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往城堡舞會的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8023 字
「呀————啊啊啊!!」
一道彷彿能撕裂絹帛的尖叫驟然響起,接着又引發連鎖反應,讓恐懼在人羣中接連擴散。
燈火輝煌的舞會會場頓時一片譁然。一名魔女踩着鞋跟,讓清脆的聲響迴盪在城堡的大理石廳堂中,就這麼走進了會場。
魔女拖着長袍,向前邁出一步。她每走一步,聚集在場內的人們便恐懼得臉頰抽搐,紛紛逃向寬闊廳堂的邊緣。
「請、請留步,魔女閣下!」
一名衛兵鼓起勇氣,出聲攔住身披厚重長袍的魔女。魔女聞聲回頭,華美的長袍頓時蓬然翻飛。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魔女來訪,人人都難掩慌亂。
「沒想到您竟會特意蒞臨……請問您今日前來,究竟有何貴幹……」
門衛似乎認定,閉門不出的『湖畔魔女』是在無人邀請的情況下前來散播詛咒。他一張臉繃得僵硬,明明怕得令人同情,卻還是不肯放棄追問。
雖說如今的魔女早已徹底失去那般力量,但若是古時的魔女聲稱要來參加舞會,想必一定是大災難的前兆。用荊棘覆蓋城堡、讓美麗的公主陷入永眠、把王子變成青蛙——總而言之,她們多半都會留下滿地災禍。
不過,蘿賽當然沒有那種力量。
蘿賽張開嘴,準備回答。可僅僅是這麼一個動作,衛兵便如同直面魔王的勇者一般,將手按上了腰間的長劍。蘿賽雖覺無奈,仍開口答道。
「……不,我是受人邀請才……」
「蘿賽!」
海利朱慌慌張張地從衛兵身後跑了過來。衛兵一看見他,頓時嚇得挺身敬禮。海利朱只是投去一道視線作爲回應,隨即轉身面對蘿賽。
「我不是叫妳在那裏等着嗎?」
「我以爲您是要我到會場裏面等。」
「……我聽見尖叫聲,還以爲妳出了什麼事,嚇得心臟都差點停了。別再讓我這麼擔心。」
海利朱說着,將手伸進蘿賽的帽兜,把她的髮絲撥到耳後——就在這一瞬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比方纔更加響亮、也更加絕望的女性尖叫,霎時間充斥整個會場。
陷入戀情的少女,連魔女都不足爲懼。就連蘿賽懷着對海利朱的愛意時,也曾經膽大包天到讓他剖出一隻被圍巾蝙蝠的超聲波震暈的火鼠的肝臟。
蘿賽傾注全副身心向海利朱懇求,一隻纖細的手臂從長袍縫隙間探了出來。
「並不常來。即使來了,大多也是以護衛的身份。我或許以前提過,自從成爲騎士,我便逐漸遠離社交界了。」
「怎麼了嗎?」
海利朱挺起胸膛,像是在向蘿賽展示自己的服裝。蘿賽根本無法正眼直視一身正裝的他,只得眯起雙眼偷偷打量。這個男人,臉真是好看。無論怎麼說,就是好看得不得了。如今不只相貌出衆,連衣着都變得無可挑剔,簡直所向披靡。
「怎麼了?」
震驚過去以後,接踵而來的卻是一片寂靜。衆人無不驚愕地瞪大雙眼,接着又像見到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一樣移開視線,快步離去。
第一次見到海利朱的禮服裝扮,蘿賽在心中用力握緊了拳頭。她感覺身旁正放射出太陽般炫目的光芒,雖然無法連續直視三秒以上,仍靠着一次次偷偷瞥去,成功分成數次拜見了太陽神。
「我還不是能被這樣稱呼的身份。」
他究竟要自己把手怎麼樣?肯定沒什麼好事。蘿賽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談笑中的人羣裏,有好幾位女性都將手搭在男伴的手肘上。要讓蘿賽准許自己和人靠得這麼近,實在需要莫大的勇氣。
「先等着,還會補上的。」
頭頂的枝形吊燈光芒奪目,彷彿要將整片天花板鋪滿亮光。切割工藝繁複的玻璃微微搖曳,映着燭火閃爍生輝。牆上懸掛的織物以金線繡飾,表面不沾半點塵埃。
