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貴惠 封谷館殺人事件
《推理的時間到了!》 · 合作 · 1.5萬 字
登場人物
波多野六彥 寶石商、封谷館的主人
酒井和樹 老管家、前傭兵
波多野夕子 六彥的繼室、前歌手
波多野弘一 高中一年級、六彥的長男
波多野浩二 小學三年級、六彥的次男
廣瀨信也 六彥的祕書
杉花江 雜誌記者、六彥的情婦
卯月香帆 幫傭、敘事者
(見附圖①)
封谷館的優點,在於這裏與都會的喧囂無緣。
我擔任幫傭的這座宅邸距離附近最近的村莊至少也得開三十多分鐘的車,地處偏僻。此刻的東京市中心應該正飽受酷暑折磨,不過這裏卻是舒適的避暑勝地。打開窗戶,我總會心醉神馳地望着山坡上那片針葉林,還有如明鏡般倒映着綠意的湖面。
正要從一樓的自己房間走向客廳時,聽見二樓陽臺門開關的聲音。我急忙趕往二樓確認……在陽臺前的走廊上,撞見了杉花江。她是目前暫住在封谷館的客人之一。
可能是被這裏風光明媚的景色所吸引,又或者只是想在外面抽根菸?……她好像走到二樓的陽臺上。我靜靜向她頷首致意,目送她踏着清脆的鞋跟聲音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我走下樓梯,再次回到一樓。
來到目的地客廳之後,我刻意沒開燈,在漆黑中從女僕制服的口袋裏掏出手電筒,然後僅靠着這光源走向掛在牆上的畫框……掛在客廳唯一一座書櫃上方、四十公分乘二十五公分大小的油畫。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
「再過不久,這幅畫就是我的了。」
封谷館的主人波多野六彥似乎對繪畫沒什麼興趣。
因爲在這棟封谷館裏,六彥雖然收藏了大量精緻的珠寶飾品,但說到繪畫卻只有這一幅。
這幅油畫是六彥的祖父趁着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的混亂時期弄到的超現實主義名作。我並不知道六彥本人是否清楚這幅畫的價值,但如果現在出售,大概有超過兩千萬日圓的價值吧。
──首先得解除警報器。
「站得起來嗎?」
昨天晚上九點左右,大家聚在客廳開心聊天時,發生了浩二的鸚鵡飛到書櫃上不肯下來的小插曲。當時弟弟都快哭出來了,哥哥弘一不忍心,從隔壁房間拿來踏腳凳抓住鸚鵡,才平息了這個意外……但聊天結束之後,踏腳凳好像一直被放在那裏。
──對了,書櫃前一直放着一張踏腳凳。應該是絆到那張凳子了。
但我因爲疼痛,身體根本動彈不得。我循着叩叩鞋聲轉過頭去……手電筒的光束中浮現一個穿着皮鞋、中年發福的男人身影。
就在這時……「砰咚!」一聲巨響在封谷館中迴盪。
警報聲還在大響,我跟廣瀨穿過溫室,急忙趕往東棟。
警報響起的同時,又傳來一聲砰咚槍聲。這聲音大到連警報聲都蓋不住,絕對就在近處。
──如果這個「某人」被踏腳凳絆倒,表示他就站在我帶來的裝置旁邊。萬一他無意中發現裝置該怎麼辦?
──糟糕!
我把手電筒固定在特製的黑框眼鏡上,取出工具。接着剝除從畫框延伸出來的電線絕緣外皮。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電筒的光線。稍一出錯警報就會響徹整座宅邸。所以我得緩慢又慎重地行事……
而我和廣瀨則從客廳前往溫室。
波多野六彥有兩個兒子。
「確實,看來也不用急着向六彥先生報告。他剛喫下安眠藥的話,再怎麼大聲叫喊或搖晃都不會醒來。」
我潛入封谷館當幫傭……完全是爲了偷這幅畫。
我重重摔地,腰部撞到地板的疼痛讓我倒吸一口氣。宅邸內馬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他深受波多野六彥的信任,從溫室、珠寶藏品的管理,到警備保全等,所有事務都交給他負責。
「不行不行,我現在可沒工夫去管那些可能是幻聽的聲音!」
我反射性地跳起來,被踏腳凳絆倒,整個人往後方摔了個四腳朝天。而且……手裏還緊握着連接在警報器上的裝置。
她是負責過多個熱門企畫的美食雜誌記者,聽說在業界小有名氣。出於工作需求想必得到處試喫,可是她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身體卻很纖細,沒有一絲贅肉。
幸好這個「某人」並沒有打開客廳的燈。從走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判斷,對方似乎只依靠從窗戶照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客廳裏移動。
「那……不如先向酒井先生報告客廳沒有異常,請他把警報聲關掉吧?」
這時「啪」地一聲,房間瞬間燈火通明。
廣瀨似乎沒注意到我嫌惡的表情,將視線移向窗外。
等鞋聲完全消失後,我還是維持不動好一陣子。
我將油畫畫框靠在附近牆面上,開始拆下連接警報器的裝置。
「……話說回來,怎麼還沒看到酒井先生?他可是這裏的警備負責人啊。」
我借廣瀨的手站起來的瞬間,搖晃了一下撞到他的身體。
「某人」可能是想從客廳進入溫室。又或者是打算穿過溫室前往對面的東棟。
我擔心「某人」可能會折返。但屋內一片寂靜,沒有半點聲音。
我連忙搖搖頭。
我鬆了一口氣,打開手電筒,站了起來。
我立刻向杉花江解釋,警報是因爲誤觸而響起。但是直到這時候警報聲還沒有停止,酒井也沒有來客廳查看的跡象。
這時西棟走廊那邊的門開了。
波多野一家的私人房間在西棟三樓,二樓是客房和餐廳等等,一樓有傭人房和客廳。如果想從西棟不經過室外前往東棟,唯一的路線就是從西棟的客廳穿過溫室、再進入東棟。
「這怎麼回事?廣播一直重複說要來確認客廳,所以我纔過來看看的。」
──快點滾!
