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往昔的小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9438 字

宛如融入藍靛的天幕上,拖曳着幾縷薄雲。夕陽以蟲鳴爲伴奏,將山脊染成金黃,緩緩退下舞臺。

秋天到了。乾燥的冷風開始吹起,這是教人想在長袍下多添一件衣裳的季節。也差不多該爲越冬作準備了,蘿賽卻始終無法專心。

「……您又來了啊。」

蘿賽返回宅第後,不知爲何被沙費納領進了會客廳。她一眼看見神氣十足地靠坐在長沙發上的亞修姆,這句話便自然而然地溜出了嘴。

太陽已經下山。他到了這個時辰還留在這裏,想必是受邀共進晚餐。平常此時幾乎都已離開的傭人們,眼下仍留在宅第忙前忙後,由此也能看出端倪。

敞開的窗外送來陣陣蟲鳴,以及溼潤泥土的淡淡氣息。亞修姆一頭烏黑長髮隨意披散,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輕蔑地哼了一聲。

「吵死了。我話說在前頭,可是我比妳更早開始來這裏走動。妳這個後來者少給我出風頭,偷腥貓。」

蘿賽環顧會客廳,海利朱似乎並不在這裏。也許正在餐廳指揮衆人準備晚餐。

「——喂,喂,魔女。」

聽見『魔女』二字,蘿賽轉頭望向亞修姆。她總覺得,對方方纔明明險些喊出『蘿賽』,卻又想起自己先前說過要稱她爲魔女,才臨時改了口。儘管不知原因,他似乎決意只叫她魔女。

「妳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您說什麼?」

這句話等同於坦承自己根本沒聽,亞修姆額頭上頓時綻出青筋。

「所以我是在問,妳究竟明不明白此事有多麼嚴重!」

他刻意壓低嗓音,想必是不願讓其他人——也就是海利朱聽見。蘿賽雖不知道亞修姆今天爲何在此,卻直覺認爲,他正是爲了和自己談這件事纔來的。

「海利朱雖說只是三子,再怎麼說也是歷史悠久的海祖蘭伯爵家——亞茲家的兒子。即使他往後決定以騎士身份立足,妳究竟明不明白,那傢伙犧牲了什麼才選擇妳?竟要與魔女結婚……若妳真爲他着想,主動退出才合乎情理吧?」

蘿賽第一次看見亞修姆如此嚴肅的神情,其中甚至帶着一股逼人的威勢。他的話音裏潛藏着高貴的信念,以及對海利朱的關愛。

蘿賽細細思索了一番亞修姆的話,微微偏頭。

「……哦。」

「哦!?妳那是什麼有氣無力的回答!」

重新壓低的帽兜應該已經遮住她的表情,蘿賽仍儘可能小心地以平常語氣開口。

而海利朱並沒有輕視蘿賽這樣的活法。

只要今後還會陪伴在海利朱身邊,類似場面想必便無法避免。蘿賽原本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卻也不願一直站在他身邊,令他蒙羞。

正在收拾溼布巾的莫娜猛地一顫,手背隨之撞上盤沿,盤中點心彷彿被地板吸引一般掉了下去。點心啪嗒落在地毯上,見到這一幕,莫娜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不……抱歉。」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無法說謊。

「亞修姆。」

蘿賽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究竟是好是壞,對她而言,卻一直都是理所當然。

最後,她終於只能喊出這樣一句話。蘿賽眼含淚水地吼完,拔腿衝出會客廳,跑得長袍都高高翻飛。

蘿賽與婚禮上並肩而立的海利朱身高相差太多,因此鞋跟也高得驚人。不習慣的緊身禮服,再配上如此不穩的高跟鞋,光是筆直行走都教她舉步維艱。

「這是我從某條渠道拿到的。聽說最近在一些身份尊貴的人士之間,這種藥正暗中流行。」

他相信蘿賽的判斷與決意。這份信任給予了蘿賽巨大的力量,甚至令她覺得,只要海利朱相信自己,她便能努力下去。

蘿賽抓住海利朱的手腕,想讓亞修姆親吻他的手,卻被海利朱使出渾身力氣阻止。學習禮儀這件事,她舉雙手贊成;可要讓亞修姆親吻自己的指尖——即使只是模仿禮節——她也萬萬不能接受。

