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爲人體模特的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1.3萬 字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
某日清晨,太陽尚未升起,蘿賽的慘叫便響徹亞茲宅第的走廊。魔女的長袍以前所未聞的「啪沙啪沙」聲猛烈翻飛。
「哎……喲!?」
蘿賽勢如疾風,從正走在廊上的管家沙費納身旁呼嘯而過。
大步狂奔的蘿賽臉色鐵青,渾身冒着不同尋常的汗。她有生以來從未如此拼命奔跑。可即使她已經豁出性命地邁動雙腿,現實依然這般殘酷。
「哇啊啊啊!?」
從後方追來的海利朱輕而易舉地逮住了蘿賽,像揪住貓咪後頸一般,將她晃悠悠地懸在半空。
蘿賽看向目瞪口呆的沙費納,懷着最後一點希望,含蓄地投去求救目光。
然而無情的是,那道求救信號似乎沒能傳到。沙費納垂眼看向手中文件,嘀咕一句「呃——接下來該做什麼來着……」,便匆匆離開現場。
海利朱重新將蘿賽扛上肩,邁開大步沿走廊徑直前進。蘿賽的四肢在半空晃盪,只能凝望沙費納漸行漸遠的背影,把一線希望寄託在他會回過頭來……然而沙費納直到最後也不曾回頭,徑自消失在轉角之後。
——先把眼下的情況擱置一旁。自從確認彼此心意相通以後,海利朱便當真像對待戀人一般對待蘿賽。
不,或許他們從前便已是名副其實的戀人,只是蘿賽果然如海利朱所言,心意始終沒能跟上現實。對蘿賽而言,多年來喜歡海利朱早已是理所當然;可海利朱喜歡她,卻從來不是。即使理智上明白海利朱抱有同樣的情意,她仍未能真切體會。
海利朱原本便不太顧忌身體接觸。自從那場「壽喜燒事件」以後,他觸碰蘿賽時更是變得無比坦然,從前的程度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不過,始終守着最後界線的親暱,就像兩隻貓兒嬉戲一般甜蜜溫柔。每當他牽起她的手、彼此雙腳相觸,或指尖撫過她的頸項,蘿賽便會在難耐的羞癢中,感到心中愛意愈發深濃。
然而蘿賽一點、半點、絲毫也不知道,這種如同曬太陽般舒適愜意的戀愛嬉戲,全靠海利朱拼盡全力忍耐才得以成立。
——砰!
關門聲將蘿賽從逃避現實中拖了回來。海利朱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房間,用力摔上門扉。重獲自由的蘿賽連忙轉身逃跑,奈何方纔那場生平第一次的全速狂奔似乎已經重創雙腿,沒跑幾步便摔上地板。海利朱不僅不肯搭救,還帶着懾人的氣勢步步逼近。蘿賽只好匍匐前行,好不容易爬到門邊,卻仍在那裏遭到捕獲。海利朱「咚」地以雙掌撐住地板,將趴在地上的蘿賽困在兩臂之間。
「噫!」
這已經是徹頭徹尾的恐嚇。就連盜賊團首領勒索別人時,大概都會表現得更文明一點。
蘿賽不敢回頭去看海利朱,只顧瑟瑟發抖。忽然,有什麼溫熱又無比柔軟的東西觸上她的頸項。意識到那是嘴脣的瞬間,蘿賽渾身僵硬。海利朱灼熱的吐息拂過耳畔,蘿賽放聲尖叫。
氣氛已經變得不同尋常。海利朱像要把過往的忍耐一次盡數傾瀉而出,攻勢猛烈,蘿賽只得拼命揮起白旗。
「那那那那那不是這個意思,唔——等、等等!」
海利朱溼潤的嘴脣貼上蘿賽臉頰,又因爲他仍在說話,軟滑地輾轉廝磨。已經數不清是第幾陣快意竄過蘿賽身體,令她渾身顫抖。
「……這樣啊。」
海利朱先前所說今晚將至的客人,想必就是蹄炎。被突然造訪嚇破膽的只有蘿賽,海利朱看來早已做好迎接準備。只是蹄炎來得實在太早,他們只得臨時派一名傭人替蘿賽前往隱居所。
平日可靠地遮蔽雙腿的裙子,如今已無比悽慘地宣告徹底敗北。戰勝裙襬的,是海利朱那隻粗糲的大手。它正毫無阻隔地撫過蘿賽的腿。
「本想晚些再告訴妳,今晚會有客人來。」
就因爲說了這句話,蘿賽纔會輸掉那場拼死逃亡。此刻遭海利朱步步進逼的她,別說「壁咚」,簡直已經成了「地咚」。
兩人陷入沉默。不過,蘿賽並不討厭這份靜謐。
一向靜謐的亞茲宅第玄關,此刻迎來了一位意外之客——熟識的行商蹄炎•坤。他自認是蘿賽兄長般——甚至父親般——的存在。
蘿賽從不覺得生活有所欠缺,可她與祖母過去的日子,無論如何粉飾也稱不上富麗。她實在難以相信祖母能備下那般豐厚的嫁妝。
「真的不行?」
「是祖母。」
「……我也得在場嗎?」
「我可以進去嗎?」
「也是妳認識的人。」
「早安。我可以靠近一點嗎?」
「……嗯、啊、好——」
蘿賽終於準備說出肯定的回答,海利朱卻猝然抽身離開。他動作敏捷地來到窗邊,向窗下望去。
她甚至已經無法好好操縱言語。海利朱雙手捧住徹底僵硬的蘿賽的臉,讓她望進自己眼裏。