由於封谷館收藏了許多珠寶,這裏的保全非常嚴密。宅邸周圍配置了無死角的監視攝影機,畫框上也安裝了有線警報器。
我慌忙關掉手電筒,在漆黑中爬到沙發後躲起來。緊接着,我察覺到有人從走廊進入客廳。我沒有勇氣望向沙發另一邊,全身冒着冷汗。
「非常抱歉!我晚上睡不着想去溫室散散步,結果走到一半聽到了『砰咚』的聲響……嚇了一跳不小心撞到那邊,把油畫弄掉了。」
這當然是瞞天大謊。
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聽說他年輕時曾當過傭兵跑遍世界各地。因爲當時受的傷,現在走路必須倚靠柺杖……但儘管如此,假如因爲他看來衰老就掉以輕心,一定會喫苦頭的。
廣瀨平常就很會喝、嗜酒如命,現在呼出的氣息帶着濃濃的酒臭。再加上他身上的外套和褲子都溼溼涼涼的……摸起來就像半乾的衣物一樣潮溼,感覺很不舒服。
我鬆了一口氣。
水火不容的正妻和情婦撞個正着……只希望不要演變成動手動腳的激烈場面。
我馬上猜到「某人」被什麼東西絆倒。
杉花江是六彥的情婦。
過了一會兒,廣瀨深深嘆了口氣。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有種東西被扯斷的觸感傳到手上。我扯壞了警報器的電線。
「什麼?警報聲太吵了我聽不清楚。」
酒井是封谷館的管家。
但我的祈禱落空,這個「某人」被絆倒,發出巨大聲響。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接連出現響亮的咋舌聲和用力踢開某個東西的聲音。
我知道已經不可能逃跑,於是死了這條心,將緊握的裝置塞進口袋裏。然後把手電筒從鏡框上拆下,握在手裏。
刺耳的警報聲讓她手捂着耳朵。
我們出發後不久,似乎有人從西棟走廊進了客廳。從爭吵聲判斷,進來的人應該是波多野夕子。
一踏進溫室,我們就被一股溫熱的空氣包圍。
封谷館分成東棟和西棟,兩棟之間有個溫室。
大概花了一分多鐘,我順利完成了警報器和裝置的連接,然後將裝置放在書櫃的層板上。接着我輕輕伸手去摸牆上的畫框……看來我今天似乎運氣背到極點。突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鞋聲接近。
老實說……我的目標本來是封谷館裏保管的珠寶飾品,可是這些東西的警備太過森嚴,很難偷出來。於是我才轉而盯上這幅畫。
我狐疑地低頭看了看手錶。時間剛到凌晨一點。
我們請杉花江留在客廳,如果有人聽到警報聲過來查看,負責告訴對方「只是單純誤觸、不用擔心」。
廣瀨的手還放在電燈開關上,困惑地看着我。
本來以爲是酒井,卻出乎我的意料。踩着清脆鞋聲走進客廳的,是杉花江。
但我的擔憂都是多餘的。
「太好了。」
──雷聲?不對,以雷聲來說聲音太短了吧?雖然聲音有點奇怪,難道是附近山裏的盜獵者在開槍嗎?
背後的客廳隱約傳來爭執聲。
──哪裏好?精心策畫的計畫這下全泡湯了。
──接下來只需要回收連接在警報器上的裝置,就大功告成了。
「一定是附近的盜獵者吧。」
「咦……卯月小姐?」
「呀!」
「現在這個時間先生應該已經服用安眠藥,睡熟了。」
「畫看起來沒事。」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很像槍聲。」
「咦,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我臉色瞬間發青。
我隨口敷衍了兩句,撿起油畫重新掛回書櫃上方的牆面。這樣一來電線絕緣外皮被剝開和損壞的痕跡應該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吧。
她穿着黑色居家T恤和居家褲,只有腳上穿着一雙看起來很高級的包鞋。看來似乎不想穿室內拖鞋出來見人。
如果這時有人打開房間的電燈,一切就完了。對方馬上會發現警報器的電線上連着一個可疑的裝置。
開始作業幾分鐘後,「砰咚!」一聲悶響傳來。
……封谷館的西棟是居住空間。
這棟宅邸的警備系統是波多野家自己安裝的,即使警報響起,也不會有外部的保全公司趕來。所以我暫時可以用不小心觸發警報這個藉口來矇混過去。
他嘴上這麼說,但好像也大致理解了我的話。目光落在靠在牆邊的油畫上說道。
杉花江也露出苦笑。
我避開踏腳凳站在油畫前,連同畫框將整幅畫從牆上取下。然後陶醉地凝視着油畫。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裝置。只要把這個裝置連接到電線剝除外皮的地方,就能干擾警報器,讓警報系統失效。
不到一分鐘,就有人從溫室衝進了客廳。
我得儘快拿到畫、離開這裏。
果然,原本放在書櫃右下角的踏腳凳……已經移動到油畫正下方附近。看來剛剛「某人」確實絆到了這張凳子,又用力踢開。
──惡⋯⋯
「好!」
波多野家的夫妻生活已經名存實亡。從六彥經常邀請情婦來這棟宅邸,就不難看出情況有多反常了。當然,幾乎每週都接受邀約來到這裏的杉花江臉皮也厚得驚人。
*
因爲「某人」大發脾氣發出猛踢東西的聲音後,沒有開燈就這樣快步往前進。我聽到通往溫室的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就這樣愈來愈遠。
長男弘一高中一年級,次男浩二還在上小學三年級。
他是波多野六彥的祕書。
聲音類似雷鳴。五分鐘前纔剛剛聽過,但這次的聲音比上次更大也更加清晰。一定是槍聲……而且還是在不遠處發射的。
──原來只是路過客廳?
