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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抵達紅津王國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1萬 字

海風吹得很舒服。

來到甲板上的米莎,一手壓着帽子防止被風吹走,迎着吹來的風眯起了眼睛。

腳邊,一隻比初見時稍微長大了一些的白狼,脖子上繫着和米莎連衣裙同款的深藍色絲帶,正乖巧地蹲坐着。雖然才過了一個月左右,但這個時期的動物長得真是快。

「蓮,能看到港口了。」

她抱起腳邊的小狼,一起眺望着逐漸靠近的港口。

「感覺……是個好大的城鎮啊。」

米莎覺得德拉鎮已經很大了,但這裏看起來更大。

首先,港口的規模就不一樣。

與漁船佔了將近一半的德拉港不同,這裏可以看到許多像米莎乘坐的這樣的大船進出。其中甚至有比米莎的船還要大一倍的船隻。

她正看得出神,與一艘船交錯而過時,有人輕輕站到了她身邊。

回頭一看,是米蘭達。

今天是變裝模式,頭髮和眼睛都染成了棕色。

「那是薩利文的船。這裏離紅津的王都很近,所以來自其他大陸的使節船和貿易船很多。」

米蘭達指着米莎看得出神的那艘大船,向她解釋道。

「……薩利文。」

米莎得知那是父親曾經送給她的圖鑑裏見過的其他大陸的船隻後,更加仔細地凝視着那艘逐漸遠去的巨船。

這個世界共有三塊大陸,薩利文位於米莎居住的卡邁因大陸的東方。面積只有卡邁因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據說大約兩百年前實現了統一,整個大陸只有一個國家,因此紛爭較少,文化繁榮。

那裏以名爲「白瓷」的白色陶瓷聞名,既可以欣賞那青白色的底色,也可以欣賞上面描繪的色彩斑斕的精細繪畫,在貴族和富裕家庭中,將其作爲財富的象徵加以陳列是一種身份的體現。米莎也在父親的宅邸裏見過一件,那是一個約五十釐米的大盤子,上面各種花卉絢麗綻放,是一件非常美麗的作品。

民族方面,多爲中等身材、性情溫和之人,相較於爭鬥,更傾向於對話。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不諳武藝,必要時也會毫不猶豫地進行反擊。

有件個著名的軼事:某個貴族因輕視鄉下人而侮辱了薩利文的君主,結果被一個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摔了出去,甚至連該貴族的護衛騎士也被那少年輕鬆地一一擊敗。他們使用細長的直刀和不可思議的武術,據說幾乎所有國民從小就將學習某種武術作爲基礎教育的一部分。既然能作爲國家代表訪問其他大陸,從中選拔出的自然是文武雙全的優秀人才。據說之後,接受了道歉的一行人進行的演武,兼具美感與銳利,被傳爲佳話。

就這樣,多虧了修繕良好的道路,馬車幾乎沒怎麼顛簸。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都非常舒適地,按計劃在大約三小時後抵達了王都。

長期身處軍部的喬爾多深知這一點。

「沒錯。讓馬車停下來,也等於製造了暗殺的機會。所以,在一定身份以上的人,只要事先申請,就可以像剛纔那樣配合時間開門通過。排隊的人也都習慣了,不會在意的。」

米蘭達歪了歪頭。

「是嗎?米蘭達小姐好厲害!我也想聽聽其他國家的故事。」

「之前的戰爭?」

「不是士兵的人也戰鬥了嗎?」

從車窗眺望到的王城,與只見過一次的本國王城相比,也要宏偉得多。

這時,馬車外,喬爾多正伸出手等着她。

這是一位母親對女兒的愛。

無數生命消逝,流淌了大量的鮮血和淚水。

她哧哧笑着,說得彷彿事不關己,但喬爾多內心卻震驚不已。他原本只是隨口一問,以爲她是爲了這次來紅津王國才突擊學習了相關知識。但如果米蘭達剛纔的話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在個人愛好的範圍內,就已經掌握了涵蓋各國曆史、居民特徵、風土人情等在內的知識。而且,「瞭解不同國家的差異很有趣」這句話,也意味着她對同等數量的國家都有相當的瞭解。

