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Whydunit 我孫子武丸 太過年幼的目擊者
《推理的時間到了!》 · 合作 · 1.2萬 字
1
二月上旬,幾天前東京剛下過大雪。橋谷薰瞪着螢幕上一個字都還沒填寫的報告書格式,痛苦地呻吟。她不討厭「作文」,但撰寫報告書時必須重新回憶一次事件經過,有時候實在忍不住要停筆。
「橋谷小姐。」
身後傳來聲音,她轉過去,看到杉並警察署生活安全課課長星野太一的臉,不禁鬆了一口氣。假如有任何藉口能讓她脫離眼前的苦差事,不管是什麼她都很樂意抓住機會。在多半面相兇惡的刑警中,這位課長姿態特別低,爲人很有紳士風度,相當受女性歡迎。他這個人個性謹慎,從新冠疫情初期開始就從未摘下過臉上的不織布口罩。
「是!有什麼事嗎?」
她猛然轉動椅子站起身,表現出願意聆聽任何要求的姿態。
「關於前天那件命案。」
「什麼⋯⋯」
聽到課長這句話,她瞬間失去剛剛解脫的感覺,又癱回了椅子上。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你不說我也……」
前天的事件昨天一整天媒體都在大肆報導,但在這之前署內就已經傳出各種風聲。
最先接獲「一名男子在家中被菜刀刺傷全身致死,警方已逮捕留在現場的嫌犯。」這個讓人直覺發生了駭人的命案消息時,整個警署頓時一陣騷動,之後氣氛漸漸平靜,不過聽說是一名二十多歲女性在家中刺殺了丈夫,現場還有一個年幼孩子不斷哭鬧,讓人覺得無比心酸。如果不是從事這一行,真想捂起耳朵不去關心這類新聞。
雖然還不清楚確切發生了什麼,但她心想自己還有其他案子(報告書撰寫的重要工作),而且自己隸屬生活安全課,跟這個案子也不會有關係,一直很安心。
「你不用瞎操心啦。又沒人要你去現場或者去偵訊嫌犯。其實我們是想請你幫忙照顧小孩,當一下保母。有人問我有沒有合適人選,我說剛好有個適當的人選。」
「保母……?」
「對。事情你也聽說了吧?這家人四歲的長男也在案發現場,當然受到很大的驚嚇,現在什麼都問不出來,這也沒辦法。但是現在嫌犯也處於失神的狀態,問不出任何詳情。到時候應該不會要這孩子上法院作證,所以不需要進行什麼嚴謹的偵訊。聽說你考過那個證照吧?兒童諮商師?」
自從被分配到生活安全課後,她有不少機會接觸少年和女性罪犯、被害人,心想將來或許能派上用場就開始學習,其實也正是受到星野的鼓勵,纔去考了兒童諮商師證照備着。
「啊,對。不過我也只是通過函授課程稍微學過,也不確定有多大用處……」
「就算是函授,證照就是證照啊。我剛纔也說過,沒人期待會問出什麼重要證詞或證據。老實說啦,我們只是需要『一位有證照的女警官親切地進行過偵訊』這個事實。完全不需要勉強孩子說什麼。也千萬避免做出讓孩子覺得警察很可怕、留下心理創傷的行爲。」
的確,這樓層的男刑警恐怕是應付不了一個剛經歷過可怕事件的幼童。再來──環顧周圍,原本就不多的女性,現在剩下的多半是行政職員而非刑警。雖然這個課的課長或許可以勝任,但總不能把課長借給對方。
本來覺得隔着口罩不方便交流,正打算拿下來,昴卻從牀上坐起來,拿起放在枕邊的兒童用不織布口罩戴上。
「……另外我們最得小心,現在嫌犯懷了第二胎,快到預產期,隨時都可能生產。」
2
「不好意思。請問是箕輪醫生嗎?我是杉並署的綿貫。」
聽到箕輪醫生這麼說,少年偷偷掀開毯子,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像在打量什麼似地盯着薰看了一會兒,薰對他露出淺淺的笑容。雖然她不確定隔着口罩能傳達多少臉上的笑意。
她嚥下了「可能是心生病了吧」這句話。
「啊……對,您是?」
來到杉並署才三年,不過因公因私都造訪過這裏很多次,寬闊的警察醫院地圖她已經牢記在腦中。搭上電梯上了住院病房大樓,到護理站時,剛好有位白髮女醫生站在外面四處張望。
「我在這裏待命,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叫我。」綿貫說。
薰跟在醫生身後走進去,一邊急忙打開包包裏的錄音筆開關。正常的偵訊必須事先告知對方要錄音,但這次應該無所謂吧。反正也不需要拿來當證據。
「怎麼了嗎?」
