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奢侈之夜與魔N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9466 字
對蘿賽而言,海利朱不在的期間,很難說是過得愜意。冬天無論調製藥品還是農事都比平常更少。雖然動物和草木休眠的冬天明明也有事可做,但是無論哪件事,蘿賽都提不起幹勁去做。再加上生活不忙碌,思考事情的時間就變多了。當她不經意想起那名灰髮男子,總會拿自己的頭去撞牆,好去除邪念。
而且沙費納會每兩天來送餐一次,無論蘿賽願不願意,都會想起他的主人。愚蠢的是,每當鈴鐺響起,她都會期待「今天說不定會是本人前來」。
蘿賽沒有想到戀愛居然會把她變得這麼脆弱。她自言自語地說:難怪每個人都想要迷情藥了。如果是現在的蘿賽,無論海利朱提出多麼強人所難的要求,她都會唯唯諾諾地答應吧。
等海利朱回來,然後連同沙費納一起致謝並道別,一定就能馬上忘記這段奇異的時光。只有這件事是她的一縷希望。
她不想要再被其他事擾亂心神,只想安穩地在湖中凋零。蘿賽察覺自己的想法漸趨陰暗,急忙走到室外。冬天太陽出現的時間較短,所以內心容易憂鬱。她對着凍僵的手吐氣,並將庭院的落葉和樹枝集中在一處,開始烤番薯。她呆呆地望着細細的白煙升上天空。
蘿賽不知道自己發呆多久了。當她回過神來,發現森林那側很吵鬧。她望向對岸,想知道是怎麼了。看樣子是鎮上的孩子們跑來森林玩了。
蘿賽定睛一看,不禁心頭一震。因爲來到森林玩耍的人是之前對蘿賽丟泥巴球的孩子們。
之前明明對魔女做出那種事,蘿賽真佩服這些孩子的膽子如此之大。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他們不會不必要地靠近棧橋。看來還不能斷言他們不怕魔女的報復。
蘿賽忍不住想惡作劇,於是從落葉中拿出番薯。她將番薯刺在棒子上,然後高高舉起。孩子們停下動作看她了。雖然陸續聚集過來了,卻還是保持一定距離,不再靠近。雖然想喫番薯,但又害怕直接過來找魔女拿。
蘿賽站了起來。孩子們就像是看到奇妙的蟲子作鳥獸散,躲到森林裏去了。她走到棧橋,拉動滑輪,將小船拉過來。接着將烤番薯放在小船上,再度將船拉回對岸。
她在原地看了一下子,孩子依舊不過來。蘿賽想着也該做家事了,於是回到隱居所。
到了傍晚,蘿賽忽然想起番薯的情況,所以去查看小船,發現番薯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 ∵ ∴
——叮鈴。
這道翹首盼望的鈴聲響起,是在海利朱啓程後,過了一個月之後的夜晚。
蘿賽立刻睜開眼睛。明明纔剛清醒,意識卻清晰得驚人。沙費納昨天來過。他來的頻率是兩天一次,所以今天並非他會來的日子。而且他也不會在夜間造訪。
蘿賽無法壓抑心中的激昂。她掀開冬被,離開牀鋪。她甚至沒有餘力穿鞋,赤腳接觸地板。腳底板頓時竄上一陣冷意。
冬夜的森林萬籟俱寂,就像萬物都陷入了沉睡。化上冬妝的森林上方是一片廣大的夜空,鮮明的星星四散夜空各處。湖泊倒映着明亮的星星,就像珠寶盒被翻倒,顯得熠熠生輝。無論是奢侈點綴夜空的星星,還是清晨時分、被朝陽染成粉紅色的湖泊,都是蘿賽自幼最愛的光景。
蘿賽的指尖輕輕撥開窗簾。有人站在棧橋上。那人不只沒有點燈照路,似乎還穿着暗色系的禦寒衣,所以憑些微的星光根本無法看清容貌。但是蘿賽有印象。她覺得一定是他。因爲和她平常從窗戶窺探的人影輪廓非常相像。
蘿賽按着胸口。難受得幾乎疼痛。
她根本無暇受不了自己如此翹首盼望。只想早點見到他,想得不得了。她梳理自己因睡覺而亂糟糟的頭髮,並替已經燒成餘燼的暖爐添加紙張與柴火。接着,她突然定在原地不動。
蘿賽讓可疑人士大搖大擺地從玄關入侵了。入侵到這個歷代魔女長大、守護,並且重視的魔女隱居所——入侵她的家。
「不好、意思……」
「這東西好擋路。」