被高聳的城牆環繞的王都,只能通過東西兩座巨大的城門進入。城門處常年有衛兵把守,需出示身份證明方可入內。雖然有步行隊列和馬車隊列,但兩者都已經排起了長龍。

看到米莎歪着頭,米蘭達纔想起米莎是在森林中被保護着養大的。如果和她一起生活的是蕾亞絲,那麼外界的情勢大概也沒怎麼教給她吧,她這樣理解了。聽米莎所說,蕾亞絲似乎也是在離開故鄉後很早的階段就搬到了森林裏。對不感興趣的事完全不關心,這幾乎可以說是這一族的特性。蕾亞絲也不例外。也許作爲教育,她教過米莎一些關於自己居住的國家的事情,但既然隱居在森林裏,其他國家的教育大概就被當作「無關之事」排除在外了。恐怕她做夢也沒想到米莎會離開國家,前往鄰國吧。

《貴賓最後下車。》

米莎腦海中浮現出在父親宅邸中見過的、從戰爭中歸來的傷兵身影。即使是習慣了戰鬥的士兵,也受了那麼重的傷。鎮上的人們又遭受了多大的傷亡呢?

米蘭達對少女的憧憬報以溫和的微笑,然後指向已經清晰可見的城鎮。

(說起來,我好像是在德拉鎮和那些看起來很了不起的人談話時,以及更早之前捲入卡拉夫家內亂時見過這塊牌子。還有過關卡的時候……肯定是米蘭達小姐的反應纔對。)

「那個……喬爾多先生不是也有一塊刻着同樣紋章的牌子嗎?」

「……感覺,好震撼啊。」

在馬車上時,米蘭達已經反覆叮囑過。米莎雖然感到有些侷促,但還是先等喬爾多和米蘭達下了車,然後才站起身來。

緩緩航行的巨船船頭,安放着一尊塗着彩色油漆的奇異野獸雕像,彷彿正凝視着前方的航向。米莎想起之前在圖鑑上看到過,那是爲了祈禱航海平安而設的,她對着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的精緻工藝發出了讚歎。父親宅邸裏那個大盤子的工藝也很精美,她推測那個大陸的人們不僅武藝高強,而且手藝也非常靈巧。

米蘭達學識淵博。

聽到美麗街景背後隱藏的悲傷歷史,米莎輕輕嘆了口氣。就在這時,船咚地一聲靠上了港口的一角。

「真厲害。你大概掌握了多少個國家的信息?」

察覺到米莎的困惑,喬爾多輕鬆地回答道。

「怎麼說呢?大概範圍的話,卡邁因大陸以內的我大概都知道。畢竟沒去過其他大陸,所以也只是傳聞級別的。」

「這種東西不該隨便給人看的吧。」

以那條路爲中心,建築物向兩側延伸開來。後續的道路也呈棋盤狀分佈,與德拉那種市井老鎮雜亂熙攘的氛圍不同,這裏處處透着一股洗練的氣息。

「恐怕是吧。」

「馬上要到達的是港口城市卡南特。剛纔也說了,這是離王都最近的港口城市,承擔着這個國家的全部貿易。雖然在之前的戰爭中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但據說他們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一氣呵成地推進了城鎮的整備。道路很漂亮吧?」

「是啊。什麼時候呢。」

在森林生活中,母親時不時心血來潮舉辦的「公主遊戲」。

然而,聽着聽着,米莎驚訝地發現,這些禮儀大部分竟然都是「複習」。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2 二 抵達紅津王國插圖(1)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2 · 二 抵達紅津王國 · 第1張插圖