「……那是什麼?」

點心整齊排列在盤中時便已十分美麗,以手指捏起、迎着光線觀看後,更顯得無與倫比。光芒聚在透明果肉之中,令它如寶石般熠熠生輝。蘿賽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鮮紅的點心,光是望着便忍不住口水直流。

那麼蘿賽只需以魔女的身份——也以蘿賽自己的身份,留在他身邊支持他。

蘿賽的雙眼閃爍着與點心不相上下的光芒,小心咬了一口。它口感柔軟,卻又有着足以留下清晰齒痕的緊實質地。

「嗯。」

「萬、萬分抱歉!」

「蘿賽就是在那時愛上我的。對吧?」

亞修姆不知爲何呆呆凝望着蘿賽消失之處,接着又轉向自己的兒時玩伴,臉色頓時扭曲得更加厲害。

蘿賽卻沒辦法痛快地點頭。因爲從點心上簌簌剝落的糖粒,看起來就像它正傷心落淚。

「這個人罵我是笨蛋。」

亞修姆斜靠在沙發扶手上,誇張地攤開雙手。

亞修姆看着嬉鬧般拉扯的兩人,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少裝蒜了。妳甚至不肯把手伸出來。」

「不用放在心上。對吧,蘿賽?」

那點心彷彿由凝固的果醬製成,呈現優美的水滴形狀,閃耀着紅玉般的光輝。蹄炎告訴她,這是將蘋果果肉慢慢熬濃、曬乾,再裹上砂糖製成的。

況且學習未知的知識,對蘿賽而言並不痛苦。她最想避免的,是那個身爲魔女的蘿賽就此消亡。

蹄炎探身向前,一下將臉湊近。他雙眼發亮,簡直像個急着向人炫耀新建祕密基地的少年。

聽着這番宛如小孩子吵架的拌嘴,海利朱無奈地嘆了口氣。

海利朱以手掌掩住臉龐,正拼命忍耐着不讓自己笑出來。只要稍有鬆懈,他的嘴角便會高高揚起。

「不是……」

「是嗎。」

「五年前,我們在街上認識的。」

「……爲什麼你偏偏只會像孩子一樣找蘿賽的麻煩?」

莫娜準備蹄炎帶來的點心時,蘿賽坐立不安,身體期待地搖來晃去。

他若想反悔這樁婚事,過去明明有過無數機會,卻依然一直將蘿賽留在身邊。

「嗯,看來是這樣。」

「妳……倒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愚蠢。」

海利朱立刻替她作答,似乎是有意幫蘿賽解圍。聽到答案,她恍然地點了點頭。五年前,蘿賽的確曾與海利朱見過面,也已經把這件事告訴過他。只要話中沒有謊言,蘿賽便容易配合。

「自己的決定竟然不被信任——我只是在想,那一定會讓人非常焦躁難耐。」

蘿賽嘴巴一張一合,拼命想矇混過關,卻始終擠不出半句話。無論『不是』還是『怎麼可能』,對她而言都是重得無法承受的謊言。

蹄炎啜飲着紅茶,不疾不徐地從行李裏取出一隻小瓶。瓶身裝飾華美,一看便是上流人士會中意的式樣。

「哦,是藥?」

「她若連一句問候都不肯讓我做,我會如此不也是無可奈何嗎?」

蘿賽立刻挺直腰背。這是她面對點心時應有的禮數。

亞修姆說的那些事情,海利朱當然也全都清楚。既然如此,他必然已經深思熟慮。倘若真如亞修姆所言,他必須爲此犧牲些什麼——尤其那份犧牲還可能影響到他人——海利朱就絕不會輕率作出決定。

「真是的……沒想到你們竟如此親密。你們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認識的?」

「你倒是意外地做了一件好事。」

亞修姆用彷彿已經捨棄一切感情的聲音作出回應。

「手?」

蘿賽啞口無言。他爲什麼會知道?見她目瞪口呆地張着嘴,原本還在發笑的海利朱也漸漸露出驚愕神色。蘿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盛在盤中的點心美麗得像一件工藝品,偏偏又教人一眼便覺得無比可口。