「就是啊。所以現在先讓她住進警察醫院,利用接受檢查的空檔來問話。孩子也在附近病房接受檢查。雖然沒有外傷,但畢竟受到很大的衝擊,我們也得格外小心處理……麻煩的是所有可以幫忙照顧的親戚都住在外地。我想他們應該也差不多要趕來了。」
「我們現在要去警察醫院,能不能請您先大致掌握一下狀況?這樣比較知道問些什麼。」
「小昴,你好啊。今天覺得怎麼樣?不想喫午飯啊?」
「如果您現在方便,可以和我一起過去嗎?我想我最好不要直接和孩子說話,基本上都交給您。」
「然後啊,媽媽突然推了我。我跌倒了,好痛喔。可是媽媽……媽媽她把爸爸……」
絲碧卡(Spica)?現在取這種名字其實也不奇怪吧。記得這應該是星星的名字。這孩子還沒出生就取好了名字,但現在卻發生這種事,一想到兩個孩子的未來她就覺得難過。
他好像點了點頭。
天空很晴朗,但前幾天下過一場大雪,建築物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還留了一些殘雪,空氣也被凍得冰涼。人行道上四處散落着積雪被踏實後變得像冰一樣容易打滑的地方。穿着一般皮鞋的人都小心翼翼避開這些地方走。昨天上班時殘雪更多,她確實看到好幾個人在路上摔跤。
她下意識用力點頭,然後又急忙試圖補救。
「好──那上次那起少女……強姦案的報告書可以晚一點再寫吧?」
大概是一口氣想起太多事,他表情一變,哭了起來。
薰跟在箕輪醫生身後,來到走廊盡頭應該是邊間的單人病房。看到醫生不時擔心地偷看綿貫,薰察覺到對方的反應,對綿貫說:「我先自己進去跟他聊聊吧。」把他擋在外面。本以爲自己是不是太強勢了,但是醫生和綿貫好像都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有醫生在,一定沒事的。」
「但是目前從鄰居、親戚朋友的說法來看,這對夫妻似乎並沒有任何問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是感情融洽的幸福家庭。」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以前……媽媽也推過小昴嗎?」
所以說案發當天皆川清美從某個地方回來,當時已經失去了理智?她很想做筆記,可是又不想打斷現在的氣氛,只好用力記住這些話。希望錄音筆能錄得清楚。
「知道了。我會盡力而爲。」
單人病房內很溫暖,光線充足,屋裏明亮得彷佛只有這裏提前迎接着春天,只有躺在病牀上的少年周圍顯得格外陰暗。還不到五歲的他,可能是因爲臉頰凹陷,看上去特別成熟。
移到腳邊的牀邊桌上放着托盤,上面是沒有動過的飯菜。只有一盒像綜合果汁的紙盒插着吸管,應該喝過了。
「小昴知道要戴口罩啊,真棒。」
「誰?」
健診……是指產檢嗎?應該是去了婦產科吧。警方應該調查過她的行蹤,或許已經知道了,但也可能遺漏。希望綿貫在門外有聽到這些。
這樣一來薰也不方便摘下口罩了。但是她很高興昴願意開口說話。
「沒有!媽媽纔不會這樣!那不是媽媽!」
「媽媽平常都跟我說,跟別人說話時要戴好口罩。」
他們兩人都在雙層門之間仔細用消毒液消毒雙手,確認口罩確實戴好後才走進醫院。
即使戴着口罩,也可以看出原本微笑轉過身來的醫生,一看到綿貫的臉就立刻像線上會議畫面當機一樣僵住。
儘管交談之後知道對方是一個姿態很低、態度溫和的人,但薰覺得,像這麼一個彪形大漢默默站在後方反而會讓人更害怕吧。不過她沒說出口。反正到時候如果孩子哭出來,再請他出去吧。
位於東京中野的東京警察醫院跟名稱給人的印象不同,並不是只提供警察相關人員、犯罪被害人或嫌犯醫療服務的醫院,也接受一般門診。不過杉並署確實因爲距離較近,經常利用這間醫院。在這次的特殊情況下,這間醫院的存在更加珍貴。新冠病毒疫情擴大以來,任何一間醫院都很難空出單人病房,要爲了非患者的人提供兩個房間一定相當不容易。但這應該只是暫時的應急措施吧。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是媽媽現在已經好了喔。有時候懷孕的人心情會比較不穩定。因爲生孩子是很辛苦的事。媽媽肚子不是很大嗎?小寶寶就在那裏面喔。」
「警察署……又是警察嗎?」
他點點頭。