這下是真的非常不妙。
他大概怕一回頭就會把蘿賽甩落,才絲毫不敢動彈。海利朱的嗓音裏滿是困惑。蘿賽覺得這樣的他也很有趣,笑得雙肩輕顫。
「——嗯。先披件外衣再過來。」
「——心情這麼好?」
「——妳醒了?」
她不但做了一場好夢,眼前這片後背又如此溫暖、令人懷念,而且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蘿賽竟擁有這般幸運,實在高興得無以復加。
「你該不會想說,這些也是剩下的嫁妝吧?」
「我做了一個夢。」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什麼樣的夢?」
隔着雙臂感受到的海利朱後背,和方纔夢中一樣溫暖。蘿賽偷偷讓嘴角軟綿綿地綻開。
一道壓低的嗓音彷彿在搔弄意識混亂的蘿賽耳畔。酥麻快意驟然灌入身體,激得連她耳邊的細小絨毛都根根豎起。
上回海利朱問她「要進來嗎」,蘿賽還擔心兩人的關係會就此改變,心中有那麼一點害怕。如今她似乎終於懂了,海利朱爲何始終不肯踏進她的房間——因爲那時的蘿賽還不是以未婚妻自居,而是堅持只作一名寄居客,是個猶猶豫豫、拖泥帶水的魔女。
想起方纔發生的一切,蘿賽的臉頰又染上桃紅。自己不知維持那副傻樣多久了。她受到的驚嚇,以及對這類事情有多麼生疏,想必都已被海利朱看穿。想到自己竟連整理衣服的餘裕也沒有,蘿賽羞恥地垂下頭。海利朱輕撫一下她的腦袋,又依依不捨地吻上她的耳後。
「問我能不能多碰一會兒的人,不正是妳嗎?」
海利朱揚起嘴角,以溫柔嗓音準許了她。蘿賽回房取來披肩,這才進入海利朱的房間。明明早已被本人發現,她仍像在瞞着誰一般,略微留意着自己的腳步聲。
「手伸進來了!伸進衣服裏了!」
「……蘿賽?」
蘿賽這個問題,清楚說明了兩人的關係已然改變。
「我正在寫信,通知大家我們要結婚。」
爲了讓祖母離世以後不得不獨自生存的蘿賽,遇上萬一時仍有所依憑——
望着海利朱的背影,蘿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她像要依偎一般,貼上那片寬闊後背。
蘿賽不懂人類習俗早已是公認的事實。何況這個既深居簡出又怕生的人,面對這類事情總得多花一點時間。沒錯,哪怕早十天告訴她也好,到今天至少應該能做好心理準備。
「……那傢伙難道有千里眼不成?」
「那我最好避開吧。」
肌膚貪婪地吸取喜悅,泛起一陣陣酥麻。
該不會又是那個無禮的王子吧?蘿賽不禁蹙起眉頭,海利朱卻不肯再說。他似乎以爲蘿賽會像尋常千金一樣,爲有客來訪而感到高興。
那是蘿賽第一次與海利朱進城時發生的事。
「好可愛……我好喜歡妳。——求妳了。」
想起蹄炎抵達時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蘿賽頓時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尷尬。她雖沒有類似經驗,但孩子與戀人親熱時被父母撞見,大概就是這般滋味。爲了擺脫這份扭扭捏捏的不自在,蘿賽把矛頭轉向從方纔起便不斷搬進屋裏的貨物,以鬧脾氣的孩子般尖銳的嗓音說道:
蘿賽完全跟不上海利朱突如其來的行動。她以手肘撐起半身,嘴脣微張,愣愣仰望着他。
「蘿賽。」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請原諒我!對不起——!」
海利朱彷彿連那層薄汗都覺歡喜,將臉埋近蘿賽頸側,深深吸入她的氣息。蘿賽「噫」地慘叫一聲,徹底僵成石像,一道粗糙溼熱的舌尖卻隨即爬過她的頸項。
「沒關係。啊,失陪一下。那件物品請放在這裏,那件則放到那邊的餐具櫃上——」
海利朱不知爲何語帶緊張。蘿賽放鬆頸項,將腦袋輕輕貼上他的後背。
「哎呀,真是抱歉。我竟把約好的時間整整記錯了半天。沒嚇着你們吧?」
那隻不規矩的手方纔還在撫摸她的腰,此刻竟將溫度直接傳上肌膚。蘿賽扭頭想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一見自己從掀開的裙襬下露出的雙腿,頓時愕然。
「我很高興。因爲真的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蹄炎從前也說過同樣的話,蘿賽卻一直以爲那是誇張之辭。「魔女祕藥」固然能賣出高價,可用來製作祕藥的材料也無一不昂貴。魔女這門營生賺得多,花出去的同樣不少。
蘿賽以淚光盈盈的雙眼看向海利朱。他的眼眸也溼潤得如同那一次——如同喝下迷情藥時一樣。蘿賽顫着雙脣,緩緩張口。