看到米莎睜圓了眼睛,米蘭達滿意地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那是這座城鎮的教堂。裏面陳列着一尊女神像,據說是在被毀的教堂中奇蹟般地完好無損被發現的。而且,終戰之日點燃的、對戰爭犧牲者的哀悼之火,從未熄滅,一直燃燒至今。」

當米莎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笑容,講述起和母親的「公主遊戲」時,米蘭達無言地抱緊了她。她在心中對着那個即便在避世隱居的生活中,也爲或許會到來的「萬一」做好了萬全準備的蕾亞絲,低語道:「真像蕾亞絲的作風。」

「是這樣嗎?」

信息就是力量。

「他們現在是回國嗎?」

一位王子出色地拯救了遭受戰禍的國家。

「因爲在鎮內反覆進行遊擊戰,趕走敵軍時,城鎮已有八成破損不堪。據說他們索性決定從頭重建,進行了整備。這裏曾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也是最先奪回的地方,因此成爲了復興的象徵。」

一旁,喬爾多神色複雜地斜眼看着這一幕,假裝眺望着窗外。然後,他想到那位不得不拋下女兒離世的母親的心情,悄悄地獻上了祈禱:但願我能爲您女兒盡一份綿薄之力。

「後來,在其他國家留學的最年幼的王子帶着同盟國的援軍回來,奪回了國家。然後,這次輪到他們攻入侵略國,報了仇。那個人,就是現在的國王。」

米蘭達指着窗外,像是要讓她轉換心情。

「從這裏開始人會多起來,稍微忍耐一下。」

「是啊。聽說當時,能動的人都拿起了武器。就連比米莎還小的孩子們也不例外。」

「馬車外面掛着旗幟吧。那是王室的紋章,表明這輛馬車是公務用車。是米莎作爲國王正式客人的證明。」

「那是王侯貴族專用的特別通道。米莎是作爲鄰國的正式大使前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禮遇。」

看到米蘭達罕見的反應,米莎歪了歪頭。

米蘭達在穿過城鎮時並未說過這樣的話。米莎雖然覺得奇怪,但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只好閉上了嘴。她自我安慰地想,可能是因爲進入王城後馬車速度放慢了的緣故。

米莎雖然覺得現在說這話有點晚,還是低聲嘟囔了一句。喬爾多咧嘴一笑。

「可別弄丟了哦?」

最後,他們得出的結論是,米莎的禮儀大概足以應付今後的謁見而無大礙,於是在途中,米蘭達改爲簡要地講解這個國家的相關知識。不過,講的並非是建國史之類,而是風土人情、國民性、受歡迎的服飾和食物等貼近生活的內容,連在一旁聽着的喬爾多都覺得津津有味。

「你調查得很清楚啊。這也是『森之民』的知識體系的一部分嗎?」

這象徵着國家的決心——銘記這份痛苦的記憶,絕不讓歷史重演。

然而,載着米莎一行人的馬車卻沒有排入任何一個隊列,徑直向城門駛去。原來,在馬車外並排奔跑的護衛騎士中,有一騎已先行一步前去通報。隨着馬車的前進,另一扇緊閉的城門緩緩打開。

米蘭達聽說現任國王對「美化過度」頗有微詞,她輕輕一笑,再次眺望起城鎮。

「你看得真仔細。那是國王頒發的特殊身份證明。有了它,很多事情都能通融,很方便哦?」

對米莎來說,「國王」和「王族」都是遙遠的存在。雖然她知道父親放棄了王位繼承權,是國王的弟弟,但並沒有什麼實感。畢竟,她一直生活在森林裏。與身爲伯父的國王見面,也是在這次出發時第一次。那次會面與其說是親人間的敘談,不如說是作爲臣下的一種外交禮節。而這個國家的民衆,竟然願意捨命保護那個如此遙遠的「國王」。

「礙手礙腳就不好了。在被叫到之前,我們先回房間吧。」

「怎麼會……連孩子都?」

一旁的米蘭達看到了,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雖然也沒見過實物,但這塊身份證明牌的級別,大概可以在國內任何地方通行無阻,甚至能調動王國軍和貴族。在外國,一定程度上也能爲所欲爲。」

