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N与神秘访客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六つ花えいこ · 7965 字
湖水不会因萝赛的改变而干涸。森林也一样,不会因为萝赛离去,便少了野兽或结不出果实。
可对萝赛而言,情况截然不同。湖是她珍爱的故乡,森林则是她赖以工作的地方。一旦湖泊与森林发生变化,她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当一名魔女。在伟大的自然面前,区区一名魔女实在渺小。
这位微不足道的魔女一大清早便来到森林。笼罩湖面的晨雾乘风穿过树木缝隙,渐渐散去。
前些日子还开得绚烂的花朵,如今已完成使命,纷纷凋落。萝赛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铺满花瓣的林间小径。柔软的腐叶土每一步都想把她的脚吞进去,因此走在上头还得讲究一点技巧。
萝赛将落花一片片装进手里的篮子,专挑尚未变色的漂亮花瓣。当然,这也是药材。
一直弯腰捡花瓣是份相当累人的活儿,萝赛的腰很快就开始叫苦。她揉着酸痛的后腰,「嗯——」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乘着林风飘来。萝赛以为是野兽的叫声,便摘下帽兜,抬手拢在耳后,警觉地环顾四周。
从声音的节奏判断,那似乎是人声。萝赛循声走去,声音也渐渐变得清晰。
「有人……在吗!有没有人——!」
那声音听来十分急迫,却闷得厉害,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来自何处。
萝赛小心地四下察看,寻找声音的主人——找到了。声音来自森林中一处豁然张开的深坑,那是狩猎野兽用的陷阱。
厚厚的落叶大概遮住了坑口,才让人一不留神掉了进去。想来是谁忘记填平这座废弃的陷阱。
——循着久远的记忆想来,这好像是祖母用过的陷阱。不过一定是萝赛记错了。没错,肯定是这样。
「有人……在上面吗?」
或许是听见萝赛踩过落叶的脚步声,坑里再次传来呼喊。
萝赛探头望进坑底。森林本就昏暗,坑里更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声音主人的长相。不过听那嗓音,似乎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得救了……」
方才还惶惶无助的嗓音瞬间亮了起来。为了不让落入陷阱的野兽爬出来,坑壁挖得格外陡峭。一个小姑娘显然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脱困。
更何况,万一——不,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这真是祖母忘了填的坑,萝赛或许也得负上一点责任。
萝赛无可奈何地脱下长袍,双手撑住陷阱边缘,一面小心不让自己也掉进去,一面将长袍垂进坑内。手边没有绳索,只能拿它代替。少女领会她的用意,一把抓紧长袍。
那嗓音悲痛得仿佛随时都会昏倒,吓了萝赛一跳。少女慌忙摸遍全身,寻找不见的东西。
不过,掉进陷阱的东西原来是药。萝赛望向深坑。那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魔女秘药』,但少女为了拜师,竟已事先做出成品带来请她过目,这份心意倒是值得嘉许。
「请、请收我为徒!」
「我、我从小就一直……一直很向往……」
「怎么会……」
「那、那个,难道,真、真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遇见,那个……」
萝赛悄然退开一步,少女却随即「啊」了一声。萝赛歪头想问她怎么了,对方口中却只漏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咳、哼」。
「咦,我不要。」
「什——!」
萝赛以魔女的工作为荣,可魔女对人们而言终究是一种威胁。她必须把这一点牢牢记住。
「不用了,我办不到。」
少女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外套与鞋子,如今已经泥泞不堪。压烂的虫液和树根渗出的汁水留下污迹,只怕怎么洗也洗不掉。她的头发同样裹满泥巴,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泥块有些已经干透,令乱发像蒙了层粉,非得重新梳理不可。
