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推理的时间到了!》 · 合作 · 1.6万 字
登场人物
梶谷航平 理财规画顾问
梶谷岩男 航平的养父、船上厨师
加治屋彩惠 「王子丰盈公寓」住户
大和田敏 前船长
大和田晴海 大和田敏之妻
西川满 晴海之弟
沟口高则 前町田市职员
沟口喜和子 高则之妻
荻野智代 喜和子的侄女
法月纶太郎 推理作家
法月贞雄 纶太郎之父、警视厅搜查一课警视
饭田才藏 无赖记者
1
梶谷航平双手撑在桌边,像做伏地挺身一样低下他没那么激烈的公鸡头。压低了色度的两侧黑发没有剃出太明显的层次。
「不敢当不敢当。先抬起头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在纶太郎的示意下梶谷这才直起身子,重新坐回红皮沙发上。看来他平常已经很习惯向人低头,这些动作如行云流水,干脆俐落。
看他年纪大概快三十吧。身上穿着白色马球衫跟海军蓝色外套、窄管长裤,感觉不太拘泥工作跟私生活间的界线。刚刚递上来的名片写着「理财规画顾问」。
新宿西口一家复古老咖啡馆。因为选在平日下午的闲散时段,订下角落的包厢座位,可以充分确保和其他客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但谈话的内容很敏感。要说完全不在意周围的视线跟耳朵是不可能的。
「但你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梶谷岩男被杀的那一天。」
他压低声音再次确认,梶谷点点头说,当然有,接着又补充。
饭田才藏匆匆移到纶太郎对面,想躲过他的抱怨。刚刚如何求救他都假装没看到,等梶谷一离开立刻恢复平常的圆滑世故。这种「其实我也没想到」的态度真让人受不了。
梶谷航平坦荡荡地这么说,彷佛对自己这番话深信不疑。
「但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警方也──」
「听我的劝,快去找个可以信赖的刑事辩护律师咨询吧。像我这种没有正式证照的人插手,还可能会因为非法执行律师业务行为被追究责任呢。」
「加减的『加』、明治的『治』、彩色的『彩』,恩惠的『惠』。」
「他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似乎很有自信。那天晚上梶谷人在哪?」
「他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大家都以为他靠年金过活。话说得再怎么委婉他也称不上人际关系良好,在这附近没什么要好的朋友或酒伴。有一度还传出他坐过牢的谣言,但是他本人出面否认说完全是空穴来风。」
「我再确认一次,那天晚上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饭田这时板起脸来。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口气就像个刚学会成语迫不及待想炫耀的国中生。这种类型的人最难应付了,但是既然自称是作家侦探,也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对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他在赤坂见附一家居酒屋的包厢,和刚刚说的那场线上沙龙六位成员一起办线下生日聚会。梶谷是发起人,从七点半到十点聚会结束都没离开过店里,续摊也全程参加。那六个人我都认识,一一跟他们求证过。案发当天梶谷的不在场证明毫无破绽,可以说滴水不漏。」
「对吧!」
「上上周星期四晚上,我养父被杀的前一天。」
他自认语气已经放得很软,但梶谷还是不满地噘起嘴。
「最可疑的嫌犯有不在场证明,就表示一定有共犯。警方只有这个臆测,根本没有半点确切证据。这种办案方式出于莫须有的怀疑,已经先有预设立场。」
这个人只是单纯自我中心吗?尽管今天第一次见面,他已经一副「既然我这么相信你,你当然该回应我的期待」的态度。不过这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究竟是真性情还是一种表演,此时纶太郎还无法判断。
「律师我已经找好了。所谓非法执行律师业务行为是指以获取报酬为目的的行为吧?我听那位饭田先生说过,法月先生是鼎鼎大名的侦探,您在乎的问题已经是不同的层次了。他说干净漂亮地解决这种困难案件就是您的天职。」
今天也不例外。没有任何事前说明,只卖了个关子说:「有个人想偷偷见你一面。」本来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但最近一直忙着旧作的再版校样,几乎处于跟外界隔绝的浦岛太郎状态。所以纶太郎答应了饭田的邀约,心想就当作复健,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完全没问题。反正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说他以前在跑寿险业务的时候为了拉高业绩,经常运用恶质的招揽手法,之所以离职开始自己接案,也是因为爆出丑闻。有传闻说他同时跟很多客户有金钱纠纷,背了一身债。会出入线上沙龙大概也是为了找新的肥羊吧。我觉得梶谷这个人很可疑。」
没办法。梶谷的说话方式虽然让纶太郎不以为然,但是既然答应见面听他说话,就表示其实已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会变成这样有一半责任都在未经自己同意就擅自介绍人的饭田身上。这笔帐之后一定得好好跟他算清楚。不过另外一半责任则跟自己身为作家侦探的存在意义有关(至于是不是天职就另当别论了),看到有人主张自己的清白,他实在无法冷眼拒之于千里之外。纶太郎明显地叹了一口气,表现出心里的不情愿。
「算了,既然已经答应那也没办法。姑且不管他是不是清白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名片上写的是理财规画顾问,是专门做股票或投资的那种顾问吗?」