我對他們兩人說。
「叮鈴叮鈴叮鈴,請立即確認客廳狀況!叮鈴叮鈴叮鈴,請立即確認客廳狀況!」
──是廣瀨嗎?
雖然長相有如水豚般呆滯,但他卻是個精通英文、中文、西班牙文和法文的多語人才。寶石商六彥出國時他也兼任通譯。
溫室玻璃屋本身很老舊,但裏面安裝定時啓動的頭頂自動灑水器,也有完備的暖氣設備。
石板地還很溼滑,因爲凌晨一點時自動灑水器啓動了一分鐘左右進行了澆水。管家酒井表示……經過多次試驗得出結論,夏天在這個時間點澆一次水是最好的選擇。
溫室裏栽種了許多稀有、價值極高的植物,光是這些就價值連城……但植物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我沒有把握能在不讓這些纖細植物枯萎的狀況下偷走它們。
東棟裏保管着六彥引以爲傲的收藏。
從溫室進來之後,第一個房間是藏酒室。
這裏跟溫室截然不同,開了很強的空調,陳列着來自世界各地的酒類。其中一個角落還有附帶冰箱的吧檯,可以在這個舒適的空間享受品酒的樂趣。
另外東棟的二樓和三樓保管着珠寶類收藏。
之前當過傭兵的酒井同時還肩負着看守這些收藏的職責。因此他很少待在西棟的傭人房,實際上都把東棟三樓的警衛室當作自己的房間,作息都在那裏。
我們跑到東棟三樓時,我和廣瀨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因爲警衛室的門是半開的。酒井向來嚴謹,這不是他的作風。
「酒井先生,您還好嗎?」
我們用大過警報聲的音量呼喊着他,慢慢走近警衛室。
不過這個時候我只是擔心酒井會不會因爲身體不適而倒下。儘管聽到疑似槍聲的聲音,我內心一直以爲那應該是盜獵者獵槍的聲響。
可是從警衛室裏飄散出來的那股獨特的氣味,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身旁的廣瀨也澈底慌了神,他喃喃道。
「這……這是火藥的味道。」
警衛室的窗戶敞開着,緊閉的遮光窗簾被風微微吹動。但房間裏還是殘留着一些射擊後的煙霧。
一個銀髮男子仰倒在房間右邊後方的地上。
「酒井先生!」
更駭人的是,他胸口被深紅的血液染紅。我衝到酒井身邊,摸摸他的頸動脈。但是指尖感覺不到絲毫脈動。
「已經死了……怎麼會⋯⋯」
酒井穿着乾淨的長袖長褲家居服。也許想抵抗犯人,他高舉左手,常用的柺杖掉在前方不遠處的地板上。房間裏還有特殊警棍和刺叉,但他可能還來不及拿起這些武器就被襲擊了。
夕子大聲尖叫,癱倒在書房的黑色拼塊地毯上,廣瀨和杉花江也茫然呆站在房間入口。
換句話說……如果想要接近他,只要多學習槍械知識、精進射擊技巧,就可以獲得優勢。我就是透過這種方式討好六彥,得到這份幫傭工作的,祕書廣瀨應該也是用同樣方式贏得六彥歡心的吧。
「不敢當。」
「爸爸以前嚴厲告誡過我們,如果警報響起,爲了避免危險,小孩子要待在自己房間裏把門鎖好等着……可我們等了半天也沒人來。我等得不耐煩,剛剛去找浩二會合一起過來。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廣瀨低頭看着這把「紫電」,深深嘆了口氣。
廣瀨舔了舔嘴脣後回答。
說曹操曹操到……我們回到客廳時弘一和浩二也剛好從西棟走廊出現。
「總之……我們先把『紫電』收起來,回去西棟吧。」
因爲她極其吝嗇。我永遠忘不了從第一天上班開始,她就覺得我這個人只是來坐領乾薪,之後也一直挑我各種小毛病,想借此扣我薪水。
「……這、這是社長的『紫電』?」
「怎麼會……」
「不過在這座宅邸裏工作的所有人應該都是這樣吧。」
「什麼?」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
──開玩笑。區區薪水我怎麼會看在眼裏!
弘一跪下來緊抱着弟弟。
第一,「紫電」確實保管在封谷館六彥的臥室裏。第二,六彥跟我這個小偷一樣,是個視法律如無物的人。
六彥的情婦杉花江翹着腳坐在沙發上抬頭看着油畫。波多野夕子則焦躁不安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叩叩的包鞋聲聽來很刺耳……但我也不能對「夫人」抱怨。
我覺得有些可疑,走到書桌右側。污漬主要集中在靠背側面,範圍大約二十公分左右……看起來像是上下擦拭之後擴散開來的痕跡。
我眯着眼睛。
「聽說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左右,山下發生了坍方……連接封谷館的唯一道路被土石流堵住了。」
……這時候警報聲已經停止。
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但義務感驅使我走近六彥。如果他還有氣息,就得立刻進行急救……但六彥已經完全斷氣了。
「話是這麼說啦,但現在我們不知道犯人躲在哪裏,把手槍丟在這裏太危險了吧?」
也難怪六彥會爲之傾倒。裝飾在槍柄上的紫水晶和蛋白石沒有一絲損傷,依然散發着炫目的光芒。
浩二依偎着哥哥站在旁邊。剛剛還睡眼惺忪的他,現在看來也睡意全消。看着父親面目全非的遺容,他瞬間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怎、怎麼會連社長都⋯⋯?」
我咬着嘴脣低聲說道:
說得有道理。
但……有兩件事可以確定。
(見附圖②)
──這是什麼污漬?