萝赛怔怔望着少女。浑圆的大眼睛、丰润的脸颊,精心雕琢般的五官无一不完美端正。即使浑身是泥,依旧美得一目了然,着实令萝赛震惊。
「啊啊……人家明明特意准备好的……!」
话说到一半,萝赛忽然住了口。因为她想到,眼前这名少女或许真是魔女所生。
「自己爬……要我爬?这里根本没有可以踩的地方呀!」
「那我便告辞了……若妳是有事想找魔女,建议请父母替妳购买『魔女秘药』。」
「拜、拜托您了。那、那个,请、请和我握手!」
少女的指尖掠过身上某处时,她忽然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
「魔、魔、魔女大人!」
这说不定还是萝赛第一次亲眼看见别人哭泣。
「我、我今天特意前来拜访……不为别的……」
「魔、魔魔魔、魔、魔女……!」
「……不、不是……我是,那个……」
「啊……有人陪我来的……」
少女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那神情悲壮得仿佛只要说出自己的血统,最后一线希望便会随之断绝。
少女脸上写满震惊。
「啊,那、那个,啊……——我是您的仰慕者!」
所幸,萝赛只是白担心一场。少女用力收紧下巴,闭上双眼,再度睁眼时,眼中已找不到半点泪光。
「——难道妳继承了魔女的血统?」
「不敢相信……竟然掉到那种地方去了……」
「正在森林入口等候。」
近来接连遇上这种反应,萝赛不免有些失落。她明明早就知道,即便海利朱接纳了自己,也不代表全世界都会欢迎她。
然而,萝赛是一名魔女。
既然已把人救出陷阱,她的事应该就办完了。萝赛觉得继续留在彼此身边也没有好处,便拾起脏污的长袍,啪啪拍去上面的泥土。她刚披好长袍,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少女「啊、这、我……」的含混声音。不知为何,萝赛觉得对方像是在挽留自己,便狐疑地问道:
少女顾不得那件名贵外套会不会弄得更脏,双膝跪上林地,拼命伸长脖子窥向方才的陷阱。好不容易才把人救上来,要是再掉下去可受不了,萝赛连忙站到她身后。
「……握手?」
「魔女大人……」
面对陌生女子时尚能对答如流,一听对方是魔女,想必便吓得动弹不得了吧。她虽出身贵族,终究还是个小姑娘,萝赛没打算苛求她多么明事理。
「我会重重酬谢妳。」
萝赛方才还担心少女哭了该怎么办,如今却已无暇体谅她。因为萝赛心中的混乱,比感动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更甚。
一滴泪珠从少女黄绿色的眼眸中滚落。眼泪似乎一旦决堤便再也控制不住,她就这样颤着肩哭了起来。
原来不是魔女啊。萝赛佯装没有察觉,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失望。
「……仰慕者?」
「啊啊,偏偏还是这副模样……我、我真的本想改天再来……连见面礼都变成这样了……」
少女看见那件以高级布料包裹、如今已经压得扁扁的东西,顿时浑身一软,伏倒在地。看来就连爬出陷阱时,她也始终不曾松手。
萝赛将帽兜深深拉下,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那里。
魔女的身份由血统传承。人生下的是人,魔女生下的则是魔女。
「……这副模样,实在没办法……」
少女猛然伸出双手。
她莫名觉得浑身不自在,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担心:万一少女哭出来,该怎么办?明明无论谁哭谁恼,都该与身为魔女的萝赛毫无关系才对。
萝赛原以为她只是跟着客人来的,可迟迟不见有人寻找,再看她这副模样,说不定少女本人就是客人。萝赛怀着莫名的不安问出口,少女随即像踮脚伸展一般,从脚尖到背脊都绷得笔直。
「那、那个,我万万没想到,竟能在登门拜访隐居所之前就遇见您……唔唔……!真的完全没想到……」
皮革钱袋啪嗒一声从少女手中掉落,她却仿佛毫无察觉。掩着嘴的双手抖个不停,眼眸也再一次湿润。
少女望着坑底,失神地喃喃自语。萝赛也从她身后探头,想看看掉下去的究竟是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清。她再凝神细瞧,才隐约看见一点微光,仿佛正反射着透过树叶洒下的日光。
「见面礼?」
听这说话方式,萝赛原本便猜她不是附近的孩子,说不定还是一位贵族。若真是贵族,或许是随客人一道来的。毕竟会深入这片森林的贵族,无一例外都是来找魔女的。
少女一脸无计可施地回过头来。
或许是脱困后终于放下了心,她的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不甘。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陷阱……为什么偏偏是我遇上这种事……」
