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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N與約定的迷Q藥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六つ花えいこ · 1萬 字

「讓您久等了。說好的藥完成了。」

蘿賽以業務口吻與表情深深低下頭。

自己打開大門的海利朱抓着門把,在玄關停下腳步。

「這就是您委託的迷情藥。請確認。」

蘿賽從長袍縫隙間拿出一個小瓶子。她將瓶子放在白皙的雙手上,然後輕輕遞出。

「我遵循傳統做法,以特殊的調配方式,再加上牢靠的魔法制作而成。此藥會給予身心強烈的刺激,因此也有提高性慾的效果。」

面對反手關上大門並挑眉的海利朱,蘿賽小心翼翼地繼續說:

「話雖如此,催情效果當然是副產物。喝下迷情藥的人,會愛上讓他喝藥的人半天。打從心底、骨髓、靈魂根源愛上對方的結果,將使得人類原有的慾望膨脹,抑制性慾機能低下——」

「知道了、知道了。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海利朱明明並非不瞭解這方面的話題,卻顯得有些焦急,直接收下蘿賽遞出的藥。隨後,他仔細看着小瓶子,並坐在平常的座位上。而且無所顧忌地將今天也帶來的伴手禮放在桌子上。

「妳剛纔說半天是吧?原來時效這麼短啊。」

明明拿到朝思暮想的藥了,海利朱感覺卻沒有很開心。

是對藥效不滿嗎?這就要怪他自己沒有先問清楚就委託如此昂貴的藥。蘿賽默默在心中鬧彆扭。

「如我剛纔所說,服下此藥的人會有半天時間,愛上對自己使用此藥的人更勝世上任何人。更勝愛得焦心且嚮往的良人,更勝長年陪伴的伴侶,更勝血脈相連的手足,更勝日夜求教的師長,更勝一手拉拔的子女——這樣的記憶會永遠留下。留在心中、身上、靈魂,化爲此生不會消失的污痕,情意將永遠存在,並且不斷成長。」

「原來如此……」

簡直就像詛咒——海利朱這道小聲的嘟囔連蘿賽也聽見了。

「要如何使用?」

「請讓目標同時喝下迷情藥與自己的體液。常用的方法是將藥放在自己喝過的杯子中,然後讓對方喝下。」

「我知道了。我往後絕對不會接下別人遞給我的杯子。」

海利朱開了個玩笑,並這麼笑道。這是今天見到的第一抹笑容,蘿賽因此忘卻自己剛纔還在鬧彆扭,感到開心不已。

蘿賽一臉不知如何是好,海利朱於是拿着手帕擦拭她的淚珠。

蘿賽的背脊發出顫抖。一股可說是快感的甜美喜悅流入心頭。近乎欣喜的惆悵貫穿蘿賽,那股偌大的衝動令她潸然淚下。

見蘿賽沒有變化,海利朱似乎起了疑心。但就連那樣的嗓音也將蘿賽融化。她止不住臉頰因愛意揚起。

蘿賽用力繃緊眼頭。因爲哭泣,她說話有了鼻音,聽起來就像在撒嬌。她沒有想要展現出這樣的自己。她咬緊下脣。嗚咽從脣縫間泄漏。

相較之下,害羞的人卻是蘿賽。回到她手中的東西是心上人飲用過的杯子。要是不盡早結束,她將越來越無法貫徹這張撲克臉。

泛紅的臉頰因手掌擠壓而變形。她將體重放在海利朱的手掌心,接着抓住那隻手,將自己的脣瓣湊過去。她放任湧出內心的喜悅之情,輕輕吸吮那隻手,發出「啾」的聲音。溫熱的嘴脣柔軟細緻,而且已經因爲淚水溼潤。她覺得唾液滑順的觸感有趣,遂以嘴脣內側的柔軟部位細品海利朱的手。