儘管自己也快哭出來,哥哥還是努力說謊安撫着弟弟。
我本來打算偷走油畫後馬上離開封谷館。
──六彥是躺在椅子裏被殺的。看來沒有掙扎的痕跡,會不會是被下藥睡着了?
「……看來有人在這個房間裏用『紫電』開了兩槍,其中一槍奪走了酒井先生的性命。地板上找不到彈殼,是因爲『紫電』是轉輪手槍的關係吧?」
而疑似兇器的手槍……則掉在警衛室靠外側。那不是一般的手槍。這把特殊的手槍槍柄上鑲嵌着紫水晶和蛋白石。
放在後方窗邊的是一座高度及膝的保險櫃。
「社長,打擾了。」
由於事態緊急,他簡單喊了一聲、沒等回應就推開門。房間裏飄出舊書的氣味。
「別擔心,這只是一場噩夢。我們……我們先回房間吧。」
*
這間房間跟東棟的警衛室不同,窗戶全部緊閉。空氣有些滯悶,還隱約飄着些許血腥味。
──這看起來不像酒井的私人保險櫃,警衛室裏也不太可能存放珠寶。這應該是用來保管收藏品相關鑰匙的保險櫃吧。
「那警察什麼時候能來?」
「卯月小姐很懂槍呢。不愧是被特別提拔來封谷館工作的人。」
檢查遺體的背部,發現擊中六彥的子彈一樣沒有貫穿,還留在體內。這時,我注意到六彥坐的電競椅靠背上有一塊淺黑色污漬。
弘一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呆站在門口。
我個人很討厭夕子。
我們本來以爲他喫了安眠藥已經睡下……但六彥人不在寢室,而坐在靠外的書房。
(見附圖③)
聽到這些廣瀨露出陰沉的笑。
之後我們簡單報告了發現酒井屍體的事,急忙趕往三樓六彥的房間。弘一帶着睡眼惺忪的弟弟,腳步稍微落後,但我們也沒有餘力管他了。
目送兩人離開,我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個空馬克杯。杯中還留有一點液體,應該是咖啡。
這陣騷動似乎傳到浩二的房間,弘一不知什麼時候從弟弟的房間探出頭來看着走廊,不安地問。
如果我成功偷走畫,在逃跑途中一定會因爲道路被堵塞感到絕望吧。而且還會因爲「從封谷館逃走」這個理由,被視爲殺害六彥和酒井的兇手。
但是這個保險櫃的尺寸不大,即使是小孩子也無法藏在裏面。我又確認了牀鋪和衣櫃,都沒看到犯人的蹤影。我又檢查了酒井的遺體,子彈沒有從背後穿出。看來子彈還留在他體內。
原本快要失神的廣瀨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但他馬上走近保險櫃,點點頭。
廣瀨盯着那把槍,然後漸漸瞪大了眼睛。
這棟宅邸的主人六彥很喜歡槍械。
我連忙拿出手機,親眼確認了坍方的新聞後一陣愕然。
封谷館的警報聲設定爲啓動一段時間後會自動停止。完成告知異常情況的任務後,還一直響個不停確實也沒多大意義。應該是酒井這麼設定吧。
弘一輕輕向我們點頭示意,帶着弟弟浩二回房間……他們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隔着走廊書房正對面的那個房間裏。
「但、但是,在警察來之前不是應該保留案發現場的狀態嗎?」
身上穿着灰色睡衣,腳上趿着平時在家穿的橡膠拖鞋,頭靠在椅子的頭枕上。
他去東南亞出差時看到一把復古手槍,對其一見鍾情。六彥立刻買下那把槍,還在槍柄上鑲嵌紫水晶跟蛋白石,命名爲「紫電」。至於六彥怎麼將「紫電」帶進日本國內就不清楚了。
──偷畫失敗說不定反而是一種幸運。
……和酒井一樣,他的胸口也染成一片深紅色。
近距離一看,這把「紫電」確實美得驚人。
「很遺憾,先生已經……」
廣瀨左手拿着「紫電」,右手敲敲六彥的房門。
回到西棟的客廳後,室內瀰漫着一股壓抑沉默。
廣瀨好不容易抱住因貧血而暈倒的杉花江,夕子也衝到走廊盡頭的廁所嘔吐。廣瀨簡單照顧了杉花江後立即去報警……但是他掛斷電話後臉色蒼白地向我們報告。
六彥不是喜歡玩遊戲。他愛用這張帶輪子的電競椅,純粹是因爲坐起來舒服。
我搖了搖頭,對大家報告。
「沒錯,有一發子彈射中了這裏。」
這時廣瀨提出一個讓我意外的建議。
這個瞬間,房裏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六彥有服用安眠藥的習慣。是不是有人偷走了安眠藥,混在咖啡裏讓他喝下?說不定是趁他坐在椅子裏睡着時殺害了他。
可能是爲了搭配其他傢俱的風格,保險櫃表面有木紋裝飾……右上方嵌着一顆子彈。
我纔剛到封谷館工作不久,第一次親眼見到「紫電」,可是早就耳聞它的存在。
同時我心情也變得非常複雜。
「啊……不!爸!」
他坐在書桌前,並不高大但充滿威嚴的身體深埋在電競椅中。
「警察說沒辦法馬上趕來。」
我和廣瀨各自用自己的手機拍下許多張現場的照片。之後廣瀨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到手槍的擊錘和扳機,隔着手帕撿起手槍。
我的視線停在屍體旁的保險櫃上,忍不住出聲。
弘一微微聳肩。
我擔心犯人還藏身在附近,於是快速檢查了房間。三扇窗戶都打開着,只拉上了窗簾,但窗簾長度很短,沒有能躲藏的空間。
「那我們先拍下照片,之後就能向警方說明手槍掉落的狀態。」
我隔着這三個派不上用場的人,從後面環視着書房。
「那……那是子彈打中的痕跡嗎?」
