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困惑的魔N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六つ花えいこ · 1.1万 字
夜里早早就寝,清晨则在日出前醒来。
自从借住亚兹宅第,萝赛便过起了正常人一般的生活。毕竟田地还留在隐居所,她无论如何都得一早离开宅第。
再者,不必防备夜间访客也很好。虽说遭遇强盗后,她已不再接待夜客,但只要有人来到栈桥,铃铛就会响,而铃声一响,萝赛便会醒来。如今她才知道,半夜不被人或野兽触发的铃声惊醒,能够一觉安眠,是何等幸福。
往返宅第与隐居所时,会有宅第的马车负责接送。
没有人强迫她参加传闻中的舞会、晚宴或游园会;白天待在隐居所,夜里回宅第,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天色尚未破晓,萝赛便被烤面包的香气唤醒。
多么奢侈的清晨。萝赛在柔软得前所未有的被窝里蠕动一阵,像只蓑衣虫般探出脸来。她抽动鼻子,让小麦香气填满鼻腔的每一个角落。
萝赛每天都会请人替她准备午餐要带的面包。擅长厨务的塔菈,居然连面包都会亲自在家烘烤。
配料会随当天烤的面包而变,有时夹火腿,有时抹果酱,各有不同。不过就算什么都不加,萝赛也一样喜欢。
今天是什么面包呢?她的嘴角不由得放松。自己再也回不去那种以莴苣度日的生活——萝赛已经清楚明白了。
尽情吸饱香气后,萝赛慢慢钻出被窝。她一边在脑海里安排今天的工作,一边打开衣柜。挂杆上整整齐齐挂着海利朱为她备下的衣装。
每一件都不算华美,却全是品质上乘的好衣服,裁制得结实,似乎足以应付森林生活。裙摆不蓬松展开,而是笔直垂落——这是这个国家时兴的样式。
在此之前,萝赛只有一套日常衣物。倒不是穷困所致:对平民而言,这并不罕见,何况魔女总会披上长袍,根本不成问题。
她原本认为毫无必要,可看着这些漂亮连身裙,一颗心仍像普通女孩般雀跃起来。一想到它们还是心上人送的,更是如此。
他大概是想着萝赛,一件一件替她置办齐全的吧。
——噷。
轻轻一声,仿佛空气从中漏了出去。萝赛羞耻得忍无可忍,朝连身裙打了一拳。无辜遭到迁怒的裙子只像被微风吹过,轻轻晃了晃。
把心上人送的礼物当沙袋捶了一阵,萝赛以手背拭去汗水。明明才刚开春,她却冒出一身讨厌的冷汗。
一想到海利朱和其他人可能会觉得「哎呀,她还真是卯足劲打扮呢」,就羞耻得无地自容。不过,只要以「没别的衣服可穿,没办法」说服自己,似乎就穿得出门。至于母亲留下、裙摆磨破又满是污渍的旧连身裙,如今早已成了抹布。
「……好,穿吧。」
尚未梳整的刘海、倦懒的眼神、刚刮过胡子的洁净下巴,还有比平时更不设防的领口。要萝赛一口气承受这一切,刺激实在太强。
可是,假如早知道海利朱在家,她就会比平常再早一点钻出被窝,也会更早挑选连身裙。不,别说这些,她说不定连提早醒来都心甘情愿。萝赛「唔唔」地皱起鼻梁。
萝赛早已习惯与人互不干涉。她轻轻低头行礼,莫娜也匆匆离去了。
「不,完全没有。」
「哈、哈哈。」
被他捏住的两片布料往上提起,扣子也一颗一颗钩入扣眼。方才解开扣子,应该是因为萝赛扣错了位置。
「……妳该不会没有扣好吧?」
「啊,呃,大、大小姐……!」
「她平时总是那样吗?」
到头来,萝赛只挤出一声干笑。原来让人照顾,是一种如此令人局促的处境——她不禁困惑。过去独自随性度日时,即使不说谎,岔开话题也轻而易举;如今与人相处却愈来愈困难。
「……早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过?萝赛歪了歪头。海利朱的语气的确不含怒意;既然如此,这股气氛又是什么?