「心很痛?」

「不要,別這樣。不要對我溫柔。不要讓我有所期待。」

「因爲您來買迷情藥啊。」

「魔女閣下?」

如果是平常,這些都是她深藏心底的心意。面對海利朱時,她總是假裝沒看見這些感情,等到獨處時再偷偷回想,安於這份淡淡的單相思。現在那份心意卻因爲藥效,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不對,對海利朱來說,重要的是藥效有多強。所以他才無論如何都想優先確認蘿賽是否喜歡自己吧。

這是隻有知道蘿賽無法說謊的海利朱才能嘗試的做法。

海利朱一臉理所當然地說着。但他說得對,以一個接下來就要讓別人愛上自己的人來說,試着愛上別人的確很怪。

蘿賽實在是太過驚訝,不小心踩到長袍,差點往前踉蹌。她緊緊握着手上那瓶極小的瓶子。

即使蘿賽在心中不斷咒罵他是個粗神經的混帳臭蟲男,說出口的答案卻只有這句。

「妳轉過來看我。」

確認蘿賽的意願後,海利朱就像要碰觸一國公主那樣,小心翼翼地觸碰蘿賽的手臂。接着,他溫柔地引領蘿賽坐在椅子上。當蘿賽感到不解,海利朱溫柔地碰觸她抓着隱藏通紅臉龐的帽兜的手。然後從小指開始輕輕撥開。因爲蘿賽一直用力抓着,手部肌肉不禁發出顫抖。

他體貼我這個魔女,而且總是溫柔地對待我。

他的身體因緊張而緊繃。

——我絕對不想說出我喜歡他。

「……不會。我只是心很痛。」

蘿賽的牙齒碰到海利朱的手背。她似乎因此感到些許滿足,體內發出顫動。她將那隻把玩的手抽離臉頰。接着,捨不得似的以指尖撫摸海利朱的手,並抬起那雙水潤的眼眸。

蘿賽的內心深處隱隱作痛。海利朱用粗壯卻柔韌的大拇指拭去從蘿賽眼中流出的淚水。一股無法言狀的喜悅如潮水般襲向蘿賽。

「我的變化或許不明顯,這樣還是要我試嗎?」

這道聲音大概令海利朱驚訝不已。原本想強行讓蘿賽抬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戛然停止。

「我希望妳明白。這不是我要用的藥。」

蘿賽已經喜歡上海利朱了,就算喝下會喜歡上海利朱的藥,那也不痛不癢。她反而擔心不知海利朱看到喝下藥品的自己,能否確實見證藥效。

「……我可以叫嗎?」

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以沒拿着手帕的手捧住蘿賽的臉頰。手心碰觸的部位不斷傳送陣陣熱能。刺激着蘿賽鼻腔的氣味,是還聞不慣的海利朱身上的香氣。

怎麼會有這麼出色的人呢?原本壓抑的心情都要潰堤滿溢。

「做什麼?」

「……對。」

「啊……這樣啊。」

但是,蘿賽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她以竭盡全力控制的自制心忍住衝動,然後大大搖頭。

