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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澄澈之湖、芒草、壽喜燒與魔N之間的空隙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1萬 字

「我想開始推進婚事。」

海利朱以一貫冷靜的嗓音說出這句話時,兩人正在晚餐後閒談。

一股氣從蘿賽喉嚨裏湧了上來,害她發出難聽的「咳呃」聲。幸好及時閉緊雙脣,纔沒釀成慘劇,可這種聲音實在不想讓旁人——尤其是心上人——聽見。蘿賽拼命把紅茶嚥下去,捏住刺痛的鼻尖。

「呃,好,是,嗯,說得也是。這件事也該……嗯。」

什麼叫「這件事也該」?蘿賽在心裏吐槽自己。她表面佯裝毫不在意,其實早就十分掛心。

蘿賽再怎麼不諳世事,也不至於毫無打算地住進向自己求過婚的男人家裏。雖說她並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賴在此處,可如果不曾展望過更遠的將來——不曾把結婚納入考慮,她根本不會來到這裏。

求婚的人雖是海利朱,他卻從未催促作爲寄居客住進宅第的蘿賽成婚。蹄炎將嫁妝送來以後,兩人之間仍毫無進展,反倒是蘿賽先着急起來——如今,這一刻似乎終於到了。是嗎,是嗎。既然都已經來了,那也沒辦法。蘿賽以雙手指尖向上抵住即將笑開的臉頰,又覺得自己這樣似乎更顯怪異,趕緊鬆開了手。

蘿賽託着腮,以長袍下襬遮住嘴角。再稍稍放鬆一點,她恐怕就要屈服於滿腔喜悅,任由整張臉的肌肉鬆垮成一副傻樣。此刻若是獨自一人,她肯定早已高舉雙手,歡呼着一蹦三尺高。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海利朱,明明正談着如夢似幻的婚事,神情卻顯得十分凝重。蘿賽微微歪頭。

「有什麼問題嗎?」

「不……應該說,只要妳那邊沒有問題,我就會開始着手。」

說得真不乾脆。世間的人們想必都得慢慢學會,如何同這種態度的未婚夫相處吧。

未婚夫。蘿賽自己在心裏念出這個詞,自己又害羞起來。爲了不讓滿溢的情感浮上臉龐,她使勁繃緊五官,結果眉心與鼻樑全皺成一團,就這樣朝海利朱點了點頭。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

「——回答得真不乾脆。」

海利朱不滿地挑起一邊眉毛,低聲嘟囔。蘿賽險些噗嗤一聲笑出來。

「真巧,我方纔也這麼覺得。」

「什麼?」

「沒什麼,呵呵呵。」

蘿賽從沙發上起身行了一禮,逃也似的奔進自己房間。那腳步輕快得彷彿正哼着小曲。

∴ ∵ ∴

「什……妳剛纔明明一句也沒提醒我!?」

蘿賽看也不看叫嚷的亞修姆,徑自一禮,轉身離開。

「妳——」

天色尚泛着紫意,他便不經通報、獨自造訪宅第,實在是個頗不懂規矩的男人。至少塔菈肯定會如此斷定。蘿賽不熟悉人世規矩,塔菈便教了她許多事情,還三令五申地叮囑:『不準接近奇怪的男人。』『就算對方拿着點心,也不許跟陌生人走。』

魔女生育後代並不需要婚姻。只要取得種子,魔女便能親手將孩子撫養長大。

她瞥了男子一眼,徑直朝他走去。男子投來銳利目光。蘿賽一步、一步逼近,在他身旁蹲下——那裏放着她方纔打水用的木桶。

海利朱從懷中取出手帕,直接塞給男子,接着無視還想追問的對方,轉身面向蘿賽。

『只要先結了婚,之後就可以隨她——』

她放下裝有新鮮溫熱雞蛋的籃子,拿樹枝颳起鞋底的泥巴。

「妳怎麼了?」

「就是她。她名叫蘿賽。改日我會再正式介紹,你先去換衣服。」

尚未走近,她便聽見交談聲。房門敞開着,從外頭可以望見海利朱他們的動靜。海利朱似乎正站着說話,亞修姆大概坐在一張位於蘿賽視線死角的沙發上。聽那悠然自得的語氣,他似乎已經換好了衣服。