這座處處受人類規矩約束的宅第,所有事務都由沙費納統籌。因此蘿賽一直以爲,自己又不是亞茲夫人,應該不必出面招待賓客。
「認識的人多了也很辛苦呢。您今天還不用去上班嗎?」
如果客人懷裏揣着大把金幣,她倒會歡迎。蘿賽在心中嘀咕,漫不經心地捻起桃色髮梢把玩。這纔想起自己還沒拿梳子梳頭,她一面以手指理順發絲,一面繞到海利朱背後。
「我雖然對妳懷有莫大的關心與滿溢的親愛之情,但這點感情還不足以讓我把這裏所有東西都送給妳。何況我不是說過嗎?先前那些嫁妝,大半都是拿大魔女生前託付給我的錢購置的。」
蘿賽轉開門鎖,將門輕輕推開。她從那道細小縫隙悄悄窺向海利朱的房間,發現他已經起牀了。
「蘿賽。」
蘿賽轉過身體,從正面抱上海利朱的脖子。她絲毫沒察覺海利朱渾身僵硬,只任由心意驅使,將夢境般軟融的嗓音與吐息灌進他耳畔。
海利朱伴着吐息低聲呢喃。蘿賽注意到他形狀優美的雙脣泛着溼潤光澤,頓時連全身都紅透了。
那嗓音似乎稍稍鬆了口氣,又彷彿泄去了大半力氣。不過蘿賽並未放在心上。
「怎麼了?找我有事?」
縈繞室內的氣氛驟然改變。海利朱的嗓音既像泄盡了力氣,又像不情不願地被迫接受現實。
「手還好好長着。」
「我可以再多碰您一會兒嗎?」
海利朱的手沿着蘿賽的腿向上遊移,撫過某個危險邊緣。蘿賽頓時發出比待宰羔羊還要悽慘的聲音。
「夢見海利朱先生揹着我的時候。」
被觸碰的地方陣陣作痛般發熱,黏膩的汗水從她全身湧了出來。
又或者,那種一向被她以爲是祖母喜愛勤儉的生活,其實是爲了替不久之後便要孑然一身的蘿賽擔憂?
「——好久沒讓人背過?」
蘿賽以爲身爲魔女的自己在場並不會討人歡喜,本想推辭,海利朱卻將她留了下來。
海利朱驚訝地望向這邊。他坐在書桌前,似乎方纔一直在寫什麼。
蘿賽做了一個好夢,心情愉快地下了牀,又不知不覺來到一扇門前。這扇門連接着她與海利朱的房間。自己會被安排住在這裏,說不定正是着眼於兩人將來會成爲夫妻。僅僅想到房間與海利朱相連,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便湧上心頭。
「我不會做讓妳害怕的事。」
「不,妳留下。」
海利朱轉過頭,終於注意到蘿賽半起不起的姿勢。他苦笑着慢慢走近,伸手扶蘿賽站起。接着海利朱單膝跪在她面前,親手替她理好凌亂的裙襬。
面對突如其來的訪客,海利朱毫不驚訝,依舊神色自若地應對。蹄炎帶來的隨從們則在他身後進進出出,一件接一件地搬入大批行李。
坐在彼此身旁時,兩人的大腿偶爾也會相觸,可蘿賽從未如此直接地感受過他的體溫。
「嗯,暫時還有時間。」
「這樣啊。」
∴ ∵ ∴
——那天早晨,蘿賽也在平日的時辰醒來。
「可以。」
「等等——!手!您的手!手……!」
蘿賽越是掙扎,眼下的姿勢便對她越發不利。
「是的。」
「——下樓吧。看來客人到了。」
蘿賽玩得筋疲力盡,在回程馬車上睡了過去,海利朱便揹着她一路回到隱居所。也正是在那一天,蘿賽看見他與城中人們來往、被衆人喚作「海利朱先生」的模樣,才決定住進這座宅第。
蹄炎竟在朝陽尚未完全露面時登門,絕對是故意的。蘿賽狠狠瞪着他。他肯定就是存心想嚇自己一跳,而她也確實被嚇得不輕。
面對這場未知的事態,蘿賽除了哭喊什麼也做不到。
海利朱粗糲的手指佈滿硬繭,勾擦着蘿賽柔軟的肌膚,激起陣陣快意。那觸感既羞癢難耐,又舒服得令她險些失聲,蘿賽只覺得雙眼都在打轉。
「但但但、可可可、嗚啊啊啊啊……」
蘿賽來到坐在椅中的海利朱身邊。她顧慮離得太近會不慎窺見信件內容,海利朱卻主動側開身體,方便她看清自己正在做什麼。
名字被他以懇求般的聲音喚起,蘿賽再也無法思考,甚至想不起自己爲什麼覺得不可以。
想到祖母,蘿賽的心情頓時沉了下去。每當再次體會祖母留下的愛,她便會在欣喜之餘,想起自己過去種種不孝,因那份無能而悔恨。
「妳看起來很不高興呢……難道我破壞了什麼好事?不過正式成婚以前,妳可得守住貞潔哦?」
蘿賽還沉浸在思緒中,耳邊便響起如此露骨的話。她忠實順從內心的衝動,一腳踩上蹄炎的腳背。
「——現在可以去會客廳了嗎?」
蹄炎抱着被踩的腳,正誇張地大呼小叫。聽見海利朱邀請,他纔跟着走向會客廳,蘿賽則跟在身後。看來聲勢浩大的搬運隊伍已經完成了任務。亞茲宅第的會客廳裏擺滿屏風與衣架,上面整齊懸掛着禮服、布料和鞋子。
「哎呀,麻煩一下。可以請你們把那匹布掛到照不着陽光的地方嗎?那邊的飾品也一樣。」
「照他說的做。」
海利朱立刻讓衆人以蹄炎的意思爲先。蘿賽從剛纔便覺得,他對待蹄炎的態度柔和了許多。看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兩人也已經有所往來。海利朱曾經甚至不許她收蹄炎的任何東西,如今大概終於承認,蹄炎是蘿賽父兄般的存在——是她的家人。