「一次就好,請您叫我『蘿賽』。」

海利朱這隻經過多年訓練的硬實手臂令蘿賽心動不已。她以眼角磨蹭着他的手,並提出請求。

蘿賽可以從燥熱的身體感受到自己別說臉紅了,一定連耳朵都是一片通紅。全身不斷冒出黏膩的汗水。光是稍微動一下,全身就起雞皮疙瘩。

她聽見海利朱的聲音。那道低沉甜美的嗓音,彷彿連耳朵內的細毛都受到撫摸。

「妳討厭我碰妳嗎?」

「我很抱歉。喝這種藥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嗎?」

「……我好高興。」

蘿賽打從心底感到訝異,並抬起頭來。

因爲,她是真的喜歡海利朱。

這真是一句不爭氣的回答,完全不足以表達她單相思四年的心意。她孱弱的聲音彷彿會敗給寂靜,消融在空氣當中。

「怎麼?妳要替我試藥啊?」

這四年來,他們未曾碰巧在街上相遇。既然如此,未來想必也不會在街上再度巧遇。蘿賽就是帶着與他訣別的覺悟站在這裏。

其實並非如此,但蘿賽假裝要準備服藥,沒有回答他。蘿賽開始準備要裝茶的杯子,海利朱也興致勃勃地直盯着她的動作。明明是與平常無異的步驟,感覺卻會因緊張而失手。

「換句話說,現在的魔女閣下……就是……喜歡我是嗎?」

「我都叫妳面向我了,不要遮遮掩掩的。」

蘿賽的聲音窩囊地沙啞殘破。而且在發抖。

她不想要海利朱對身爲魔女的她感到失望。

蘿賽感覺得到他倒抽了一口氣。他都問出如此愚昧的問題了,或許他也一樣,內心感到異常震撼。

蘿賽沒有那麼天真,也沒有那麼年輕能表達出這份無望的愛戀。她只能死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她明明可以翻臉不認帳,把一切推給藥品,但她也沒有這種膽量。

她緊閉雙脣替自己打氣,接着摸索架上的物品。

明明必須讓海利朱知道藥已經起了作用,蘿賽卻無法看着他。蘿賽重新深深地蓋好帽兜,然後緊抓着邊緣拉到下巴。

被海利朱碰觸過的部位痠疼麻木。她覺得口好渴,下意識用舌尖舔拭嘴脣。

爲了讓心亂如麻的蘿賽確實瞭解,海利朱大大地點頭。

然而,這種壓抑心中悔恨、愛意並竭盡全力擠出的回答,卻直達海利朱的心。

但再怎麼說,這都是蘿賽首次聽到有人要求自己當精神藥物的受試者。畢竟其他人會覺得要是蘿賽說謊,那根本無法確認藥效。

自己的聲音難以置信的甜美。她明知這樣的舉止不檢點,卻已經無法自持。

蘿賽好不容易泡好紅茶端給海利朱,他卻有一瞬間搞不懂這是在做什麼而不解地歪頭。

「我、我不要。」

「原來如此。」

蘿賽尷尬地這麼說完,海利朱才終於想起前因後果。看來他並沒有思考過,如果蘿賽要試喝迷情藥,那就代表自己將會是被蘿賽愛上的人。

「我必須攝取您的唾液……」

「耶?是我要喝嗎!」

她那副如蘋果般紅潤的臉頰隨即顯露出來。梨花帶淚的雙眼熾熱地化開。那雙眼眸當中禁錮着煎熬心神的戀情,海利朱看了,不禁屏息。

海利朱不買藥也無所謂,但蘿賽說什麼都不想留下廢物魔女的烙印。

蘿賽只將兩滴迷情藥滴入喝剩的杯中。

不可能。這種狀態根本藏不住。

接着漫不經心地翻轉沙漏,心無雜念地喝光紅茶。

「什……!說到底,這個藥是——」

畢竟今天已經是最後一次能見到海利朱了。

好想緊緊攀附着這雙溫柔的臂膀,好想放任本能抱緊他,好想填滿彼此之間任何微小的縫隙。

「海利朱大人。」

就算如此反問,蘿賽也很傷腦筋。畢竟剛纔應該已經解釋過迷情藥的用法了。

「算了,是無妨啦……」

這實在不是能出聲回答的疑問,所以蘿賽大大地搖頭當作回答。光憑這股預感,她都可以感覺到她的肌膚已經等不及迎接海利朱的指尖了。

「沒錯。」

她發現自己失策是在杯子見底的瞬間。

希望他碰我,希望他抱我,希望他親吻我。

蘿賽看着自己麻木的手,這才知道自己一直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也瞭解到海利朱是在擔心這一點。