「啊,其實那個證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聽說我只需要來幫忙照顧孩子就行了……」
少年聽到之後好像想回答什麼,可是當他一注意到除了醫生跟護士之外還有另一個人──當然就是薰──在場,立刻拉起毛毯躲了進去。
薰依言來到偵查組後沒看到半個人影,也沒人注意到呆站着的她。
「……這樣啊。不管怎麼樣,雖然他現在已經平靜了一點,還是處於非常敏感的狀態,希望您跟他說話的時間可以儘量簡短,別讓他太激動……可以嗎?」
男人也歉疚地往後退。對方臉上戴着口罩和墨鏡,但這時她總算認出,是重案組的刑警。
「媽媽跟爸爸經常吵架嗎?」
薰心想,如果真的這樣想至少該拿下墨鏡吧。
其實這段距離要徒步也不是不行,但正午過後他們還是乘坐綿貫開的車前往警察醫院。
「這是被害人皆川遙人還有嫌犯,他的妻子清美,以及他們的長子昴。」
她被帶到應該是用來休息的破沙發坐下,綿貫拖來一張空椅子,坐在她對面。本來就處於被對方俯視的位置,現在感覺自己好像被一頭鬥牛死盯着一樣。綿貫遞過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對微笑的夫婦中間夾着幼兒園兒童,並肩站在幼兒園門口合影。從她聽說的孩子年齡來判斷,這應該是去年春天拍的吧。
他的話再次變得混亂,表情扭曲。很明顯是回想到可怕的場景。
耳邊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她轉過頭去,看到一個長得很像黑道或摔跤選手、戴着墨鏡的光頭大漢像堵牆一樣站在她身後。她連忙往後退了兩步,臀部撞上桌子,差點把成堆的文件撞翻。這個人比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薰高出一個頭以上,大概快一百九十公分了。
薰急忙走上前幫忙解圍。她瞥了一眼身邊的綿貫,看起來好像很沮喪,似乎有些失落。
「長子昴快滿五歲,現在唸幼兒園中班。聽說他原本是個活潑愛玩,朋友也很多的孩子……但是被警方保護後一直處於失神或者大聲哭鬧的狀態,很難應付,現在還沒問出任何有用的線索。而且像我們這種男刑警根本沒辦法靠近他。目前我們先請地區課的女同事去看過他幾次,可是目前也只能做到照顧孩子。聽說您有兒童諮商師證照?」
「對啊。」
確實,即使嫌犯明確,如果無法進一步嚴厲逼問,又完全不清楚動機,這種情況下也無法移送檢方。就算出於想像也好,現在警方一定需要某種「劇本」。
雖然已經大概聽過一些,但正式聽到他這樣平淡敘述,反而更覺得這案子悽慘可怕。
口氣聽起來像在責備。
橋谷薰也不常接觸四歲這個年齡的孩子,但她做好心理準備,看來只能自己上了。
「但是媽媽的寶寶快出生了對吧?所以要讓醫生檢查一下……我可以坐下嗎?」
「纔沒有!媽媽跟爸爸都不吵架!他們說不可以打人。我打健斗的時候,跟他們約好了,以後絕對絕對不可以打人。媽媽不會打爸爸……那個不是媽媽……」
「喔……」
「我想也是。」
「今天有個人想跟你聊聊呢……是個很溫柔的姊姊,不用害怕喔。」
「啊,沒有啦,我的意思是……」
所謂「吵架」,可能就是這次的犯行。
薰先開口請求許可,然後觀察他的反應,他沒說不願意,於是她坐在摺疊椅上。
她還在猶豫,到底該把他當大人、還是當小孩對待。
「你媽媽……媽媽……在這間醫院裏啊。」
「生活安全課的嗎?」
「抱歉抱歉!嚇到您了吧?」
薰試着想像一個足月孕婦揮舞着菜刀的情景,打了個冷顫。也不知爲何,這讓她感到更加恐怖。可能因爲人們多半期望孕婦臉上充滿慈愛吧。
「是,當然當然。一切都聽您交代。」
「真的?媽媽生病了嗎?」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感覺偵訊應該也很困難吧?」
「我知道!那是妹妹!我快要有妹妹了!她叫絲碧卡!」
不過這時昴突然大幅度歪着脖子,一直說着「咦?」,似乎感到很困惑。
「我想……應該不是生病。」
「什麼時候啊?是前天嗎?昨天的昨天?」
他戴着口罩又哭了起來,說話聽不太清楚。
「那前天媽媽是一個人出門的嗎?你知不知道她去哪裏啊?」