「那么,趁您不在时,我会替您整理房间。」
海利朱大概发现萝赛正困惑不解,身后传来他挪动身体的动静。
说「好了」的人明明是海利朱,他却纹丝未动。海利朱正挡在门前,萝赛若想离开,必须请他让开。然而要将这件事说出口,似乎需要一点勇气。不知为什么,她完全被某种自己不了解的东西震慑住了。
萝赛选了一件略带灰紫的蓝色连身裙,颜色很像春日晴空。袖口虽有刺绣,装饰却不多,色调也很沉静。对不习惯打扮、甚至会为此害臊的萝赛而言,挑选起来比较容易。
安心松懈下来后,萝赛感觉衣服在长袍里面倏地从肩上滑落。她本就瘦得像把骨头,又生着溜肩,衣服滑落是常有的事。
怎么可能不在乎。要是真的无所谓,该有多好。萝赛狐疑地望向发出这番莫名抱怨的海利朱。她心里明明闹得天翻地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懂。
「长袍。」
萝赛望向镜子,眉尾可怜兮兮地垂着。换一套衣服实在太麻烦了。
这回答听来不像海利朱平日那般干脆。他肯定没听懂吧,也没办法。除非海利朱能够客观看清自己的模样,否则萝赛大概永远也无法与他分享这份油然而生的崇敬。
海利朱小心翼翼地问那名逐渐敛去气息、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魔女。
「凡是关于妳的事,再怎么夸张也不过分。」
萝赛正在出神,没听懂便反问了一声。海利朱不知为何露出苦涩表情,仿佛心窝挨了一拳,最后还是把话说完。
海利朱缓缓伸手,神情严肃地碰上连身裙的扣子。
借住亚兹宅第已有一阵子,她却是头一次见到一身居家打扮的海利朱。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偏偏那副模样已清清楚楚烙进脑海,以至于双眼紧闭,仍被那份光辉撩拨得浑身难受。
她纳闷地摸索衣领,这才发现上面有扣子。
「您说「这种态度」,可她没有因为我是魔女就逃跑,我认为她已经相当忠于职守了……」
「像这样——」
「知道了。」
连身裙与房间都是海利朱替她准备的。若为隐瞒扣子一事而转移话题,或许会被他理解成她对这些安排有所不满。
人总会依据他人的评价,决定某个人应处的位置。过往这种做法带给萝赛的尽是负面结果;如今自己却像个普通人一样被视作人群的一员,多少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把手探进长袍,将衣服向上拉。可未扣好的后领敞着,很快又滑了下去。
「——把长袍敞开。」
虽不太明白,萝赛却有种自己正被珍而重之的感觉。她紧紧蹙起眉心,嘴巴歪成一团,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原本就在亚兹宅第任职的佣人,很快便接纳了萝赛。最初那场将她错认成新人的误会,似乎反倒发挥了作用。此外,大家信赖海利朱挑选的姑娘,而先前与萝赛略有来往的沙费纳又待她十分亲切,这两点想必也影响不小。
发出可爱惊叫的,是与萝赛同一天来到宅第的女佣莫娜。宅第共有五名佣人,但只有管家沙费纳与女佣莫娜住在这里。塔菈一手包办所有餐食,虽然清晨来得很早,夜里似乎也会较早回家。
萝赛推开房门。门突然打开,外面传来一声受到惊吓的「呀!」
萝赛大吃一惊,在长袍里足足蹦起一颗苹果那么高。结果踩住长袍下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一条手臂从后伸来,揽住她的腰,才没让她跌下去。
「喂,别闹。很危险。」
「呃——那个……扣子……」
「不,不过……」
可奇怪的是,这么麻烦的事情,竟也没有令她多么难受。
海利朱满眼狐疑,低头看着在长袍里不知穸穸窕窕做些什么的萝赛。
其实并没有萝赛感受到的那么久。十秒,或是十五秒——明明只过了这么一点时间,她却猛然觉得筋疲力尽。海利朱刚才究竟在看什么?她决定认定,他只是在替自己确认扣子是否全部扣齐。