馬車同樣沒有受阻,嘎啦嘎啦地穿過了王城的城門。米莎瞥見列隊的衛兵正將拳頭貼在胸前行禮。她正想伸長脖子看清楚些,米蘭達的手卻迅速拉上了厚厚的窗簾。

而且,爲了獲取他國情報,密探們在暗中往來,但越是遙遠的國家,情報自然就越難獲取。她究竟掌握了多少個國家的情報?抑制不住好奇心,喬爾多輕聲問道:

面對這種明顯的特殊待遇,米莎有些困惑地透過車窗向外張望。在之前的旅途中,他們也多次通過關卡,但每次都老老實實地排隊,所以總覺得像是在作弊,心裏有些不自在。

馬車沒有停頓地穿過了打開的城門。身後傳來城門再次關閉的動靜。那扇氣派的城門,似乎只是爲了放行米莎乘坐的馬車而開啓的。

喬爾多從懷裏掏出一塊手掌大小的牌子遞給米莎。牌子是金屬製的,看起來薄薄的,卻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精細的紋章並施以彩繪,本身就像一件藝術品般美麗。

看到米莎深受打擊的樣子,米蘭達苦笑了一下。

「應該不是被強迫的。那是爲了生存的戰鬥。說到底,戰爭一旦輸了,戰敗國國民的待遇會非常悽慘。要麼淪爲奴隸,要麼被課以難以生存的重稅。爲了不落到那種地步,他們拼死抵抗。更重要的是,這個國家的王族確實深受國民愛戴。他們大概是想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吧。」

「公主遊戲」的場景多種多樣,有時是茶會,有時是用餐,還有舞會,以及「萬一被國王召見時」該怎麼辦等等。這些基於米莎最愛的繪本內容的遊戲,米莎毫無違和感地開心接受了。但實際上,所有的遊戲都融入了貴族必備的舉止禮儀,是非常正規的訓練。米莎這才愕然發現,自己竟在遊戲中,於不知不覺間學到了近乎實戰的禮儀。

她所指的方向,有一條從港口筆直延伸出去的大道。那條路寬闊得足以容納三輛馬車並行,可以清楚地看到路面鋪着石板。如果這條路一直通到王都,那麼這個國家能夠維護這樣一條道路,一定非常富裕。

「簡直像故事一樣。」

「什麼時候,真想去看看啊。」

雖然還想再多看一會兒,但米莎還是聽從了米蘭達的催促,乖乖回到了船艙。

她的知識不僅限於藥材,還涵蓋了從國家形勢到年輕女孩間的流行飾品等方方面面。

頓時,船和岸兩邊都拋出了纜繩,船員們開始忙碌起來。

喬爾多指了指窗外。米莎探頭望去,看到一面深紅色的布上繡着金色和藍色紋章的旗幟正在飄揚。

又行駛了一段距離後,馬車停了下來,車門從外面被打開。

米莎來回看了看態度迥異的兩人,然後默默地、輕輕地把牌子還給了喬爾多。

看到米莎天真地雀躍起來,米蘭達溫柔地點了點頭。一旁的喬爾多則臉色微青地沉默了。

米莎眨了眨眼睛。

爲了讓女兒在將來必要之時不至於困擾。

「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望着船隻的米莎眼中,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嚮往。米蘭達帶着欣慰的心情看着她那份好奇心。

剛一下到港口,米莎就被拉着似的迎上了來接她的馬車。米蘭達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開始給米莎講授禮儀課程。就算是臨時抱佛腳,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是啊。聽說這個故事還被改編成了戲劇,有機會的話我們去看看吧。」

(話雖如此,對即將要入住的國家一無所知也是個問題。)