她不知道能透露多少,但是不想說謊。昴從毯子裏探出頭來。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眼睛裏還有光芒。看來他的心還沒有崩潰。
「啊,我也是杉並署的職員,敝姓橋谷。等一下會由我來跟昴聊。」
「不要緊、不要緊,我已經很習慣別人怕我了。」
「這孩子從公寓房間衝出來叫住鄰居,由鄰居報了案。時間是前天下午一點左右。孩子看起來很害怕,說不出話來,身上沾有血跡。鄰居說不久前就聽到他們家有爭吵跟尖叫聲,他因爲害怕所以不敢進去。警員前往現場的時候,發現這家男主人皆川遙人被刺殺的屍體,還有在遺體旁握着菜刀、茫然失神的嫌犯皆川清美,當場緊急逮捕了她。在之後的搜索中也幾乎不用懷疑,應該就是她殺害了丈夫。」
「我是重案組的綿貫,這次請您來幫忙。我本來想自己問話,但大家說我千萬不能去。」
她一時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但意識到這可能是案發當天的事,便謹慎地思考措辭,問道。
綿貫低聲說着,薰發現如果眼睛盯着照片、集中精神只聽他的聲音,就不會有那麼強的壓迫感。
「媽媽很擔心。跟爸爸……跟爸爸吵架的時候也是……」
「你知道嗎?絲碧卡是處女座最亮的那顆星星喔!絲碧卡她沒事吧?她會出生嗎?」
但夫妻之間的事或許外人很難了解吧。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給您壓力。當然啦,我們不會要求您一定要問出什麼證詞。可是現在畢竟情況特殊,我們也希望多找到一些線索。」
「她去健診。」
「我媽媽在哪?爸爸呢?」
這孩子自己也一定很困惑。雖然我也不想讓他回憶起這一切,但事實上他現在確實正在回想。再撐一下吧,還得再問出一些關鍵纔行。
「媽媽回來的時候啊,沒有戴口罩。」
本來以爲他在哭,此時卻突然表情一亮地大喊。
「……我是杉並警察署的橋谷薰,可以跟你聊一下嗎?」
「這樣啊。媽媽去幫寶寶做檢查了吧。那你記得她是幾點──什麼時候回來的嗎?是喫了午飯之前、還是喫午飯之後?」
「嗯……媽媽沒辦法來接我,是爸爸來的。然後我們回家,喫午飯。因爲天氣很冷,爸爸煮了鍋燒烏龍麪。面很燙,要一邊吹吹,結果就燙傷了。」
很好。報案時間是下午一點左右,聽起來很合理。平時是母親去幼兒園接他,不確定父親是這天請了假還是正在休育兒假,總之是由父親去接的。在寒冷的天氣中回到家,父親可能因爲不太熟練,煮了對幼兒來說太燙的午餐。這一幕是多麼溫馨。完全預料不到之後即將發生的慘劇。
「喫完烏龍麪之後多久媽媽纔回來的?」
「……一下下。」
「你知道是幾點嗎?你學會看時鐘了嗎?」
「我會看時鐘!數字的時鐘和指針的時鐘我都會看喔。我兩種都懂。」
「是嗎。好厲害喔!那你知道喫烏龍麪是幾點,媽媽回來是幾點嗎?」
他沉默地搖搖頭。就算看了,也記不住吧。
「嗯⋯⋯那喫完烏龍麪之後你們在做什麼?跟爸爸一起玩嗎?」
「對啊!我們玩高爾夫。瑪利歐的高爾夫。」
看來是電視遊戲。
「這樣啊。誰贏了?」
「……玩到一半媽媽就回來了……」
所以還沒玩完一局母親就回來,打斷了遊戲。可能不到三十分鐘吧。
「媽媽回來的時候你去門口接她了嗎?」
昴皺着眉頭,認真地想了一下。
「……輪到我玩的時候,爸爸去門口,說有人來了。」
「有聽到門鈴聲嗎?」
「沒有門鈴聲。」
「啊,好的。您說的也對──小昴。讓你想起這些可怕的事情真對不起啊。」
「你好棒喔。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那掰掰囉。」
「當然,我已經派人去查了。我會讓人沿着她可能經過的路線進行地毯式搜索。也已經轉告給負責偵訊嫌犯的同事了。」
他又開始哭。
「啊……那我也點一樣的。」
確實,如果告訴她剛剛昴所說的內容,或許有機會能開啓對話。而她也發現,自己今天早上還想着絕對不想靠近一個刺殺丈夫的女人,但見到她兒子之後,現在反而很想見她一面,可能的話也想聽聽她的說法。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不惜親手毀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其中究竟有什麼可怕的內情?