原本忍着不說的話語,隨着一滴滴眼淚流出。一旦防線潰堤,就再也阻止不了了。啊啊,我喜歡他,喜歡他,喜歡他,好喜歡。

「如果您擔心藥效,可以用這瓶試用的樣本,效用是一個沙漏的時間……」

「總不可能我喝吧?」

淚珠從詫異睜大的眼裏滾出。倒映在汪汪淚眼中的海利朱不禁苦笑。

簡直難以置信。他是笨蛋嗎?是笨蛋嗎?不對,他一定是個差勁透頂的混帳王八蛋,爛到甚至愧對笨蛋。雖說只會喜歡上一小段時間,但這根本不是該對鍾情自己的女生說的話。尤其蘿賽偏偏是多年來單戀他的人。

隱藏在淚水中的隱忍之愛不斷湧現。海利朱急忙拿出手帕。

蘿賽並未小看自己的手腕、小看魔女的祕藥。她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面對已經喜歡上的對象,情意還能越發強烈到如此地步。

海利朱有些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海利朱停下話語後,咬緊了牙關。他握緊拳頭,忍耐着某件事,接着以認真的面容看着蘿賽。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是……這樣嗎?」

她仰望海利朱笑着說道。

這是海利朱截至目前爲止說過的話當中,嗓音最爲溫柔的一次。

「因爲您有喜歡的人。」

這是一段殘忍的沉默。極度淒涼的時間不斷流逝。沙漏的沙子不斷流逝。空間寂靜到即使是細微的聲音都聽得見。

「好——魔女的祕藥對魔女沒用嗎?」

海利朱接過杯子,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對這位貴族少爺來說,被花樣年華的少女愛上想必是家常便飯吧。簡直就是女性公敵。

不對,就算這樣,蘿賽還是想大叫:他果然是個大臭蟲臭屎男。

短暫的沉默過後,海利朱輕聲攀談。

「妳怎麼了?」

就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孩童,也像是傾聽要人操心的妹妹耍任性,是那般充滿愛意的嗓音。

——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

海利朱的喉結上下襬動。只見蘿賽任由慾望支配,輕輕地點頭。她肯定的回答透過海利朱緊密貼合的手傳達過去。

「——蘿賽。」

「是。」

「蘿賽。」

「是。」

嘴裏流出只有氣息的輕笑。她的眼角已經徹底融化。

當蘿賽以恍惚的神情抬頭,海利朱的身體突然動了。他以蘿賽摟着的那隻手提起蘿賽的臉。臉頰再度被海利朱碰觸,令蘿賽因喜悅吐出輕顫的氣息。

蘿賽心甘情願接納這股甜美的感受,海利朱則是緩緩將自己的臉往前湊。

雙方溫熱的氣息交疊。就在彼此的嘴脣就要碰在一起時——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1 第四章 魔N與約定的迷Q藥插圖(1)
《你好,身爲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託製作迷情藥。》 · 1 · 第四章 魔N與約定的迷Q藥 · 第1張插圖

「藥效您還滿意嗎?」

蘿賽的手掌蓋住了海利朱的脣。

蘿賽一如往常以撲克臉說出的冷靜嗓音在隱居所內迴響。

只見沙漏中的最後一粒沙已經悄悄落下。

∴ ∵ ∴

蘿賽將藥劑交給海利朱。海利朱收下藥劑後,支付了費用。

「那麼,謝謝您的惠顧。」

海利朱離開隱居所不久後,蘿賽才覺得自己終於恢復正常。她剛纔強行壓抑着狂暴不受控的心慌,戴着正色的假面具待客。

現在回過神來,才發現長袍內熱氣盤旋,全身都溼透了。她緩緩蹲下身子,將手放在胸口。狂暴的心臟正以驚人的速度跳動。

「心臟好痛……」

她甚至無法繼續坐着,直接仰躺在地上。塵埃揚起,消融在從窗外灑落的微弱陽光中。她覺得自己整顆心好像被人肆無忌憚地蹂躪過一回。胸口很難受,隱隱作痛地想大肆抓撓。

化爲偌大火焰熊熊燃燒的戀情並沒消失,始終在蘿賽的體內悶燒。她現在清楚知道自己有多麼膚淺,居然隨隨便便說要當實驗體。

海利朱大大嘆了口氣,接着遞出竹籃,但蘿賽往後退了一大步,並深深低下頭。

「——對了,妳在服藥之前,說過藥對魔女沒什麼效果吧?」

一旦收下一次,她一定會奢求還有下次。

——難道他是想重提當時的事嗎?