萝赛鼓起勇气,仍低着头,向站在身后的海利朱问道。
「咦?」
「妳在做什么?」
莫娜以理性压住恐惧,颤声询问萝赛。要拜托怕自己怕成这样的人替她扣好衣领,未免太残忍了。
「不用。」
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毕竟他不是打算现在脱掉她的衣服,而是要帮她穿好。一定是这样。
每天早晨像这样与可爱的连身裙搏斗,已经成了萝赛在亚兹宅第屈指可数的日常活动之一。
海利朱已经彻底起疑,灵巧地扬起单边眉毛。
像是为了鼓舞自己,萝赛猛地一把攥住衣架。
「怎么回事?」
「这样啊。」
萝赛当然不是在玩。她转头望向说话的人,果然正是她料想的海利朱。
只听「啪」的一声,扣子似乎被解开,连身裙对身体的束缚也随之一松。怎么回事,跟说好的不一样啊!萝赛内心慌得不行,嘴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睁大双眼、紧抿嘴唇,逐一追随着海利朱双手的触感。
其实萝赛并不觉得没扣好会有多不方便,他不替她扣也无妨。不过既然海利朱满意,那就好。没错,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萝赛现在只想立刻离开,因为她总觉得这间房的空气里,正充斥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在问,那姑娘平时对妳也是这种态度吗?」
萝赛是魔女。普通的魔女不会找人帮自己更衣。
「我会告诫她一声。」
「呃,不,那个——」
结束了吗?萝赛想开口询问,口中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要稍微一动,仿佛就会碰到海利朱的指尖,她根本不敢动,只能维持原状等了几秒。
祖母一直独自更衣,母亲想必也是如此。萝赛直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把扣子缝在后面的衣服。
「……好了。」
海利朱捏住连身裙的布料。不知他是否察觉萝赛脑中已乱成一团,动作慎重得过分。恐怕比剥去熟桃的薄皮还要温柔。
事实上,比起莫娜,塔菈等人想把萝赛当成真正的「大小姐」迎进门,才显得奇怪得多。
海利朱推门进入一间房,看来是布草间。两人原本就在萝赛房门前,若只想避人耳目,进她房间理应最近才对,为什么偏偏来这里?萝赛正想随口问问,回头却见海利朱满脸不悦地俯视自己,便紧紧抿住嘴唇。沉默是金。
然而莫娜不同。每次见到萝赛,她都会显露明显的恐惧。毕竟不同于其他佣人,她对海利朱想必还没建立起信任。她既没有投来轻蔑目光,也不会故意刁难,可每次脸色都会吓得发白,着实在暗地里刺伤了萝赛。
她默默凝视镜中的自己,勉强扣上伸手所及的几颗扣子,随后披起长袍。反正这件长袍不会脱,背后的扣子没扣好,想必谁也发现不了。
萝赛的视线飘向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海利朱见状眯起双眼。
「我只是在体会,与神邂逅的信徒会是何种心情。」
她动作僵硬地转过身,轻轻把长袍从肩头褪下。裸露的背部虽不至于全露,却想必仍能看见不少肌肤。她究竟自行扣好了多少?皮肤是否多少藏住了一些,还是正暴露在外?越是在意他的目光,她越能感觉到热意往肌肤聚集。
「……那个。您生气了吗?」
「妳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啊……」
领口松垮得相当厉害。难道衣服本来就是这样?萝赛拉了拉领口,它软趴趴地来回晃动。这副不成样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安。魔女毕竟整天都要不停活动,领口如此松垮,岂不是每动一下,衣服都快从身上掉下来?