纶太郎叹了一口气。根据过往的经验,饭田的直觉向来不太可靠。至于他自己对案件本身的兴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正如同他刚才对梶谷本人说过的,如果掌握到对梶谷不利的证据,到时候再证明他的罪行就行了。
他说得很起劲,但纶太郎摇摇头。
他的主张很合理,但就是无法说服人。可能是因为他那种习惯谈判的说话方式吧,听起来就像是把自己的不幸当成商品来推销一样。
「反正都搭上这艘船了。先帮我再点一杯咖啡,说说事件详情吧。」
「不,他自称是金融投资顾问,但比较在行的是保险。本来是寿险公司的外勤业务,业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决定独立。开始自己接案后主要做保单健检和免费咨询的代理业务。根据客户的人生规画来模拟未来的收支状况,建议最适合的保险方案。一直协助到签约、成交为止,然后跟保险公司收佣金。」
「十一月四日,上上周的星期五晚上。第一发现者是住在同一楼四十多岁的单身女性。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她有事去三○二号室拜访,发现被害人倒在室内,于是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杀害他妻子、换他去杀了你养父?也就是说──」
梶谷觉得很冤枉,呼吸也变得急促。
「本来要利用人,现在反而被利用了呢。他牵扯到案件里,所以找上你这个独立记者帮忙?」
「既然不是寄养,那他和梶谷岩男是什么关系?」
纶太郎立刻涌出许多疑问,打断了饭田。
「真是麻烦。那案发时间呢?」
话说得这么直白又难听。纶太郎现在不只是傻眼。
「好吧。我会搜集一些跟案件相关的资讯,但只是当作小说题材的采访,现阶段我还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也有可能无法替你洗刷嫌疑,万一找到对你不利的证据,我会配合警方办案。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着手调查。」
*
饭田一脸欲言又止,摇了两、三次头后说。
「我就知道。什么叫不同的层次、天职,根本就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其实只是想从我这里打探警方专案小组的内线消息。」
「法月先生,您该不会没听说沟口高则的案子吧?就是本来想殉情,结果自己没死成,犯案两天后去町田派出所自首、说自己杀死妻子的那个人。上星期一整周不管电视或者网路媒体都在大肆报导这则新闻。」
「一个网红办的线上沙龙。我本来是想采访主办人,但是看来没希望,就临时变更为B计画,采访一些看起来个性很特别的沙龙会员。梶谷自称很熟金融科技、加密资产这类新创圈的内情,我跟他线上线下都接触过几次。不过其实他的人脉跟消息都没有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愈来往愈觉得尴尬。我一直想慢慢跟他拉开距离啦⋯⋯」
纶太郎再度确认,饭田点点头说,当然。
这完全是用来敷衍他的借口,但梶谷似乎早已预料到纶太郎会这么说。
他可能以为这是什么必杀金句,竟然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叫人脸红的话。纶太郎不知该怎么反应,看了看身边,坐在那里的饭田还是一样默不作声。
「倒是法月先生,刚刚不是打定主意要拒绝吗?后来为什么又改口?」
「她名字怎么写?」
「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可是相关人士的口风很紧,什么情报都套不出来。我费尽工夫才终于打探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对方叫加治屋彩惠,是某个组织的行政职员。」
梶谷音量愈来愈大,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像在按捺自己的怒火。
「死因是颈部受压导致窒息,推测是被绳状凶器绞杀,死亡推定时刻是四日下午七点到九点之间。据说去梶谷家侦办的刑警问得很细,这些资讯应该没有错。」
「不是这个问题。」
不过其实也差不多。因为这个人一直缠着他不肯离开。
纶太郎半带埋怨地抬了抬下巴,饭田也自觉理亏,点了点头。圈内人都知道纶太郎的父亲是警视厅的大人物,小孩见了都要吓到不敢哭的侦查一课资深警视。梶谷虽然一句也没提,可是他上门请托之前不可能没掌握到这些内情。
「没有啦,我想说『天职』那两个字是不是打动您了?他刚刚说是我告诉他的,不过其实那句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饭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用一种莫名正式的语气说:
「但是仅仅因为这样就跳到交换杀人这个结论,也太突兀了吧。听说沟口的妻子在这前一天遇害,日期这么接近我也觉得很诡异。」
他自称无赖记者,人脉很广,非常熟悉各种可疑风声,还具备发现诡异麻烦的本领。每次遇见棘手的局面就哭着来求纶太郎帮忙,过去不知道因此多少次被卷进危险的事件中。
还真有脸这么说。看到纶太郎皱起眉头,他又补上一句。
「既然说我是共犯,那应该找出我们具体的关联嘛,可是我再怎么抗议警方都不管。甚至还提出荒谬的诡辩,说什么本来就不可能会挑选容易暴露关系的对象作为交换杀人的共犯,把举证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吧?」
「那也是因为我做出点名声啊,算是成名的代价吧。」
「不好意思啦。但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面就会这么直接──啊,位子空出来了,那我坐过去喔。」
「完全不是。他母亲没有再婚,一个女人把儿子拉拔长大,很了不起。不过梶谷本人似乎对母亲在欢场讨生活的单亲家庭背景感到很自卑。明明母亲一直供他念到大学,毕业后他却没有再跟母亲联络,好几年前就没再见面了。」
「岩男不是和邻居都没有往来吗?为什么发现死者的女性会在深夜直接进三○二号室?就算他看起来年纪大,也是个大家口中的前科犯。她去找他有什么事?」
「怎么可能!」
「那是因为他母亲放弃育儿,所以他被别人收养吗?」
注:日文的「养父」和「岳父」通常都用「义父」来表示。