蘿賽穿上了一襲純黑禮服。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試穿禮服了。

蘿賽從未以淑女的身份被人介紹過,自然不可能知曉淑女應有的禮儀。海利朱雖然說過『妳只要繼續做魔女便好』,但她或許還是該找機會學一學淑女的修養。

迎上海利朱的目光,亞修姆露出尷尬神色。隨後,他拿起沙發旁小桌上那杯尚未碰過的酒,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現在似乎有傳言,說他們昏倒正是這種藥造成的——而它的名字,就叫『魔女的迷情藥』。」

出於工作性質,蹄炎時常會聽見各種情報;同樣出於工作性質,他又不能向任何人泄露。據說就連與親生父親閒談時,他也絕不會在話中夾帶這些消息。

蘿賽迎上亞修姆不滿的視線,依舊面無表情地說道。

蘿賽倏然伸出手。

蘿賽是魔女,魔女無法說謊。在這一前提下,她還必須作出不會令對方心生懷疑的回答。

「您所說的問候是指?」

「我正巧弄到一種稀奇點心。據說這裏面的蘋果煮過以後,竟會變成紅色。」

「你喝多了嗎?」

「嗯,是的。」

海利朱愕然睜大的雙眼中漸漸染上驚喜,兩頰也微微泛紅。他明白蘿賽的沉默意味着什麼。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2 第六章 往昔的小魔N插圖(1)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2 · 第六章 往昔的小魔N · 第1張插圖

∴ ∵ ∴

蘿賽心頭一跳。海利朱當初之所以造訪她的住處,是奉了他的前任主人——亞修姆之妹薇蘿拉的命令。

蘿賽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纔想起自己不久前剛剛得知,瑪爾疆的禮節中還包括親吻女士手背。試穿婚紗時,蹄炎曾被塔菈罵得狗血淋頭;爲了平息她的怒火,他便親吻了她的指尖。

「……堆滿幹蛞蝓的豪華糞球!!」

蘿賽伸手指向剛剛喝完白蘭地的亞修姆。

蘿賽與亞修姆同時一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海利朱正站在一直敞開的門邊,滿臉不悅。

但蘿賽是魔女。魔女絕不會透露客人的祕密,更何況她對人類社會根本沒有興趣。因此從前開始,她便一直被話多的蹄炎當作一個方便又安全的解悶對象。

「看來他很希望有人伸手哦。」

「之前和妳提過吧?我的幾位貴客接連昏倒了。」

蘿賽決定了。身爲魔女,她向來對『魔女祕藥』的使用慎之又慎;即便如此,她仍在心中發誓,總有一天絕對要用祕藥讓亞修姆喫點苦頭。

「不過,既然妳要在人類之中生活——」

「想讓我告訴妳嗎?」

蘿賽並不覺得自己在與他調情,卻還是立刻從海利朱身邊退開。她尚未習慣被人取笑自己與戀人的關係。

自從祖母去世,蘿賽始終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想做的便做,不想做的便不做,而由此帶來的代價也全由自己承擔。

「我說的是,妳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愚蠢。」

「但不該伸我的手。」

然而,海利朱必須維護昔日主人的名譽,蘿賽也必須保守客人的祕密。

「你也是,你究竟在做什麼?」

蘿賽對此毫無印象。見蹄炎將瓶子遞來,她把咬過的點心放回盤中,伸手準備接取;然而指尖沾滿砂糖,黏糊糊的,令她一時猶豫。莫娜見狀,很快送來一塊沾溼的布巾。蘿賽感激地接過來擦淨手指,這才終於接下小瓶。