從椅子正面看過去,污漬位在右側。
聽到「警察」這兩個字,廣瀨臉上露出爲難的表情。
波多野六彥判斷一個人跟自己處不處得來時,會把對方是否具備槍械知識作爲基準。
長男弘一穿着卡其色素色T恤、運動褲和運動鞋,次男浩二則穿着印有巨大遊戲角色圖案的睡衣和運動鞋。浩二的左手腕上纏着白色繃帶。
「既然這把槍涉及案件……在報警之前得先跟社長報告。」
憑我的職業習慣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保險櫃上也裝了警報器。跟西棟客廳裏的警報器完全相同,偵測到一定程度以上的震動或撞擊後便會發出警報。
之後書房陷入一片混亂。
夕子是六彥的繼室,跟兩個孩子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她跟六彥結婚多半是爲了財產,對孩子們當然不會有感情。
這對兄弟身材很好,兩人的身高都超過同齡人的平均。
那是就寢前我幫他包紮的。三天前騎馬時他嚴重扭傷手腕,之後我就負責幫浩二更換藥布。浩二在哥哥旁邊,眼睛看起來隨時都要閉上。他平常習慣早睡,現在半夜被叫醒,一定很困吧。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以後才能抵達封谷館。」
剛從廁所回來的夕子聽到這句話倒吸了一口氣。杉花江可能因爲貧血渾身發冷,她用手搓着T恤袖口,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所以說,從現在開始至少有二十四個小時,我們都得跟殺人魔一起被困在這個陸上孤島裏?」
我閉上眼睛,點點頭。
「情況確實令人絕望。不過只是不安地等待真的很難熬。事已至此,不如在警察來之前我們自己先來調查,如何?」
*
我是封谷館資歷最淺的新人。
跟六彥的情婦杉花江一樣,一不小心可能會被其他所有人質疑爲「最可疑的對象」,立場相當危險。更何況我爲了偷走油畫對警報器動了手腳這件事,隨時都有可能暴露。
既然如此,我只能親手找出犯人,證明除了那個人之外其他人不可能犯案。這樣至少我就不會被誣陷爲殺人犯了。
我儘可能擺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首先……我們得先確認有沒有外部的人入侵封谷館。」
要確認有沒有人入侵很簡單。
封谷館周圍安裝了監視攝影機,沒有任何死角,還配備了AI偵測功能,如果有一定體積以上的動物靠近,AI會將該影像複製到「需確認檔案」中。
我和廣瀨借用夕子的筆記型電腦,開始查看「需確認檔案」。
……現在所有人都移動到書房對面的浩二房間裏。
這裏雖然是兒童房,但約有六坪大小,空間上沒什麼問題。爲了確保已經開始打瞌睡的浩二安全,大家一致認爲聚集在這裏是最好的方法。
爲求保險起見,我們查看了最近五天的「需確認檔案」。
負責篩選影像的AI準確度很高,除了我或酒井外出採購時的畫面,連清洗或打掃時有人稍微來到室外、陽臺、露臺上活動的畫面,都全部偵測到了。
除了這些日常行爲之外,還清晰記錄了五天前六彥帶孩子們外出購物準備新學年物品的情況,以及三天前波多野一家外出騎馬、跟浩二扭傷手腕回來時的畫面。
其中最重要的是從昨天到今天的影像。
昨天早上十點,有廣瀨抵達封谷館的紀錄,晚上十一點有杉花江抵達封谷館的紀錄……原本杉花江也應該在晚餐前到達,可是因爲東北高速公路發生車禍,她的到達時間大幅延遲。
前往客廳準備偷畫之前,我在陽臺前的走廊遇到過她。從時間上來看,應該是她抽完菸回來的時候。
「卯月小姐被第二次槍響嚇到,誤觸客廳警報對吧?然後緊接着又響起第三次槍聲。」
我環顧房間裏的所有人,再次建議。
「真要選一個的話應該是藍寶石吧……不過其他寶石我也喜歡。」
「寢室五斗櫃的鑰匙,老爸一直掛在脖子上。不知道鑰匙在哪裏的可能只有卯月小姐吧。」
回答問題的是弘一。夕子懶懶地接着說。
「聽說六彥先生的前妻是四年前意外去世的……你該不會爲了坐上妻子的寶座,動了什麼手腳吧?」
「我聽說先生平時都把『紫電』放在寢室裏,應該會保管在有上鎖的地方吧?那鑰匙通常都放在哪裏?」
把包在手帕裏的手槍一拿出來,火藥味就撲鼻而來。
之後爲了保險起見,我們把宅邸內所有的槍械,四把散彈槍和三把步槍都拿出來檢查。可是沒有槍枝丟失,也都沒有最近發射過的痕跡。
「封谷館沒有任何外部人員入侵的跡象。」
廣瀨笑了起來,好像豁出去了。
我一邊回答,內心開始感到焦急。
「沒有錯,我人確實在東棟。現在再瞞也沒有用,我就直說了吧,其實我當時在一樓吧檯偷喝社長收藏的酒。」
至於今天,從凌晨○點五十分到五十六分,可以看到杉花江在二樓陽臺吸菸的身影。
──剛剛聽到的槍聲確實很特別,其他槍枝也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兇器確定是「紫電」沒錯。
再說「紫電」是復古手槍,應該是單動式。
我走向浩二的牀邊。他好像醒了。
現在在場的人年紀最小的浩二才九歲,而且左手腕還扭傷了。
廣瀨爽快地承認了,其他人也並沒有表示懷疑。
我微笑着說,但浩二卻像受到了什麼屈辱似地,撇着嘴說。
我一驚。