「向往?」

面对萝赛的确认,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妳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似乎被萝赛的提议噎得说不出话,却还是一横心,开始猛蹬坑壁。森林的土壤松软,她若蹬得太狠,坑壁会不会整个塌下来,实在令人担忧。不过说出来也只会徒增她的不安。
少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出陷阱。一直通过长袍支撑着她的萝赛也已筋疲力竭。两人一同瘫倒在泥地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阵。
「请问还有什么事?」
某种远超自己想象的事正在发生。萝赛深切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
「妳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原来如此。妳能独自回到入口吧?」
她大概正为此害怕,才格外垂头丧气,一遍遍摸着身体,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异样。
「……?」
少女的脸蛋可爱得足以让世上任何人立正敬礼、听命行事,那声恳求又是如此柔弱可怜。
「我、我这辈子都不洗手了~~!」
「怎么会……难道……」
那份决意中仍残留着浓浓的不甘,少女却像要斩断留恋一般,硬是将目光从陷阱中拔开,转而望向萝赛。
「不、不见了!」
萝赛断然拒绝,令少女大吃一惊。她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遭到回绝。
要是当真能收她为徒就好了。然而魔女并非想当就能当,也不是不愿当便能逃开的存在。魔女便是如此,暧昧不明地漂泊于世间。
少女那双嫩草色的眼眸渐渐泛起泪光。她要哭了吗?萝赛悄悄退后了一小步。
「我要是掉进去爬不出来,也会很为难。」
「我没有那个会很为难的。」
仰慕者?萝赛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面对一脸茫然的萝赛,少女掏出手帕,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双手。萝赛哑然望着她,只见少女满脸通红,拼命挤出一句句言语。
「妳能替我取回来吗?」
那双手抖得可怜,萝赛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握住了它们。
「也、也是呢……突然找上门,还是这副模样……不但弄坏了见面礼,连为了请您过目而模仿魔女秘药做出的药,都掉进陷阱里……像我这样的人,竟妄想拜伟大的魔女大人为师,实在太不自量力……」
受惊的小鸟扑棱棱飞向远处。萝赛仰头目送它们,答道:
「不妨用脚去蹬坑壁,踩出落脚的地方。」
「多谢您!可以把我拉上去吗?」
她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却不确定自己理解的是否与少女想表达的是同一回事。毕竟所谓仰慕者,理应是对某人抱有相当好感才会用的说法。
若真如此,这将是她除祖母之外第一次见到其他魔女。萝赛按捺着胸中的激动,竭力维持一本正经的神色,问道:
「我改日再来。」
「给妳添麻烦了,我理当答谢。妳叫什么名字?」
少女将一只手按在胸前,仿佛正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大口气,接着以足以震动林木的洪亮嗓音一气喊道:
「那么,那一位现在何处?」
「不,不是这个原因——倘若本身不是魔女,就不可能成为魔女。我无意收一个不可能成为魔女的人为徒。」
「不行,我没有把妳拉上来的力气,请妳自己爬吧。」
「办不到。」
萝赛报上名号。正准备从怀中掏出谢礼的少女顿时把眼睛瞪到极限,面容也僵住了。
少女沮丧地低头端详自己,不住伸手摸索。脏成这副模样,回去挨父母一顿训斥想必是在所难免。
「我是『湖畔善良魔女』。」
毕竟她活到今天,既不曾见谁对自己结巴成这样,也不曾被人请求握手,更没人宣称再也不洗被她握过的手。
∴ ∵ ∴
「头……好痛……」
摇摇晃晃的脚步一路打着摆子。
「您喝得太多了——只剩一小段路,请再坚持一下。」