蘿賽無法逃離這個充滿嗆人噁心感和恐懼的地下室。
她感覺到屋外有人的動靜。蘿賽放棄整理好地墊,關閉了蓋板。這個甚至不到一張牀大小的地下室一片漆黑。她屏息並縮起身體,雙手緊緊摟着身體。心臟不斷跳動的聲音彷彿近在耳邊。
冷冽夜晚的湖水酷寒到甚至會結冰。那殘酷的冷意連骨髓都會凍僵,痛得就像被寒冷噬咬。有些野獸不小心掉入湖水甚至會喪命。
——喀。
——匡。
這時,一隻大掌包住蘿賽顫抖的手。他不斷溫柔地撫摸,慢慢地,蘿賽的手終於鬆開。
「不,蘿——」
蘿賽再次看向窗外。小船已經不見蹤影。與其說是混入夜色當中,更像是改變了行走路線。那個人沒有停泊在小島的棧橋旁,而是躲藏在其他地方,企圖靠近這裏。
「抱歉,我來晚了。」
「我真是粗心啊。明明只是想走過去,腳卻撞到他了。」
天花板打開了。提燈照進來的光太亮,蘿賽明明想閉上眼睛,她卻怕得身體連這個行爲都抗拒。
過去不是沒遇過這種事。
蘿賽在說完之前,就察覺真相,錯愕地張着嘴。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
「原來是在那裏啊。」
但蘿賽還是抓着海利朱的衣服。她察覺這點後,急忙想放手。可是因恐懼和緊張而握緊的手已經僵硬,無法順利行動。
蘿賽將藥從架上拿來,完成必要的手續後,用在失去意識的竊盜犯身上。現在只能這麼做。只見竊盜犯一動也不動,乖乖地躺在地上。
「請您用被子裹着自己。溼掉的衣服請放在隔板上。」
光聽聲音就知道男人露出猥瑣的笑容。
「難道您是游過來的嗎……遊冬天的湖?」
蘿賽在地下室聽見的巨大聲響,其實是海利朱擊退竊盜犯的聲音嗎?男人的身旁不知爲何有一把應該放在田裏的鋤頭。
蘿賽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她拼命策動嘴脣回答:「沒有。」
即使打開衣櫥,裏頭也不可能會有海利朱能穿的衣服。蘿賽只好將海利朱掛在隔板上的溼衣服扭幹,去除水氣。只要把衣服攤開一個空腔,就算不必花那麼多時間,也能用暖爐的熱氣烤乾。因爲暖爐,屋子裏已經逐漸溫暖,蘿賽微溼的衣服也幹了。
蘿賽踹飛竊盜犯,讓他在地上滾動以便挪位置。她想擴大牀鋪那一側的空間,於是拉動隔板。這麼一來,海利朱就能裹着被子烤火了。
她的嘴裏發出聲音。連蘿賽自己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麼。
「唉——魔女也不在。我聽說她是年輕女人,纔想說能找點樂子的耶。」
「那太好了。」
——喀、嘰、喀、嘰、嘰。
「妳不必道歉。」
「我走了,妳穿暖一點。」
「妳沒事吧?」
蘿賽反射性抓住向她伸出的那隻手。那隻手不知爲何像冰塊一樣冰冷。而且溼透了。海利朱本想退開,但最後像是放棄了掙扎,直接抱緊蘿賽。
她很怕,很傷心,很不甘。
對方是找不到通往蘿賽躲着的地下室開口嗎?或許是故意亂踢東西威嚇,好嚇嚇蘿賽。
海利朱笑着安撫蘿賽,接着站起。他大大抬起自己的腳。結果某樣東西撞到他沒穿鞋的腳,就這麼飛起。然後大聲撞到地板。
海利朱平常都會拿提燈。他都點着一看就像貴族微服時會用的粗蠟燭。
對方慢慢踩着腳步過來,就像在享受把獵物逼到無路可走的樂趣。無路可逃的獵物只能在原地發抖。蘿賽急促的氣息充滿小小的地下室。地下室冰涼的空氣撫摸着蘿賽雪白的肌膚。黴味從蘿賽的鼻子進入體內,然後充滿大腦。
現在應該也冷得非比尋常纔對。蘿賽急忙將海利朱往牀鋪的方向推,並攤開隔板。
此時,有一道光射入蘿賽因睜大而乾燥的眼睛。蓋板出現一道細細的亮光。提燈的光從蓋板和地下室開口的縫隙間射了進來。
「有夠窮酸啊。只有這麼一點喔?聽說她大把大把地在賣藥,我以爲有更多可以撈耶。」
「隱居所明明一片黑,我卻聽見玻璃摔破的聲音。而且小船的動向也很可疑,我會覺得有事發生很正常。」
她的手因緊張和焦急發抖,幾個小瓶子因此被她碰掉了。玻璃破碎聲在夜晚的黑暗中迴響。
她好怕,好害怕。
他爲什麼連照明都沒有點亮?