「你跟刚刚那位在哪里认识的?」
就算是这样好了,他那种觉得除了自己以外大家脑子都不清楚、看不起人的态度太明显,反而带来反效果。可能就是这样才让警方对他印象不好吧。纶太郎轻咳两声,缓缓摇头。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沟口的,连名字都没听过,社群网站上也没有往来,他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本来说到这里应该就能厘清嫌疑了,但是警察完全不相信我。」
看他这样吞吞吐吐,纶太郎心想,显然不是只有自己被牵着走。饭田也很可能被对方揪住新人时期的黑历史,所以在对方面前抬不起头来吧。难怪刚刚他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一直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他为什么叫梶谷岩男养父(注)?我看他手上没有戴婚戒啊?」
「没错,就是所谓的『交换杀人』。」
纶太郎交抱着双臂,感觉梶谷说话有夸大的习惯。昭和时代也就罢了,现在的警察不太可能会这样挑衅没有前科的嫌犯。
纶太郎没有太在意刚刚梶谷口中说出的新名字,因为后半句话里包含更心惊的讯息。
「所以那个事件有什么对你不利的间接证据吗?」
2
听到纶太郎这样低声嘟囔,饭田一脸意外。
「要是有不在场证明我犯得着烦恼吗?」
「你这种偷袭式的介绍让我很为难。」
饭田刻意地压低声音。纶太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观察得很仔细嘛。梶谷还没结婚,所以不是入赘。他本来姓茅岛,听说老家在横滨。亲生父亲很早就过世,家人只有母亲,是单亲家庭。」
「你把我牵连进来,现在才说这些?」
看样子警方正大范围在搜索梶谷的人际关系。
「他和客户办了收养手续,为了成为身故保险金的受益人。」
「等一下。」
「可是警方直到现在还在怀疑我。他们说是我替沟口高则杀了他妻子,然后换他去杀了我养父。」
也就是说茅岛航平只是出身单亲家庭,并不属于特殊养子制度或长期寄养的情况。但是这么一来,饭田刚刚的说明反而无法厘清最关键的部分。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八成是从梶谷口中听来、现学现卖的吧。纶太郎没有一一戳破,因为还有一大堆问题刚刚没来得及问梶谷本人。
「警方为什么会怀疑你做出这种异常犯行,心里有任何线索吗?」
死者梶谷岩男今年五十九岁,住在北区丰岛二丁目的「王子丰盈公寓」三○二号室。这栋出租公寓从JR京滨东北线王子车站北口徒步距离约十分钟。岩男一个人住在附厨房的一房公寓。同栋住户对他的印象是话不多的中年男子,平时喜欢散步、打小钢珠,两年前搬来后一直没有工作。
「这不太妙吧。根本是保险金诈欺,不、是杀人的手法啊。」
纶太郎用手肘撞了撞他,他还是别过脸去不肯对上视线。这可不是什么背后灵、地缚灵、妖怪或者全像投影之类的东西,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三次元男人呢。
从赤坂见附到王子,不管开车或搭电车往返至少要花一个小时。一个七点半到十点人一直待在赤坂见附的人,不可能到距离王子车站徒步十分钟的公寓杀害梶谷岩男。但假如他有共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嗯。现场的状况我回去问问我爸,但是不管负责的人口风再紧,至少问得出梶谷岩男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吧?」
「这一点就别太在意了嘛。我只是觉得,虽然梶谷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嫌疑,但警方之所以会行动一定也有原因。可是根据我的直觉,养父命案这件事他应该是清白的啦。要不然我也不会把法月先生您拖下水了。」
「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你刚刚说那个叫沟口的,他太太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你还敢说?刚才不是一直束手旁观吗。」
「我上个月开始就忙到几乎成了不问世事的浦岛太郎。为了避免分心,尽量不看新闻。」
「原来您真的不知道啊。我刚刚还以为您是故意在梶谷面前装傻。」
纶太郎再次肯定地摇摇头。说不定刚刚梶谷也是这么以为的?也不能说不知者无罪啦,不过或许应该庆幸没有因此给对方偏颇的印象。
「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断定这就是交换杀人吧?就算沟口和梶谷是共犯,当沟口去自首时这计画就破局了。我不是要替梶谷说话,可是他如果主张警方只是凭借牵强的臆测就给他冠上不合理的嫌疑、预设立场办案,也很难反驳他吧?」
「法月先生,我刚刚不是说过,警方之所以会行动一定有原因。」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纶太郎觉得饭田的态度突然跩了些。就像沉迷在某种低俗游戏中一样,嘴角渐渐上扬。
「理由我等一下再说明。不过沟口高则这个案子和梶谷岩男命案有很明确的关系。问题在于,沟口的共犯是谁?所以必须从头清查受害者生前的状况。」
真是的,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不正是自己平常用来扰乱对方的惯用话术吗?看来饭田老是被迫配合这种「名侦探做派」,偶尔也需要发泄一下吧。纶太郎举起双手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交换杀人,假如梶谷航平是清白的,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也就是还有另一个希望梶谷岩男死的第三者。就像你说的,如果不了解被害人的生前,就无法确定梶谷航平跟案子有没有关联。梶谷岩男之死会有谁得利?除了养子航平之外,他还有其他亲戚吗?」