海利朱纔剛向蘿賽讓步,會場內的騷動便如層層細浪一般擴散開來。女性們低聲議論着「不會吧」、「難以置信」、「亞茲大人竟然對她那麼親近……」,那些竊竊私語也傳進了蘿賽耳中。
蘿賽動作敏捷地趕到桌旁,立刻將自己盯上的獵物夾進盤中。或許根本不必特意說明,在整座會場裏,如此急切地撲向食物的女性只有蘿賽一個。
「不必急成那樣。」
「我也很久沒有穿成這樣了。」
露露以身體不適爲由,暫時自行禁足反省。等禁足結束,蘿賽便打算教她身爲魔女所需的基礎知識。調配藥物自然不在話下,但在那之前,最需要仔細教給她的還是魔女的祕密。往後無論露露決定以魔女的身份活下去,還是一生隱藏自己身爲魔女的事實——她終究擁有一副魔女之身。過去的她或許因爲年紀尚幼,還能過着與謊言無緣的生活,今後卻必定會面對越來越多無法如此單純度日的場合。蘿賽已經下定決心,要以一名前輩、也是一名師父的身份引導露露。
即便如此,蘿賽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爲這正是收下弟子之後,她身爲魔女應盡的責任。
「蘿賽。」
這似乎是爲了前些日子那場『魔女的迷情藥』風波給蘿賽帶來的諸多麻煩賠罪。蘿賽完全不明白爲什麼賠禮會變成邀請她來這種地方,但海利朱看起來很希望她接受邀約,又聽說這裏有許多美食,她這才勉爲其難——真的是萬般無奈地來了。
「沒錯。」
瑪爾疆國的禮服以線條簡潔的款式爲主,男裝也不例外,設計得格外洗練。布料的織紋與刺繡中,往往會加入各家的家徽、領地特產或主人偏愛的圖案。海利朱今日所穿的禮服,背後便大幅繡着一枚馬刺。想必是爲了表明他憑騎士身份立足於世,也與他的地位十分相稱。穿在他身上尤其合適。
「可是,我聽說最近的『魔女祕藥』品質已經大不如前了。」
「海利朱大人竟然向魔女伸出手臂……」
「啊?」
雖然沒有哪個勇士敢直接找蘿賽當面質問,海利朱還是告訴她坊間正流傳着這樣的傳聞。若只是針對魔女的惡評,蘿賽尚且可以容忍。因爲那些話儘管會傷害她的心靈,有時也會化作保護魔女免受人類侵擾的鎧甲。然而蘿賽對自己製成的『魔女祕藥』懷有絕對的自信與驕傲,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世人低估自己的藥。
六名受害者全都喝過『魔女的迷情藥』一事,並未向世人公開。說到底,所謂受害也不過是在服藥後身體不適了短短几個小時。除了當事人,其他人想必連曾經發生過問題都不知道。
「怎、怎麼了嗎?」
蘿賽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據海利朱所說,她以魔女的身份受邀參加王宮舞會一事,似乎具有特殊意義。邀請魔女出席舞會固然史無前例,但說到底,魔女與王宮騎士成婚這件事本身也同樣前所未聞。
她嘴裏含着點心含糊開口,立刻感受到一股無聲的壓力。蘿賽神情緊張地嚥下口中的食物,隨後重新問了一遍。
——繁星滿布的夜空籠罩住燈火璀璨的城堡之時,城中正舉辦着一場舞會。
「今天多謝妳賞光。『湖畔魔女』——不,亞茲夫人。」
雖然中間也夾雜着蘿賽聽不懂的發言,但無論哪個世界似乎都少不了膽大包天的人。女人們越說越起勁,想必已經忘記,先前曾把她們嚇得放聲尖叫的魔女本人就站在這裏。
海利朱本就不喜歡參加貴族聚會,而今不是以護衛騎士的身份隨行,而是以擁有騎士爵位的貴族身份受邀出席,更是極其罕見。更何況,他還完全被自己護送的魔女牽着鼻子走。對那些熟知昔日海利朱的人而言,這一幕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難道結婚的對象就是……」
蘿賽的目光早已牢牢釘在桌上備好的點心上。此時她抬頭望着海利朱,眼神就像一隻遭人遺棄的小貓。從帽兜縫隙間露出的臉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她那拼命懇求的心情似乎還是傳給了海利朱。只見海利朱眉頭緊鎖,顯而易見地語塞了。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異乎尋常的喧譁。那聲音彷彿狂風暴雨中的葉片摩擦,又像一條狗猛然衝進了羊羣,轉眼便匯成了巨大的騷動。