「妳有受傷嗎?」
就在蘿賽明白對方想要的東西在自己手邊的瞬間,或許是覺得無處可逃,她的身體本能性地發出顫抖。結果似乎因爲身體動了一下,放在臀部下方的硬幣堆鬆動了。
他不斷撫摸蘿賽的後背,想安撫蘿賽劇烈搖晃的身體。因爲兩人緊緊靠着彼此,水浸潤到蘿賽的衣服,令她越來越寒冷。隨着水逐漸擴散,海利朱的心情彷彿也一同滲透過來了。
只是忘了拿來嗎?忘記照亮夜路所需的提燈?明明是自己想到的說詞,卻荒誕不經到令人發笑。
海利朱頓時全身放鬆下來。他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一會兒後,可疑人士開始在家中四處走動。大概是因爲沒有照明吧。時不時可以聽見那個人踢到什麼,或是物品掉落聲。每當如此,可疑人士就會低聲咒罵。當然了,這是蘿賽從未聽過的嗓音。那個人發出的一切聲響都與怒氣一同傳到地下室了。
溫柔的嗓音和充滿關懷的表情都對着蘿賽。他將門板完全掀起,提燈則是放在一旁。
「我是很想陪着妳,但我要先移交這傢伙再過來。我馬上派沙費納過來。在他來之前,不管誰來,都絕對不要開門。」
「——蘿賽。」
——喀、嘰、喀、嘰。
蘿賽反駁,想表達自己並沒有做出那麼愚蠢的行徑。或許是聽見蘿賽剛強的聲音了,海利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放心地露出輕笑。
海利朱觸摸蘿賽的手似乎發出微微的顫抖。
預感轉爲肯定。蘿賽判斷這是緊急事態,於是走到放着藥品的架子前,喀鏘喀鏘地尋找藥品。
提燈的光輕柔地照在海利朱的臉頰上。他的笑容溫柔得令人屏息。
「對了,客人,您爲什麼溼透……」
眼淚反射性從睜大的眼睛當中流出。
每當可疑人士走一步,地板就會發出聲響。蘿賽感覺得到他越來越近了。蘿賽完全搞不懂對方來這麼窮酸的魔女隱居所到底要做什麼。
「是、是喔……」
現場傳出一道格外大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把道具箱整個翻過來了。蘿賽控制不住身體直髮抖。只剩氣音的哀號從脣邊滑落。按着嘴巴的手指已經陷入臉頰當中。她眼睛睜得偌大地僵在原地。
他這句話說得很假。蘿賽一愣一愣地仰望海利朱。海利朱不小心撞到的東西是個人。是和海利朱體格相同的灰髮男子。他一定是海利朱之前遭人誤認的竊盜犯。這個男人已經翻白眼昏厥了。

蘿賽不知道有什麼樂子好找,但對她而言,想必不是什麼幸運之事吧。
「蘿賽,妳把犯人挪到我這——」
蘿賽再度望向窗外,對方已經坐上小船了。小船的船首依舊沒有掛着提燈。
「放心。我會灌安眠藥給他喝,也會灑麻醉藥。」
蘿賽雙手按住自己的嘴。如果不用力按着,感覺就會叫出聲音。男人的聲音靠了過來。地板互相擠壓,發出嘰嘰的哀號聲。
「剛、剛纔也不是我開門讓他進來的啊。」
空氣好稀薄,頭好暈。
蘿賽的背脊瞬間凍結。外面來的人一定發現魔女醒着了吧。如果無法出其不意,她就沒有勝算。魔女祕藥遠遠稱不上是萬能,爲了實現心願,就必須按照一定的順序施行。但現在毫無疑問已經不能期待她有時間按照順序施行,對方也不會好心給她時間做這種事。
因爲他知道。一踏上棧橋,魔女隱居所的鈴鐺就會響。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地墊被掀開了。蘿賽頓時無法呼吸。
「……什麼嘛。」
這大概是因爲蘿賽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頭。她希望還能再和他一起喫美味的蘋果。
金屬碰撞聲隨着這道煩躁的嗓音傳過來。看來對方是衝着賣藥的錢而來。海利朱給的兩份迷情藥的錢正好就在這裏——蘿賽的臀部下方。因爲是一大筆錢,她拿到之後,就連着袋子原封不動藏在地下室了。
幸好她剛纔有添柴。啪啪作響的火焰旺盛地燃燒,已十足溫暖了室內。
——碰咚!喀、喀鏘!