「誰知道呢——」

『我終於意識到——妳自己的思考與判斷,是我應該尊重的東西。』

「夠了,夠了。別再把恩愛擺到我面前。」

她把蹄炎趕出爲試穿樣衣借來的房間,只留下由他帶來的裁縫師與莫娜守在一旁。

裁縫師離開後,蘿賽已經筋疲力盡,一屁股坐進了沙發。

「對了,蘿賽。妳見過這種東西嗎?」

「妳似乎累壞了。要不要喫點心?」

婚禮已經近在眼前,這次便是最後的確認。裁縫師以卓越技藝縫出了一件完美禮服,哪怕蘿賽的身形單薄得可憐,穿上後也總算稱得上體面。

任憑蘿賽使出多大的力氣,海利朱的手臂也紋絲不動。這樣的海利朱同樣英俊得教人心動。

凡是名爲『藥』的東西,蘿賽多少都有興趣。畢竟她正是以調藥爲生。

濃郁得難以置信的蘋果滋味瞬間湧入口中,彷彿將豐沛果汁的精華全都濃縮在了一起。略帶酸意的香甜果香在口腔擴散,外圍的砂糖顆粒黏上嘴脣,蘿賽伸出舌尖,將它們舔入口中。

海利朱原本只是想說句玩笑逗亞修姆發笑。這時候,蘿賽本該回應一句『怎麼可能』。他自然深信她一定會那樣回答。既然海利朱直到最近才察覺自己愛上蘿賽,那麼他想當然地認爲蘿賽也是近來才動情,實在不足爲奇。

面對那道挑釁的目光,蘿賽重新將帽兜深深壓低。

「這是什麼?」

「蘿賽,我把我的那份給妳。蘿賽。」

聽蹄炎催自己抬起頭,蘿賽纔不情不願地將視線從點心上移開。她神情嚴肅地對滿臉擔憂的莫娜說道。

「這個……我待會兒洗一洗還會喫,請拿去廚房——」

「蘿賽。」

蹄炎再次出聲制止,以手勢示意莫娜將點心拿走。莫娜滿臉歉意地深深低頭,捧着掉落的點心離開了。

「沒想到妳竟然已經變得這麼貪喫。」

他的語氣滿是無奈,臉上卻又隱隱透着喜悅。蘿賽莫名覺得難爲情,忽然將臉轉向一旁。

「蹄炎倒是從以前起就這麼壞心眼。」

「我?壞心眼?爲什麼?」

「莫娜明明就在旁邊,你卻一直用平常音量說話。這不就表示,你是故意要讓她聽見嗎?」

前些天談及貴族時,莫娜的神情曾突然僵硬。蹄炎必然已經料到她會對那種藥作出反應。莫娜恰好爲了遞來溼布巾走到近處,才能從眼前看清藥瓶——事情發展至此,甚至教人懷疑,他特意挑選這種會黏手的點心作爲禮物,是否也別有用意。

蹄炎那雙狐狸似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我也沒有十足把握。不過上次談到這件事時,蘿賽不是說她的樣子有些奇怪嗎?我便想,纔剛來這裏工作的女孩,會不會曾在別家宅第見過這種藥呢……」