既然是魔女,她當然也沒有忘記帽兜。戴上之後,帽兜邊緣的水晶便隨着晃動不時閃爍,恰好替蘿賽遮住了臉上的神情。
此外,在這起事件中,露露的名字從未浮上臺面。
「等一下。那個真的是魔女嗎?可是,不是說魔女已經兩百歲了嗎……」
「把手給我。」
經海利朱再次催促,蘿賽纔不情不願地將手挽進他的臂彎。爲了方便行走而靠近以後,兩人的身體貼得實在太緊,害得她根本不敢抬頭。
「不過,『魔女祕藥』若是不遵守規定的用法與用量,便無法正常發揮效果。購買時,請務必聽魔女本人說明正確的使用方法。」
它並非蘿賽平時在隱居所穿的那種樸素衣物。觸感厚重的長袍上,開滿了以大膽構圖繡成的大朵花卉。每當枝形吊燈的光芒落下,布料表面便浮現出鮮豔光澤,將魔女襯得愈發神祕。
會場各處再次響起尖叫,蘿賽頓時露出一臉倦色。
既是海利朱主人的亞修姆,以魔女的身份邀請蘿賽——這就等同於王室正式承認魔女的存在。
「海利朱先生。」
海利朱的語氣雖然無奈,卻還是向她伸出了手臂。蘿賽則在他身旁昂首挺胸,步履颯爽地走了起來。
「那邊的桌上送來了新的點心。」
「是的。」
「那麼,亞茲夫人(暫定)。」
「她肯定是用了迷情藥,才把亞茲大人弄到手的。」
「亞茲大人即將結婚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嗎……?」
「您經常來這種地方嗎?」
「什麼?」
至於蘿賽,她被這記完全出乎意料的直球砸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像湖中游動的魚兒一般,不停地張合着嘴。
她臉上的神情無比認真,實際上卻只是想喫那份看起來很美味的點心罷了。
牢牢吸引蘿賽目光的,是一顆裹着鮮紅軟糖的棉花糖。圓滾滾的棉花糖上,覆蓋着一層晶瑩紅亮、富有光澤的軟糖,頂端還點綴着一片薄荷葉。整份點心美得就像把一顆小蘋果直接化成了寶石。
蘿賽彷彿要將這份幸福細細咀嚼一般品味了片刻,這纔開口喚向海利朱。
「可是我看過其他桌子了,只有那張桌上還剩着那種亮晶晶的點心。」
「……只能待一小會兒。」
樂團悅耳的演奏迴盪在大廳中,一對對男女正隨着樂聲起舞。然而,他們既無法專心跳舞,也無心欣賞音樂。所有人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一對與整個會場格格不入、分外惹眼的男女身上。
他帶着護衛,英姿颯爽地走向四周異常空曠的蘿賽與海利朱。海利朱立刻彎腰行禮,蘿賽卻依舊站得筆直,只是望向亞修姆。
「海利朱先生……拜託您了。」
「是?」
蘿賽被他叫住,回過頭去。海利朱正一臉認真地將手肘伸向她。
「……好嘞。」
那羣女性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魔女會回答,紛紛嚇得身體一顫,瞪大了雙眼。蘿賽卻毫不在意,繼續開口說了下去。因爲她認爲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正沉浸在思緒中的蘿賽看見一輛餐車穿過人羣,頓時回過神來。她雙眼倏然一亮,伸手拉了拉海利朱的衣袖。
一道男人的聲音劃破了寂靜。來人正是這場舞會的主辦者——瑪爾疆王國第二王子亞修姆。
「也太不合時宜了吧。」
「……我還以爲今天是以魔女的身份受邀前來。」
海利朱皺着臉環顧一圈。看來他是在確認自己原本打算前去問候的人,已經開始和其他人交談。接着,他重新看向蘿賽,緩緩點了點頭。
「不要,那一定是假的……」
爲了不去留意臉上的燥熱,蘿賽故意擺出一副苦澀的表情,邁開腳步。海利朱的步幅不大不小,堪稱完美。他想必早就習慣了引領女性。懊惱、羞恥與心酸交織在一起,蘿賽的腦袋已經瀕臨短路。