薰差點噗哧笑出來,她急忙憋住氣想止住笑意,但已經太遲了。
完了。已經無法挽回了。
薰儘可能客氣向對方低下頭,但卻壞心眼地想,要是被自己這個小丫頭立了功,這些人一定會很沒面子吧。哼,那我還不試試看!
「那個……」
「那就麻煩您了。」
「附近有家不錯的店。」她默默跟在綿貫身後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一間簡陋的蕎麥麪店。推開搖搖晃晃的木格門走進去,時間剛過下午一點,可是店裏幾乎沒有客人。
這個瘦弱的女性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殘忍殺害丈夫的人。胸部以下被毯子蓋住看不見,但是手臂、肩膀、脖子都細得彷佛一折就斷。她大概和兒子一樣,這幾天沒喫多少東西(可能就是因爲這樣纔打點滴吧),不過應該原本就很瘦。身高可能也比薰矮。
這時綿貫問:「那橋谷小姐想點什麼?想喫熱的嗎?」她這才意會到他一個人點了兩份。
可能因爲是重大案件,一定是太緊張了,現在一股疲憊感湧上。雖然擔心昴和寶寶的未來,但那已經不是自己能處理的事了,況且,查明真相原本也不是她的職責。
在綿貫的推讓下她只好先開口。
「……然後呢?」
「好,我試試看。老實說,我心裏也很悶。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能多做些什麼。因爲那孩子實在太可憐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她瞥了一眼箕輪醫生,醫生輕輕點了點頭,看來之前也只做了這些說明。幸好她沒有多嘴。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再見」,只說了聲「掰掰」就走出了房間。醫生好像還要繼續問診,在薰剛纔坐的椅子上坐下,開始說話。
「會喔!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媽媽也會按門鈴。她說……我記得她說……反正媽媽說過我一個人回家的時候,就算有鑰匙也一定要先按一次門鈴。但是我還沒有一個人回家過。」
他是不是沒看清楚母親手裏拿着菜刀?「打」應該就是刺殺。
「……啊、那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能不能讓我請您喫午餐……啊、不是我自己私人的錢啦。課長有交代說要好好招待您。感謝您對調查的協助。」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皆川清美的病房正好在兒子房間的正上方。位置靠近電梯,負責看守的警官進出也很方便。病房外有兩名應該是剛結束偵訊的刑警,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值班看守,正面對面坐在摺疊椅上有說有笑。
這次換綿貫先開門進去。他之前可能也來偵訊過吧。薰微微發抖,跟在他身後。
綿貫想了想,然後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當然啊。特地帶我來這種地方。這應該是有不想被人聽到的話時會來的店吧?」
對話在這裏中斷。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凍結一樣靜止着。
「好⋯⋯」
一邊說還一邊從頭到腳打量着薰,咂了咂舌。看來並沒有抱任何期待。
「……小昴……?我想見他……我想快點見到小昴……!」
「後面」指的是店鋪深處用紙門隔開的榻榻米座位。
「……對……對……沒錯……好,我知道了。」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看到這種反應了。大家都笑我,不管我體型多麼高大、在柔道大賽中獲勝,只要一看到這雙眼睛大家就會看輕我。從我上任的那一刻起,在署裏大家就戲稱我是『大小姐』。」
綿貫深深低下他光亮的腦袋。
雖然還不太清楚,但應該是這麼回事吧。總之皆川清美一回到家就殺了丈夫。從時間上來看應該是這樣。不確定只是突發的衝動或者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但原因發生在她去產檢到回家之間。她沒按門鈴就進來這一點,表示狀態已經跟平時不太一樣。感覺進門時已經下定決定要殺死丈夫。該不會是產檢時發現了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實?