這是蘿賽早已聽慣的鄙薄之言。她不露半點受傷神色,依舊一臉淡然地直視男子。海利朱卻挑起一邊眉毛,明顯流露不悅。

海利朱向坐在地上的男子伸出手。倘若對方真是蘿賽猜想的那個人,這態度未免也太不見外了。

之後可以隨她怎麼樣?海利朱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沒有聽清——可這句話能接上的說法究竟有多少?讓她隨心所欲地生活?自己便可以爲所欲爲?讓自己隨心所欲?無論接哪一種,都離美好的想象十分遙遠。

大步穿過中庭的人是海利朱。蘿賽見狀,連忙開口提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海利朱斬釘截鐵地說完,終於截斷這場彷彿會持續到天荒地老的對話。接着他側身退開,好讓仍滿臉震驚的亞修姆看見蘿賽。

可是,她提不起心思出言反駁。蘿賽如今的精神狀態,根本無暇和這個方纔還滿身雞糞的男人糾纏。

「我還要去給田裏澆水,就先告辭了。」

魔女的長袍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製法。不過,常人通常不會喜歡穿這種以暗色布料製成、帽兜又格外深的長袍——因爲乍看之下實在太像魔女。

不過,這個國家的貴族根本不必藉助那種咒語,婚後照樣會享受戀愛。

蘿賽既不受階級與家世束縛,婚姻對她而言甚至是一份活下去根本不需要的契約。可她仍答應海利朱的求婚,只因爲她愛他。既然身爲人類的他渴望這種屬於人類的生活方式,她願意接受。

蘿賽照常從塔菈手中接過裝有午餐的提籃。透過窗戶灑入室內的日光漸漸升高,也差不多到了她該動身前往隱居所的時辰。

男子閉上嘴後,海利朱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啊。」

亞修姆更衣期間,蘿賽把剛收的雞蛋送去給塔菈。王子明明來得突然,傭人們卻似乎早已習以爲常,臉上不見半分驚訝,轉眼便備好了替換衣物與熱毛巾。

蘿賽驀然回神,抬起不知何時已經低垂的臉。

海利朱無情地斷言,亞修姆只能啞然看着他,僵立在原地。

在蘿賽心中,所謂結婚,就是相愛的兩個人許下的一種約定——一種契約。

「既然是魔女,當然也是女人。」

蘿賽忘了,正因爲人們談起戀愛毫無顧忌,魔女這塊招牌才能一直掛到今天。

男子盯着牢牢黏在鞋底的泥巴,明顯向後退縮。蘿賽心中的反感也迅速膨脹。看來她與這個男人十分合不來。蘿賽很想把手裏的樹枝直接扔過去,只好重新拉低長袍的帽兜,藉此掩飾不快。

「請叫我魔女。」

「——妳是魔女?」

亞修姆毫不客氣地嘲笑海利朱淺薄的發言,海利朱隨後的沉默則把不服寫得明明白白。

蘿賽受這座宅第照顧已有兩個月,卻鮮少見到訪客。平日上門的總是那幾個人:磨坊老闆的兒子、回收爐灰的商販,還有郵差。

「沒見過的面孔。」

「原來如此。幸會,魔女蘿賽——還是說,我該稱妳爲蘿賽小姐?」

從方纔起,這句話便一遍遍在蘿賽腦中迴盪。因此,她幾乎沒聽見海利朱與亞修姆脣槍舌劍,更連海利朱的臉都無法正眼去看。

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響起。剛走出雞舍的蘿賽小心地合上舍門。

不過,蘿賽隱約猜出,這個不守常規的男人大概擁有不守常規也能得到寬容的身份。海利朱出身貴族,敢對他如此失禮又不會遭到怪罪的人,只可能地位比他更高。

「蠢貨。那不過是愚蠢男人一廂情願的妄想!」

「——就這麼結掉?」

先前輕浮的氣氛驟然一變,空氣中多出一股針刺般令人發麻的緊張。

那裏站着一名男子,年紀大概與海利朱相去不遠。他身材頎長,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紳士服飾。五官端正俊秀,既有幾分甜美,又透着與年齡相稱的成熟豔色。烏羽般的長髮束在腦後,幾縷髮絲漫不經心地散落下來,更添風流。映着晨光的雙眸,則如精心打磨的翡翠般璀璨。

