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此時此刻的森林小屋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3800 字
『哥哥。
您能讀到這封信,意味着我已無法回到森林了吧。
如果只是因爲您逗留在宅邸,與我恰好錯過,那便再好不過。但若不是如此……
請保護好被留下的米莎。
那個被我藏在這森林深處養大的孩子,不懂得人心的惡意。
她一定會受到許多傷害吧。
還有,如果可能的話,請爲她找回屬於『森之民』的道路。
雖是我的孩子,但我認爲,她從未受過教導,卻比任何人都擁有族人的驕傲與力量。
或許是爲人父母的偏愛吧。
而且,雖然未曾確切確認,但她似乎繼承了族人的力量。
按理說,我本該更早將託付於您,但軟弱的我,終究無法從心愛的女兒身邊鬆開這隻手。
哥哥。
我想哥哥是明白的,但我非常幸福。
我從未後悔選擇遠離族羣的森林、與摯愛之人共度人生的那一天。
我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感謝您長久以來的守望。
請原諒我這個任性自私的妹妹直到最後。
我最愛的女兒,就拜託您了。』
字跡略顯凌亂,透露出這封信寫得十分倉促。從家中異於尋常的凌亂景象,也能立刻想象出她是多麼匆忙地離開了這裏。雖然歷經數月,字跡已有些難以辨認,但屋前留下的衆多馬蹄印,也傳達出了當時的緊迫情形。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給自己這個即將來訪的人留下一封信——萊恩有些猶豫,是否該稱讚妹妹這份重情重義。又或者,以蕾亞絲的敏銳,她或許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更何況,這件堪稱王弟醜聞的事件,早已悄然流傳。萊恩已經掌握了相當接近真相的信息。
若是直奔故鄉而去倒也罷了,但蕾亞絲十數年的記錄,絕非可以沿途搬運的分量。若要託付他人,又擔心情報泄露。
即便如此,妹妹那微笑着說出「幸福」二字的臉龐,至今仍鮮明地浮現在眼前,讓萊恩無需再去多想其他。
那些是現今還不能公之於衆的、過量的知識結晶。是妹妹在這片森林中孜孜不倦進行的研究成果。她本人大概也無意公開,但作爲研究者的天性,讓她無法對有疑慮之處置之不理吧。雖然與以治療外傷爲主的自己方向不同,但這些日積月累的成果,在萊恩看來也相當出色。若能將這些思想融入當今的醫學,即便不是戲劇性的變革,也必定能切實地將藥學的一部分推向更好的方向。
他藉此勉強熬過了在心中肆虐的情感風暴。
即便是見慣了死亡的萊恩,讀到這封已成唯一妹妹遺書的信件,心中也備受煎熬。
(既然如此,向她投以憐憫便是大錯特錯。哪怕在旁人看來,那是見不得光的陰暗生活。)
看到對方疑惑的表情,萊恩瞬間收起表情,搖了搖頭。
看着沉默的迪諾亞克,萊恩露出了苦澀的笑容。明明說了並非來責備對方,結果自己卻說着類似的話,他對此也有些無奈。看來,那些自以爲已經嚥下的感情,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失的。
卡因藉助這股力道,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飛向天空。
然後,它從喉嚨深處發出「咕」的一聲低鳴。
在指定的時間,他來到後院那座被遺忘的小藥草園。只見一個男人隱藏在茂密的樹蔭下。
凱因靜靜地聽着萊恩的話語。
萊恩將手中的信紙狠狠揉成一團,扔進壁爐,點燃了火。
至少那個男人,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規則吧。
對於既不辯解、只是默默低頭的迪諾亞克,萊恩也並未想出什麼責備的話語。大概是妹妹那幸福的笑顏,奪走了萊恩的責備之言吧。
萊恩一直守到火焰將所有東西燒盡,處理完灰燼後,才離開了屋子。
這聲低語並未傳入迪諾亞克耳中。
「抬起頭來。我不是專程來責備你的。」
凝視着焚燒祕密的紅色火焰,萊恩這次低聲說道。
若是說出口,那壓抑着的風暴恐怕就要噴湧而出了。
聽到這帶着幾分慵懶的聲音,迪諾亞克抬起了頭。
萊恩告訴他,雖然相隔稍遠,但他們當時身處同一戰場。迪諾亞克聞言,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他完全沒想到萊恩當時就在那麼近的地方。
「不。沒什麼。我馬上去找她。」
萊恩坐在長久無人踏足、已然冰涼的客廳椅子上,讀完了藏在暗櫃中、寫給自己的信,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什麼問題嗎?」
作爲『森之民』最早接受的教育之一,這句話對於常年孤身奮戰在戰場上、見識過各種惡意的萊恩來說,更是感同身受。
然而,萊恩彷彿絲毫不知迪諾亞克的心情,他戴上兜帽,背起腳邊的揹包。他的腦海裏,正忙着搜尋從這裏前往紅津的最快路線。
它在高空盤旋了一圈,畫出一道弧線。目送着凱因的身影迅速變小直至消失後,萊恩也邁開了步伐。
藥物輕易便能化爲毒藥。
在米莎已離去的宅邸中,獨自與創傷後遺症抗爭的迪諾亞克,因一隻突然從窗戶飛進來的「傳鳥」而得知了來訪者的存在。
「那麼,再會了。有事的話我會放出卡因。」
看到日記的第一頁日期,正是她離開故鄉森林的那一天,萊恩感到心中某處隱隱作痛。在此之前的日記,大概是禁止從村子裏帶出來的吧。
然後,他在門前環顧四周,冷不防地吹響了一聲指哨。
那是妹妹寫下的日記。

那間失去了居住者、也不再有人來訪的小屋,略顯寂寥地佇立在那裏,彷彿在守護着其中珍藏的、那些溫柔日子的回憶。