萝赛全身的力气像灵魂升天般一泄而空。她任凭身体顺其自然,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一段谁也动弹不得的时间悄然流过。那股压迫感太过强烈,萝赛连头也不敢回。
只有第一天,因为要穿过街区,她才脱下长袍。待在宅第时,她照旧身披长袍生活。无论为了保守魔女的秘密,还是让萝赛逐渐习惯与人相处,这都有其必要。
不过,既然海利朱今天在家,真希望有人能事先告诉她。海利朱的值勤时间本就不规律,一到现场更是说变就变,所以谁也无法预测他何时会待在家。
「是……」
她以手背触碰脸颊,烫得吓人。照这样看来,恐怕连脖子都红透了。萝赛羞得微微低下头。
「……差不多可以了吧?」
「嗯。您找我有什么事来着?」
「请适度一点……拜托您,适度一点就好。」
萝赛漫无目的地望着莫娜的背影,身后忽然有人出声。
「谢谢您,帮大忙了。」
萝赛虽然不熟悉贵族宅第的运作,却多少了解佣人。很少有贵族会老老实实亲自来到魔女家,替那些渴求「魔女秘药」的贵族奔走的,主要都是下级佣人。对贵族而言,这些佣人的价值,往往低微到一旦失去信任就会立刻被逐出家门。要让自己的判断左右某个善良之人的一生,对萝赛而言实在太过沉重。
塔菈等人越亲近,萝赛便越紧张,丝毫不敢松懈。对从未与人长久深入相处的她而言,要一边交往,一边不让人掌握「无法说谎」这个弱点,也实在令人疲惫。
萝赛悄悄挣出海利朱的手臂,贴到墙边。为了找回内心平静,她现在只想一直膜拜眼前这片毫无凹凸的无机质平面。
尽管如此,听见海利朱的话,萝赛仍从脚趾尖到头顶「啪」地僵成一块,恐怕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晃动。
替萝赛扣好颈边的扣子后,海利朱的手停住了。
萝赛无比后悔,竟逼他把话说得如此赤裸。
更何况,闭上眼睛后,其他感官反而愈发敏锐:刮胡子时用的肥皂香气,以及揽在腰上的手掌触感,全都变得鲜明无比。
「……这次又在玩什么?」
「那就拜托妳了。」
「……扣子居然在后面……!?」
「……」
「不用那么夸张。」
嘀嗒、嘀嗒——端坐在亚兹宅第走廊里的气派落地钟,静静刻画着时间。
萝赛谨慎再谨慎,拼命不让嘴角松开,同时在胸前交握双手。
清晨的布草间里,只回响着两人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萝赛开始不安地怀疑,房里的空气是不是变稀薄了。越在意海利朱的指尖与呼吸,她自己的呼吸便越浅。
她敷衍地拿梳子理了几下头发,把脑袋从领口钻进去,再套入双臂。以缎带束紧胸下后,萝赛望向镜子。
听见她细若蚊蛋的回答,海利朱拉住萝赛的手臂。尽管算不上优雅的引领,萝赛仍唯唯诺诺地跟了上去。不知为何,她强烈觉得绝不能反抗。
「——!」
谁知海利朱竟把手指滑进萝赛衣领的缝隙,触上她的后颈。指尖就这样沿着颈项贴了上来。仿佛全身瞬间起满鸡皮疙瘩,萝赛双膝一软。
「——我正在忍耐想做这种事的冲动。明白了吗?」
「明、明白。」
萝赛软绵绵地瘫坐在地,双手捂住后颈。方才那段持续许久的沉默,想必是因为海利朱一直低头看着她通红的脖颈。
回想起来,海利朱为她扣扣子时,指尖一次也没有擦过肌肤。萝赛自己虽没替别人扣过扣子,但若非小心到了极点,一定会碰到才是。
「我先去餐厅了。」
说完,海利朱便离开布草间。萝赛从不吃早餐,本来去餐厅也无事可做,可等心绪平复,她仍朝那里走去。
来到餐厅后,本该先走一步的海利朱却还不见踪影。萝赛觉得奇怪,探头望进厨房。正哼着小调翻动煎锅的塔菈发现了她。
「哎呀,大小姐,怎么了?您要用早餐吗?」
「不用。」
只能说真话的萝赛,与海利朱以外的人交谈时必须尽量少开口。佣人们似乎因此认定她只是怕生。
「您难得过来,至少喝杯茶如何?」
「那就有劳了。谢谢。」
萝赛轻轻低头,塔菈便笑盈盈地开始备茶。她做事可靠,对职务要求严格,却不同于萝赛的祖母,并不缺乏亲和力。
塔菈替无所适从地站着的萝赛拉开一把厨房椅。
「要加牛奶吗?今天正好拿到了新鲜牛奶哦。」
「要。」
「多加些,还是只加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萝赛借他的手站起,再把那瓶蚓蚓藏进长袍,往玄关走去。
光听这句话,简直像他正怀疑魔女跑来对鸡施展可疑魔法;但从海利朱的语气听得出,他其实觉得眼下的状况颇为有趣。