「亞修姆——她就是『湖畔善良魔女』蘿賽。」

這男人天還沒亮便跑來,也不知是否想炫耀自己和海利朱關係親近;若只是爲了這種含沙射影的暗示,還請到別處去。無論如何,她可是即將開始商議婚事的未婚妻。再說一遍——未婚妻。蘿賽心中莫名燃起了對抗意識,索性無視男人的問題。

「這是現實,而且我是認真的。」

——祖母留下的魔法書裏寫過,遙遠異國有一句名爲「不倫乃文化」的咒語。

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蘿賽灑水,難以理解地皺起眉頭。

「抱歉,這個男人說了失禮的話。突然冒出來,一定嚇到妳了吧。他是我的朋友,名叫亞修姆。」

「海利朱先生,那邊剛灑過水,很容易滑倒。」

男子一見她這副打扮,臉色頓時僵住。

「他沒再對妳做別的事吧?」

彼此彼此,她也沒見過這張臉。蘿賽站在雞舍前,定睛望向聲音的主人。

「你口中的女人,原來不過是個魔女。」

男子以爲海利朱沒聽懂自己的意思,正想重新解釋。可一看海利朱的臉色,他大概便明白了——海利朱是故意裝作沒有聽出那句惡言。

「那你一定是冒牌貨。我認識的海利朱絕不會這樣對待女人。」

「大清早一聲不響地突然跑來……你究竟在鬧什麼?」

「我再清楚說一次。你若再對她出言不遜,我就只能辭去你的近衛騎士一職。」

蘿賽抱起木桶,將手探進水中,一捧捧灑向雞舍四周。看雲層的模樣,今天似乎會暖和不少,她也該趁早去一趟隱居所。

「啊,糟糕。磨過頭了。」

「……賽,蘿賽。」

「……什麼?喂,喂,妳等一下!」

蘿賽不知爲何驀然停住腳步。她的心莫名沉重,雙腿再也邁不開。

換句話說,會毫不在乎旁人眼光,穿着暗色深帽兜長袍的人,基本上就是魔女。

「只要先結了婚,之後就可以隨她——」

蘿賽分明是在對海利朱說話,回答她的卻是大剌剌靠坐在沙發上的亞修姆。海利朱當即向他投去一道嚴厲至極的目光。

方纔諷刺蘿賽時還說得那麼流暢,如今被海利朱出言規勸,亞修姆卻張着嘴呆住了。

蘿賽是一名魔女,而魔女看重約定。

「這件事,即使是你,我也沒有商量的打算。」

「那我大概已經變成你不認識的我了。」

蘿賽暗自驚訝地看着海利朱將男子拉起。男子站穩以後,低頭看看沾滿污穢的屁股與衣服,滿臉嫌惡地皺起眉頭。

魔女以鼻音嗤笑一聲,亞修姆的臉頓時抽搐起來。

「回哪裏去?針山上的城堡?還是毒沼澤?妳該不會想說那片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吧。那兒雖是我家的庭園,卻只有一隻幾百年前便擅自築巢、擾人至極的蜂后。」