蹄炎緩緩抬頭,望向蘿賽身後。

「——那麼,妳是在哪裏見過它的?」

老老實實回來繼續工作的莫娜,此刻正臉色慘白地站在房間角落。忽然被問到,她以悲壯的聲音作出回答。

「……我不清楚。」

「放心,我絕不會向任何人說是妳告訴我的。」

「……這是您的命令嗎?」

對於侍奉宅第的人來說,主人招待的客人甚至比主人本人更不能得罪。莫娜的聲音不住發顫。

一滴水珠啪嗒落入蘿賽的紅茶杯中。

紅茶明明還很燙,蘿賽卻拜託莫娜拿去重新加熱。莫娜鬆了口氣,抱起茶壺退往廚房。

蹄炎懷念起往昔,娓娓道來。

鐵匠鍛造奪人性命的刀劍,魔女製作奪取人心的藥物。

「萬、萬分抱歉。」

風從窗縫吹入,輕輕搖動窗簾。夜風已經十分寒涼。

「我拿到它的時候,瓶子裏面已經被洗得一乾二淨了。」

「真是的……近來就連父親都不會再敲我的頭了。」

「……大小姐。」

「——距離婚禮已經沒有多少時日。還請您千萬保重身體。」

親手傷害了別人,莫娜心中想必懷着深深的悔恨。她的嗓音沉痛不已,蘿賽輕輕撫了撫她的肩膀。

「嗯……這個嘛。從妳剛纔的反應看來,那東西不是妳做的吧?」

聽見『整整一夜』,剛從廚房回來的莫娜肩頭猛地一顫。她大概以爲自己即將聽到主人未婚妻的不貞往事。蹄炎分明是故意採用這種說法,蘿賽氣得又從他面前搶走一塊點心。

蘿賽大喫一驚,身體猛然僵住,險些從窗口翻落,連忙一把抓住窗框。原本握在她手中的杯子則掉出窗外,伴隨一聲脆響摔得粉碎。

莫娜撿拾杯子碎片的手停了一瞬,隨後彷彿下定決心般緩緩開口。

一旦『魔女祕藥』大量流入市面,它的稀有價值便會降低。

「一直以來,我做了許多實在對不起您的事。一想到自己只因大小姐是魔女便怕成那樣,我就覺得萬分羞愧。」

畢竟它的效果已經得到過實際驗證。蘿賽信心十足地作出保證。

那些東西對多數人來說或許並無必要,對某些人而言卻不可或缺。只要還有人需要,身爲善良魔女的蘿賽便會繼續調製祕藥。

『——我不會把妳帶離森林,更不會讓妳與家人分開。』

蘿賽親眼見證了杯子走向生命終點的全過程。她冒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將險些墜落的身體挪回室內,這才轉過身去。

蘿賽倒沒有一種信念,認爲自己必須糾正世上的所有這類錯誤。但若有人認定那種劣質藥出自她手,實在令人不快。

「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情報來源。」

不過,蹄炎似乎被自己剛纔那句話觸動了。他將茶杯放回茶碟,以感慨萬千的聲音低語。

這件事蘿賽依舊毫無印象,但她還是行使理所當然的權利,又從蹄炎的盤中奪走了一塊點心。

他似乎還把事情告知了過去也曾照顧蘿賽的父親,請父親在各方面都爲她通融。

然而,無法產生預定效果的藥,就是惡。

話雖如此,那個過去總因害怕與人之間的距離而閉口不言的蘿賽,近來也漸漸能夠自然交談。她原本就懂得避開難以回答的問題;面對沒有惡意的人,也能夠坦率地說出真心話。

「妳緊緊抱着大魔女的腰,一直瞪着我。因爲我連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便先搶走了妳在森林裏試圖捕捉的黃鼠狼。」

莫娜彷彿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身體猛然哆嗦了一下。

「沒辦法,我可不想被妹夫和妹妹一起討厭。」

蘿賽輕輕搖頭。追根究底,是她自己不該坐在這種地方發呆。

「喂。」

「當然可以。我去收拾摔碎的杯子,請您留在這裏。」

也許,蘿賽一直以來都弄錯了一件事。

誰是妹夫,誰又是妹妹?蘿賽將這句抗議連同紅茶一併嚥了下去。

「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

「如果這是妳做的,我原本想提醒妳一句,別忘了它的稀有價值。因爲把東西轉讓給我的那位,據說是用相當便宜的價格買來的。但既然製作者不是妳——身爲經營『魔女祕藥』的商人,我便不能放任贗品在外流通。」

「我勸你不要追着莫娜糾纏不休。」

更何況,如果這種所謂的『魔女祕藥』其實是假貨,就連真品的品質也可能遭到懷疑。蹄炎心中的顧慮,同樣也成了以魔女工作爲傲的蘿賽所擔憂之事。

祖母去世時,蘿賽以爲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家人;如今,她又將與海利朱建立一個新的家庭。

「在海利朱先生的宅第裏,不可以這樣逼迫別人。」

夜風流過臉頰,吹得人十分舒適。蘿賽坐在窗框上,低頭望向下方。亞茲宅第的玄關依舊沒有亮燈。無論她怎樣凝視昏暗夜色,又如何側耳傾聽,都感覺不到載着海利朱的馬匹正在靠近。

坤是蹄炎的家名。莫娜似乎對蘿賽幫助自己一事感激不盡,蘿賽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她還不太習慣接受別人的感謝。

「……妳爲什麼願意把這些告訴我?」

「——下次再見時,妳已經是新娘了啊……」

「咦?」

蘿賽點了點頭,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瓶。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2 第六章 往昔的小魔N插圖(2)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2 · 第六章 往昔的小魔N · 第2張插圖