「如果说的是法定继承人那没有。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姊妹,过去没结过婚。这样听起来可能会觉得他人生索然无味,但其实不然。梶谷岩男的经历很有意思,跟一般向往乘风破浪的人生正好相反,他是个从海上重回陆地的人。」
这家伙真爱卖弄。原来他从刚刚开始那段铺陈都是为了带出这句话。
「重回陆地?你是说他以前是船员?」
「而且可不是甲板部或轮机部喔。他是所谓的『船厨』,有船上厨师的证照,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海上当大厨。」
船员的工作大致可以分为负责船舶航行和货物管理的甲板部,负责引擎主机、辅机的操作和维修的轮机部,船厨部顾名思义,负责管理船上的厨房和烹调设施。除了照顾船员的健康、每天供应餐食之外,还负责支援船内生活,例如清扫和卫生管理等等。
船厨与一般厨师不同,必须在有限食材的条件下兼顾船员的食欲和营养均衡。另外也要避免当船只可能因天候等因素出现航程变动时耗尽食材,所以必须有计画地采购、管理。
「──听说他原本在川崎一家餐厅当厨师,后来那间店倒了,他无处可去,这时有个熟人邀他去当国内航线的船厨。船上的厨房空间狭小,能用的道具也有限,再加上船身摇晃不稳,一开始他不太习惯、吃了不少苦。不过在几条国内航线船上辗转历练之后技术愈来愈好,二十多岁时通过考试,取得船上厨师的证照。」
「船上厨师证照?」
「是一种国家证照。根据法律规定,在总吨数一千吨以上的船舶或渔船上负责为船员提供餐食的烹调业务,必须先考过船员灾害防止协会办的考试,取得船上厨师资格。」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大型船舶上工作。然后呢?」
二十六岁那年梶谷岩男的人生出现转机。他下定决心应征知名海运公司海外定期货柜船队的工作,厨艺受到资深船长的肯定,自此几乎成为这位船长的专属厨师,固定搭乘同一条船。海外航线的生活节奏似乎很适合他。三年后他被提拔为大厨,在船员之间的口碑也很不错。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了吧?荻野智代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可能有外遇。相反地,看到高则全心全意尽力照顾喜和子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姑丈该多找点机会纾压。案发后她回想起当天似乎才终于明白。她对警方说:『回想当时姑丈的眼神,他一定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亲手杀死姑姑吧。』」
「是吧!而且梶谷岩男年纪还不到六十,不管外表看来如何,都还没到真的上了年纪的地步。现在头脑和身体都还很硬朗,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梶谷航平牵着鼻子走。不过长年的海上生活确实让他不太擅长人际沟通,但是根据我查到的资讯,他也不像那种会轻易掉进明显诈骗陷阱的类型。」
饭田才藏也说过一样的话。纶太郎换了个角度问。
「差不多吧。梶谷岩男命案的调查有点胶着,我也被叫去支援。这时现场传回消息,说嫌犯正在跟你接触,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饭田深深点头。
听到纶太郎的追问,饭田换上严肃的神情。
「老爸你觉得犯人是梶谷航平吗?沟口高则的妻子喜和子真的是他杀的?」
「沟口高则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公务员,今年六十五岁。三日星期四深夜,他在自家筑紫野一丁目杀害了小他三岁的妻子喜和子。动机是长期照护身障妻子导致精疲力尽,本来自己也打算一起死,但没有成功,星期六清晨到家附近的派出所自首、遭到逮捕。不过在町田警署的拘留所接受侦讯时自杀了。」
「饭田跟我说了。」
法月警视又点了一根菸。
听到纶太郎的问题,警视吐了一口烟。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招牌主厨走了之后,『船长』的风评一落千丈,客人愈来愈少,到今年夏天终于撑不下去,只好关门。听说西川经常抱怨,都是因为主厨太任性,才害姊姊留下来的店保不住。」
「星期五晚上,案发现场附近刚好有人目击到一名可疑男子。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词,晚上九点多,有一位从王子车站回家的女性在『王子丰盈公寓』附近路上差点撞上某位高龄男性。」
「她的侄女说,案发前一个月,她突然被高则叫去,要她照顾姑姑一晚。高则说是因为夫妻大吵了一架,面对面很尴尬,他想出去外面冷静冷静,但是智代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既然老爸这样说那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我对町田那个案子知道的还不够多。能不能告诉我沟口高则这个案子的详情?」
「因为无法自己亲手杀妻,所以想借他人之手?」
「但是这样说来不是很奇怪吗?被赶走的是岩男,西川没理由恨他吧?」
饭田说得绘声绘影。纶太郎依然不改他谨慎的态度。
「会不会是故意的?避免被查到行踪?」
「这么说,他打算把杀害梶谷岩男这件事带进棺材?」
这天晚上法月警视回家一看到儿子就劈头这么对他说。
「到这边为止确实是啦。不过前年春天,住在安养院疗养的夫人过世之后,这间店的经营权悬而未决。后来由晴海夫人的弟弟接手经营,梶谷主厨跟这位重视利益的新老板处得不太好。双方因为经营方针起了冲突,最后岩男自己摔辞呈走人的。」
沟口高则到筑紫野站前的派出所自首的时间是五日星期六早上七点二十分。接着他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接受侦讯,下午三点署内正式执行逮捕。