「那麼蘿賽,這個家住得可還舒心?」

「……海利朱,告訴我這是場夢。」

即將製成魔女祕藥的材料,已經被她研磨得遠小於所需尺寸。面對這場一目瞭然的失敗,蘿賽一頭倒向地板,震起「噗」的一片塵埃。

「——你在做什麼!」

蘿賽隨手扔掉那根沾着一團稻殼、被鳥糞黏得硬邦邦的樹枝。

然而,先前那句話偏偏出自那個一再懇求蘿賽嫁給他的海利朱之口,實在顯得太不合宜、太缺乏誠意。

蘿賽萬萬沒有想到,未來的丈夫竟會和摯友興高采烈地談論婚外情,一時大受打擊。

蘿賽還來不及提醒,一面出聲、一面向她走來的男子便腳下一滑。地面纔剛灑過水,本就溼滑,雞舍周圍還散落着稻草與稻殼,會打滑也是理所當然。

何況亞修姆還罵那是「愚蠢男人一廂情願的妄想」。最容易聯想到、可能性似乎也最高的答案——難道不是男女關係嗎?

男子在溼泥上滑了一交,一屁股坐倒,整個人都愣住了。雞糞和稻殼牢牢黏上他的衣服,舍裏的母雞像在嘲笑這副模樣,紛紛咯咯叫了起來。

蘿賽盯着男子看了一會兒,男子也盯着蘿賽。

就這樣一聲不響地出門也無妨,可蘿賽還是想先知會海利朱一聲,於是走向客廳。

「有客人來了,妳居然只顧着做這種事……真髒。」

海利朱聽見蘿賽的勸阻,當即放慢腳步。

「說起來,海利朱提過他新僱了一名女傭。喂,有位千金小姐住在這裏吧?妳見過她嗎?」

果然是她猜中的名字。所謂亞修姆,正是海利朱如今負責護衛的對象,也是前些日子曾以客人身份與她見面的蘿——薇蘿拉——的兄長,更是統治這一帶的瑪爾疆國王之次子。

蘿賽望向正拿海利朱的手帕、小心清理衣服污漬的亞修姆。海利朱沒有把對方當作王子對待,大概是因爲他正在微服出行。

蘿賽盤腿坐在四面環湖的魔女隱居所中央,不停轉動研杵。被雙腿牢牢夾住的研鉢,正將細微震動傳回她的身體。

蘿賽明明才讓他稱呼自己「魔女」,亞修姆卻偏偏直呼其名。想必是在報復海利朱方纔把蘿賽看得比他更重要。蘿賽坦率地感到不悅。

『只要先結了婚,之後就可以隨她——』

「他的確說了失禮的話,不過我也把他弄得和我一樣髒,已經滿足了。」

兩人對視半晌,宅第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說,海利朱。快笑着告訴我不可能。難道你的未婚妻就是——」

「難道海利朱,你……」

「我正想差不多該回去了。」

海利朱大概發現蘿賽在門外陷入沉思、停步不前,特意過來看看她的情況。蘿賽微微避開他的視線,答道:

「居然會調錯藥……這是多少年沒發生過了?」

剛繼承「湖畔魔女」之名的那段日子,她倒是每天都在失敗,可近來明明已經能做出連自己也滿意的成果。

蘿賽很清楚這次失敗的原因。

「只要……先結了婚……」

她的思緒徹底被早晨從海利朱口中聽到的那句話佔據。無論是每日例行的田間勞作,還是早已熟練的調藥步驟,只要略一走神便會出錯。蘿賽從未有過這種經歷,連自己都覺得困惑。

『我希望妳嫁給我。』

當時海利朱說出這句話,蘿賽還勸他『你只是仍受藥效擺佈』,他卻否認了。事到如今,難道他又想說,那句話果真只是迷情藥藥效未消的緣故?