蘿賽被擅自開門走進來的客人嚇得一愣一愣地打招呼。當然了,通知有人來到森林的鈴鐺剛纔響起,所以她知道有客人前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在決心改變之前,拿下了牛鈴。雖然是多年來習慣的聲音,一聽見那道聲音,內心還是忍不住雀躍。

她收起桌巾。海利朱想必不會特地跑來拿了吧。她胡亂摺疊後,硬是塞進衣櫥裏。

「難道交給您的藥有什麼不妥嗎?」

海利朱頂着與往常相同的臉,理所當然走進屋裏。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

確切來說不是如此,但蘿賽並沒有回答。要是他以爲其他人類也會快速失去藥效,想必會擔心那瓶已經賣出的迷情藥有多大的能耐。

「好,來收拾吧。」

請饒了我吧。難以言語的思緒化作微弱的氣息。蘿賽在長袍中耿直地祈禱,幾乎快要哭了。

沒有終點的單相思是如此可怕。

明天、後天、大後天——她會日復一日成天望着窗外,期待海利朱是否會到來。

「我想再委託妳製藥。」

他大概是感覺到蘿賽的視線了,他只挪動視線看向蘿賽。冷冽的羣青色眼眸貫穿了蘿賽。

「嗚啊啊啊啊……!」

當時雙方交會的視線、共同交織的名字、融化的氣息,這些蘿賽全都記得很清楚。別說要把那一切當成沒發生過——蘿賽今後根本不打算和海利朱見面。

她攤開雙手,仰躺在地上。

蘿賽連帶想起請求他呼喚名字的自己,想死的心情接二連三襲向她。是有一種魔女祕藥能忘卻一部分的記憶,但她也不可能爲了自己而使用那麼昂貴的藥。所以蘿賽選擇以物理方式失憶,用頭撞地板。

「……我以爲您不會再造訪此處,所以不需要了……」

迷情藥已經交貨了。換句話說,蘿賽和海利朱已經不是魔女與客人的關係。明明就是如此,他來這裏到底還有什麼事?

「打擾了。」

『蘿賽。』

驚訝甩開所有感情,以冠軍之姿來到面前。蘿賽的眼睛和嘴巴張大到極限,就這麼凝視着海利朱。

海利朱初次造訪隱居所時,顯得非常不高興。雖然最近已經沒有那麼強烈的不信任感了,但他也不可能會想再來這種可疑至極的地方。證據就是,他還是穿着旅裝隱藏身份。一定是又出現其他事情要辦纔會來。蘿賽帶着這樣的肯定提問,但海利朱沒有立刻回答,她因此心生不解地回過頭。