蘿賽有不祥的預感。萬一海利朱是爲了不吵醒蘿賽,纔沒有拿照明——若是這種理由,他應該不會踏上棧橋。
「鈴」的一道金屬聲就這麼傳出。
蘿賽放棄擊退對方,捲起牀鋪下方的地墊。她掀開地面木板,躲進祈禱室。接着儘可能伸長手修飾地墊,避免看起來不自然。她越是急着想快點弄好,手指就越不聽使喚。
但她現在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頭頂不斷傳來喀噠聲響。蘿賽原本還不解那是什麼聲音,原來是她身體的顫抖傳給蓋板了。當她明白自己如此懼怕,恐懼的心理也就不斷放大。
蘿賽以不由分說的口吻重複了一次。海利朱似乎放棄掙扎了,隔板另一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蘿賽接着拿來布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涼被等物,反正手抓到什麼就往牀鋪那邊丟。因爲她實在是太過慌張,或許踩到竊盜犯好幾次了。
「這樣啊。抱歉。」
「請您快脫。」
腳步聲在頭頂停下。接着發出像是在找什麼,或是恣意翻倒手邊物品的粗魯聲音,那聲音直達腦袋最深處。蘿賽的身體幾乎要反射性地抽動。她的手用力地按住差點叫出來的嘴巴。
海利朱說完,再度緊擁蘿賽入懷。原以爲他只會擁抱一眨眼的時間,沒想到他還安撫似的拍了拍蘿賽的背,這才放開蘿賽。
蘿賽用力閉上眼睛,並低下頭。玄關大門有好一陣子一直髮出喀嚓喀嚓聲,最後她感覺到門打開了。門鎖從外面被打開了。這個人果然是可疑人士沒錯。
身體的顫抖壓不下來。牙齒喀喀作響,發出難聽的聲音。她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在這裏,所以無聲無息地拼了命想讓自己的心冷靜,以便停止顫抖,但就是停不下來。
男人的雙手和身體被某種東西束縛着。感覺綁得跟貴婦的馬甲一樣緊。海利朱抓住這名被牢牢綁緊、連一隻螞蟻都穿不過去的男人。
「您可能會死啊!請您把衣服脫下來!」
蘿賽越想越怕。
短促的呼吸越來越亂。現在一口氣進到肺部的空氣,一定是在裏面亂竄到令人發痛。因爲剛纔一口氣吸氣,身體承受不了。急促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襲向她。令她感到難受,肩膀不斷激烈地上下起伏。
「對了!外衣,客人,您沒穿着外衣。」
「我把衣服丟在森林那邊了。」
「我去拿來!請您在這裏取暖!」
「蘿賽!」
蘿賽忽視海利朱有些怒氣的叫聲,從家中飛奔而出。她到了棧橋,但小船果然不在這裏。蘿賽繞到後頭,看見小船孤單地在水面漂浮。蘿賽抱着「幸好船沒有隨着水波漂走」的想法,拿起掉在地上的船槳將小船勾過來。
她乘上小船前往森林,很快就發現衣服和劍了。還有蘿賽憧憬的騎士斗篷。
她覺得淚水就快湧現。她手指顫抖,揪着衣服。她將衣服摟在懷裏,不知爲何吐出一口氣。
她立刻切換思緒,心想必須動作快,因此寶貝似的摟着衣服回到隱居所。只見海利朱已經穿好衣服,佇立在玄關了。
「衣服……!已經幹了嗎?」
「是啊。很夠了。我要走了。」
他大概是很介意把犯人留在這裏吧。他接過蘿賽小心翼翼摟着的衣服後,揚起嘴角。
「幫了大忙,謝謝妳。」
受到幫助的人並不是海利朱。而是蘿賽。蘿賽頓時覺得眼頭一陣熱。
「您爲什麼……」
爲什麼海利朱不惜遊冬天的湖,也要來救她呢?