萝赛在咳嗽间连连点头。可她自己也觉得,究竟是不是真的没事,实在很可疑。
「那么,妳藏着什么?」
海利朱单手轻巧推开玄关门,却维持原姿势停住。萝赛好奇发生了什么,从门边探头一看,只见塔菈双手叉腰,正以恶鬼般的面孔怒视他们。
「妳说的是哪则童话故事啊?这么不安的话,我会替妳跟她说。妳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嗯,还算乖吧。」
「您明明是在那么恩爱的双亲膝下长大,该不会打算让大小姐做您的情妇吧!?」
「我不是叫妳别叫我少爷吗?还有,那不是我,是兄长干的。我只是在马厩前放哨,不让马夫靠近——」
长袍之下,萝赛的脸「啪」地亮了起来。海利朱见她如此开心,原本露出满意神情,视线一垂,却立刻又皱起脸来。看来是看到了蚓蚓。
塔菈把沙漏放在一旁,重新回到炉灶前。萝赛将脸颊啪嗒贴上桌面,等待沙漏流尽。煎蛋的香味、匆忙来去的脚步、餐具叠放的声响——一切既新鲜,又怀念,还令人心痒。它们装作若无其事,悄悄抚过萝赛心底柔软的地方。
萝赛望着海利朱发愣,走在入口门廊时脚下一绊。她瞬间清醒,却终究没能避免摔倒。
「真、真的吗!」
「那为什么要我瞒着塔菈?」
「好疼……」
「那您方才不是在鸡舍里鬼鬼祟祟地说什么「要瞒着我」吗!」
「话说回来,妳这么急匆匆地跑来做什么?」
∴ ∵ ∴
她珍而重之地把瓶子抱在怀中,像安抚婴儿般不断轻抚。不知不觉,马车已回到亚兹宅第。
海利朱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呆愣的反问。看来塔菈的怒火并非冲着萝赛,而是烧向海利朱。
萝赛决定听从海利朱的建议。她用手指捏起几条蚓蚓喂鸡,再往瓶里轻轻盖上一层花坛的土。她以海利朱递来的手帕蒙住瓶口,用麻绳系牢。多少能透些气,这样应该可以撑上一阵子。
站在那里的是这座宅第的主人——海利朱。
海利朱以手掩住嘴角,身体微微往后退。
「她应该不会生气。」
「哎呀,您和老爷约好了?二位感情这么好,真是再可喜不过。」
海利朱断得斩钉截铁。萝赛手里拿着他不喜欢的东西,不知为何向前迈了一步。
萝赛怯生生把指尖放到海利朱掌心。海利朱以手掌牢牢包住她摇摆不定的指尖,熟练地扶她下了椅子,便若无其事地迈步走去。感到无地自容的反而是萝赛。区区几步路也要人护送,怎么可能不害臊。
萝赛照海利朱的指示打开瓶盖。他看清瓶中蠕动之物的瞬间,端正的脸庞顿时扭曲,脸颊也抽搐起来。连这种表情都很英俊。
萝赛总忍不住把塔菈与祖母重叠起来,才拜托海利朱替她保密。不过看他的反应,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妳没事吧?」
「妳没事吧!?」
「我借住的房间。」
「……进妳房间的人会当场昏倒。」
为什么需要冷静?萝赛歪着头喝下一口奶茶,下一瞬间终于明白「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险些把口中奶茶喷出来。她死死闭住嘴,拼命咽下,随后猛烈咳嗽起来。
「喔。」
海利朱慌忙跑到摔倒的萝赛身边。
「您回来了。」
不知为何,每当萝赛说出「您回来了」,总会出现一阵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像只吃进陌生食物的鹿,嘴巴嚅动好一会儿,才克制地答道:「我回来了。」
萝赛宝贝地抱住瓶子,藏进长袍。海利朱仍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盯着她的腹部——准确来说,是藏在长袍里的瓶子——却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走向宅第。
况且当时的蚓蚓都从庭院菜地里捉,祖母肯定也不愿看见田里一条蚓蚓都不剩。
「好、好有趣……」
「蚓蚓。」
「……一口气喂那么多,再怎么说也不太好吧。」
「是。」
要是萝赛摔交时瓶子不慎破裂,这座豪华的门廊转眼便会爬满蚓蚓、洒满泥土。海利朱发现她半眯着眼瞪过来,罕见地露出尴尬神情。
「……不会被骂吗?」
夕阳之下,萝赛跳下马车后并未前往玄关,而是直奔鸡舍。她踏着羽毛般轻盈的步伐站到鸡舍前,对聚到铁丝网边的鸡群「咯咯咯」地打起招呼,庆祝感人的重逢。
「都有乖乖的吗?」