想這些實在是沒完沒了。而且就算繼續想,也無可奈何。

拿出來的盤子和杯子也只留下一人份,其他都收進櫃子。往後既不會有人拿點心來,她也不會倒茶給誰喝了。

他們之間契約結束可說是剛剛好。因爲甜美、開心的單戀期間就有個明確的終點了。

「請您忘記試藥時發生的事。於我而言,服下的藥也早已失效。」

萬一只有一次也好,倘若海利朱在往後的人生中能想起自己,那就很幸福了……這是蘿賽原本的想法,但她可禁不起那般醜態畢露的自己被想起來。

因爲她沒想到海利朱會爲了別人,喬裝打扮來到這種有損名節的地方。

蘿賽往後退了一步。不知爲何,她此刻清楚體會到草食動物面對肉食野獸是什麼心情了。

如果這裏有一個已經不會演奏音樂的音樂盒,或許世上還是有人會去轉發條,但蘿賽並不是那種人。換言之,她根本連想都沒想過這樣的發展。

∴ ∵ ∴

她也會回想起來。想起只存放藥品的這間屋子裏,唯一有蘋果香氣飄蕩的那個時候。

眼前這名蹙眉的男人手裏與平常一樣抓着一個大大的竹籃。蘿賽冷靜下來感受,才發現裏頭飄出芳醇的香氣。

他們直到剛纔一直處於可說是緊密貼合的親密距離。一點一滴融化蘿賽身體的熱能,現在還留在身體的骨幹之中——還有。

「我沒有要妳還我。」

「……好。」

「——歡迎?」

她也從窗戶確認來的人是誰了。

「……我不知道那是您的重要物品,我這就還給您。」

蘿賽見情勢不對,轉過身子,擋下海利朱的疑問。

之前那麼翹首盼望的點心,現在卻比獨自一人喫的萵苣更索然無味。

蘿賽感覺到海利朱銳利的視線,縮起蓋在鬆垮長袍內的身體。

她看着海利朱拿走借她的斗篷後,取而代之放在這裏的竹籃。她看了看籃子裏,發現今天帶來的是用了蘋果製作的餅乾。她拿到嘴巴里咬下,餅乾隨即碎裂,落下許多屑屑。

所以別再繼續叫我的名字了——蘿賽本想如此懇求,嘴巴卻遵循本能閉上了。激情的心也恢復冷靜了。

她觸碰嘴脣。觸碰那個要是她再晚一瞬間恢復理智,一定就會碰在一起的嘴脣。

「妳應該好好重視進食,這不是爲了我,是爲了妳自己。」

在灰塵的刺激之下,她不斷咳嗽。雖然一直在做傻事,但她也因此覺得總算回到原本的自己,感到有些安心。

只見海利朱壓根沒看着蘿賽。

那是她說什麼都不想要他呼喚,同時也萬分希望他呼喚的名字。現在那個名字被最希望他呼喚的海利朱叫出來了。

但她覺得不可能,一直到那名客人划船抵達隱居所,她都尚未接納現實。因爲對方是個她以爲不會再造訪這種店的人。

哪怕只是一瞬間,蘿賽也從未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要用迷情藥的人不是他……」

她也沒想到只是被叫了名字,內心竟會這般如實地產生反應。訝異、喜悅、不甘全部攪在一起,從體內往外噴出。

她翻轉長袍,在堆滿物品而亂七八糟的隱居所中滾來滾去。

「藥效無庸置疑。而且藥已經不在我的手上。對方什麼時候要用,我也無法干涉。」

要制什麼藥?當蘿賽不解地歪頭,海利朱前所未有地皺緊眼頭回答。

明明從明天開始,他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沒有味道。」

早知如此,她是不是應該更大膽一點?這麼一來,往後他的記憶之中,是不是就會多少留下「有個貪得無厭的魔女」的印象了?還是說,就算只有一點點,他也會想起「曾經有個麻煩的魔女,每次都要人拿食物去給她」呢?

「……迷情藥。」

她現在再怎麼樣,也不會像藥效作用時那樣分寸盡失,但她還是能鮮明地感覺到自己比以前更加迷戀他。

因爲眼前冰冷的視線居然在責怪蘿賽。

海利朱一直默默看着倉皇顫抖的蘿賽,此刻終於開口。他以溫和的口氣發出第一聲,卻又感覺得到嗓音中帶着宛如走在一條細鋼索上的緊張氣氛。

然而,想當然耳,不管她撞多少次,記憶都沒有消失。她輕輕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光是能靠痛覺轉移思緒,也算是賺到了。