蘿賽幾乎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她一直避世而居,儘管理智上知道人會說謊,卻或許從來沒有切身體會過。

面對一板一眼又總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海利朱所作的告白,蘿賽竟以連自己都驚訝的自然態度,認真地接受了。或許是因爲她觸碰過太多海利朱的溫柔,纔再也無法把他的求婚當作貴族一時興起的玩笑。

彷彿雛鳥的印隨本能一般,她自然而然地相信了海利朱的話。

正因如此,她才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句話竟會出自海利朱之口。

可是,只要有一瞬間將那個毫無保留地信任海利朱的自己視爲「淺薄」,從前一心相信他的自己便顯得愚不可及。彷彿已經朝前跨出一步的另一個她,正回過頭嘲笑仍停在稍後方、盲目信賴海利朱的蘿賽。

蘿賽選擇信任海利朱,決定相信他。作出這個結論的人是她自己,最終該爲結果負責的,也同樣是她。

究竟該懷疑,還是該相信——什麼纔是正確答案,蘿賽已經徹底失去了把握。

「……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繼續留在這裏只會白白耗費藥材。蘿賽無力地起身,揚起一片地板積塵。她連拍去塵土的力氣也沒有,任由長袍下襬染成灰色,就這樣走出隱居所。

來到屋外,太陽已將落至山棱。今天計劃完成的事情,連一半都還沒做完。蘿賽輪流看看染成霞紅色的湖面與比平日更顯雜亂的室內,沮喪地垮下肩頭。

她關好門窗,將招牌翻向背面,又把鑰匙掛上頸間。正當蘿賽拿起船槳時,眼前的景象令她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海利朱正站在棧橋與森林交界之處。他雖曾與蘿賽一同前往隱居所,卻從未來這裏接過她。僅是看見他出現在此處,蘿賽便大受震動。

莫非宅第發生了什麼嚴重到必須來接她的事?蘿賽懷着焦灼的心情,急忙划動小船。

之所以說是「原以爲」,是因爲海利朱不得不承認,或許真的是自己操之過急。談起婚事時,蘿賽臉上全無喜色。

「下一個是什麼?」

海利朱知道,蘿賽下意識的沉默就是答案。他輕輕閉上雙眼。

「這麼說,您難得休假,卻因爲那位客人增加了工作。」

蘿賽渾身驟然一軟。趕在她癱坐到地上以前,海利朱拉住掌中那條手臂,將她攬進懷裏。

「不是。他什麼也沒說。」

海利朱不由得輕輕一笑。他牽起蘿賽如枯枝般纖細的手指,緩緩單膝跪地。望着跪在面前的海利朱,蘿賽驀然睜大深綠色的眼眸。

「喜……喜……我們之間還有空隙呢……」

看來,即便是會弄得滿身鳥糞的男人,也還保有身爲王子的自覺。那麼海利朱陪朋友敘過舊以後,想必便將人交還護衛,得以好好休息了。

蘿賽一會兒舉手、一會兒放下,一會兒蹲低、一會兒又站直。如此慌亂了好一陣,她終於抬眼望向海利朱。

蘿賽平時從不打斷別人,此刻卻罕見地接連追問,彷彿與其由他親口告訴自己,還不如先由她說破來得輕鬆。

「我希望妳今後也一直住在那個家裏。」

何況蘿賽「無法說謊」。因此,每當她沉默不語或設法含混帶過時,海利朱有時便會懷疑,她是不是把真正的心意藏了起來。

『只要先結了婚,之後就等她慢慢喜歡上我——喜歡上這張臉以外的我。』

「妳既然願意來到我家,願意離開那座隱居所……就代表妳對我也並非毫無好感。」

連海利朱身邊的人得知蘿賽是魔女時,都曾以異樣目光打量她。失去自己這面盾牌以後,他不知道還能在多大程度上保護蘿賽。

更何況今後留在海利朱身邊,或許還會出現更多像這次的亞修姆一樣,將她從頭到腳評頭論足之人。

面對那近乎帶着哭腔的請求,除了「好」,他還能說什麼?