「妳十二歲那年,大魔女吩咐妳做飯。妳雖然很不情願,還是努力燉了一鍋濃湯。後來湯變成一種驚人的顏色,妳爲此消沉了很久吧?那是我爲了看妳喫驚的模樣,偷偷往鍋里加了藏紅花。」

「不過,明天我去向塔菈小姐道歉時,妳若肯陪我一起去,我會很高興。」

莫娜簡單歸攏好散落的物品,便沿樓梯走了下去。在這片昏暗中獨自收拾陶器碎片,她一定會受傷。蘿賽拿起蠟燭,跟到了莫娜身後。

正因蹄炎一直如此,蘿賽從沒料到他竟會流露出不捨。

海利朱將蹄炎稱作蘿賽的家人時,她曾不假思索地在心裏否認。可是對於蘿賽與蹄炎之間的羈絆,海利朱反倒看得比蘿賽本人更加清楚。

莫娜近來漸漸開始對蘿賽敞開心扉。不過在沒有事情的時候,她似乎仍會盡量避開蘿賽。因此蘿賽認爲,她這次主動走近,一定也是有事相告。

「大小姐!請您留在宅第裏面!」

「我第一次向妳問候的時候——」

∴ ∵ ∴

「那麼,該怎麼辦呢……」

蘿賽是魔女,而魔女就是製作祕藥之人。蘿賽以魔女的工作爲傲,並不認爲自己調製的『魔女祕藥』是一種罪惡。

「那位先生才喝了一口,便當場……砰地倒了下去……」

蘿賽輕輕敲了一下始終微笑不語的蹄炎腦袋。

蘿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她原本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蹄炎接下來要說什麼,沒想到竟是這種內容。惱火於前後落差太大,蘿賽一把奪走了擺在蹄炎面前的蘋果點心。

蹄炎盤中的點心終於一塊也沒有剩下。

自從聽說蘿賽可能結婚,蹄炎便始終欣喜若狂,彷彿忘記了喜悅之外的一切情緒。至少表面看來,他遠比身爲當事人的蘿賽更加高興。

對於無法說謊的蘿賽而言,莫娜無事時願意放着她不管,其實也教人慶幸。因爲對魔女來說,被迫維持毫無意義的閒談,有時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瓶裏哪怕還剩一滴,或許也能讓她看出些什麼。蘿賽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魔女祕藥』的贗品,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

可是,也許她從來都不曾真正失去家人。在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個一直守望着自己,如兄長般代替父母照顧她的人,始終都在。

婚禮已然近在眼前。

蘿賽再也顧不上會不會弄髒手,一把抓走了蹄炎盤中的點心。

就在蘿賽開始不安,懷疑他其實並不贊成這樁婚事時,蹄炎開了口。

蘿賽把牀單和被褥一層層裹在身上,斜靠着窗框。

照這樣下去,蹄炎大概會一直逼問到莫娜哭出來——不,就算她哭了也未必肯罷手。蘿賽不輕不重地警告了他一句。從海利朱對待塔菈等人的態度便能看出,一旦被他接納爲自己人,他就會將對方寵得毫無底線。爲了保護他們,海利朱說不定連與蹄炎的交情都能一刀兩斷。