「這些已經是我精挑細選過的了。可我實在希望你們能由衷滿意,挑着挑着,不知不覺便把這個那個都帶來了。」
貨品擺滿會客廳,幾乎連落腳處都沒有,眼前兩個男人卻像早已習慣一般,靈活自如地穿行其中。
「不,幫大忙了——蘿賽也過來。」
蘿賽聽從海利朱催促,腳步虛浮地穿過一道道貨物縫隙。這些貨品彷彿都在翹首期盼自己獲選。蘿賽終於來到沙發坐下,蹄炎隨即在她面前展開型錄。他衣袖上意義不明的飾物閃過一道亮光。
蹄炎是一名周遊各國的行商,渾身打扮華麗得令人眼花。由於相貌帶着這一帶少見的異國風情,他有時看起來比蘿賽還年輕,有時卻又彷彿年長許多。
「西方最近正好流行一種款式,我覺得很適合蘿賽。」
堆積如山的設計冊一本本鋪開,將桌面擠得滿滿當當。
「款式讓她自己挑喜歡的就好。」
「新娘總會在意新郎的喜好。海利朱先生有什麼偏愛嗎?」
蘿賽原本還心存僥倖,如今看來,事情果然正朝着替她裁製衣服的方向發展。可她早已分別從蹄炎與海利朱手中收到多得塞不進衣櫥的禮服。蘿賽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正坐立不安地盤算逃跑,海利朱便「咚」地在她身旁坐下。
「有喜歡的款式嗎?」
「咦……」
蘿賽原以爲,結婚充其量只需立下某種「從此成爲家人」之類的誓約。她對婚姻儀式的知識匱乏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現在說,稍微有點……」
「咕呃呃呃……」
「怎麼,已經想好願望了?」
蘿賽再次仔仔細細地打量蹄炎帶來的禮服,只能陷入沉默,整張臉徹底僵硬。
蘿賽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持垂直站立。今天從一大早起怎麼盡是累人的事情?她茫然望向窗外,才發現原本泛紫的天空早已染成湛藍。看來蹄炎上門以後,已經過去了好一段時間。
蘿賽是一名魔女。對魔女而言,約定極其重要。只要雙方都能獲益,即使羞恥得身體彷彿會當場炸成碎片,魔女也擁有暫且閉眼忍受的氣量。
海利朱方纔還滿臉喜悅,轉眼卻沉下臉,不悅地問道。
「不披長袍,就穿這個?誰穿?咦,難道……我穿?」
海利朱該不會就是爲了這件事,才特意推遲上班時間吧?蘿賽正暗自着急,左右肩上便分別披來琉璃色與紫紺色的布料。
「我一定會找機會穿給妳看。」
「原來妳會選這個啊——」
「畢竟還有別人在……」
「不會再讓您說完了!」
海利朱答得毫不遲疑。只要是蘿賽自己的決定,他似乎便全無異議。
海利朱僵硬的聲音傳入耳中。
蘿賽所指的,是一匹猶如冬夜湖水般漆黑的布料。
「端莊沉穩的顏色也很適合蘿賽。」
「也是。這匹布光澤鮮明,成衣想必同樣華美。而且聽說黑色婚紗還有一種寓意——『我不會染上除你以外的任何色彩』。」
海利朱把真心話當作直球迎面擲來,蘿賽再一次閉緊了嘴。
看來還是非得當場說出來不可。蘿賽頓時語塞。
「可蹄炎、蹄炎還在這裏……」
「……太可愛了。」
「畢竟我是商人。再說,黑色婚紗不是很有魔女風範嗎?」
海利朱說得落落大方,蘿賽反而畏縮起來。她實在太過害羞,遲遲不敢將願望說出口。
蹄炎這句話實在不能當作沒聽見,蘿賽忍不住插嘴,對方卻完全不肯理會。
「就連鸚鵡身上的顏色,應該都比這些沉穩一點吧……?」
蘿賽猛然捂住嘴,竟一時衝動,脫口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她連單獨告訴海利朱都覺得羞恥萬分,如今卻當着蹄炎的面說了出來,簡直是天大的失態。以後肯定會被他取笑個沒完。
「海利朱先生,抱歉在你滿懷期待的時候打斷。依我看,這個願望現在聽也沒什麼問題。」
「……我要那一匹。」
魔女不會結婚,森林裏的野獸更不會舉辦婚禮。
海利朱又要開口胡言亂語,蘿賽連忙用雙手堵住他的嘴。海利朱不知爲何顯得十分滿足。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改天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再……」
「蘿賽,妳知道婚禮是什麼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看,蘿賽穿上這種禮服是什麼模樣。」
「等一下。」
騎士制服,正是蘿賽初次愛上海利朱時,他身上的裝束,也是令她再度傾心的裝束。她一直想方設法,希望能近距離好好看上一眼。可蘿賽從不會前往他的工作場所;即使去了,一個形跡可疑的魔女又能在不被其他騎士逮住的情況下靠近多遠?