「不过造成这次重大失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警方认真相信他所谓『整整一天都在找地方自杀,但最后并没有死成』的说词。町田警署的警察可能觉得他不过是个没有勇气自杀的男人,松懈了警戒吧。结果在第二天侦讯结束之后的六日星期天晚上,他在拘留所里自杀,这次真的死了。他把内衣撕成绳状,挂在突出来的地方上吊。据说署员只是短短一眨眼工夫没注意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虽然嫌犯的供词中有疑点,但光是在拘留所自杀这件事就足以成为重大丑闻。町田警署只能在函送检方后,希望照惯例以『嫌犯死亡』的不起诉处分来结案,希望能让事情低调顺利落幕。没想到在这之前王子警署的专案小组先来询问了。」
另一方面,接到无声电话的侄女荻野智代因为感到不安,急忙赶到筑紫野一丁目的沟口家,在此发现了喜和子的遗体和高则的字条。她报警时怀疑姑丈可能会追随姑姑轻生,拜托警方务必尽快找到人。
「也不是。但是町田和王子这两宗案件的关系现在还不明确,就连是不是交换杀人都还很难说。」
「可能吧。他只承认杀了妻子,完全没提到自己去过王子的事,也不记得自己犯案后的行踪。从星期五早上离开町田自家后到星期六早上去管区派出所自首为止,整整一天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看到频频偏头不解的纶太郎,饭田或许感到一些责任,他先表明只是自己的直觉,接着用有些百感交集的语气说道。
「光这一点他就够可疑的了。现在专案小组也有人提出要不要用违反保险业法的嫌疑先把他抓起来,但是不得不说,现在要采取另案逮捕的方式为时尚早。」
「沟口高则,今年六十五岁,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职员,退休之后重新去市属外围团体上班,但是因为妻子喜和子的视力退化,两年前他辞去工作,专心在家照护妻子。喜和子为了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长期服用类固醇导致青光眼。她右眼失明、左眼的视野也渐渐缩小,陷入忧郁的状态,更糟的是高则被诊断出胃癌。因为疫情让他延后了健检的时间,发现的时候肿瘤已经从原发病灶转移,被医生宣告只剩半年到一年的寿命。两人在邻里之间出了名的感情融洽,但他们没有孩子。如果丈夫住院开刀,就没人能照顾视障的妻子。对未来感到悲观的高则,下定决心跟妻子共赴死路。」
这个意外的发展让纶太郎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你刚刚说『王子丰盈公寓』跟沟口高则这两件案子之间有明确的关系,但梶谷航平和沟口之间却没有任何关联。那么这之间的关系究竟在哪里?」
警视刻意用平淡的语调这么说。
「有可能。」
「听起来是桩美谈啊。」
「他们身边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吗?」
「是饭田才藏把我叫出去的。见面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梶谷航平这个人。」
「这已经不是可疑,肯定有问题吧。」
「说不定,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杀害自己的妻子?所以才接受交换杀人这种方式,委托别人替他下手。至于在拘留所自杀,可能是不希望真相曝光,所以选择亲手封住自己的嘴。」
「除了梶谷航平之外没有别的嫌疑人吗?」
「老爸,这方面我自有分寸啦。我已经告诉他,如果找到他有罪的证据,我会跟警方配合。他也接受,说自己问心无愧,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也就是他星期五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只是这种假设带有强烈的老派义理人情,把梶谷航平的脸套用在在场的「第三者」身上,自己还是很难接受。在这次的案件中,有太多一般「交换杀人」的典型公式中不会出现的元素。
「完全没有。如果他本人没有开口招认,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跟王子警署辖内命案有关。」
3
原来是跟他合不来的新老板。纶太郎皱起眉头。
老夫妻因长年照护的压力而杀人,再加上警方的失职,吸引了媒体的关注。电视台的新闻不断播放他从自首的派出所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时的画面,也清楚拍到了他低垂的脸。
「毕竟是长年相伴的妻子,自己下不了手吧。」
「──在拘留所自杀?对警方来说这可是严重疏失吧。」
「那手机的定位资讯呢?」
「他说他问心无愧?」
「我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觉得证据不够,那我再告诉你一件鉴识那边有趣的新发现。沟口喜和子是被晒衣绳勒死的,但是她的表情相对安详,身上也完全没有抵抗的痕迹。不过遗体的指甲、手指与手掌上却检测出沟口高则的皮肤和汗液的成分。根据鉴识官的推测,从手指的状态来看,喜和子可能直到断气前的那一刻都紧紧握着高则的双手。」
「嗯,当然,如果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的状态,高则就不可能亲自勒死妻子。所以真正勒死她的是除了高则以外的第三者,在这段期间高则之所以紧握着眼睛看不见的妻子的手,并不是为了阻止她挣扎,可能是为了尽可能安抚她对死亡的不安,告诉她自己也会一起踏上死路。」
「对,她说那个男人走路踉踉跄跄,跪倒在人行道上,她伸手想帮忙,但是对方却一把甩掉她的手闪开,往车站方向匆匆离开。她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当时也没特别在意。不过四天后的星期二,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嫌犯男性的报导时,觉得长相似曾相识。于是她把网路上的影片和静态照片重新看了很多次,确定那就是案发当晚她差点撞上的男人。不管是时间点或者是刻意避人目光的可疑举止,都很可能跟『王子丰盈公寓』的命案有关。想到这个人有可能是命案凶手,她就联络了王子警署的专案小组。」