換言之,蘿賽什麼也無法查明,只能束手無策。

現場頓時一片騷動,女主人匆匆趕來,得知事情經過後便解僱了莫娜。爲了封住她的嘴,對方倒是給了她一封推薦信,卻再也不許她踏進那座宅第的門檻。

蹄炎並未因此說她半句,繼續講了下去。

「當然不是。若是我調製的迷情藥,絕對能讓服藥之人愛上指定的對象。」

蘿賽打開手中小瓶的蓋子,湊近聞了聞。

「……水?」

「我在上一座宅第任職時,曾被命令使用那種藥。當時侍奉的小姐想把它用在與自己關係親密的一位男性身上……我根本無法拒絕,只得親手把藥混進那位先生的杯子,再交給他。」

蹄炎越講越開心,蘿賽恨不得當場揍他一頓。他盤中的點心又少了兩塊。

蹄炎一臉意外地望向蘿賽,很快又輕輕揚起嘴角。

蹄炎撅起嘴,故意擺出鬧彆扭的模樣,蘿賽卻完全不予理會。

「那是妳八歲時的事。妳整整一夜不肯讓我睡覺,逼着我朗讀從沙漠之國帶回的《百繪卷》,害我一直唸到口乾舌燥。」

「——大魔女長眠時,我還以爲妳也會跟着升上天去。妳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變得比現在還要瘦弱……當時我有一樁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工作,只能離開這個國家,卻始終擔心得不得了。妳對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實在太不上心。……不過,等我下次回來,妳卻已經像沒事人一樣恢復了精神,我還懷疑妳是不是在外面撿了什麼怪東西喫。」

莫娜就站在那裏,臉色一片慘白,雙手緊緊抓住裹在蘿賽身上的被褥。她方纔大概是爲了趕緊拉住蘿賽,才扔下了手中所有東西;此刻各式物品散落在她腳邊。

「我之所以覺得魔女可怕……之所以一直那麼想……是因爲我曾經把坤大人手裏的那種藥——給別人喝下去。」

「……一定要幸福啊,我可愛的小魔女。」

「蹄炎究竟想知道什麼?」

「年幼的妳可憐極了……連自己被我灌了什麼酒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覺得吊在房樑上的我太可憐,便哭着央求大魔女把我放下來!」

「我已經習慣黑暗了。」

蘿賽無可奈何,只好繼續舉着蠟燭照亮地面。乾站着照明實在無聊,她便向莫娜問道。

「……今天白天,大小姐出面保護我、不讓我受坤大人逼迫時,我爲自己感到羞恥。」

「剛纔,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蘿賽制止慌張的莫娜,以燭光照亮腳邊。莫娜滿臉歉意,手忙腳亂地撿拾陶器碎片;蘿賽剛想伸手幫忙,便見她用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妳十歲時,我爲了慶祝妳平安活到了兩位數,便讓妳喝了干邑白蘭地,結果妳直接醉倒,害我被大魔女吊在房樑上。」

「聽過坤大人所說的那些話,我纔想到,那瓶藥或許並非大小姐所制……」

「……怎麼突然說這些?」

蘿賽低着頭,把那些方纔還被她贊作寶石般美麗的點心一股腦塞進嘴裏。因爲她覺得,此刻只要看見蹄炎的臉,自己便會像普通的人類女孩那樣哭喊『我不結婚了』,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那聲音彷彿沉浸在傷感之中,蘿賽詫異地望向蹄炎。

蹄炎雖然說那瓶藥『價格很公道』,可那終究是貴族與商人的價值觀,實際售價想必依舊不菲。難道莫娜其實是某戶人家的千金?蘿賽不禁仔細打量起她。

「坤大人問起時,我既十分慌亂,又顧忌前任小姐的隱情,所以沒能說出口……不過後來仔細想過,我猜坤大人之所以想要追問,或許是擔心此事會影響大小姐今後的處境——既然如此,我便覺得自己必須告訴您。」

向外人泄露自己從前侍奉之家的事情,想必是傭人的大忌。更何況,莫娜還得把它告訴一個自己一直懼怕的魔女,其中必然需要莫大的勇氣。據說傭人與魔女一樣,若無法獲得信任,便不會有人僱用。無論莫娜還是蘿賽,一旦失去工作,往後便只能化作土塊。

「謝謝妳。還有……」

蘿賽蹲下身,凝視莫娜的臉。

「我認爲,莫娜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傭人。」

莫娜並不知道魔女只能說出真話,所以蘿賽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究竟傳達了多少。然而莫娜眼中泛起淚光,誠心爲蘿賽祈禱。

「如果那真是贗品,大小姐或許會被捲入本不該有的危險……事實上,我原先任職的宅第已經因此對魔女產生了極深的不信任。請您……請您千萬多加小心。」

爲了讓身處黑暗中的莫娜也能明白,蘿賽特意出聲回答了一句「好」。

不幸的是,莫娜的預感成真了。

三天之後——蘿賽遭到了逮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