但蘿賽覺得問這種事太卑鄙了。正因爲海利朱奮不顧身遊湖過來,蘿賽纔會得救。
「……您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所以蘿賽問了一個不一樣的問題。海利朱要執行護送薇蘿拉公主前往國境的任務,所以離開了王都。他不可能穿着工作用的衣着來這麼偏僻的場所辦事。而且還是這種大半夜。
「您是在追捕竊盜犯嗎?」
海利朱別過臉,手裏抓着劍。他一臉苦澀。以極爲尷尬的感覺開口。
海利朱坐在沙發上,邊綁靴子的鞋帶邊說:
「有夠窮酸啊。只有這麼一點喔?聽說她大把大把地在賣藥,我以爲有更多可以撈耶。」
海利朱想起這麼說的蘿賽,不禁咬緊牙關。他聽見那番話時,純粹覺得「她真可憐」。海利朱受到的教育告訴他,女性是該被人保護的存在,所以他只覺得無人守護的蘿賽實在是可悲。
小船已經抵達小島。船裏沒有人。海利朱一上岸,寒意頓時更勝剛纔。吹過湖上的冷風毫不留情地撲在他溼透的身體上。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說「魔女不在」。她一定躲在那間地下室了。海利朱想像了一下蘿賽在那個狹小幽暗的空間,不安、恐懼的模樣。他用了一些力氣,抓緊握着鋤頭的手。
「還沒有,對方前一陣子有聯絡,說還要一些時間。」
同時,海利朱理所當然明白了一件事。
男人點亮蘿賽放在家中的老舊提燈,似乎是爲了物色整個家。那名男人身材高挑,而且是灰色的頭髮。與海利朱出任務前,鬧了一場烏龍的竊盜犯特徵一致。
他心生疑竇地觀察,結果遠處傳來一絲細微的玻璃破碎聲。
他掀開地墊,打開地下室的門。那雙被提燈照亮的翠綠色眼眸一看到海利朱,瞬間潤出淚珠。
他無法忘懷最後在馬背上看見打扮如村姑的蘿賽。他沒想到在啓程前還能再見一面,所以之後有好一陣子一直喜形於色。他還因此被薇蘿拉恥笑,說他得了連魔女祕藥都治不好的病了。他就是這般成天想着蘿賽。
海利朱覺得很寂寞。
用餐途中,葛歐涅斯機伶地派人來傳達他們從竊盜犯口中問出的證詞。
海利朱隨手丟下鋤頭,抓住男人的衣襟,就把他的頭往牆壁撞上去。確認他翻白眼完全昏厥後,用腰間的皮帶將人綁緊。爲了不讓他掙脫,海利朱綁得非常緊。
「唉——魔女也不在。我聽說她是年輕女人,纔想說能找點樂子的耶。」
∴ ∵ ∴
這件事因此勾起竊盜犯的興趣,他接着詢問詳情。聽說鎮上的人大方地說了。說魔女日夜都在兜售藥品。
但如果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
「沙費納……他不在吧。來人啊。」
海利朱心懷感激地接受同事的好意,踏上回家的路。當他快步回到宅第,天空已經出現紫色的雲彩,朝陽開始升起。他剛纔有先傳令給宅第,所以雖然纔剛天亮,宅第的人已經手忙腳亂開始動作。擔任總管、負責整合所有僕人的沙費納之所以不在,是因爲他體察海利朱的意思,已經前往蘿賽家了。
明明是陪着如妹妹般珍惜並守護至今的薇蘿拉踏上出嫁之旅,他腦子裏想的卻全是蘿賽。
聽見這道聲音,海利朱纔回過神來。只見同事葛歐涅斯以認真的表情盯着他看。