蘿賽以飽含決心的雙眼仰望海利朱。可當海利朱回望她的那一刻,兩道眉毛又立刻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等等等等等一下,不對,等、等——」

——也沒辦法工作。蘿賽差點把話說完,卻及時閉上了嘴。萬一海利朱追問原因,她沒有信心好好回答。他不知從蘿賽的欲言又止中想到了什麼,神情頓時扭曲起來。

∴ ∵ ∴

說完第十六遍「我的腰」以後,蘿賽沉默了好一陣。接着她低聲說了句「我明白了」,重新直起身,與海利朱拉開一步距離。

「怎麼了?」

「我喜歡妳。」

海利朱明知蘿賽——明知魔女不能說謊。強求一句真實的回答,在他看來幾乎就等同於強迫她親手交出心臟。

自從蘿賽說,自己除了亞茲宅第再無去處——海利朱便一直思考着她的事。

海利朱隨口一答,掌中握着的指尖便微微僵住。那雙一直望着他的眼眸睫毛輕顫,瞬間蒙上一層陰影。蘿賽陰鬱的神情險些令海利朱心折,他卻仍明確地告訴她:

「那座宅第住起來十分舒適,我也非常喜歡。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承蒙照顧。您提起婚事,我也真的非常高興。還有——」

「原來妳聽見了。」

「所以,我們就先這樣結婚吧。我也曾糾結什麼法律、什麼身份——可說到底,我就是想和妳結婚。妳可以等婚後再喜歡上我。」

她獨自生活至今,海利朱並不認爲蘿賽會草率決定結婚。然而,她是否後悔自己的決定,他同樣無法斷言。

「我似乎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原來如此……我好像因爲魔女的本分,早已養成了凡事避免說得太明白的習慣……所以,嗯。所以請您稍等一下。」

「——今天這樣就好了嗎?」

「喜……喜、喜……聽說遙遠異國有一種叫作壽喜燒的食物……」

「妳要回去了?」

她大概想說,『我不打算反悔,既然答應住下就會一直住下』。這般迂迴的話術,是蘿賽長年磨鍊而成的防身武器,他不能逼她丟棄。

心上人竟然會來接自己,她彷彿誤闖進了某條不可思議的世界線。蘿賽從前朦朧描繪的未來裏,從不曾存在過這樣的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那就填起來?」

蘿賽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嗓音中卻透出了焦急。海利朱察覺她的慌張,緩緩搖頭。

蘿賽本以爲即使適逢休假,海利朱也不至於讓護衛對象獨自回去,纔會這麼說。海利朱卻搖了搖頭。

「嗯。」

蘿賽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睜得幾乎要滾落下來。原本蒼白得令人擔心的肌膚,逐漸染上一層淡淡桃紅。她雙脣顫抖,臉頰紅透,終於像擠出來一般說道:

「是。繼續留在那裏也——」

來接她。蘿賽驚訝得一瞬間僵住。

「喜……喜……說起來,芒草一年四季都長着呢……」

「不,我讓騎士們在宅第周圍待命,不必擔心他。」

「……」

蘿賽夢囈似的一遍遍念着「我的腰」。她將額頭抵上海利朱的肩,把臉深深埋了進去。帽兜遮住了她的面容。

蘿賽一時竟答不上來。

「蘿賽。」

既然如此,他寧可儘早替蘿賽取得法律承認的身份。只要結婚、正式進入亞茲家,即使最壞的情形發生,自己不在了,世人也不能任意輕慢蘿賽。他的家人顧及體面,也不至於將成爲寡婦的她棄之不理。

「您說的『這樣就好』是指?」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能說出口。」

「今天不是我值班,只是來接妳回去。」

蘿賽不僅表情少有變化,也不太以言語回應。海利朱如今倒是漸漸能看出,她偶爾是在慌亂、羞澀,還是高興;可若是蘿賽有意藏起的情緒,他幾乎沒有半點自信能夠看穿。

可是,直接問蘿賽是否後悔,又未免太過殘酷。

「……是啊。」

『所以,你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婚結了?』

「喜、喜……喜歡這澄澈的湖呢……」

「那麼,原因是我。」

「當然。」

蘿賽似乎正在苦惱該如何傳達心意。數秒過去,她終於再次開口。

最後那個「等」字被吸進海利朱胸前。爲了填上空隙而遭他一把抱緊的蘿賽死死屏住呼吸,幾乎快要窒息。

「我是人類,或許也會有說謊的時候。將來有一天,妳說不定會懷疑我的話。我能給妳永遠不變的承諾,只有婚姻。」

「果然是亞修姆對妳說了什麼?」

「魔、魔女不會違背約定。」

四周瀰漫着一種彷彿全家人都在守望第一個孫兒初次站立的氣氛。海利朱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掠過澄澈湖面的冷風,吹進兩人之間。