她雖然覺得大家都是同一個警署,不用這麼客氣,但也正好肚子餓了,沒有拒絕的理由。
發現綿貫他們來了,其中一個人舉起手打了招呼,另一個人轉過身來。
明明已經確認兇手,也完成逮捕,但還是需要這麼多刑警去取證。再次覺得這份工作還真不容易。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很抱歉……」
3
「我叫橋谷。小昴現在精神很好,他說很想快點見到媽媽。」
「您大概都聽見了吧?嫌犯去做產檢前後的時間應該是關鍵……」
綿貫再次戴好墨鏡,繼續說道。
「再一份蒸籠蕎麥麪、兩個炸什錦。啊,不好意思,這裏的炸什錦也很好喫,您嚐嚐看。喫不完剩下來也沒關係。」
「啊、對不起,您請說。」
按門鈴可以讓人以爲家裏有人。對於企圖尾隨闖入的罪犯來說,確實是種簡單有效的防範方法。她是希望如果孩子成了鑰匙兒童也要這麼做嗎?感覺行事很小心謹慎,可能有什麼原因讓她會這麼擔心吧。是遇到了跟蹤狂嗎?
「兩份蒸籠蕎麥麪。」
「辛苦了。這位是生活安全課的橋谷巡警。她剛剛從嫌犯的長子小昴口中問出了很多線索。希望她也可以從嫌犯口中問出什麼。」
這個房間位置和昴的一樣,只是樓層不同,不過可能因爲日照方向改變,看起來印象很不一樣。眼前躺着的是一個成年人,而且又是足月的孕婦,這種存在感和四歲的孩子完全不同。另外她打點滴的左手被手銬銬在牀欄上,這也讓人再次意識到嫌犯犯行的重大。雖然房間亮度沒什麼不同,整個房間卻充滿了沉重壓抑的氣氛。
「對,希望您幫忙偵訊嫌犯。或許您可以從皆川清美口中問出真相。至少您和小昴已經建立起關係。我想這或許可以成爲一個破口。當然我不會勉強您,您也不用感到有壓力。我只是覺得就這次案件來說,您可能比我們任何人都更適合。說來慚愧,其實今天也沒有人能從她口中問出任何有用的線索。」
「這樣嗎。那我的工作是不是算完成了?」
「不是一樣的意思嗎?不想被看輕就是……」
「對不起啊,你現在還見不到媽媽。再忍耐一下喔。爺爺奶奶就快來接你了。」
他似乎還不知道父親已經死了,也不知道母親已經成了殺人犯。她可不打算承擔起傳達這件事的責任。
「然後就聽到很可怕的聲音,爸爸和媽媽進來了。媽媽很兇一直大吼。我很害怕,跑到媽媽身邊叫她不要這樣。然後……咚地一下……我嚇了一跳。」
綿貫熟門熟路地對正在看報、應該是老闆的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簡單回答:「嗯,有位子喔。」看到綿貫的長相也不驚訝,他顯然是這裏的常客。
薰在門口向兩人輕輕鞠躬後離開。她看到綿貫正在稍遠處打電話的背影。
薰走到前面,跟剛剛一樣把摺疊椅放在病牀邊坐下。剛纔已經先打開了包包裏錄音筆的開關,她輕輕將包包放在腳下。
「謝謝您,真是幫了大忙。這種情況我們實在不太擅長處理……」
「……好吧。那爸爸呢?」
不,老實說她確實這麼想。綿貫本人說話時看起來很溫和,但她不認爲面對罪犯、嫌犯時也是如此。既然他們擅長透過威嚇的方式逼供,不擅長細膩對應也是理所當然。
「媽媽平常回家都會按門鈴嗎?」
綿貫伸手慢慢摘下了墨鏡,薰瞬間啞口無言。
如果雙方的親戚都不住在附近,顯然平時不常見面。可能彼此關係並不太好?這會不會是犯案的導火線?不,正因爲太過親近才容易產生磨擦吧。住得遠的親戚往往比較沒有嫌隙……?