「唉……」

「……什麼?」

回想起海利朱那樣呼喚她的聲音,她不禁皺起臉孔,咬緊嘴脣。

他現在在做什麼——他往後會怎麼——就算只有一次,他以後會——他、他、他、他——

「妳把桌巾收起來了嗎?」

「您還有什麼事嗎?」

但要是收下這個,這段感情就不再是能讓她單方面回顧,然後作壁上觀的溫柔戀情了。

蘿賽用雙手捂着臉。

她剛纔就像故事中的情侶那樣撒嬌、示好。回想起那樣的自己實在是很難受。

光是想像,她的身體就僵住了。簡直是無比恐怖的日子。

「話雖如此,我是有再三警告對方如何使用啦……飲用之人的行爲舉止也是。」

蘿賽根本沒想過他還會呼喚自己的名字。

蘿賽迅速起身,並拍了拍自己的雙頰打氣。

「……那麼……」

他又拿食物過來了。拿來給蘿賽。

「那是受到藥物影響——!」

「若是費用,我已經收下您支付的金錢了。不能再收您任何東西……」

她可以自私地結束因自私而起的戀情。只要一個轉念。

心情都被打亂了。呼吸瞬間變輕鬆了。蘿賽追着海利朱的視線,想知道他在看什麼,結果是睥睨着放在窗邊的桌椅。

他一叫出名字,蘿賽的身體瞬間發出燥熱。她就像受到拉扯,心頭跟着悲切地嘎吱作響。

蘿賽原本還疑心,卻突然驚覺某件事而臉色發青。

「唔呃呃……」

她的胸口再度緊縮。明明就算感到開心,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已經結束,所以沒有任何意義了。

雖然藥物的後遺症還殘留着,她卻沒有說謊。蘿賽斬釘截鐵地說道。雖然她還依依不捨,念念不忘對海利朱的情意,但她仍然露出就連那份感情都消失無蹤的表情。

感覺就像是在作一場惡夢。她往後說什麼都不想再翻出這個話題。

如果不這麼做,她的心會逕自產生期待。期待已經不會再過來的人或許會拿食物過來。

「蘿賽。」

蘿賽說出忽然浮上心頭的疑慮,海利朱卻搖了搖頭。

而海利朱撇過頭,似乎是想至少要放視線溜走。

「……這次終於要買自己用的了?」

「魔女的興趣是刺探客人隱私嗎?蘿賽?」

爲了隱藏被呼喚名字的心慌,蘿賽把嘴閉成ㄟ字形。魔女當然不會刺探客人的隱私。所以剛纔那句話完全是蘿賽失態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見到蘿賽那樣的醜態後,這個人居然還想買一瓶藥,實在是惡劣至極。

說到底,蘿賽是魔女,所以她不會對使用魔女祕藥有任何遲疑。然而,魔女蘿賽不會拿迷情藥潑海利朱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爲倘若即使用了魔女祕藥,依舊得不到想要的人,到時候只會留下絕望。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委託。」

又要等上一段時間了喔。

蘿賽無奈地如此告知後,海利朱不知爲何開朗地笑着說:「正合我意。」

∴ ∵ ∴

——蘿賽。

那是魔女不許海利朱呼喚的她的名字。

海利朱從未堅持呼喊女性的名字。別說堅持喊名字了,就連關心公主以外的特定女性都很難得。魔女不准他叫名字時,他是覺得火大,但那是魔女之名。他也獨自思考過,或許有不能叫名字的規範,只是他不知道。

可是,喝下迷情藥後,愛上海利朱的魔女卻輕易允許海利朱用名字叫她。她不許並未迷戀自己的海利朱呼喚名字,現在卻央求海利朱呼喚。

就算只有一次,海利朱也說什麼都不想叫她。可是,看到像幼貓一樣在掌中顫抖、磨蹭的蘿賽,他卻無法狠狠責罵。

當他回過神來,已經自然而然開始寵溺蘿賽。他感覺到一股憐愛,想完成蘿賽所有希望。

對自己產生戀慕之情,羞怯到躲在帽兜之下的愛憐。如老練娼婦那樣淫靡的指尖,還有如葉隙流光的天真笑容。

不願順從藥效的模樣,令海利朱想起平常面無表情將蘋果點心塞滿整張嘴的魔女。

或許是被現場氣氛吞噬了,他的腦袋漸漸變得只能思考眼前的蘿賽。他明明自負有很強的自制力,卻試圖做出不該對花樣年華的少女做的事。

蘿賽爲了海利朱的委託,願意以身試藥。她的情愫是由藥劑催生出來的,海利朱明明知道絕不能做出玩弄她的行徑,現場卻有某種無法違逆的事物。

時間正好結束實在是萬幸,他差點就萬劫不復了。總算是沒有傷害到只是被藥效操弄、並未喜歡上海利朱的蘿賽。

海利朱往後不只是沒辦法沐浴在從小窗戶灑落的陽光中,請她泡只有這裏才能喝到的紅茶。他發現再這樣下去,將會永遠失去這一切,因此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然而——