……鑰匙後來在書房後方的寢室裏找到,還插在存放「紫電」的五斗櫃鑰匙孔裏。
與書房恰成對比的是東棟警衛室,三扇窗戶都敞開着。
我們聽到的槍聲,都有類似雷鳴的聲響。
「是啊,我和浩二都受過老爸紮實的訓練。」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紫電」。
「問題是……只有第一次槍響聲音特別小。」
浩二丟出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瞪大了眼睛。
聽到槍聲時大家都很驚訝慌張,當時沒有人特別聯想到什麼……但冷靜下來後發現,槍聲跟六彥試射「紫電」時的聲音非常像。
夕子和杉隔着鸚鵡鳥籠,背向着對方。正妻和情婦兩人似乎還處於冷戰狀態。
浩二從牀上探出身子。
爲了偷畫設計的行動,卻成了殺人案的不在場證明,想想也真是諷刺。
想到這裏,我盯着廣瀨看。
聽到他這番厚顏無恥的話,夕子立刻面目猙獰地大罵。
「爲什麼?」
「什麼?」
昨天晚上一到封谷館她就說身體不舒服,也沒跟六彥見面,直接從西棟玄關回客房休息,一直窩在房裏。大概是休息一陣子後體力恢復,才從走廊出來去陽臺抽菸吧。
但是看起來還滿腫的,內出血的瘀痕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會消褪。我安撫着喊痛的浩二,替他更換藥布、重新纏上繃帶。
西棟和東棟三樓的窗戶高度幾乎一樣。從直線距離來看,這間寢室和東棟警衛室只相隔約五公尺。
打開窗戶向外看。
對手槍有基本知識的人,隨身攜帶並不會有什麼安全問題。但是要從五公尺遠的距離拋擲,萬一撞到格柵或接住時受到衝擊,很可能會走火。封谷館裏的人不太可能用這麼危險的方式傳遞手槍。
「那一定是因爲第一槍是在西棟射擊社長時發出來的聲音。書房的門窗全部緊閉着,外面聽不太清楚槍聲。」
「不要把我當幼兒園小孩啦。」
杉花江也興高采烈地加入了這場醜陋的舌戰。
不愧是寶石商的兒子,連流通量稀少的罕見寶石名稱都能琅琅上口。我指尖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聽到第二次槍響後我就誤觸了西棟客廳的警報器。當時我確定人在西棟,不可能在同一時間跑到東棟警衛室進行射擊。這一點您能理解吧?」
「我也認爲兇手應該只有一個人。本來也想過犯人會不會在西棟發射後,從寢室窗戶將槍扔給人在東棟警衛室的共犯……可是警衛室有鐵格柵窗擋着,兩扇窗戶相隔五公尺多,直接扔過去很可能偏離目標、撞到格柵。」
我本來以爲至少他不可能犯案……但如果他射擊技術這麼好,就另當別論了。假如他只用右手握槍,用左臂支撐來扣動扳機,應該可以擊中同一個房間裏的人的心臟。
警衛室那邊的窗戶拉上了遮光窗簾。不過風一吹動窗簾,偶爾就可以透過格柵窗看到警衛室裏。反過來說,身在警衛室的酒井也有可能看到寢室的狀況。
「但槍柄上的寶石並沒有損傷,像這種蛋白石經不起撞擊。如果撞到格柵,很可能會出現刮痕或裂痕。」
「像是鑽石、變色石、塔菲石之類的,寶石不是有很多種類嗎?」
首先在書房翻開遺體衣領,但沒看到五斗櫃的鑰匙。
也不知道他是故作糊塗還是真的驚訝,聽我這麼一說,廣瀨整個愣住。
「哼!我也聽說你爲了獲得波多野六彥妻子的地位,幹了很多骯髒事。眼看着就快要被社長拋棄,你是擔心拿不到遺產纔會這麼着急吧!」
「等等!前陣子只有我們公司才知道的寶石產地資訊被人外泄給其他公司,這件事該不會也跟你有關吧?難道是因爲事蹟敗露,你纔想殺掉我先生?」
「……卯月小姐喜歡什麼寶石?」
「那順便把藥布也一起換了吧。」
看完所有「需確認檔案」的廣瀨和我,表情都很緊繃。
當時時間已經是凌晨五點多。
「這麼說來那時候廣瀨先生確實渾身酒氣。」
我環視寢室一圈。
「如果犯人先去西棟的書房奪走了先生的性命,然後帶着『紫電』移動到東棟警衛室射擊酒井先生,是不是會得出『只有廣瀨先生有可能作案』的結論啊?」
我戴上爲偷畫準備的白手套,將「紫電」的彈巢往左邊甩出來給大家看。
「聽到第一次槍響應該是凌晨一點整吧。之後過了五分鐘左右,凌晨一點五分左右響起第二次槍聲。」
弘一望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空。玻璃外側附着着水滴。因爲我們檢查「需確認檔案」的期間突然下了一場雨。
廣瀨大概是心裏有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但是他很快反駁。
廣瀨帶着苦笑回應我。
「特製子彈也就罷了……但是難道先生也教未成年的弘一少爺和浩二少爺射擊嗎?」
這時杉花江看着桌上的「紫電」,顫抖着說。
這個房間和書房一樣鋪着黑色的拼塊地毯。牆壁也是黑色,五斗櫃正對面是一扇玻璃窗。透過那扇窗戶,正前方可以看到東棟警衛室的鐵格柵窗。
我在內心暗自咋舌。
也就是說,「第三次槍響時在東棟的人」只有廣瀨。
之後我們回到浩二房間,重新整理案件的線索。
「這麼說來,第二次和第三次槍響都是在東棟警衛室射擊的吧。」
浩二手腕的扭傷比昨天好多了。
「接下來……不如來檢查一下『紫電』?」