「不會啦。那我可以去找媽媽嗎?爸爸也在媽媽那邊嗎?」
「媽媽去了廚房……爸爸和媽媽都在大叫……媽媽一直一直打爸爸。好多紅色的果汁灑出來……我想讓他們不要打架,就跑去找隔壁的阿姨。」
「呃……」
一直默默觀察他們兩人的箕輪醫生終於開口了。
本來以爲可以含糊帶過,但還是失敗了。得說些什麼纔行。
墨鏡後是一對有驚人長睫毛和明顯雙眼皮,閃爍着晶亮宛如少女漫畫般光芒的大眼睛。
「……看出來了?」
「您覺得我戴這種反光墨鏡是爲了威嚇對方嗎?」
「是爸爸去開門的對吧?然後呢?」
這應該是指「突然被推倒」的時候。
「等絲碧卡平安出生,小昴就是哥哥了喔。在那之前你可以一個人乖乖的等嗎?」
綿貫還沒坐下就點了餐。薰沒來得及看店裏有什麼,不過既然是他推薦的,應該不錯吧,遂也沒說什麼。
「啊?我想應該是吧。畢竟不能被人看輕嘛。」
昴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皆川清美小姐,打擾了。我是綿貫,昨天也來過。今天會由這位橋谷巡警來跟您聊聊。她剛剛也見過小昴。他現在狀況很好。」
聽到他用悲愴的表情這麼說,薰又忍不住想笑,但她拼命忍住了。
「沒錯!我是爲了不被看輕才戴,不是爲了威嚇對方。」
「再幫個忙……?難道是──」
這時老闆就像看準了時間一樣剛好端來蒸籠蕎麥麪和炸什錦,兩人喫完後回到醫院。其實她完全沒什麼期待,不過蕎麥麪和炸什錦確實都如綿貫所說,味道非常好。
「……畢竟像我這種年輕女性也沒辦法去威嚇或恐嚇別人……啊、不我並不是覺得綿貫先生你們會那樣做……」
話題突然跑偏,進入一個意料之外的方向。
「坐後面可以嗎?」
「怎麼樣?我想已經很夠了吧?這孩子應該也說不出什麼了。」
「我剛剛跟你說了啊,媽媽快要生小寶寶了對吧?在寶寶順利出生之前,得好好照顧她纔行。所以要等到醫生說可以了,才能見到媽媽喔。」
感覺漸漸要進入危險地帶,但如果他能說,就得讓他說出來纔行。
「我這些丟臉的自白都無所謂啦。其實我是想請您再幫個忙。」
「不要!我要媽媽!」
「我會努力不給各位添麻煩的。」
「喔,是嗎?那就拜託了。」
「爸爸因爲和媽媽吵架,現在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暫時不能見小昴,也見不到媽媽。」
打完電話後綿貫轉過身,大步走向薰,對她深深鞠躬。
「兩位大小姐要來幫忙嗎?那真是幫了大忙啊。說實話我真是受夠了,那個女人腦袋根本有病。」
「剛纔我看到、不,是聽到您問話的過程,老實說我很佩服。我想您能從那孩子口中問出這麼多事情,不只因爲您是年輕女性。您會判斷對方的狀態,巧妙引導,讓他容易開口說話。這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我就很不擅長,真的非常羨慕您。」
一聽到兒子的名字,她眼神立刻改變,彷佛恢復了生氣。
「我也試過把睫毛剪短,但沒什麼用。我還想過去整形成單眼皮,可是老實說我有點害怕……」
一個臉上有大傷疤、即使不戴墨鏡也像極了黑道──應該說看起來完全就是黑道的刑警這麼說。薰心想,果然這就是重案組的常態。可能綿貫反而是異類吧。
「……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薰說這些話時,對方一直表情呆滯地盯着她。
「您聽見了嗎?小昴說他想快點見到媽媽──」
「你懂什麼!不要胡說八道!」
她突然情緒激動。右手伸向薰,從牀上撐起身體在空中亂抓,扯到左手手銬發出「鏮鏮」聲響。綿貫迅速插進薰和病牀中間,否則她差點就要被抓住,薰的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就像被猛踢了一腳一樣。
「怎麼了清美小姐?如果我說了什麼讓您不舒服的話,我向您道歉。」
「這個……因爲這個女人……」
她大哭着倒回牀上,就像在保護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樣,背過身去蜷縮成一團。
看來就是因爲這個樣子,警方纔什麼都問不出來。薰心想,現在該怎麼辦?這時突然注意到牀邊放電視的架子上放着一個口罩。袋子已經撕開拿出口罩,但口罩還是很平整,顯然沒有用過。也不知道爲什麼,這讓她特別在意。
「小昴……我會保護好小昴⋯⋯不會讓你被殺的……」
她一邊哭一邊像說給自己聽一樣,低聲說着。
「清美小姐,是誰要殺小昴?該不會是您丈夫──遙人先生吧?」
「就是他!就是他想殺我和小昴!」
她再次猛然轉過身,把所有怒氣都發泄在薰身上,用力大吼。
「因爲遙人先生想殺你們,所以您出於正當防衛殺了他,是嗎?」
「對!是正當防衛!」
這樣……算是對話嗎?還是她的幻想?
但如果暫且忘記昴說的話,這也不失爲一種可能的解釋。遙人想透過某種方式殺害妻兒,而兒子只是因爲太小、無法理解這件事。妻子察覺到丈夫的企圖,爲了保護自己和兒子只好殺了丈夫──這聽起來確實很合理。她因爲自己的行爲大受震驚、陷入混亂,一直無法好好說明。會是這樣嗎?