那場風波過後,『魔女的迷情藥』成了些許話題。——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傳出了『就連魔女的迷情藥也靠不住』這種極其有損名譽的說法。
「……妳想過去嗎?」
雖然事到如今已經不必多作說明,蘿賽今天確實是和海利朱一同受邀參加王宮舞會的。
「請您無論如何答應我……」
「亞茲大人明明已經有亞修姆大人了。」
「把手放在這裏。」
蘿賽對此雖然沒什麼興趣,對海利朱而言卻似乎至關重要。體諒到海利朱的心意,蘿賽這纔打從心底萬般無奈地前來享用自助餐。
這場匯聚全國奢華於一堂的王宮舞會,彷彿早已忘記方纔的騷動,依舊若無其事地熱鬧進行着。
那些人心裏或許有些什麼見不得光的經歷。譬如曾經買到廉價的『魔女的迷情藥』,隨心所欲地用過以後,卻發現根本沒有效果。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問題是,爲什麼魔女會出現在這裏……還待在海利朱大人身旁?」
蘿賽目不轉睛地望着落荒而逃的貴族,海利朱則神色複雜地垂眼看着她。蘿賽察覺他的視線,心中頓生不祥預感,不禁咕嘟一聲嚥下唾沫。
「我會使盡全力抓緊時間。」
棉花糖只是被放進盤中,便輕輕顫動起來。蘿賽小心地用叉子切下一塊,送到舌尖。冰涼的軟糖觸上嘴脣,富有彈性的口感包裹住鬆軟的棉花糖,將蘿賽的口腔一路送上了天堂。
蘿賽身上這件嶄新的長袍,是出嫁時蹄炎興高采烈地替她備下的嫁妝之一。蹄炎大概早就料到蘿賽日後會和海利朱一同出席正式場合,才特意爲她縫製了這件長袍。
不過,蘿賽實在沒想到,自己只不過走進會場就會引發那般騷動。她也因此親身體會到,人們對魔女究竟抱有多麼強烈的畏懼。
她忍受着彷彿連頭皮都要被扯掉的力道盤好頭髮,在臉上撲粉,又爲雙頰與嘴脣添上胭脂。由於她平日裏從不化妝,只要妝容稍濃,立刻就會變得和故事裏的魔女一模一樣,着實讓莫娜費了一番苦心。
「說不定那張臉也是魔法變出來的吧?返老還童的魔法,她總會用吧?」
換句話說,蘿賽今天就是來享用自助餐的。桌上的每一種甜點,她都無論如何想要嘗上一遍。畢竟,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甜食齊聚一堂。
海利朱從蘿賽手中拿走她喫空的餐盤和酒杯,動作自然地交給一旁的侍者。
年輕姑娘們全都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蘿賽是爲了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才特意事先警告,卻也不知道這番話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不過,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事實上,魔女親口說出的話似乎比蘿賽想象中更有威力,幾人紛紛移開視線,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早在什麼迷情藥之前,我就已經愛上妳了。」
即使參加舞會,蘿賽身上穿的也不是禮服長裙,而是魔女長袍。因爲舞會的主辦者亞修姆,已經准許她以魔女的身份出席。
蘿賽並未察覺,自己正暴露在女性們毫不客氣的目光下。然而,那些爲了故意讓她聽見而說得格外響亮的惡毒耳語,還是自然而然地傳進了她耳中。
「海利朱先生——」
平時自然垂落的髮絲,今天也被梳理得一絲不苟。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簡直教人受不了。禮服萬歲。只要能見到這樣的他,就連舞會也不算太壞。蘿賽把點心連同口水一起嚥了下去。
蘿賽突然停下腳步,回答了傳進耳中的議論。
「等等,還不能到那邊去。」