三名男子走过仍笼罩在昏暗天色下、空旷无人的王城。脚步虚浮的男子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两名佩剑骑士。
「你们就没有一点背我回去的慈悲吗?」
踉跄的男子——玛尔疆国第二王子亚修姆回过头,狠狠瞪向两人。漆黑如夜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写满不悦的翡翠色眼眸。
城堡占地之广,几乎令人觉得永无尽头。作为权力象征的王城由多座建筑构成,散布于辽阔庭园之中,各自承担政务或起居之用。
亚修姆拖着醉得不听使唤的身体,好不容易走到王族起居区,可离自己房间所在的建筑仍有老远。他脚步虚浮地挪到中庭喷泉旁,倚着池沿蹲了下来。
飞溅的水珠洒在亚修姆身上,海利朱与葛欧涅斯则作为护卫侍立在他身后。几个月前,两人还同属第一王女薇萝拉的近卫队;王女出嫁后,他们便一同调入亚修姆的近卫队。
「劝您再休息一会儿的瓦哈席卿,是殿下自己不肯领他的好意吧。」
昨晚,亚修姆因公务受邀出席瓦哈席家的晚宴。宴会持续至深夜,瓦哈席家甚至替护卫们也备好了客房——谁知天还没亮,亚修姆便嚷着非要回城不可。两名护卫只得匆忙叫醒车夫,一面向苦苦挽留的瓦哈席家赔罪,一面乘马车疾驰而归。
「可、可是——海利朱!你也看见了吧!?那家的夫人只穿一件衬裙,就躺在我的床上啊!浑身揉进了香水和白粉……身材还像块火腿!」
亚修姆脸色铁青地嚷道,紧接着便「呜噗」一声,口中响起水声。这一嗓子又勾起了吐意。单看他趴在喷泉边干呕的狼狈模样实在难以想象,这位生着中性美貌、浑身散发艳色的亚修姆王子,无论在贵族还是平民之中都拥有极高人气。
「殿下,要吐出来吗?」
葛欧涅斯温声询问,亚修姆却只是微微摇头。
得知王子将在府上留宿,有人想攀附他一夜的心血来潮,盼着得到临幸,也不足为奇。过去便有几位家主悄悄将适龄女儿送进他的房间。不过,拿自己妻子到床上招待男人的丈夫倒是少见。
更何况那位夫人还是如此人物——亚修姆打开房门的瞬间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撂下一句「我要回去了」,任谁见了都不免对他心生几分同情。
「就是因为殿下总躲着送到嘴边的艳福,才会传出您喜好男色的流言。」
「哼,我甚至想赞美一下瓦哈席卿,居然能对那块火腿动得了叉子。」
亚修姆骂完这一句,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双手撑着喷泉边缘僵在那里。不过他似乎连别人替自己抚背都嫌恶,谁也不许碰他的身体。海利朱与葛欧涅斯只好安分守在一旁,专心警戒。
海利朱周身散发出足以冻住喷泉的寒气。亚修姆会传出喜好男色的谣言固然是咎由自取,海利朱却半点也不想被卷进去。偏偏每回传闻替亚修姆安排的对象,十有八九都是海利朱。
「妳的奶妈在哪里?」
「难道——那个……关于魔女的传闻是真的?」
「听好……刚才你们提到什么魔女,绝对不许在那丫头面前说出口。」
「先前把你借给萝拉,好不容易才盼到你回来——结果呢!净顾着在外头找女人!」
「哎呀,欢迎回来。哥哥大人今天回来得真早呢。」
「因为是休息日。」
「呵呵呵,哥哥大人倒是很需要呢。」
露露像是在担心那位时刻陪伴自己的年老侍女,眼神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海利朱与葛欧涅斯依礼低头致意。少女显然早已习惯众人的行礼,只将一只手略微一斜,便准许两人抬起头来。
「够了,露露。」
「原来是这件事。不过哥哥大人,您这问题真奇怪。中庭本就是供人散步之处,晨间散步也需要理由吗?」
「以前不管怎么劝,你都会说闲着没事做,照样跑来上班……原来是为了女人?」
「『魔女的迷情药』如何?」
「凭早上怎么也起不来的妳?看来妳也不是特意早起迎接哥哥。」
「妳一向早上起不来,谁也不会从这么早便提防妳吧。说,偷偷溜下床做什么去了?可别告诉我,妳受了自己最爱的姐姐感召,也跑到外头四处游荡。」
「怎么,她没对你倾心?」
「哎呀……——我可不能劳哥哥大人如此费心。何况让您担忧也绝非露露所愿。为了让哥哥大人安心,我会暂时约束自己,不再外出。」
「等等,已经直接说到婚礼了吗!?我当然要去!」
「母后若听见『四处游荡』这种说法,可要昏过去了。」
「恕我不予回答。」
「属下明白。」
亚修姆猜出露露又要拍手,这回赶在「啪」声响起之前悄悄别过脸,总算躲过了声音的正面冲击。
兄妹二人的双眼同时亮了起来。为了表明自己绝不会再回答任何追问,海利朱只略一点头,向后退开一步。
「多谢您的祝福,露露殿下。」
「我问妳在这里做什么。」
海利朱的耳朵轻轻一动。
「这份心态值得嘉许。不过,哥哥也还是担心妳。明白吗?」
「妳怎么又提这种东西。」
「是!」
面对葛欧涅斯的问题,海利朱只简短地答了一句。