聽到萊恩的話,迪諾亞克提出爲他準備馬車,卻被拒絕了。而且,眼見萊恩馬上就要出發,迪諾亞克感到自己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然後,他默默地在已無人居住的家中四處走動,將搜出的幾樣物品同樣全部扔進了壁爐。
被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中了現狀,迪諾亞克不禁一驚。萊恩回以苦笑。
萊恩將信筒系在卡因的腿上,然後高高舉起手臂,方便它起飛。
他想起了妹妹那決不動搖的決心,以及深藏於內的剛強外表下,那溫柔的笑容。
這場造訪,始於突兀,也悄然結束。
彷彿是在回應一般,萊恩不禁微微一笑。
萊恩輕描淡寫地丟下告別的話語,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樹叢之中。
稍作猶豫後,萊恩最終還是將那本冊子扔進了自己的包裏。由自己負責保管,待時機合適時交給米莎,應該就沒問題了。
「……偏偏是那裏啊。」
露出的熟悉色彩,讓迪諾亞克瞬間繃緊了肩膀。
他像往常一樣輾轉戰場,卻在想起約定之時趕來這裏,或許是冥冥中的感應吧。在前往妹妹住所的路上,他聽到了一些不安的傳聞。
(對不住了,蕾亞絲。這些來之不易的成果,我本想帶回村裏好好利用,但活人優先。大致的內容我已經記住了,能記下的部分,我會找機會傳給後人。)
聽到萊恩的話,迪諾亞克垂下了頭。
回來的結果是,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卻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對女兒米莎來說,這將是珍貴的遺物。
他沒有回頭再看身後的小屋一眼,徑直大步離去。那背影中,已不見凝視壁爐火焰時的嚴峻神色。
「抱歉。我是來見米莎的。她在哪裏?」
察覺到迪諾亞克微僵的表情和身體,萊恩低聲說道。
「真是個傻妹妹啊。」
「喲,卡因。好久不見了。」
「我聽說消息後,正想去探望你時,你已經撤離了戰場。嘛,我當時也無法立刻行動。我的部下們判斷迅速,也不知是幫了倒忙還是做得對……這還真不好說。」
那人確認到來人是迪諾亞克後,便輕輕掀起了披着的斗篷兜帽。
「米莎她們也走了,你一個人很寂寞吧?我打算去找米莎,卡因要不要也一起來?」
那獨特的口哨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在寂靜的森林中迴盪。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時,一陣沉重的振翅聲響起,一隻鳥兒降落下來。
那一天,妹妹能從故鄉帶走的,只有幾件衣物、出生時父母贈送的寶石,以及母親曾說旅行時需要而使用過的手杖而已。
那背影不帶絲毫留戀地離去,直至完全消失。即便如此,迪諾亞克仍久久佇立原地,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那個已不留任何氣息的地方。
迪諾亞克對此感到有些無所適從,微微動了動身體,腰部到腿部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隨即,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並非每日都記,似乎只是在心有所感時隨筆記錄。裏面混雜着作爲藥師的新思考,以及對日常生活的回憶。
對藥師而言,這堪稱寶藏般的知識。
但也正因如此,在沒有管理者的情況下,這些信息絕不能流出外界。這種深林之中,雖然不太會有人闖進來,但萬一的情況也是可能發生的。不如說,若是有人知曉妹妹的真實身份,或許會出於好奇而來。萊恩判斷,這些知識絕不能落入那種人之手,於是決定毫不留情地將它們全部銷燬。
即便葬禮辦得再隱祕,也堵不住悠悠衆口。
如果可以,哪怕只有片刻,他也想和他聊聊。
萊恩像對老朋友說話般溫柔地呼喚它,用手指輕輕撓了撓它的脖頸。被叫作卡因的鳥兒舒服地眯起眼睛,歪了歪頭。
能與他談論蕾亞絲的人少之又少。
即便如此,他還是先趕到了這裏,然後發現了這封信。
那隻鳥擁有猛禽般銳利的爪子和眼睛,正是米莎她們飼養作爲通訊工具的傳鳥。
迪諾亞克輕輕搖了搖頭,作爲對這句簡短道歉的回應,然後將米莎的現狀告訴了萊恩。
他咬緊嘴脣,在心中咒罵道。
她遠離故鄉,身處這樣的森林之中,卻從未說過一句辛苦。她珍視着掌中的寶玉,期盼着每月一次的探望,平靜而安穩地生活着。正如她本人所言,她應該是真正幸福的吧。
話音剛落,萊恩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那麼,先幫我把信送到那個不成器的義弟那裏吧?我也會隨後趕去的。」
深邃的森林之中。
「你受傷的消息已經傳到我這裏了。據此推測傷勢的經過和可能留下的後遺症,並不困難。別用那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我。」
(傻妹妹啊。)
「啊,說起來你背部受傷了。看來神經上還留有負擔。」
這個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說話方式的對手,正如他所說,眼中並未浮現出憎恨或悲傷。那雙與摯愛妻子相同的、美麗的翠綠色眼眸正直直地注視着他。
萊恩凝視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有些猶豫地把玩着手中的冊子。
萊恩靜靜地凝視着這無言的低下的頭,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