面對米蘭達仍在繼續的講課,喬爾多在心中捂住了耳朵,雙臂交叉閉上眼睛,裝睡起來。

對於這樣的米莎,蕾亞絲會親自示範說:「這樣做會更像公主,更可愛哦。」

(森之民……不僅醫療技術和藥學知識,連情報網都這麼可怕嗎?說起來,好像聽說過有單人潛入王城或貴族宅邸那種戒備森嚴的地方的事蹟?難道個人的隱祕技能也很高超?這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不,是感覺看到了龍的尾巴啊……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

「也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不是。這固然是融入外部世界所需的知識,但有些人根本就沒想過要融入。倒不如說,瞭解不同國家的差異讓我覺得很有趣,這更多是我的個人愛好範圍吧。」

「沒那麼萬能啦。只是有了王室的背書,可以『狐假虎威』罷了。」

喬爾多忍不住問道。米蘭達笑了起來。

動搖紅津王國根基的事件、內戰,乃至遭受侵略戰爭後現任國王即位,光是近幾年就有數不清的事情想告訴她,但眼下還是先從這座城鎮的由來開始吧。

「這個國家曾遭受他國侵略,王城一度淪陷。當時,倖存下來的王族逃到了這座城鎮。我想他們是想先逃到其他大陸去吧,但港口已被敵人搶先控制。然而,卡南特的居民不願將王族交給侵略者。他們一邊庇護王族,一邊與倖存的騎士合謀展開了游擊戰。這座城鎮原本就是一座古老的港口城市,經過多次擴建,整個城鎮就像一座複雜的迷宮,對於他國士兵來說,想必極難攻克吧。」

在從藍高地到這裏的旅途中,米莎已經發現喬爾多有些怕麻煩和馬虎。

兩座巨大的塔樓聳立在中央,建築物以此爲軸心對稱展開。牆壁潔白耀眼,幾座尖塔的屋頂都染成了深紅色。屋檐的邊緣和窗框裝飾着精緻的浮雕,整座城堡如同童話故事中的城堡一般優美。

「米莎,能看到王城了。」

米蘭達手指的方向,矗立着鎮上最高的尖塔。

那時,最好的紅茶和茶點會盛放在精美的茶具和碟子裏,服裝也是拖地長裙配上高高挽起的髮型,非常正式,並且規定說話時要用敬語。平時難得一見的、使用了精緻蕾絲的裙子和美麗的珠寶首飾——即便是那個在森林裏自由奔跑、淘氣活潑的米莎,到底也是個女孩子。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她當然很開心。那就像繪本里公主的茶會一樣,米莎也擺出最一本正經的表情,扮成公主樂在其中。

(這種高度,我一個人也能下來的……)

她猶豫了一瞬,目光遊移,正好與凝視着她的米蘭達對上視線,米蘭達微微點了點頭。

米莎只好將小手輕輕搭在喬爾多手上,走下了那僅僅三級臺階。喬爾多也一反常態,收起了平日裏嬉皮笑臉的態度,一臉嚴肅地履行着陪同之責。

(唔,總覺得好難爲情啊……)

米莎忍住快要湧上來的淚水,刻意抬起頭,不讓自己低下頭去,終於踏上了地面。

然後,她轉過身,看到不遠處站着一位青年。

青年身後跟着幾名侍女和護衛模樣的隨從。他用優雅的動作將手交疊在胸前,微微屈膝。

「恭候多時。在下雖才疏學淺,忝居本國宰相之位,名爲特里斯·汀·威爾金森。衷心歡迎您的到來。」

溫和的語調是悅耳的男中音。

筆直的銀色長髮,鬆鬆地在背後束成一束。眼眸是堇色,面容也溫和端正。他的脣角微揚,加上柔和眯起的雙眼,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他言語中所表達的歡迎之意。