「您就只会强词夺理!过去从没听您说过珍惜哪位女性,如今忽然带个女人回家,原来就是为了这种事吗?您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深情,大家都以为少爷终于会安定下来,正一起松了口气……实在太过分了!」
萝赛坐下后,茶壶轻轻搁到桌上,外面又罩上一只保温套。保温套由许多艳丽布片拼缝而成,或许是塔菈亲手做的。
「是——呢。」
「明白了。」
「……妳要搬去哪里?」
萝赛认命地交出藏在身后的瓶子。透明瓶中,她辛辛苦苦收集的东西正不断蠕动。
看来从她下马车时便已被看见。萝赛藏在背后、握着瓶子的手骤然收紧。
「因为我知道塔菈女士每天早上都会好好喂食……所以想,拿零食给它们,大概会挨骂……」
「少爷,塔菈真是看错您了。没想到,没想到……您竟会对尚未成婚的姑娘出手!」
海利朱退一步。萝赛再逼近一步。海利朱又逃一步。
「妳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啊?」
「她会不会以为,魔女阴森森地笑着说「嘻嘻嘻,先把它们养得又圆又胖,留着以后吃」……?」
「……塔菈,怎么——」
「是……」
塔菈「哇啦哇啦」地连声责骂。看这情形,海利朱大概从小就拿她没辙。宅第内似乎没人能够阻止塔菈,几个人脸色苍白地躲在走廊拐角,远远注视着这边。
「不,抱歉。我来扶妳。站得起来吗?」
萝赛开心得不由自主说出了口。平日总是自己被逼得无路可退,如今反过来步步逼近海利朱,纯粹令她觉得愉快。不过,萝赛的快乐未必也是海利朱的快乐。见她还要继续逼近,海利朱像要制止般加重语气,说道:「所以——」
「那是……」
萝赛满心雀跃,兴奋得在乘上定时来森林边缘接她的马车时,就连随车男仆都投来狐疑目光。
海利朱替她拉开餐厅椅子,萝赛坐下后,为掩饰难为情而恶言相向。话虽如此,宅第确实宽敞得不能断言绝无迷路的可能。但海利朱在自己座位落座,同时摇头说了声「不是」。
放在这种地方,恐怕会被园丁拿去用掉。
「多么令人悲叹……!怎么会变成这样!塔菈再也无颜面对夫人了!」
「妳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从您幼时便服侍至今,上次让我这么失望,还是少爷在台风天没得到老爷许可就骑走他的马!」
「我并不想主动一直盯着它们看。」
海利朱总算出现,对正喝着浓红茶——只加了一点点牛奶——的萝赛说道。
「没什么……没有值得海利朱先生在意的事。」
「我当然没那么想。塔菈,妳先冷静——」
「我去冷静了一下。」
「……那些是……」
「那我就藏到床底下。」
萝赛的身体在长袍里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够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您讨厌蚯蚓吗?」
饲养家畜的方针因人而异。萝赛以前养鸡时,祖母一向不喜欢她拿零食喂鸡。听人说,祖父母往往宠爱孙辈,还会瞒着孩子的父母,偷偷塞给他们零食。萝赛完全不记得祖母对自己做过这种事,无法理解那种感受,但此刻的她大概与之相近。
日常服的下摆沾着泥土,一看便知他刚结束工作回来。萝赛望向四周,恰好看见马夫正把他的马牵走。
「嗯,没事——」
「什么嘛,原来只是这种事。」
「妳是打算把那些喂给鸡吧?」
萝赛垂头丧气地说。几条活力十足的蚓蚓试图爬出瓶口,被她用手指一一弹了回去。重新落回瓶里的蚓蚓加入底部蠕动的同伴。大量蚓蚓被萝赛一股脑塞进瓶中,身躯纠缠成旋涡,几乎分不清哪端是头、哪端是尾。
看他神色认真得过头,萝赛觉得未免小题大做,仰头望去,却没能和海利朱对上视线。因为他正盯着萝赛的腹部——也就是装满大量蚓蚓的小瓶。
「总之,等一下。妳以为的那些事,我什么都没做。」
「小心点。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以请您……替我保密吗……」
祖母——不对,是塔菈女士。
不可能出现的回答令萝赛大吃一惊。她正要打开瓶盖取出里面的东西,连忙转过身,将小瓶藏到背后。
塔菈将海利朱的早餐摆上餐桌,又不容分说地把萝赛的茶壶也端进餐厅。萝赛「啊」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盯着茶壶,海利朱却向她伸出手。是要她握住吧,她知道。知道是知道,可是……