「沒錯。要邀請賓客,舉行特殊儀式。到時便需要穿上這類華美禮服,當然不能再罩長袍。」
「看看這一帶。薔薇色、嫩草色、鬱金色……」
「……我的天,這倒是失算。早該讓妳多學一點常識的。」
「原來結婚還需要某種特別的儀式?」
「我明白蘿賽顧慮旁人眼光——不過暗色容易顯老。何況要稱作嬌嫩的新娘,妳的年紀也稍微大了一點。」
蹄炎忽然好聲好氣地請求,蘿賽頓時「嗚」地語塞。每回都是這樣。她根本不明白蹄炎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操縱自己,卻總會不知不覺生出「那就現在選完吧」的念頭。
「……我會盡力而爲。」
蘿賽以狐疑的目光瞪着總想把她當孩子的蹄炎,海利朱卻憂心忡忡地問道:
「你還真喜歡討彩頭。」
她口中漏出一陣乾笑。
「我在這裏又怎麼了?反正妳無非是想讓他替妳弄來蟲腳、鳥尾之類的東西吧?」
蘿賽把「你們是說要我穿這個?」的心情全寫在問題裏。海利朱與蹄炎同時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說好了哦。」
「可愛——」
原來如此。蘿賽彷彿聽見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輕輕點頭。蹄炎拿起的,是一件肩頭裸露、連胸前布料也少得可憐的正式禮服。無論款式還是用途,都與蘿賽平時所穿那種村姑般樸素的連衣裙截然不同。
海利朱一看蘿賽吞吞吐吐的神情,整個人驀然僵住。緊接着,他耳尖微微泛紅,「咳」地清了清嗓子。
「怎麼了?」
「那就先說來聽聽,我也好提前準備。」
蘿賽知道逃亡計劃已被看穿,只能環顧房間。面對這片禮服之海、布料之浪,究竟要她從何選起?再加上海利朱坐得太近,冷汗頓時沿她全身滾滾而下。
見蘿賽不解地歪頭,海利朱與蹄炎雙雙愣住。蹄炎更誇張地大驚失色。
蘿賽暗自遺憾,等待他的裁決。誰知海利朱竟腳步虛浮地走來,一把用力抱緊她。
「……哈、哈哈。」
蘿賽以自己穿上禮服爲交換,提出想看他穿騎士制服。她不覺得這個條件有多麼不合時宜,可看海利朱的臉色,或許騎士制服禁止帶回家中。
蘿賽暫且無視蹄炎,抬眼望向海利朱。海利朱正以異常嚴峻的神情注視着她。
蘿賽或許還是第一次聽見蹄炎用如此困惑的聲音說話。
「只要妳肯穿,我一定會回禮。說出妳的願望吧。」
「咦?」
「當然。」
「只選一種就好嗎?」
「……婚紗?」
蘿賽回答得十分堅決。
面對設計冊,蘿賽只能滿臉爲難地低頭髮愣。海利朱與蹄炎索性讓她站起,將她當成人體衣架,一匹匹把布料貼上身體比對。
看吧,果然聽得一清二楚。蘿賽狠狠瞪向蹄炎,對方卻只回以笑眯眯的臉。這個狐狸精!蘿賽在心中怒吼。
蘿賽是一名魔女。魔女不會作無謂的打扮,因此蘿賽一想到要裝飾自己,便會感到遠超必要程度的羞恥,甚至連脣脂都不敢塗。若真有人說一句「一個魔女打扮成這樣,究竟想做什麼」,蘿賽的羞恥心大概會當場碎成無數尖片,反過來扎進心臟,令她一命嗚呼。
「……什麼願望都可以?」
「……」
「顏色還是明亮些好吧?」
「纔不是。那種花錢就能買到的東西,我怎麼會特意請求海利朱先生?我只是想請海利朱先生穿一次騎士制服——」
他的神情認真得不可思議。
「求妳了。」
蘿賽猛然抬頭。既然如此,事情可就另當別論了。
「哦。」
蘿賽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陷入思考。她把自己的願望與旁人的嘲笑放上心中天平,甚至不必等它來回搖擺,天平便猛然倒向一側。
「今天不必把一切全定下來,不過布料最好儘早選好。」
四周遲遲沒有聲音,蘿賽終於回過神來。
「可以就這樣定下來嗎?」
「……咦?海利朱先生!您不是該上班了嗎?」
說到底,蘿賽甚至不知道蹄炎今天究竟爲何而來。
「一定要說話算話。」
蹄炎倒沒顯露多少不滿,只轉眼看向海利朱。
蹄炎剛纔還說婚禮會邀請賓客。那麼到時更會有人心想:「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魔女究竟想幹什麼?」她當然很清楚自己算不上美人,可若被人視作一個不知分寸、拼命想把自己扮成美人的丑角,那實在難以忍受。
「咕呃!」
心上人如此認真地懇求,蘿賽當然也想欣然答應。可無論如何,終究還是羞恥心佔了上風。
「當然。嗯,妳想選幾種都行。」
蘿賽抿緊嘴脣,環顧室內。先不論蹄炎的個人推薦,他的確備齊了各式色彩與花紋的布料。蘿賽完全不懂應該怎麼挑,卻發現其中一匹格外吸引目光。那正是她最穿得慣的顏色。
「就算您問我喜歡什麼款式……」