爲了蘿賽選的點心飄出陣陣香味,進入鼻腔當中。

自己果然被她拒於千里之外。

等待着海利朱的是徹底的拒絕。

海利朱就這樣依舊不知道蘿賽爲何要拒絕他,只是對自己得出的結論大爲滿意地笑了。

『……我以爲您不會再造訪此處,所以不需要了……』

明明沒有被人灌下迷情藥,他卻叫出名字,魔女聽了,臉上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與後悔的表情。

『您還有什麼事嗎?』

兩人沐浴着和煦陽光,飲用香料味幾乎嗆鼻的紅茶——海利朱深信未來此處永遠會有這樣的時光。

然而話一說出口,他便覺得這真是一個妙計,不禁想讚歎。收集迷情藥的材料有多麻煩,他已經親身體會。他也很清楚調製需要耗費龐大的時間。

沙漏漏完之後的蘿賽比平常還要冷靜。

根本不可能從她的表情讀取她對海利朱的情愫。那些感情已經消失無蹤,灰飛煙滅得令人發笑。這件事明明應該不去計較,可是海利朱看到蘿賽那張清醒到不能再清醒的表情,竟感受到一股無法言表的落寞。

——他狂跳的心臟還是無法平復。

『請您忘記試藥時發生的事。於我而言,服下的藥也早已失效。』

因爲他以爲蘿賽會理所當然地歡迎他到來。

這簡直就像謎底揭曉後,才發現被灌下迷情藥的人是海利朱一樣。那天之後,無論清醒還是睡着,他都忘不了蘿賽的聲音、體溫,還有梨花帶淚的眼眸。

蘿賽撇下腦中思緒尚未轉換過來的海利朱,迅速俐落地結束包藥,然後請海利朱付錢。海利朱將造訪魔女隱居所時,一定會帶在身上的錢交給她,接着雙方就互道離別了。

隨後,蘿賽繼續對着墜落失意谷底的海利朱落井下石。

只要花上這麼一段時間,蘿賽想必不會再抗拒他了。而且雖然花這一筆大錢令人心痛,如果能資助蘿賽一點資金,那這正好是個用錢之道,可以用掉他一直存下來沒花的錢。

妳活該。海利朱的心表面如此嘲笑着,角落卻被複數無形的長槍刺得體無完膚。

那真的是祕藥帶來的假象,絕非是隻能說真心話的蘿賽的真心話。

「我想再委託妳製藥——迷情藥。」

他原本覺得是那般可疑、操弄人心的藥物,現在卻開口道出想要那種藥的話語。

隱居所內無論何處,都已經不見海利朱曾經存在過的氣息了。最起碼——即使他們之間難以稱作是友情——海利朱始終相信他們還是有一些情誼存在,因此感到非常震驚。更感覺到一股近似背叛的失落感。

海利朱回到宅邸後,心中依舊困惑不解。

因此海利朱什麼都沒想就造訪魔女的隱居所,以爲見面之後,一切或許會明朗。他一如往常帶着點心前去。

面對這名薄情的魔女,海利朱無論如何都想還以顏色。

「蘿賽。」

蘿賽卻已經將對海利朱的情意忘得一乾二淨。海利朱明明無論如何、無論怎麼做都忘不了啊。

『一次就好,請您叫我「蘿賽」。』

但眼前這名嬌小的魔女卻覺得不過是撤掉桌巾,就能趕跑海利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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