「另外,麻煩到我房間拿我平常喝的提神藥,是放在架上的小瓶子。還要備馬。我喝過藥之後,馬上要出門。」
「我現在這樣不冷靜嗎?」
出聲叫他的選項消失了。當海利朱回過神來,他的腳已經跨了出去。當盜賊察覺大步靠近的海利朱時,身體和意識都已經被打飛了。海利朱秉着最後的良心,沒有拿鋤刃攻擊,而是用盡全力以鋤柄使出突刺。
魔女的顧客都是顯貴之人,這已經是公開的祕密。竊盜犯心生歹念,覺得如果是年輕女子,應該能輕鬆控制她。他對魔女莫大的財產蠢蠢欲動,開始探查蘿賽的周邊情形。
但在弄清男人真的不是客人之前,海利朱身爲騎士,實在是不能加害他人。屋內雖然亂成一團,但也無法否認可能是蘿賽邋遢成性造成的。
「……?」
一旦踏上棧橋,鈴鐺就會響起,所以海利朱打消了上前的念頭。但他卻發現小船行駛在湖泊上。
但是現在,他反而尊敬蘿賽獨自保護自己到現在。而如果可能,他迫切地希望往後蘿賽能讓自己也出力幫助她。
他不斷反覆握拳、張手的動作,讓凍僵的身體發熱。如果身體關鍵時刻不能動,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送公主出嫁前委託的東西送到了嗎?」
「你的舉止或許是很冷靜啦。可是你的表情像是要把他當場碎屍萬段。」
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那自然再好不過。那聲音只是蘿賽睡昏頭摔破玻璃,而划動小船的人只是個不善操槳的客人,這是最好的情況。
既然她已經睡了,那就好。雖然她說已經習慣夜間有訪客,海利朱還是希望她晚上好好睡覺。
「無所謂啦。反正幸好我有過來。好了,我要走了。」
「……我想知道妳在做什麼。」
「就爲了這件事?」
海利朱持續工作了一整個月都沒有休息,他給自己的獎勵就是從森林的樹叢中,悄悄窺探魔女的隱居所。
海利朱拿了放在田裏的鋤頭,然後前往玄關。門是開着的。屋裏有男人的聲音。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男人是想偷走蘿賽家裏的錢財了。如果對方抵抗,海利朱也能行使武力制伏,但就在他決定還是先出聲叫住對方時,他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
「什麼嘛。原來是在那裏啊。」
他的身體明明已經快失溫,此刻卻湧現全身上下的血都要沸騰的怒氣。他壓抑內心的衝動,隱身在玄關大門後。然後隔着肩膀窺探屋內。不先判斷清楚狀況,他不能貿然衝進去。
他悄無聲息地進入湖水中。湖水冷冽猶如寒冰,瞬間奪走海利朱的體溫。儘管全身受到刺骨的痛楚,他還是不顧一切地開始往前遊。他無聲無息地慢慢靠近小島。
海利朱說出這句彷彿鬧彆扭的話語後,扛起那名竊盜犯。
「我是不想催人,但太慢就沒有意義了。麻煩你如實轉告對方。」
——她有沒有感到寂寞呢?
至於妄下定論就跳進湖裏的海利朱,他一個人變成笑柄也就罷了。
她有受寒嗎?有好好喫東西嗎?會不會忙不過來?有發生什麼困擾嗎?有受到鎮上的人無情欺侮嗎?那些警備兵們還有過來胡鬧嗎?