蘿賽的小腦袋連連上下晃動。

無論回答是還是否,那都會是她赤裸裸的真心。她可能會給出海利朱渴望的答案,也可能不會。後一種結果不僅會傷害海利朱,也會令那個親手傷了海利朱的蘿賽一同受傷。

「……再、再等我一下。」

即使亞修姆大笑着罵他是個蠢男人,海利朱也不在乎。蘿賽對他的感情,可以等婚後慢慢萌生。這樣即便在那段時間裏自己遭遇不測,他也仍能護她周全。

蘿賽面無表情地凝視立刻否認的海利朱。

「……喜、喜……」

「是嗎。」

「……」

怎麼可能只是玩鬧。海利朱抱住蘿賽的雙臂越發用力。

當然,最好是什麼也不會發生。可騎士這個職業,註定無法替完整的未來作保。變故無法提前預知,縱使預知,也未必能夠避開。

原來他還在擔心這件事。蘿賽不禁驚訝。她不願讓海利朱憂心,便斬釘截鐵地答道:

「腰、腰,我的腰……」

「對吧?」

由於魔女揹負的祕密,蘿賽自出生以來便始終避開人煙,悄然生活。她一向躲避與人來往,藏起自己的表情;如今不得不每天與人接觸,其中的辛苦,海利朱也只能想象。

蘿賽驚愕地瞪大雙眼,彷彿在說『這個人到底在講什麼』。海利朱頓時蹙緊眉頭,氣勢逼人地追問: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她重回那種每逢聽見動靜便惶恐不安、只能躲進地下室的生活。就算蘿賽自己覺得無妨,海利朱也再無法忍受她度過那樣的日子。

蘿賽與塔菈等人似乎相處融洽,他從前纔沒有發覺問題。直到看見新來的莫娜面對蘿賽時的態度,海利朱終於生出隱憂。

率先道出的這份心意,也不知是否因爲初夏空氣黏膩潮溼,竟格外纏繞耳畔。蘿賽的手在海利朱掌心驀地一顫。

蘿賽注意到海利朱一直盯着她腳邊,也隨之低下視線。他看的似乎是她那始終沒清理的髒污衣襬。蘿賽若無其事地抬手拍了幾下,撣去上面的塵土。

所幸蘿賽起初雖對婚事感到困惑,卻沒有拒絕蹄炎帶來的嫁妝,因此海利朱原以爲,她正積極考慮兩人的婚姻。

她一時連自己方纔還在懷疑海利朱都忘了。爲了掩飾那份即將盛大爆發的羞澀,蘿賽連忙開口:

人有時或許明知會受傷——也會傷害別人,仍必須懷着覺悟向前邁步。

「……您是想讓我離開嗎?」

「這這這這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哦!?」

「喜……喜……」

「所以……」海利朱讓這兩個沙啞的音節滑過舌尖。

「不是。就算開玩笑也別這麼說,一點都不好笑。」

萬一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她會變成什麼樣?

「那麼,您是想先和我確認彼此對於婚後戀情的看法,之類的嗎?」

可是——海利朱睜開眼。面前的蘿賽仍舊面無表情,卻始終不曾移開視線,只定定望着他。她的心裏一定早已亂得厲害。

看着那雙溼潤的眼睛與顫抖的嘴脣,海利朱覺得自己已經猜到,她正準備說出什麼。他滿懷期待地挺直腰背。

「我、我也——」

她以爲自己有多麼迫切地渴望聽見那句話?海利朱的認真似乎盡數融進了嗓音,害蘿賽再度陷入沉默。他頓時懊惱不已。自己明明早就想到,若不盡量維持自然輕鬆的氣氛,這個魔女恐怕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然而,蘿賽緊緊揪住海利朱胸前的衣料,以不豎起耳朵便必定會錯過的細小聲音,怯怯鳴道:

「——我喜歡您。」

幸福瞬間充滿胸膛。海利朱任由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悅驅使,緊緊抱住蘿賽。

可愛得令他無可奈何。海利朱從來不知道,世上竟會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如此可愛、如此憐愛。

他替蘿賽摘下帽兜,撫平淡紅色的額髮,又俯首將雙脣印在她的髮際。

手指擅自沿着臉頰遊走,將她的髮絲別到耳後。他吻上蘿賽的太陽穴,同時把鼻尖埋進她的頭髮,深深吸入那股既有女子芬芳、又浸染着藥草氣息的獨特香味。她實在太過可愛,令他疼愛不夠,怎麼也無法自持。

海利朱開始用指腹撥弄她耳邊的細小絨毛,胸口隨即捱了兩下軟弱無力的捶打。他不予理會,還想繼續觸碰,蘿賽終於使勁推開了他。

「怎麼了?」

「你你你你居然還問怎麼了,我纔想問您在做什麼!?」

蘿賽動搖得彷彿親眼看見星辰從天而降。海利朱伸出手掌,輕輕包住她的臉頰。

「既然已經兩情相悅,讓我觸碰妳也無妨吧?」

僅僅讓自己的鼻尖碰上蘿賽的鼻尖,一股甜蜜的酥麻便擴散開來。海利朱明明正沉浸於幸福之中,蘿賽卻仍紅着臉,一雙眼睛慌亂地轉來轉去。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2 第三章 澄澈之湖、芒草、壽喜燒與魔N之間的空隙插圖(1)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2 · 第三章 澄澈之湖、芒草、壽喜燒與魔N之間的空隙 · 第1張插圖

「難、難道說,海利朱先生……您喜歡我?」

「什麼?」

她以爲自己都說過多少遍了?聽見如此過分的低語,海利朱不由得沉下嗓音。

「因因因爲,您用那樣的眼神,還、還用這樣的手……」

怎樣的眼神、怎樣的手?這雙眼睛與這雙手,明明一直伴他活到今天。難道蘿賽總算明白——或者說,終於切身體會到海利朱懷着多麼深的感情?

爲了堵住還在說傻話的蘿賽,海利朱又將那張同樣一路伴他長到今天的嘴湊了過去。

「不、不行,等等!請等一下,這種事、這種事必須再等等!」

「……是。」

「婚後我不會再忍了。」

海利朱懷着無比苦澀的決心收起獠牙,以斬釘截鐵的聲音說道:

「……」

海利朱咬得牙關咯咯作響,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好」。蘿賽當真鬆了口氣,輕輕吐息。就連那陣氣息都甜美得要命,海利朱稍一鬆懈,便會忍不住吻住那雙柔軟的脣。

「所以,到底爲什麼不行?」

那聲「求您了」再一次帶上泣音,海利朱只能攥緊拳頭。

「怎麼回事?難道魔女禁止婚前接吻?」

「明白了嗎?」

海利朱的臉瞬間失去血色。畢竟蘿賽不能說謊。

「不是,雖說不是,可、可是我真的不行了……」

蘿賽以纖細的雙臂抵住海利朱,小聲漏出一句:「已經不行了,我快死了。」

「結婚以後,妳就得做好心理準備。」

太囉嗦了——海利朱正想採取強硬手段,這回蘿賽卻反過來捧住他的臉,主動將臉頰貼了上來,又小心不讓彼此的嘴脣相碰。

「什麼啊,原來只是這點小事。」

「……」

「可惡……」

「明白了嗎?」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他這一生想必從未被迫作出如此艱苦的忍耐。哪怕曾在生死邊緣徘徊,也不曾這般痛苦。

「——海利朱先生,求您了。再等等。」

魔女勉勉強強地擠出這一聲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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