若要比喻,便如同溫暖的春日草原。

那柔和的氣氛,讓緊張的米莎感覺身體裏多餘的力量一下子鬆弛了下來。

「承蒙親自迎接,不勝感激。我叫米莎·德·林德伯格。」

她竭力忍住想要低頭的衝動,微微一屈膝。這姿態配上米莎的容貌,顯得十分可愛動人。

前來迎接的一行人本以爲,既是著名藥師一族之女,來的不知會是何等恃才傲物的孩子,如今見她似乎很是溫順,都鬆了一口氣。

(嘛,那樣的孩子,那傢伙也不可能看上眼吧。)

特里斯一邊想着,一邊向站在米莎身旁的喬爾多投去一瞥。

喬爾多雖然面無表情,但明顯有些退縮。這大概是對特里斯那副人畜無害的表象提出的無聲抗議吧。

(傻瓜,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在這種地方暴露本性纔有鬼。)

特里斯在微笑的面具下腹誹着,又將視線轉回到表情仍有些僵硬的米莎身上。

「就算製法不行,能不能要到藥本身呢?至少個人使用的話……」

爲了國家,無論多麼窮兇極惡的決定也能即刻做出——那是一個誰都不想與之爲敵的存在。

「不,還有其他很多東西,不過那個先放一邊。雖然還沒到踩到老虎尾巴的地步,但看來我們確實被列爲監視對象了。雖然沒被告知具體動向,但我得到了警告,大意的話很可能會全面樹敵。」

這時,米莎注意到,周圍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跟在她腳邊的蓮身上。

「……米蘭達小姐打算一直保持變裝嗎?」

奇諾是從小就跟隨萊安的護衛之一,精通幕後事務,幾乎不出現在臺前。是所謂的「王家的影子」。他從萊安還只是個第四王子時就與他來往,自然也深得萊安的信任。

然而,無論是侍女還是管家,都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接納了這樣的米莎。甚至對蹲在腳邊安靜乖巧的小狼這位稀客,也迅速拿出碟子盛上水以示款待。

「您剛到,想必很勞累了。我們已經爲您準備了房間,請您在那裏好好休息。等謁見陛下的準備就緒,我會派人通知您。」

對於動輒以「散心」爲名偷偷溜下城鎮去的萊安,特里斯似乎覺得這句話不能放過,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呃~那個啊。」

「那傢伙看着那副表情,又喜歡可愛的東西,說不定輕易就被收買了呢。」

面對理直氣壯的萊安,特里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喬爾多則哈哈大笑起來。

伴隨着比冰還冷的眼神,降下了絕對零度的話語。特里斯臉上浮現出冷酷的笑容,方纔的溫和表情彷彿幻覺一般。喬爾多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將這樣的存在安排在米莎身邊,大概既有保護她免受外敵侵害的目的,也有探查米莎周圍情況的雙重意圖。在人畜無害的笑容背後,果然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喬爾多對着自己這位主人,咧嘴一笑。

喬爾多講述着自己的所見所聞。萊安和特里斯面面相覷。

「場面話就免了。站起來說吧。看來你的旅途相當愉快嘛。」

看到米莎這副模樣,米蘭達笑着端起了茶杯。

「我想去迎接,不是被你攔住了嗎?那我只好偷看了。」

「頭髮姑且不論,連眼睛的顏色都能改變嗎。」

「長途跋涉,辛苦了……看這樣子,你倒是玩得很開心嘛,喬爾多。」

而米蘭達似乎打算扮作米莎帶來的侍女,若無其事地跟在最後面。順便一提,她手裏拿着一個包。裏面裝着米莎作爲藥師的全套工具。衣服和日用品姑且不論,只有這些工具不在身邊就無法安心,所以米莎把它們作爲手提行李打包好了。她本想自己拿,卻被米蘭達拿了過去。對方是米蘭達,而且對裏面的東西應該瞭如指掌,想必不會粗暴對待,米莎也就作罷了。