不過,塔菈反覆叮囑她:『既然要見平日裏對海利朱多有照顧的各位,就必須重視禮節。』因此,蘿賽還是不情不願地認真打理了儀容。
「可是,已經只剩最後一個了……」
「呃……差不多可以了吧?就到這裏。」
「妳習慣人世的生活了嗎?」
「看來是人類還沒有習慣魔女。」
「魔女就像巨龍或不死鳥一樣。人人都知道其存在,卻沒有誰敢輕易觸碰。海利朱得到了一根好法杖。」
「我的確決定留在海利朱先生身邊,但這並不意味着我也會留在王子身邊。」
蘿賽以周圍貴族都能聽清的音量,斬釘截鐵地說道。
「若是想要藥物,還請您親自移步湖畔。」
面對態度恭敬、言辭卻毫不客氣的蘿賽,亞修姆抬手指向了她。
「你這位妻子可真不留情啊。」
「她做事十分穩妥,着實幫了我許多。」
或許因爲身處衆人面前,海利朱面對亞修姆時一貫夾槍帶棒的態度也收斂了起來。見海利朱得意揚揚地挺起胸膛,亞修姆的脖頸上頓時冒出了一層清晰可見的雞皮疙瘩。
「海利朱先生,請不要這樣。」
蘿賽一邊輕輕搖頭,一邊拉了拉他的禮服衣袖,海利朱這才戀戀不捨地收起胸膛。等蔓延到臉頰的雞皮疙瘩終於消退,亞修姆纔再度向蘿賽開口。
「既然如此,有朝一日我也來光顧一下聞名遐邇的魔女祕藥吧。看在我是妳丈夫朋友的份上,多少會給我一些通融吧?」
「價錢我會精確到最末一位數,一分不少地收齊,訂單也不分優先順序。因爲我是魔女。」
蘿賽突然明白,亞修姆今天爲何邀請她參加舞會——又爲何准許她以魔女的身份出席。難道當真如他所說,這是爲了向她賠償前些日子的過錯?自己不久前還被當成犯人關進高塔,那段記憶至今依舊鮮明。
即使面對身處這個國家頂點的王族,魔女也絕不會給予特殊待遇。這番話,再加上亞修姆的支持,對於今後將站在海利朱身旁的蘿賽而言,想必會成爲一張極爲有力的底牌。
「那就沒辦法了,我不再強求——不過作爲交換,妳總願意和我跳一支舞吧?」
「啊?」
蘿賽像是聽見了來自宇宙的語言,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跳舞?誰來跳?和誰?
亞修姆理所當然地向她伸出了手。蘿賽呆若木雞,只能愣愣盯着他的掌心。她今天才第一次親眼看見舞蹈,更從未想象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和別人跳舞。
蘿賽像逃跑一般向後退了一步,接着用力將海利朱推上前去。
自己或許許下了一個極其不妙的承諾。蘿賽咬緊嘴脣。然而她心想,無論那份承諾有多麼不妙,也比自己在這裏牽起王子的手好上一萬倍。
海利朱察覺主人的異樣,立刻看向蘿賽。然而蘿賽始終直視着亞修姆。
「你這老婆簡直亂來。」
蘿賽冷冷地從那兩個和諧共舞的人身上收回視線,拿起一隻留在桌上的酒杯。那大概是某個人隨手擱下的。她將這杯喝到一半的酒舉向枝形吊燈的光芒,只見細小的氣泡不斷從杯底浮起。
蘿賽將那隻已經用空的小瓶,輕輕塞進亞修姆手中。
亞修姆擺出一副已經盡完義務的模樣,衝海利朱恨恨丟下這句話。這一次,就連海利朱也沒有替蘿賽辯護。
亞修姆一臉彷彿想說「真是的」的神情,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海利朱竟無禮到根本沒有回答亞修姆。
海利朱想必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從前抱着膝蓋哭訴「我絕對沒辦法在婚禮上接吻」的那件事。他的眉間頓時刻下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皺紋。
「不會有事的。畢竟傳聞都說,它沒什麼效果嘛。」
蘿賽把聲音壓得更低,悄聲說道。
被緊身胸衣牢牢束住的腹部,此刻依舊隱隱作痛。當初葛歐涅斯一拳將她打昏時留下的瘀痕,至今仍未消退。她分明只是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女人,他卻毫不留情地使出了全力。