「他身上一直都是同样穿着,在王子被目击到时穿的衣服也一样。原本町田警署应该是打算依照惯例用『嫌犯死亡』的方式送检,结果王子警署专案小组来查询,事情急转直下。假如沟口真的是王子一案的犯人,那舆论同情的声浪便会减低,或许可以借此掩盖过警方让嫌犯自杀的疏失。经过町田警署积极提供资讯的结果,很快就在梶谷岩男命案现场发现沟口遗留下的证物。但问题是沟口并没有杀岩男的动机。两人生前也没有任何认识的机会。」
「高龄男性?」
「在町田警署的侦讯过程中,有没有查出沟口可能涉及其他案子?」
警视冷哼一声。
「话说得好听。你听说他为了拿保险金去当被害人的养子吗?」
这让纶太郎想起今天在新宿西口那家复古咖啡馆里,有个和店里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客人。梶谷航平抱怨过警方正大规模打探他的人际关系,看来现在仍然有警察全程盯着他。
「没错。这个情况对町田警署来说相当棘手,可是对苦于无法推翻梶谷航平不在场证明的王子警署专案小组而言,发现沟口涉案之后犹如找到了一石二鸟的破口。假如梶谷航平跟沟口高则共谋,由梶谷杀害沟口之妻,沟口再杀梶谷的养父作为回报,那么具备明确动机的梶谷当然可以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法月警视坐回餐桌上的老位置,点起一根菸。
所谓「低调顺利落幕」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照护杀人的嫌犯于侦讯中在拘留所自杀。被杀的妻子眼睛看不见、杀人的丈夫离癌不久人世,这种剧情没有电视台会放过。引人热泪的夫妻故事、少子高龄化的问题,加上警察失职等连续状况,根本是媒体求之不得的话题新闻。
「如果是这种人,听来不太可能跟人结怨到惹来杀身之祸。就算跑船时代有什么纠纷,也不太可能相隔十五年突然跑来杀他,假如真的是这个原因,也应该会有某些预兆才对。对了,梶谷对于可能杀害他养父的人有没有任何线索?我是指除了他自己之外。」
纶太郎半是抱怨地辩解,法月警视叹了口气。
「就梶谷来说确实可以这么解释,可是交换杀人对沟口高则没有好处。他已经承认自己杀害妻子,而且还试图自行了断啊。」
「沟口喜和子被杀害的时间是在三日星期四深夜到隔天清晨之间。在那之后沟口高则试图用菜刀割腕、追随妻子而去,但是他怎么也死不了,他供称自己在家里一直痛苦挣扎到清晨。早上他从家里的市话打电话给住在相模原的侄女,但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留下一张表示自己杀害了妻子、打算一起死的字条后离开家门,没有任何目的地。他表示在那之后整整一天都在外徘徊,到处寻找自杀的地方,但是几乎不记得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怎么渡过这段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距离自家不远的田园都市线筑紫野站前。于是他就这样走向经常看到的派出所,对警方表示说自己杀害了妻子,前来自首。」
纶太郎的拇指抵着下巴。他觉得父亲的假设太过偏向性善说,可是如果这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熟年男性意见,似乎也有一定的说服力。
「长年关照自己的大和田夫妇相继去世,又和自己视为一方天地的餐厅断了关系,这让岩男整个人颓然丧志。这时候趁虚而入的就是这位理财规画顾问,梶谷航平,当时他还用本姓茅岛。听说他从梶谷的餐厅发生经营权务纠纷时就已经开始插手,等梶谷离开餐厅后又以帮忙做寿险保单健检的名义经常拜访岩男,把对方收拾得服服贴贴。他以照顾岩男老后为由取得信任,办理收养手续取得了正式的法律地位,然后说服对方签下寿险契约,自己成为受益人,静待时机到来。大概就是这种手法。」
「难道你想说他是清白的?」
纶太郎又重复了一次一样的问题,警视显得有些不耐烦。
「听说你最近在插手王子那起厨师的命案?」
「所以那个男人就是沟口高则?」
「这样吗⋯⋯」
「专案小组去找你抱怨了?」
「我认为他有罪的机率大概是六成。不过目前确实还找不到沟口高则和梶谷航平之间具体的关联。只要没有掌握到这一点,现在就没办法动他。」
纶太郎在此打了个岔,饭田听了耸耸肩表示。
纶太郎提出这个问题后,饭田模棱两可地答道。
「那位船长小有名气,名叫大和田敏,为人老派,他和妻子晴海夫人之间没生孩子,或许跟岩男之间有某种形同父子的情谊。八年前大和田船长过世后,遗孀处理完家产后住进玉川学园一所付费安养院。五十一岁的岩男失去了安定的工作,可是晴海夫人觉得他如果就此荒废厨艺太可惜,便出资让他在保土谷开店,店名叫『船长』,是间在老饕之间很有名的小餐厅。」
「嗯,知道吧。这条线他们也在调查,不过似乎没有放太多力气。自从发现跟沟口高则那个案子的关联后,警方把所有力气都放在那边,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沟口对侦讯虽然表现得很配合,可是一说到重要地方他的供词却很模糊。因为照顾妻子的疲惫,再加上自己罹癌、知道时日不多,对未来感到悲观所以决定殉情这些动机,他都交代得十分详细,但是关于具体的犯案细节却有很多地方都给人前后矛盾的印象。再加上鉴识报告的结果指出有第三者介入的可能,出现了他可能在袒护某个人的看法⋯⋯
「这完全是迁怒吧?这件事警方知道吗?」
听到纶太郎这样低声说,饭田也点头表示同意。
「没有错,所以他才想借助其他人之手。就像医生受患者所托协助安乐死一样。就算目的不在于成立不在场证明,也算是一种交换杀人。」
听到纶太郎追问,法月警视不耐地皱起眉。
「手机不巧放在家里,没办法查到他的移动路径。」
纶太郎敷衍地回应着,但是如同先前所说,饭田的直觉并不可靠,还是不要尽信得好。
「──因为爱?」
「紧握着丈夫的双手?」
他没有遇过海难或船内食物中毒等意外,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十多年⋯⋯老船长届龄退休时,岩男也决定为船员生活画下句点。虽然公司极力挽留,但他还是决心上岸,因为想回报对他有深厚恩情的老船长。听说他已经跟船长约好,在退休后要到过着悠哉退休生活的船长夫妇家担任专属家庭厨师。那一年岩男四十三岁,对持续二十多年的海上生活,他没有任何眷恋。
「沟口高则杀了梶谷岩男这件事可以说不用怀疑,已经很明确了。而沟口因为对妻子的爱,所以无法亲手动手杀害喜和子。」
所谓「为时尚早」,意思是之后可能有这个选项?