「……難道你們平時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我保證,這輩子只求妳穿這一次正式禮服。所以無論如何,拜託妳。」
「對婚禮而言,如此奢華的禮服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今天改成中午再去,不用在意。」
「……很難辦嗎?」
「……咦?」
蘿賽再度發出慘叫,啪啪猛拍海利朱的背表示投降,總算令他鬆開雙臂。
「嗯。」
「唔唔唔……」
蘿賽瞥了蹄炎一眼。他裝出一副完全沒在聽這邊談話的模樣,可那傢伙絕對聽得一清二楚。蘿賽太瞭解他了。
蹄炎舉起的布料華麗得刺眼,令蘿賽渾身無力。
「……妳究竟想要什麼?」
「恭喜你啊,海利朱先生。如此受人愛慕。我從前提出交換條件時,可是被她勒令徒手抓滿六百六十六隻貓蚤。」
蘿賽從帽兜中露出臉來,狠狠瞪向蹄炎。
「蹄炎,你已經可以回去了吧。布料都選好了,不就夠了嗎?」
「不,他不必回去。妳們繼續把款式也商議得更具體些。我差不多該出門了。」
沙費納不知何時已來到近旁,海利朱一面將手臂套進他捧着的外衣,一面說道。
「禮服讓蘿賽依自己的喜好決定。沙費納,後面交給你。」
「屬下明白。」
海利朱匆匆交代完,便邁開大步離開會客廳,想來是要上班。蘿賽見狀,連忙追了出去。
「……怎麼了?」
海利朱注意到蘿賽啪嗒啪嗒跟在身後,狐疑地回過頭來。
「還有什麼忘了說嗎?」
「嗯。機會難得,我想送您出門。」
「……哦。」
原來如此。海利朱輕輕點頭。蘿賽過去從不曾像這樣送他出門,如今卻自然而然跟了過來,或許是因爲她也爲種種變化而有些飄飄然。
「還有,關於禮服……您有什麼希望嗎?」
「沒有,妳喜歡怎樣便怎樣。」
「那麼,有什麼絕對不能做的事嗎?」
「這也不必擔心。如果真有嚴重不妥,蹄炎自然會出言制止。他應該不會故意做出讓妳留下把柄的事。」
蘿賽想起,海利朱以前曾醋意大發,不許她收下「其他男人的禮物」。當時的誤會早已解開,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她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真的可以讓我和蹄炎一起決定嗎?」
「既然妳這麼高興,下回我再替妳挑些好喫的來。」
蹄炎饒有興味地觀察了蘿賽一陣,終於驚訝地問道。蘿賽鼓着松鼠般的臉頰,陷入思考。
「哦?」
海利朱騎馬前往工作,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蘿賽纔回到蹄炎等候的會客廳。
他最厲害的一點,就是無論提出多少意見,最後作決定的人一定還是蘿賽。最終選出的每一樣物品都沒讓蘿賽留下半點不滿,品位又遠勝她獨自從頭挑選的結果。
這道斷面,無論怎麼看都正在誘惑她吧?
帽兜被他摘下,一吻隨之落上頭頂。與此同時,海利朱的拇指還在反覆揉弄她的掌心。蘿賽耐不住那陣令人發顫的觸感,忍不住喚了他的名字。
「妳也該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
「只要不親嘴就行了吧?」
結果婚紗、頭紗、鞋子乃至珠寶,全都在當天一併定了下來。蹄炎作爲兄長般的存在實在煩人至極,一旦認真辦事,卻又可靠得無可挑剔。
寄信人的名字只寫了一個首字母。不過,如果來信者是委託人,倒也不足爲奇。沒有哪個傻瓜會堂而皇之地把全名寫在寄給魔女的信上。
「最近,我有幾位顧客忽然倒下了。」
今天就撐到晚上,等海利朱回來吧。蘿賽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這個念頭,又將臉頰用力蹭進海利朱胸前。
是這樣嗎?世人真會把這種觸碰方式叫作普通嗎?蘿賽腦中糾結不已。先一步走到屋外的沙費納大概擔心主人遲遲不見蹤影,又折返回來查看情況。
蘿賽揮了揮手,海利朱的動作卻驟然停住。他將已經準備邁出玄關的身體轉了回來,一把摟住蘿賽的腰。
「海、海利朱先生!」
方纔被壓倒在地時,蘿賽已經無比清楚地明白,自己實在太敵不過海利朱,幾乎連半點抵抗也做不到。
蘿賽聳聳肩,又拿起一個瑪芬。
「近來天氣忽然轉熱,或許是暑氣把人折騰垮了。」
「什麼意思?」
兩者相輔相成,或許便爲蘿賽帶來了加倍的喜悅。
「那麼就以一句話代替吻吧。送別心愛的未婚夫時,妳該說什麼?」
「我、我說過要等到婚禮。我明明說過要等到婚禮!」
她險些忘了,這個男人可是「蛞蝓糞球丸」。
嚴格說來,蹄炎並非她真正的親人。不過既然海利朱這樣理解,也用這份理解說服了自己,就不是蘿賽該從旁糾正的事。