看到蘿賽愣在原地的模樣,海利朱打從心底感到不愉快地扭曲臉龐。
海利朱已叮囑過多年來服侍自己的沙費納要留意蘿賽的周邊情形,但如果可能,他依舊希望幫上蘿賽的人是自己。
「抱歉。麻煩你了。」
隨着那道聲音傳出,海利朱毫不猶豫脫下鞋子與衣服。當他身上只剩一件褲子和單薄的襯衣,冬天的寒意令他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他甚至把掛在腰間的劍也留在原地。
葛歐涅斯與海利朱相同,都纔剛從稍早的任務回到這裏。他住在宿舍,所以在回自己的房間前,首先順路來到職場。當他看見海利朱扛着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的竊盜犯進來,喫了好大一驚。但現在是夜間,拘留所沒有開放,所以姑且把人帶到騎士團的值班室,想說先丟在這裏。
蘿賽握緊雙手,隨後深深地鞠躬致意。
海利朱洗完澡後,整個人才放鬆下來。他迅速開始用餐,將簡單的食物塞進胃裏。
男人似乎聽見什麼聲音,轉了個方向。男人的視線對着蘿賽躲藏的地下室門板處。男人跨步前進。視線固定在隱藏蓋板的地墊上。
海利朱砸嘴。如果可以殺了他,海利朱一定會動手吧。他就是如此憎惡這個男人。
「大半夜的,有客人?」
「如果屋內亮着燈,我本想進去坐一下。想知道妳有沒有遇到什麼不便,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現場發出偌大的聲響,男人撞上牆壁。幸好堆放在那裏的東西中並沒有易碎物品。沒有破壞到蘿賽的家,海利朱就放心了。
一名男僕立刻趕來,連腳步聲都沒聽見。想必是配合海利朱抵達宅第的時間,才急忙起牀的吧。他死命地用手撫平睡翹的頭髮。
「遵命。」
——每當海利朱想起蘿賽那抹淚,就想宰了這個竊盜犯。
「啊,客人——」
這種事只要回去宅第,聽取沙費納的報告不就知道了嗎?蘿賽實在是不認爲這是他結束任務歸來後,必須特地在深夜大老遠跑到森林深處確認的事。
接獲命令的男僕晃着頭上的翹發低頭致意,然後靜靜地離開。
可是,現在魔女隱居所卻還是一片漆黑。小船也不知爲何駛向魔女隱居所的後方。海利朱直覺有事發生,始終盯着看。
那名竊盜犯是在酒館聽人閒聊,才得知魔女是年輕的女性。孩子們對魔女丟泥巴球的時候,鎮上的大人就知道魔女是一名妙齡女性了。
海利朱不發一語地接受蘿賽的道謝,伸手胡亂揉了揉她的頭,接着消失在夜晚的黑暗當中。
他沒想到只不過是短短一個月沒見面,竟會如此地想念蘿賽。
他明白在活到今天的幾千、幾萬人口中,都是如何稱呼這份即使相隔遙遠的兩地,依舊爲其憂心且心急如焚的感情了。
蘿賽的家安安靜靜地佇立在黑夜湖泊的正中央。
蘿賽整個人呆若木雞。
他更想處心積慮地好好珍惜蘿賽。
「做什麼?」
「謝謝您救了我。我由衷感謝您。」
海利朱回過頭,表情臭得可以。
「我代替你看守吧。畢竟明早又不能移交一具屍體。」
葛歐涅斯出聲後,海利朱纔回過神。
除了竊盜犯的報告,葛歐涅斯也表示他已經替海利朱辦好休假手續了。海利朱抱着對同事的感激,吩咐信使可以走之後,搖響喚人鈴。
「……已經睡了嗎?」
情報應該是在哪裏誤傳了吧。蘿賽販賣的「藥」與這個男人想像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亞茲,你冷靜一點。」
就算海利朱的身體再強健,連續工作一個月後,又跳進寒冬湖水中,想必已經喫不消了。他吐出微弱的嘆息,並按着自己的眉間。
屋子內頓時一片寂靜。海利朱看了看有沒有躲在角落的共犯,但此人似乎是單獨作案。
蘿賽基本上不會外出,過着形同隱居的生活,只有個男人會以兩天一次的頻率,在固定的時間送食物給她。所以他一下子就擬定好偷竊的計劃。
他不檢討自己以前也在大半夜來訪,只覺得不開心。可是看蘿賽的家,卻沒有點亮半盞燈。海利朱之前未曾注意,但每當他在夜晚來訪,蘿賽都會點着燈等他過去。是因爲她聽見有人站上棧橋就會響起的鈴鐺聲,才爲了訪客點燈吧。
『如果有可疑之人來,我會立刻躲到地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