「清美小姐,遙人先生爲什麼想殺你們呢?」
「當然是因爲覺得我們礙事!我和小昴,對他來說都很礙事!」
悲痛的叫聲變成嗚咽。漫長的嗚咽逐漸轉爲乾嘔。薰擔心這種壓力對孕婦來說很危險。綿貫悄悄退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細縫跟外面的刑警說了些什麼。應該是要他們再次仔細調查遙人有沒有可疑的地方吧。假如查出他有外遇之類的情況,這個說法就很可信。
她很清楚有被襲擊的危險,但還是慢慢靠近清美,輕撫着她蜷曲的後背來安撫。幸好這似乎慢慢奏效,清美的乾嘔逐漸平息,也沒有朝自己撲過來,她抬頭看着薰。在那雙淚眼模糊的眼裏,彷佛看到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綿貫再次走到門口,小聲地說話。既然已經知道是「車站附近的天橋」,就能大大縮小範圍,去那裏附近調查立刻就能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一般「猜犯人」謎題中的線索,是爲了讓讀者不考慮動機,能夠僅憑物證和邏輯來鎖定兇手,但「Whydunit」的目的原本就在於探究動機,所以很難說可以「有邏輯地解答」。不過文章裏已經拋出了相當多「提示」,相信直覺敏銳的讀者應該能和橋谷巡警在同一時間窺見真相的一角吧。如果可能,歡迎大家不要就此滿足,不妨試着進一步重構詳細的犯案經過。
「當然是他啊,我先生。」
清美看起來很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慢慢開口說話。
「抱歉打斷您了。然後呢?」
薰急忙插話。清美疑惑地抬頭看着她。
「不要緊的,您已經保護了孩子。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傷害你們,都沒事了。」
「我們走出車站,必須走過一座天橋。我們爬上天橋正要走下去時,他把我推了下去!我倒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有人幫忙叫了救護車,但不是他。他逃走了!」
如果她真的受譫妄症所困,那麼追問再多細節或許也沒有意義。可能每次問話她的答案都不一樣吧。
「謝謝您。那請您好好休息吧。」
薰凝視着清美的臉,正在思考有沒有什麼其他該問的事,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從門口走回來的綿貫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個字,撕下那一頁遞給薰。上面寫着「無救護車紀錄」。這表示在清美所說的地點和時間,沒有出動救護車的紀錄。她果然在說謊或者陷入幻想。看來不太可能問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了吧──
「天橋上沒有積雪嗎?」
那天下雪的時間比預報更早,下得也更大,下午電車和公車的班次都因此大亂。她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清美的敘述中完全沒提到下雪的影響。
「清美小姐。那天下雪了對吧?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下雪……?你這麼一說,那天雪好像突然變大了呢。什麼時候……我記不清楚了。」
聽來真叫人毛骨悚然。一個丈夫、孩子的父親,竟然將懷孕的妻子從樓梯上推下去?假如真的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確實想殺了他也不奇怪。他之後一個人逃回家,若無其事地去幼兒園接兒子?還給他煮了午飯,跟他一起玩高爾夫遊戲?當然不是全無可能,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過她也不覺得這是清美編的故事。她的憤怒和悲傷看起來都不像是在演戲。如果不是編故事,難道她有什麼譫妄症?
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也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其中應該可以獲得什麼線索。
不,真有可能發生這麼可怕的事嗎?
「是的,都沒事了。所以您請放心,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前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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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真的已經沒事了嗎?」
對孕婦來說,光要上下天橋就已經很辛苦了,再加上積雪,難道不會讓她動念乾脆別走上去嗎?真的有可能忘記當時有沒有積雪嗎?看來她的證詞並不可信。但是既然已經承認殺了人,在這種地方撒謊又有什麼意義?
「我上午做完健診後,兩個人一起搭電車回家。」
「幹麼要戴口罩?你們每個人都戴着像醫生一樣的口罩,不覺得很奇怪嗎?」
聽到這句話,清美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口罩。
「等、等一下。兩個人?您是指和誰?」
遙人不是應該在家裏等着去幼兒園接昴放學嗎?……不對,或許也不一定?總之先聽她說完吧。
這個瞬間,薰發現了事件的真相,一股幾乎讓她雙腿發軟的恐懼襲上心頭。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二章〈太過年幼的目擊者〉】
薰按捺着聲音裏的顫抖,若無其事地結束了問話,催促着滿臉疑惑的綿貫一起離開病房。
「……清美小姐您不用戴口罩嗎?」
她竭力保持鎮定,希望一切都是想像。她不想讓清美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好像有、又好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