「我們還沒結婚。」
不過,她也藉此換來了一份回報。一想到不知何時便能看見身着騎士制服的海利朱,蘿賽便期待得無法自已。
蘿賽咬得牙齒咯咯作響,抬頭怒瞪海利朱。可海利朱的神情分明在說:蘿賽這副兇惡的臉,一點也不可怕。
蘿賽從前的魔女生涯,向來與新鮮的喜悅無緣。早晨起牀照料田地,進入森林採集藥草與土壤,再調製魔女祕藥——她只是爲了活過當日,完成當日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知道嗎?那我倒也不是不能教妳。」
怎麼可能看錯!蘿賽剛纔親眼看見了,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蘿賽轉眼喫完瑪芬,連沾在指尖的碎屑也仔仔細細舔入口中。
蘿賽把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想起今早發生的事,熱意逐漸湧上臉龐。
「這個嘛。」
蘿賽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一口咬上本體。這一口與方纔不同,還多了果肉清脆紮實的觸感。軟糯與爽脆同時襲擊口腔,黃油香氣穿過鼻腔,再添上蘋果的酸甜,令蘿賽如墜夢境。
蘿賽實在不明白,自己揮手的動作究竟觸動了海利朱哪根心絃。他的慾念開關忽然開啓,蘿賽只能以驟然拔高的嗓音回答。
莫娜一聽見「休息」二字,立刻開始準備茶水。她還端出蹄炎帶來的茶點,想必對方早已事先交給了她。那是加入蘋果果肉的瑪芬。
蘿賽開始啪啪猛拍他的後背,海利朱彷彿終於認命,鬆開了手臂。
「……這種時候,妳不覺得未婚妻有義務給一個吻別嗎?」
「那是做黑道買賣的人落網時纔會說的臺詞,怎麼想都不該拿來對心愛的未婚妻說。」
究竟是何方人物,爲了委託魔女,竟會動用這等頂級信紙,甚至還灑上香水?
「妳看錯了吧。」
看見海利朱正抱着蘿賽,久經沙場的管家神色絲毫未變,只悄無聲息地退到玄關門邊。這位管家總是把氣氛讀得過於透徹。
「又不是蘋果,人哪會熱得壞掉。」
「海利朱先生!」
蘿賽正聽蹄炎說話,身旁忽然伸來一隻手。原來是莫娜想收走她喫空的盤子。蘿賽連忙側身,以免妨礙對方。莫娜臉色鐵青地向她點頭致意,收齊餐具後便匆匆離開房間。
「都說了,還沒親妳。」
「早——」
「似乎不是那麼嚴重的事。聽說他們總在喝葡萄酒或放鬆休息時突然不適。奇怪的是,等醫生趕到,症狀往往已經平復。」
瞭解婚禮這種文化以後,蘿賽終於明白,到了初冬時節,自己將淪落成比拍賣場上的羊還要可憐的模樣。一個瘦骨嶙峋的魔女,竟得極盡所能地盛裝打扮,在衆目睽睽之下接受神明祝福,實在是一場笑話。
蘿賽頭一次聽說這種事,雙眼頓時亮了起來。她從不離家,新知識向來都是由蹄炎這樣從遠方運來。每次結束漫長的行商旅程,他總會替她帶回許多書籍。
蹄炎似乎十分欣賞爲蘿賽帶來這些改變的海利朱。他的眼睛原本便細,此刻更是眯成了兩條縫。
「可以。無論當下流行的設計還是應守的禮節,他都比我清楚。」
海利朱前來,她會開心;能喫到甜食,她也會開心。
蘿賽顫抖着答了一聲「是——」。
看來,她答對了。蘿賽垂下臉,輕輕吸入海利朱的氣息。
「那麼,後半場開始吧——這件事的下文,等禮服全部選定以後再說。」
蘿賽仔細端詳鬆軟的斷面,咕嘟一聲嚥下唾液。
「請早些回來。我會等您。」
「……R?」
「不怕魔女的人才稀奇——不過,她今天好像比平時更害怕。大概覺得一個魔女和一個商人正在密謀如何毀滅國家吧?」
「不過是牽手而已,很普通。」
不過,海利朱沒有再強行吻她。他牽起蘿賽的手臂,慢慢掰開她的手指,讓兩人的掌心彼此相貼。
「不是這個!沙費納先生剛纔、沙費納先生他!」
「啪嗒」一聲,郵箱小門合了起來。蘿賽以頸間掛着的鑰匙將它鎖好,划船來到隱居所。她毫無儀態地一面推開玄關門,一面低頭查看剛取出的信。
「——我已經把妳帶離森林,不會再連妳的家人也一併從身邊奪走。」
要說蹄炎的顧客,那可都是身居足以左右這個國家命運之位的大人物。
「哈哈哈。」
「是疾病?還是中毒?」
「歡迎回來。妳的新婚生活看起來比我預想的還要幸福,我總算能徹底放心了。」
「好。那麼,路上小心。」
「在南方國家,不能長時間待在陽光下,可是人人都懂的常識。」
蘿賽被迫動用平時從不用的那部分腦袋,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蹄炎在她眼中簡直如同天使。
蹄炎似乎還有話想說,蘿賽卻將鼻樑皺起,硬是把他的話擋了回去。敞開的門邊,莫娜已經代替沙費納站在那裏。