「您是在自己家里迷路了吗?」
形势瞬间逆转。萝赛一面抓住又从瓶口探出身子的蚓蚓,一面嘟起嘴唇。
「这些全是在森林里找到的,不是从菜园抓来的。而且每一条都受了伤,不适合拿来制药——」
「可惜了。这座宅第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传进我耳朵。……话说,除了我,妳还能要求谁替妳保密?」
萝赛「噫」地发抖,下意识便想使尽全力低头认错。
「什么嘛,原来妳在这里。」
海利朱打开玄关大门。那扇坚固门扉非得萝赛使尽全力才能推开,他却单臂轻松开启。每每看见那强健手臂,她的心就会怦然一跳。
「刚才大小姐摔倒时,少爷还说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呀!」
「……所以说——」
面对塔菈的猛攻,海利朱完全招架不住。就连萝赛也找不到插嘴的空隙。
「我都照顾大小姐一个多月了!原本还在担心她迟迟没有月事……没想到,没想到您竟早已做出这等不义之举……!」
各种事情错综交织,似乎令塔菈产生了极其离奇的误会。不过听完她的主张,倒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事情为何会拧向如此奇怪的方向。
「少爷!您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妳先听我说——」
「哎呀!男人就是这样,只要自己理亏,立刻就想叫女人闭嘴。塔菈我绝不容许您做出不诚实的事!」
塔菈终于泪眼汪汪,甚至吸起鼻子。她认定海利朱对萝赛做了蛮横无礼之事,想必失望极了。海利朱更是气势尽失。
「我认命了。」
萝赛虽面无表情,心里早已慌得不行。她从长袍里伸出手。
「……大小姐?您这是……」
塔菈看清萝赛伸出的东西,「噫」地倒抽一口气。她大概看见了泥土缝隙间不断蠕动的蚓蚓。
「这就是我拜托他瞒着塔菈女士的东西。还有,塔菈女士以为在我肚子里的……也是这个。」
瓶中蚓蚓扭来扭去,拼命彰显着存在感。
沉默降临现场。原本在远处提心吊胆观望的其他佣人,也纷纷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蚯……蚓……?」
「我……想拿去喂鸡……」
塔菈大概终于发现自己误会了,瞪大双眼叫道:「哎呀!」
「老、老爷,实在万分抱歉……」
海利朱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比起误会,更明显的是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段话题。
萝赛猛地递出蚓蚓,塔菈的惨叫顿时响彻四周。
海利朱站起身,一时语塞。他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想来正要去上班。可上班前独自坐在这扇根本打不开的门外,究竟有何用意,萝赛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知不觉绷紧的空气忽然一松——海利朱扬起了嘴角。
「本来就是。」
「——我只是想确认妳还在不在。」
萝赛这才知道,这扇门竟与海利朱的房间相通。那头同样昏暗,看不清全貌,她仍竭力想多窥见一点房里的情形。
萝赛再无别处可去。海利朱似乎直到此刻才想到这一点,蓦地露出恍然之色。
萝赛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薄被上飘着洁净的皂香,还有海利朱的气息。
「不,这我也知道……」
「哎呀呀。」
「不——」
「您在这里做什么……?」
∴ ∵ ∴
塔菈失意地叹了口气,躲在走廊转角处观望的佣人们也纷纷瘫倒在地。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萝赛只能裹着薄被,怔怔注视那扇重新合起的门。
「不……只是出门上班前——啊,不,没什么。」
「只、只要老爷准许……」
萝赛从来没感受过什么人的气息。她一面佩服海利朱还有这种了不起的本事,一面又觉得无奈。
萝赛望向海利朱。他苦着脸点了点头。