「别说了。」
亚修姆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板着脸对海利朱与葛欧涅斯下了严令。随后他挺直腰背,以任谁也看不出宿醉的堂皇步伐走向那道人影。
「露露,妳在做什么?」
「再说你这家伙——」
露露原想主动禁足,换取亚修姆撤去监视,如今终于明白这场交涉已经失败。她的真颜只在眨眼间显露一瞬,下一刻,脸上便又轻柔地绽开足以迷倒众人的笑容。
「喂,什么传闻?魔女?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葛欧涅斯知道,我却不知道?」
「发生了一点事。」
露露始终笑盈盈地望着亚修姆。
「只请我参加婚礼!?你打算直到婚礼当天才把人介绍给我吗!?啊啊,太教人伤心了!我明明把你当成血脉相连的兄弟!」
「哎呀。」
「没错。」
再这样嚷下去,亚修姆嘴里恐怕真会吐出什么东西来。可面对如此拼命的他,海利朱仍是一脸不为所动,凉爽得如同喷泉溅起的水花。
「亚兹,你最近开始一到休息日就准时休假了啊。」
葛欧涅斯同情屡遭海利朱冷待的主人,便朝侍立身旁的海利朱开口:
这名语调温婉的少女,正是玛尔疆国第四王女露露。刚满十一岁的她绽开笑容,那抹笑颜甚至被赞誉为一国至宝。乳白色秀发沐浴着朝阳,泛起珍珠般美丽的光泽。
「什么!?」
海利朱过去被误认作盗贼时,曾在魔女的隐居所向警备兵报上姓名。何况如今,他既不隐瞒自己会去隐居所,也不遮掩正与魔女同住一事。消息辗转传进葛欧涅斯耳里,也不足为奇。
「海利朱,你自然是不需要的。被你用那张脸甜言蜜语地一哄,哪有女人不会倾心?」
「拜托了,好歹拿出一点体贴,体谅一下主人想转移注意力的心情!」
人影似乎发觉亚修姆看见了自己,身体猛然一颤。然而这里实在太过空旷,往左往右都无处可逃,只能惊慌失措地留在原地。
「看来照看妳这件事,对奶妈而言太过辛苦。今后一阵子,就由我来安排监视妳的人手。」
「哎呀,您可是哥哥大人与萝拉姐姐都视作兄长敬爱的人,露露怎么可能不为您的幸福高兴呢?送什么好呢……有了!」
「不是,我只是看见那边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隔了一拍,葛欧涅斯才重复一声「什么!?」。就连脸色苍白的亚修姆也从喷泉边抬起头,愕然睁大双眼,死死盯住海利朱。
被点名的人影浑身一僵——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浮现的并非认命的神情,而是一抹无比柔婉的微笑。
面对葛欧涅斯狐疑的询问,海利朱点了点头。
面对露露天使般柔软的笑容,亚修姆险些心软。然而这里离露露的房间很远,她又不自然地披着一身显然是为了躲避耳目的斗篷。她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城,已是再明显不过。亚修姆不禁怀疑,她之所以能回答得如此若无其事,只怕是因为这并非第一次偷溜出去。
「那么我会送上婚礼请柬,请您届时留出时间。」
「……咦?」
「殿下希望我邀请您参加婚礼吗?」
「你在胡说什么……男人之间还要事无巨细地聊这种事,不觉得恶心吗?」
「——说起来……」
「叫你别说了。」
「凭我俩的交情,有什么不能说的!?」
为这种无聊话题一直使用敬语实在愚蠢,海利朱索性不客气地回了亚修姆一句。
「没想到一大早就能见到哥哥大人,今天想必会是美好的一天。」
「您问了什么?」
「你的猜测大概没错。」
「她最近膝盖好像很痛。」
「连妳也知道了……!?」
「海利朱,听说你请了一位女性住进宅第。我现在可以向你道喜了吗?」
海利朱冷冷回绝,亚修姆几乎带着哭腔答道:
「说点……什么……」
「话说回来,露露。我似乎还没听见妳回答刚才的问题。」
「殿下有这份心意便已足够。」
「别装模作样地打断我!」
「哦?」
露露「啪」地拍了一下双手。正强忍宿醉、装作若无其事的亚修姆哪里受得了这声冲击,只见他的头缓缓向后一仰,面容也痛苦地皱了起来。
亚修姆见海利朱一时答不上来,嘴角顿时咧出不怀好意的笑。
「哎呀,果然如此。你需要的是鼓励,还是庆贺?我送些什么才好呢?」
「就算您这么说,我们还在执勤。」
亚修姆身子一晃,似乎并不全是身体不适所致。然而当着妹妹的面,他怎么也不能狼狈倒下,只得勉强稳住双腿,望向海利朱。
亚修姆猜出那是谁,明知只是徒劳挣扎,仍用喷泉水洗了把脸,站起身来。
「喂——海利朱,这事我可没听说。」
亚修姆循着海利朱的视线转头望向城堡,只见中庭另一侧的回廊柱后,藏着一道披深色斗篷的娇小身影。
亚修姆这一句话,便决定了露露今后受到的监视将比从前更加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