「聽到第一聲槍響到第二次發射之間,只隔了五分鐘。所以犯行是連續發生的,兇器也是同一把『紫電』……那殺害六彥先生和酒井先生的,應該是同一個人?」
我輕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好勇敢喔,這麼能忍痛。」
「對……這就表示殺害先生和酒井先生的犯人,就在我們之中。」
「當了這麼多年祕書,薪水沒漲,還得配合做些違法的勾當,本來就打算最近提出辭呈的。我心想反正都要辭職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大概是凌晨○點五十三分左右去藏酒室的。一直到警報聲響起爲止,都一個人在那裏喝酒。」
我馬上點頭。
「原來如此。警衛室的酒井先生可能目擊到犯人從寢室偷走『紫電』那一幕。」
被這樣指出來,廣瀨也只是聳了聳肩。
看到大家對這句話都點頭表示肯定,我驚訝地眨了眨眼。
雖然哭得眼睛紅腫,但情緒看來稍微平靜了一些。浩二捲起睡衣袖子,伸出左手腕。
聽我這麼問,弘一有點難以啓齒地答道。
「浩二少爺,現在感覺怎麼樣?」
「爸爸說過,『紫電』裏只能裝填特製子彈,只有跟那種子彈組合在一起纔會發出特別的聲音。」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點點頭,廣瀨再次開口。
「繃帶好像鬆了。」
「啊,我知道卯月小姐不會是犯人。」
「彈巢可以裝填六發子彈,其中三發已經發射。跟我們聽到的槍聲數量一致。」
──也不知道坍方的泥沙什麼時候才能清除,得快點找出犯人才行。
六彥的家人自然不用說……除了我這個新來的幫傭之外,所有人都承認他們知道「六彥脖子上一直掛着五斗櫃鑰匙」。
「他們兩個經常在海外射擊場練習,如果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即使是小目標也能百發百中。」
「呵呵。」
「從狀況來看,犯人可以縮小爲『第三次槍響時在東棟的人』。……警報響起、您衝進客廳時,是從連接東棟的溫室進到客廳的吧?其他所有人都是從西棟走廊進入客廳的。」
那麼接下來必須確認的是,犯人如何拿到「紫電」?
弘一說得沒錯。
我們回到六彥的房間,確認鑰匙的狀況。
聽到她這句話我脊背一涼。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否屬實。不過更重要的是……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在前妻的親生兒子弘一和浩二面前談論這種事。
果然,兄弟倆用可怕的表情瞪向她,但她連這些視線也沒注意到,繼續跟夕子激烈對視。
廣瀨突然捧腹大笑。
「你在說什麼啊,杉小姐纔是看上了社長的錢吧!我看你根本比太太更惡毒……你介紹社長那樁礦山生意要他投資,老實說,那根本是詐欺吧?」
夕子一聽也激動了起來,開始口沫四濺地大罵。
「你這個狐狸精!是不是被我先生髮現詐欺,所以在被告之前殺人滅口?還是說這麼快就要被他拋棄了?」
這來回不斷的惡意交鋒,連我聽了都覺得噁心。
但我們不能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我打斷他們三人。
「好了,不要再憑想像猜測動機、互相指責了!又不是說動機最強烈的人就確定『優勝』、一定是犯人。」
室內終於恢復平靜,我繼續接着說。
「現在最重要的是,『第三次槍響時在東棟的人』只有廣瀨先生。就邏輯上來說,可能犯案的人就只有這一個人……」
廣瀨突然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我說卯月小姐啊,封谷館有一點看來您還不瞭解。」
「什、什麼意思?」
「確實,如果想在不被監視器拍到的情況下,從西棟移動到東棟,只有穿過客廳、經過溫室內部這條路線。但如果是從東棟前往西棟,那情況就不一樣了。有一條路線可以不經過溫室內部,也不會被監視器拍到。」
我在腦中回想着封谷館的全貌,然後瞬間恍然大悟。
「該不會是溫室屋頂!」
「沒有錯。溫室屋頂的東側與三樓地板同高,而西側卻只有二樓地板的高度。由於東西兩邊高度差異大,所以要從西側爬上東側屋頂幾乎不可能,但……如果要從東側往西走,就像溜滑梯一樣,可以迅速移動。」
我在廣瀨和不太情願的夕子陪同下,前往東棟三樓的備品室。
「那個狐狸精住在這裏時,浩二曾經追着玩具從屋頂上滑下來過。那個玻璃屋頂滑動的時候聲音挺大的。我先生就是因爲那個聲音發現浩二,把他痛罵了一頓,當時那個狐狸精也在。」
歷史不斷重演,看來夕子過去的所作所爲,現在杉花江也正如法炮製。夕子沒理會他幼稚的挑釁,低聲說道。
「非常抱歉。我當時擔心半夜亂出來走動會被罵。所以下意識地躲到沙發後面。」
廣瀨難過地接着說,在那之後他還得賠償玻璃的費用。
這房間的窗戶沒有格柵,跟其他三樓房間不同,可以直接走到溫室屋頂的東端。如果從這裏沿着溫室屋頂滑下去,就能從西棟二樓倉庫的窗戶進入西棟。
這個資訊相當重要。
房間一片寂靜。我老實地說自己並沒有看到那個疑似兇手的人的長相或身形,也描述了當時聽到的「某人」絆倒跟踢東西的聲音。
──殺害波多野六彥和酒井和樹的兇手是誰?