「这种故事经常听说啊。」
「比方说他除了妻子之外还有其他女人?」
「好,反正我也已经上了这艘船。我先去换件衣服,你帮我泡杯咖啡吧。」
「没有错。听说他把自己的内衣撕裂扭成绳子后用那个上吊。他是个要自杀而没死成的自首嫌犯,所以没人想到他会自杀,才会松懈了监视。」
「喜和子的侄女叫荻野智代,住在相模原市,偶尔会来看她,发现尸体的也是她。但是她并不知道高则罹患癌症。可能是高则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刻意没有说吧。当时他一定已经决心要跟妻子一起赴死。」
「沟口高则承认杀害妻子,也很配合警方的侦讯。不过对于四日早上到隔天早上的行动,他记忆含糊不清,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要假借外人之手呢?」
警视啐了一声,觉得这个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
饭田可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带回了正题。
「他说过一个叫西川满的人很可疑。这个人就是刚刚提到晴海夫人的弟弟、后来接手『船长』这间餐厅的老板。」
「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他也参加过线上沙龙,所以我们一直盯着饭田的动向,其实我们也想过有一天可能要拖你下水。但没想到竟然是梶谷航平直接来接触你。你没有因为他那些好听的马屁话就随口答应什么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也让「王子丰盈公寓」命案的搜查有了莫大进展,对警视厅来说理应感谢,根本没资格对警方受到的批判有什么不满。纶太郎暗在心里冷冷这么想。
4
趁父亲去洗手间,纶太郎又冲了一壶咖啡。町田的案情现在大致了解了,接下来轮到真正的目的,梶谷岩男的命案。
法月警视从洗手间回来后,先清掉菸灰缸,然后又叼上一根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今晚的菸抽得比平时快。
「──那你从梶谷航平那里听到多少?」
「其实他本人基本上没说什么有用的讯息。不过饭田把梶谷岩男这个人的生平交代得很详细。」
纶太郎把饭田才藏告诉他的事情大致整理后转述,警视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包括死因和死亡推定时刻,大致都差不多。」
「听说现场找到了沟口高则遗留的证物?」
「对,死者衣服的袖口沾附了微量血迹。血型跟被害人不同,很可能是凶手杀人时因某种理由受伤而出血。」
微量血迹?纶太郎听了一惊。
「沟口高则杀害他妻子之后,曾经在家试图割腕对吧?」
「没错,他用菜刀割了自己的左手腕。其实他可能只是做做样子,想让人以为他打算自杀但没死成,而隔天晚上在王子的公寓勒死梶谷岩男时,本来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迹才会附着在死者衣服袖口。经过PCR检测后已经确认是沟口高则的DNA没错,所以实际上动手杀死梶谷的的确是沟口。」
纶太郎对此没有异议。这几乎是决定性的物证。
「现场有找到勒杀用的绳状凶器吗?」
「不,沟口应该带走了。室内有被翻找过的痕迹,除了凶器之外,现金、存摺、卡片之类也不见了。不过那应该是为了伪装成抢劫杀人才干的,实际上真正的目标应该在于杀害梶谷岩男。根据调查,死者的生活相当拮据,手头的现金也不多。」
「有多拮据?」
「你知道梶谷岩男以前是船上厨师吧?『王子丰盈公寓』三○二室是一房一厅的格局,厨房很小,但他用的冰箱和锅具都很不错。毕竟是船厨出身,从学徒时期开始就已经习惯在狭窄的厨房里工作,即使没有工作每天无所事事,也不想让厨艺生疏吧。搬来『王子丰盈公寓』的这两年,他每天都自己下厨。不过完成三○二号室的现场鉴识后发现,他的冰箱跟米桶都是空的。好像上个月下旬开始就完全没有食材了,都靠超市的半价便当和即期熟食来填饱肚子。」
垃圾桶里的收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纶太郎环抱双臂摇摇头叹气。曾经担任名店主厨,却沦落到天天得吃这种东西,他一定很难受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很可能是养子航平用管理老后资金为由,拿走了他的现金。当然他本人并不承认。」
「老爸,你怎么不先说呢。如果依照她的证词,那就表示沟口高则应该在犯案现场『王子丰盈公寓』一直待到接近晚上九点。」
「别胡说了。假如他们两个真的是交换杀人的搭档,那她怎么可能主动去向王子警署报案说自己看到一个像沟口的男人?万一沟口的事迹败露,她等于是自投罗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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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想跟她确认。刚刚你说,过去她收过几次寄错的广告邮件,『カジタニ』跟『カジヤ』,究竟是谁的信件误寄到谁的信箱?我希望她能回想一下正确的次数。」
「我是这么说过,这又怎么了?」
跟沟口高则共谋杀害沟口喜和子的搭档是谁?请说出实际下手犯人的全名跟犯案理由。杀害梶谷岩男的犯人确实是沟口高则。
「没错。就是第一发现者加治屋彩惠。」
法月警视不顾纶太郎的困惑,平静地说道。
纶太郎摸摸自己的下巴。三○二号的「カジタニ(梶谷)」跟三○五号的「カジヤ(加治屋)」,误投确实并不奇怪。假如加治屋彩惠回到三楼自家后发现有送错的信件,与其跑回一楼重新投递,确实不如直接送到对方房间去来得快。