「……蘿賽。」
「在湖邊挨的那一槍,我可還沒有忘記哦。」
「妳究竟做了什麼——!」
蘿賽悄悄從長袍中取出一隻小瓶,躲開旁人的視線,將其中的液體倒進酒杯。
「你是在開玩笑吧?」
「這話我可記下了。」
亞修姆似乎察覺了什麼,猛地將嘴脣移開杯沿。然而杯裏的液體早已消失得一滴不剩。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時,整隻手都在顫抖。
恰在此時,亞修姆與海利朱回到了這裏。看來兩人只跳了一支舞,便迫不及待地結束了。現場沒有任何人向他們搭話。衆人唯恐觸及禁忌,全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不過嘛——一碼歸一碼。」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哪怕人與魔女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這也依舊是世間的道理。亞修姆既不會失去記憶,身體也不會感到不適——只不過是會發自心底愛上某個人罷了。
「那麼,海利朱先生,就拜託您了。」
亞修姆終於明白被塞進手裏的小瓶究竟是什麼,頓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狠狠瞪住蘿賽。他雙眼充血,呼吸急促,心臟想必正在胸腔裏瘋狂鼓動。爲了找出那杯香檳中唾液的主人,他此刻一定恨不得立刻拔腿狂奔。
「辛苦您了,請用。」
亞修姆雙眼一瞪,惡狠狠地盯住蘿賽。
「妳說真的吧?」
「魔女絕不會違背約定。」
蘿賽緩緩揚起嘴角。她極少在人前露出笑容。
「——是『魔女的迷情藥』哦。」
露露製成的『魔女的迷情藥』,恰好還有一瓶在蘿賽手中。它原本藏在兩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個陷阱底部的落葉之下,後來被蘿賽找了出來。
「唔——!?」
細微而拘謹的樂聲從喧譁中怯生生地響了起來。亞修姆與海利朱雙雙仰頭望天——這是爲他們的末日伴奏的樂曲。兩人心裏想必都已發誓,此生再也不願聽見這首曲子。
「嗯。」
她悄然將嘴脣湊到咬牙切齒的亞修姆耳邊,以細微到周圍無人能夠聽見的音量回答。
「真期待您會愛上誰呢。我也只能衷心祈禱,對方會是一位可愛的姑娘了。」
海利朱冰冷的目光已經降至冰點以下。蘿賽一邊在心中發出慘叫,一邊躲在長袍裏瑟瑟發抖。不過,他露出這種眼神的模樣也很英俊。
「蘿賽,妳做了什麼……」
海利朱擺出惡鬼般的可怕神情,握住了亞修姆的手。亞修姆霎時冷汗如雨,整張臉都抽搐起來。
四周的喧鬧轉眼變成了尖叫。佔據大廳正中央的海利朱擺出一張彷彿剛被宣告餘命無多的病人面孔,就這麼和亞修姆兩個人踏起了舞步。
亞修姆臉上的怒意瞬間退得一乾二淨。他向察覺異狀、正準備趕來的護衛們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們。此時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得令人同情。
魔女咧開嘴角,露出陰森的笑意,隨即離開臉色青白的王子身邊。
「只要您肯答應我的請求,我、我也發誓,會在那件事上……也就是婚禮的——宣誓方式上,盡力想想辦法。」
周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視着魔女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原來,蘿賽始終懷恨在心。任憑亞修姆親口致歉也好,改變對待魔女的態度也罷,甚至邀請她來喫自助餐、試圖營造融洽氣氛也一樣,其實蘿賽從頭到尾都還在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