淡红色发丝轻轻离开触感柔滑的丝绸床品。萝赛伸手扶住床边的床头柜,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居然这么吞吞吐吐的。发烧了吗?」
「能见妳一面就好。妳再睡会儿吧。」
「看是看不见。不过就算隔着门,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有人。」
「不会。今天只是碰巧醒了。」
海利朱板着脸答道,接着又像是打心底不愿说出口一般,低声嘟囔。
鞋尖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萝赛被那声轻响惊醒。
塔菈以几乎叹哑无声的嗓音回答。她的语气听来,显然强烈盼望海利朱开口拒绝。
海利朱把手掌按上萝赛睡得乱蓬蓬的脑袋,肆意揉乱她的头发。
「这样啊。」
「我想把这个放在房间里……」
「海利朱先生……找我有事吗?」
「——说得也是。」
那声音轻得平时根本不会引人在意,此刻却不知为何勾起了萝赛的好奇。她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身。
「……您能透视吗?」
塔菈笑眯眯的,似乎把这当成玩笑。唯有知道城里人确实如此看待萝赛的海利朱,深深皱起眉心。
门锁只能从她这一侧打开。萝赛捏住充当锁闩的金属扣件,轻轻将门解锁。
说罢,海利朱便消失在门的另一头。萝赛察觉,他方才似乎放过了自己一次,却不明白那份宽容究竟所指为何。
熄了灯的房间漆黑一片,唯有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框出一幅方方正正的名画。
方才还分明存在的好奇心骤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胆怯。
不知为何,她觉得一旦应了声,自己和海利朱之间的一切都会就此改变。
海利朱问向像只乌龟般伸长脖子的萝赛。萝赛正要顺势答一声「好」,却在开口前仰头看向了他。
「没有。」
这张床头柜,正是前几天蹄炎运来的三大驴车嫁妆之一。
海利朱像是陷入了沉思,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就连眉心紧蹙的模样都美得出奇。美人的脸再怎么看也不会腻,可萝赛难得发现了一样比海利朱的脸更令她在意的东西。
门一打开,海利朱便出现在眼前。他不知为何正背靠门扉坐着,被萝赛开门一带,顿时失去平衡,一肘撑在地板上。
「妳平时也总是这么晚还睡不着吗?」
海利朱垂眸望着萝赛,眼神静谧如冬夜的湖畔。
「我当然在啊。」
萝赛虽不明白接受海利朱的邀请究竟意味着什么,本能却先一步察觉,令她不由得畏缩。
海利朱本还在斟酌措辞,一看清萝赛的模样,便立刻折回房内,取来一床薄被裹住她的肩头——因为萝赛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裙。
「!?」
海利朱察觉萝赛的举动,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萝赛按捺不住好奇,伸长脖子,从海利朱身侧窥向他的房间。
「何况我本来就是因为隐居所有危险,才到这里避难的。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海利朱布置的房间里,错落摆着蹄炎为她挑选的家具。萝赛并不讨厌这副不甚协调的光景。
她随手轻抚过床头柜,循声而去。
——咚。
「没关系。比起被人误会会吃人,这已经好多了。」
「那个,接下来——」
方才明明是萝赛先提问,海利朱却避而不答,反过来问起她。萝赛心想,贵族老爷就是这副德行,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都像见到刚从坟墓里爬出的死人一样,大惊失色。海利朱必定没料到萝赛会察觉他在这里,更没想到她竟醒着。
声响来自一扇门。门后是与萝赛所借房间相连的隔壁房间,也是这里唯一上了锁的门。萝赛来到门前。
「——要进来吗?」
「我竟也对大小姐产生如此有损清誉的误会……」
海利朱又尴尬地说道。不,说不定他是在难为情——为了自己明知答案,竟仍会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