我把頭探出窗外,發現溫室屋頂最低的地方有一灘小小的黑色水窪。位置在從倉庫望去的右側……如果像溜滑梯一樣從屋頂滑下來,那麼從這個人的角度來看會在左側。
「第一次槍響不就是老爸在西棟被射殺的聲音嗎!如果是在那之後、第二次槍響之前從西棟離開進入溫室的話……」
──不管怎麼樣,可以確認封谷館裏有很多體重輕到可以在不損壞溫室屋頂的情況下移動的人。這樣一來就算知道案發後人在西棟,也無法斷言這些人不可能下手。嫌犯的篩選又得從頭開始。
「當時我故意不開燈,想從客廳的窗戶欣賞景色。就在那時,凌晨一點時聽到了第一聲槍響。但問題是……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有『某個人』從走廊進入客廳、穿過溫室離開了。」
「沒錯……那時候有一個塑膠袋勾到、掛在溫室屋頂上。」
「這麼說來我從陽臺抽完菸回來時,在走廊上遇到你了呢。該不會你之後就直接進了客廳?」
廣瀨笑了起來。
「以前連體重五十公斤的人都失敗過,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不過他只是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五十二公斤,比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還要輕。我弟弟屬於中等身材,記得他高中一年級時體重就已經輕鬆超過這個數字了。
這次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看着我。只有杉花江似乎立刻想起了什麼。
我凝重地點頭。
「這屋頂的骨架看起來不是太堅固呢。真的能承受住人的體重嗎?」
備品室的窗戶沒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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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瀨立即篤定地說。
「她應該知道。」
──是酒井忘記關,還是犯人真的從這裏滑下去?到底如何?
後來體型嬌小、體重也很輕的弘一母親也上屋頂滑過幾次,但還是沒能拿下塑膠袋。廣瀨想過去幫忙,卻因爲他的體重在玻璃上壓出裂痕。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一章〈封谷館殺人事件〉】
我點點頭,只把偷畫那個部分敷衍帶過,開始解釋。
天色已經有些亮,我馬上就確認屋頂上沒有什麼裂痕或凹陷。但是……究竟有沒有人滑過的痕跡,因爲凌晨那場短暫的雨,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
只要對卯月香帆憑藉五感獲得的所有資訊進行有邏輯的分析,想必會找到那唯一一個答案。請務必不要依靠直覺,用推理來解開謎團。不過還請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因爲有些看似正確的答案,並不一定就是真相……
弘一瞪大了眼睛。
這正是我坦白的目的之一。如果廣瀨是犯人,他會說謊,但就算這樣也無所謂,我們可能會獲得新的線索。
「除非趁着警報聲響起、用聲音當掩護,否則是不可能的。」
「對,那個人就是這起事件的兇手。」
聽我這麼問,夕子聳聳肩。
謹祝各位武運昌隆、偵查順利。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再次看向廣瀨。
「五年前我也很瘦,體重只有五十二公斤左右啊……但玻璃還是承受不住。」
回到浩二房間後,我下定決心。
「我擔心偷喝酒被發現,一直躲着什麼也沒看到。只聽到走得很快的清脆鞋聲。」
「喔,那是五年前之前的夫人還在世時的事吧?對了對了,當時太太您已經以情婦的身分經常出入封谷館了吧?」
我在可見的範圍內仔細檢查了玻璃屋頂。
聽到這些浩二不解地偏着頭。
這不是一個好藉口。但是大家似乎因爲我擁有在客廳誤觸警報這個不在場證明,並沒有人進一步追問。
他滔滔不絕說着這些平時絕對不敢說的話。看來他爲了增加自己以外的嫌犯,已經不擇手段了。
到目前爲止,我本來不打算說出躲在客廳偷東西時的所見所聞……可是爲了縮小嫌犯的範圍,現在我也別無選擇。
「那杉花江小姐也知道可以從溫室屋頂移動到西棟嗎?」
揭穿真相所需要的材料都已經呈現在各位面前。當然,兇手是「登場人物」列出的名單之一。
接着我們前往西棟二樓的倉庫。
夕子似乎連開口回答都覺得很麻煩。
廣瀨和夕子想了想,然後兩個人都點點頭。
「有一件事我必須坦白。其實從凌晨○點五十七分左右一直到警報聲響起、被廣瀨先生髮現爲止,我人一直在西棟的客廳裏。」
「想不弄壞這屋頂在上面移動,除非體重很輕。之前很多人試圖爬上溫室屋頂,結果弄破了玻璃或者弄彎了骨架。例如這位廣瀨先生。」
「既然有人進來,你爲什麼沒跟那個人說話?」
我舔了舔嘴脣,繼續問道。
「這樣看來除非是個子非常嬌小的女性,男性的話頂多是國中生……不、大概十二、三歲以下的小孩纔行,不然不可能在不弄壞屋頂的情況下移動吧。」
在這段期間廣瀨依然帶着酒氣、喋喋不休地說。
「既然光是滑動就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那如果想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不被任何人發現在溫室屋頂移動的話……」
聽說當時年紀還小的弘一瞞着爸媽想去拿下塑膠袋,偷偷從屋頂往下滑,結果發出聲音驚動大家,被罵了一頓。
「剛剛您說您在東棟一樓的吧檯偷喝酒對吧?那段時間有沒有看到什麼?」
這房間位於溫室屋頂溜滑梯的下方。倉庫的窗戶同樣沒上鎖,從窗戶能看到的範圍,可以確認溫室屋頂並沒有出現裂縫等損壞的痕跡。
──原來如此,玻璃屋頂有一部分排水不順暢。所以泥沙都聚集在這邊。
「社長偏好身材嬌小、纖瘦的女人。所以現在的夫人和杉小姐身高都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體型也很瘦是吧?……這麼說起來之前的夫人的體重應該不到四十公斤,夕子夫人和杉小姐大概也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