「时间差?等一等。该不会九点多时在现场公寓附近路上差点跟一个看起来像沟口高则的人撞上的女人,就是──。」
「送信?邮政信箱的信件吗?」
「毕竟住在同一栋公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难不成你想说沟口高则和加治屋彩惠是交换杀人的搭档,对沟口妻子下手的其实是加治屋?」
「关系可大了,老爸。她的回答,可能会完全颠覆这两个事件的解释。」
「这样啊。」
补充完这些后,警视又点上一根菸,用一种吊人胃口的眼神向纶太郎吐出白烟。
「我觉得这也是值得探讨的方向。加治屋彩惠和梶谷岩男住在同一栋公寓,两人之间可能有过什么嫌隙或纠纷。」
「犯人是怎么入侵的?『王子丰盈公寓』的防盗措施如何?」
「你刚刚说,加治屋彩惠平日几乎都是九点多才回家?」
「只是什么?」
「会不会案发当天加治屋彩惠的交换杀人计画出了差错,导致她无法确保晚上七点到九点的不在场证明,于是她不得已只好变更计画,去阻止沟口的犯行,但当时已经太迟,梶谷岩男早就被杀了,而且沟口也很早就离开了现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加治屋为了避免自己被怀疑,捏造出九点多在附近撞见沟口的目击证词,企图延后犯案时间,也强调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当然,已经在拘留所自杀的沟口不可能推翻她这番证词。」
「听说报警的人是住在同一楼层的加治屋彩惠对吧?她在九点四十分左右去找被害人,理由是什么?」
「毕竟是住在同一楼层的熟面孔嘛。」
「话是没错,只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死亡推定时刻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他确实在现场待到这个时间的下限,不过沟口为了把现场伪装成抢劫杀人,四处翻找,带走现金和存摺、卡片。难免要花点时间吧?」
「我可以去确认一下,但这种事跟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那栋公寓很老旧,没有自动门锁。虽然有监视摄影机,但是死角很多,案发当晚没有拍到沟口高则出入的样子。」
纶太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再度打断父亲。警视不太高兴地叹了口气。
法月警视交抱着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片刻后他又把视线拉回儿子脸上。
「听说他欠了不少钱,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一章〈由于嫌犯死亡〉】
「同一个人在九点多先是在现场附近目击到沟口高则,然后九点四十分又在三○二号室发现梶谷岩男的尸体,不觉得有点太巧吗?」
看来或许该重新看待梶谷航平这个人。纶太郎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突来的问题让法月警视一脸狐疑。
警视这番推论很合理。纶太郎也知道自己刚刚的怀疑有点牵强,但是他总觉得加治屋彩惠的行动不太自然。
「没有错。加治屋彩惠在市谷一间美容专门学校担任行政职员,当天晚上九点多下班回家,换完衣服洗好脸后,整理信箱里收到的邮件,发现其中一封是寄给『梶谷岩男』的广告信,便送去三○二号室。但是她按了门铃之后没有反应,可是隔着门却听到电视的声音,而且玄关也没上锁。她担心岩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一边叫着对方名字一边推门开往屋里看,这才看到仰躺在地上的被害人,先看到的是他穿着袜子的左右脚底⋯⋯九点多回家、九点四十分发现遗体。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跟报警时间会有差距了。」
「这个假设很有趣,但是很遗憾,加治屋彩惠星期五的不在场证明十分稳固。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之间她人还在市谷的职场,这一点已经有多名证人证实过。下班之后她搭东京地下铁南北线回王子车站,再从车站走回自家公寓,其中所需的时间也都能从手机版的交通卡应用程式履历中获得证实。她平日的回家时间几乎都是九点多,案发当天也不例外,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特殊状况。由于她积极配合调查,专案小组才能迅速排除第一目击者的嫌疑。目前还没有确认到她前一晚星期四深夜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要说她杀害沟口喜和子,这实在太──」
「谁的信件误寄给谁?」
「等一等。」
「你又来了?这次又怎么了?」
* * *
「不是,是有人寄错了。『梶谷』和『加治屋』虽然汉字不同,但可能因为他们两个人用的都是只写了姓氏、样式简单的门牌吧。据说一楼大厅的信箱里之前他们也屡次误收过对方用片假名印刷的广告邮件。一开始是岩男主动告诉她的,在那之后,虽然两人也算不上熟,但是在玄关或走廊上遇到时至少会打声招呼。」
「喔,这个啊,他们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不是要催讨欠款之类可疑的原因啦。她住在三○五号室,单纯是去送信而已。」
听到纶太郎这个单凭直觉的问题,法月警视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