「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愛喫甜食的?」
蘿賽終究輸給了心中的不甘,張開嘴。
與其說她愛上甜食,不如說她開始享受喫東西,而這段轉變果然還是源自海利朱。
蘿賽毫無儀態地用腳關上玄關門,同時拆開信封。作爲一封寫給魔女的委託信,它未免可愛得太過頭了。信封剪着蕾絲般細緻的鏤空,從中飄出甜美清爽的香氣;信紙上還以顏料繪有朵朵精巧鮮花。那些色彩鮮明的全是夏花,卻並非這片森林深處隨處可見的野花,而是盛開於貴族庭園、由園丁傾注心血與愛意培育出的花朵。
蘿賽把帽兜拉到下巴,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下一刻,她又被那雙有力的手臂捉了回去。
「您的手……」
「我明白了。讓我獨自決定實在很難,有他幫忙,我也輕鬆許多。」
無論怎麼表達,似乎都會顯得自我意識過剩,可蘿賽偏偏還是選了其中最令人羞恥的問法。
「妳竟然喫了這麼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看妳喫得下,我便放心了。妳要是不肯喫,我原本可是準備強行塞進妳嘴裏的。」
「怎麼了?」
「那些症狀難道是——」
蹄炎帶着大批貨品登門以後,一個月過去了。
該先喫手裏那一小片,還是直接咬上本體?蘿賽苦惱了好一會兒,連這段猶豫的時光都顯得無比奢侈。
海利朱握住那隻手,讓十指一根根緊密交纏。蘿賽的雙脣又開始顫抖。
「您、您要做什麼……」
「我不是問這個,呃……蹄炎畢竟是男人?」
可是,一味隨波逐流對自己沒有好處。面對頑固不從的蘿賽,海利朱彷彿滿嘴都塞了苦蟲,面容苦澀地低吼。
∴ ∵ ∴
「蹄炎……此刻的你簡直好得無與倫比。」
原以爲一口咬下就會鬆鬆碎開,牙齒觸到的卻是柔韌彈牙的口感。越嚼越有嚼勁,蘿賽徹底被那份軟糯俘獲。用手向兩邊一扯,糕體便會順着紋理蓬鬆地裂開。
「我成爲騎士時便停止了社交往來,所以受邀出席的都是自家人與親近之人。妳不必想得太沉重。」
蹄炎笑眯眯地彎起嘴角。看見那張狐狸般的臉,蘿賽頓時渾身一顫。
「早?」
尺寸早已量好,婚紗似乎也在有條不紊地趕製。
魔女的人生原本便是如此,蘿賽也只懂得這般生活。在她心中,所謂「善良魔女」就是這樣的存在。
留在本體裏的金黃色蘋果經過甜味調製,正從瑪芬縫隙間探頭窺視她。光憑雙眼去看,蘿賽彷彿已經充分感受到那清脆爽口的質地。
望着胃口大開的蘿賽,蹄炎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可這說法似乎與方纔的話題對不上,蘿賽不禁問道:
「……妳給我記住。」
「她看起來很怕妳啊。」
蘿賽懷着一股詭異的違和感取出信紙,剛讀起內容,嘴巴便茫然地張開了。
【——致崇高的湖畔魔女大人:
點綴庭園的鮮花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不知美麗的湖畔魔女大人近來可好?
前些日子蒙受您非同尋常的關照,我謹致以由衷謝意。未能當面道謝,只得以書信相代,還望您寬恕。恕我談及私事,由於難以擺脫的緣故,我如今不得不減少外出。不過改日——我必定——會再次登門,親自向您問候。
日前讓您見到那般羞恥的模樣,實在慚愧萬分。然而能蒙這場奇緣眷顧,無論如何感謝時之女神也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激。每逢看見清冽明月,我便會思念當日邂逅的凜然美麗的魔女大人,整夜任胸中情火灼燒。那是我一生中無比幸福、美妙而至高無上的時光。魔女大人英姿凜然,舉止嫺雅含蓄——每當閉上雙眼,一切便又歷歷在目。
倘若魔女大人是光輝閃耀的月亮,我便願化作星辰,永遠依偎在您身旁。若此願得償,世間再無更大的幸福。
魔女大人是照亮永夜之光,是遮蔽風雨的天之傘,是搖曳的慈愛之海,是溫潤的春日寒冰——】
蘿賽目光四處遊移,悄悄合上信紙。後面竟還有整整五頁這樣的詩句連綿不絕,而魔女隱居所那無數藏書裏,沒有一本寫過類似的東西。
不知爲何,蘿賽想起遙遠異國的一本書曾記載過一種叫作「中二病」的可怕疾病。患者會突然產生多重人格、左手隱隱作痛,甚至長出第三條腿——據說只有處於特定年齡、蒙受命運選召的孩子纔會患上,實在駭人。
「……原來是那個孩子。」
總之,寄信人的身份已經清楚了。一定是前些日子掉進陷阱、渾身泥濘的那名少女。
蘿賽重新展開信紙,眯起眼睛草草掃過。確認這並不是委託信後,她便隨手將信塞進書架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