护我啊。」
萝兹知道那是什么。
人们只敢以模糊轮廓记住它,以免让恐惧变得过于具体;却又为了警诫后世,将这份威胁确切刻进每个人心底。
『咕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原本还以为是某种召唤仪式,看来猜错了。你们真正想准备的,是一处饵场啊。」
幼龙发出疯狂笑声。
贯穿蒂丝手臂的蛇状物一边蠕动,一边缩回原处。她的手臂自然仍被剜开一道大洞,鲜血从伤口汩汩涌落。
萝兹震惊得说不出话,蒂丝却顾不上她,视线始终锁定那团蠕动之物。
不只是萝兹。住在伊斯拉利亚大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而眼前,正是它的幼体。
那东西从书架上一跃而下,狼狈地啪嗒摔上地板,又蠕动着重新站起。
湿滑黏腻的表皮;一张几乎将头颅劈成两半的巨口;口中伸出的尖牙;以及长得无法完全收入口内、正从嘴边溢出的蛇状长舌──刚才洞穿蒂丝手臂的正是它。此外还有小小的双翼、如肥胖人类般鼓胀的腹部、短小手脚,以及两颗泛着浑浊光芒的硕大眼球。
「呜诶……抱歉」
那是伴随遍布全大陆的迷宫一同现世之物,是与神明和精灵为敌的最恶威胁,也是这个世界最凶邪的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