本來,爲了虛張聲勢,也可以讓米莎穿上正裝。雖然時間緊迫,但對方畢竟是公爵家。他們爲她準備了包括出席王族晚宴也毫無問題的禮服在內的正裝。然而,米蘭達故意讓米莎保持連衣裙的裝扮,是想借此觀察王城的人會作何反應——這算是米蘭達一點惡趣味的考驗。米莎這次的立場是公爵家的女兒、受王家邀請的客人。如果對方因此而輕視她,那正好可以作爲藉口,以「失禮」爲由帶她回去。

特里斯話音落下,身後侍立的侍女便無聲地走上前來。

「嗯。我拿到過一些傷藥之類的,效果比我國的要好。」

「跟你拐彎抹角地說話,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面對特里斯直言不諱的話語,喬爾多終於苦笑起來。看來他比想象中還要生氣。

但他很快抬起頭,聳了聳肩。

猶豫只在一瞬間。

萊安避開似乎又要開始說教的特里斯,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向喬爾多招了招手。

察覺到又要開始說教,萊安見風使舵,選擇了轉移話題。

深知特里斯一旦開始說教就會很長,喬爾多也順勢轉移了話題,算是幫他解圍。看着這對默契十足的主從,特里斯嘆了口氣,但也產生了興趣,便收起了鋒芒。

「您又不是小孩子了。只要乖乖等到正式會面不就好了。您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啊?」

「不過,『森之民』的祕藥,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就給我們吧。說到藥,米莎也會調藥吧?喬爾多,你覺得怎麼樣?」

米莎迅速彎下腰,在有人制止之前,將蓮抱了起來。她不想被迫和蓮分開,既然帶進來了,米莎就有責任保護蓮。她下定決心,緊緊抱住了蓮。幸運的是,並沒有人制止她。

「嘛,那也不錯。對了,米莎身後那位棕色頭髮的女性就是她嗎?」

這多虧了喬爾多事先如實報告了蓮的存在。不過米莎知道這件事,還要再過一段時間。

看着一臉無奈的喬爾多,萊安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就這樣,這場名爲報告實爲閒聊的對話,一直持續到特里斯怒吼道「你們也該工作了吧!」才結束。

米莎拈起一塊點心,微微聳了聳肩。就算自稱公爵千金,實際上她一直是在森林深處安靜生活的人。要求她在這種華麗的環境中不怯場,未免也太苛刻了。

「……特產,是指另一位『森之民』嗎?」

「嘛,那傢伙也是個好奇鬼,現在大概正樂呵呵地觀察着呢吧。」

「您又從哪裏偷看了?真是有失體統。」

「她好像說過,也不能長時間改變顏色。」

米莎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耳目後,小聲問道。

帶着淡淡花香的茶水入口,留下了一陣清爽的餘韻。

「一來就直奔主題啊。」

「房間不錯。配給的侍女看起來也訓練有素。」

看到兩人驚訝的表情,喬爾多重新回憶起當時的震驚,得意地點了點頭。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我也帶了好多特產回來,你就別生氣了。」

「就是啊。用來搞隱祕行動是再好不過了。可惜沒教我怎麼製作。」

「嗯~,不愧是王城,用的茶葉真好。」

冷靜沉着。

「他可是相當不情願呢。」

坐到對面椅子上的米蘭達,優雅地端着茶杯。如果是真正的侍女,是不可能和主人同桌而坐的,但兩人都不在意。王城的侍女們似乎也摸不清米莎和米蘭達的關係,什麼也沒說。於是兩人便悠閒地享受起茶來。

聽到這帶着笑意的聲音,喬爾多抬起了頭。

(在王城裏帶狼進去不行嗎?可是一直都在一起的,要是被送到別的地方去也太可憐了。蓮還這麼小……)

事實上,米莎既沒有像樣的隨從,衣着也不過比村姑稍強一些,確實足以讓人輕視。即便可以用旅途倉促作爲藉口。

米莎順從地跟在穿着質地比自己好得多的制服的侍女身後。喬爾多說「我有事要報告」而沒有一同前來,這讓米莎感到一絲不安,但她由衷地慶幸米蘭達在身邊。

米蘭達做了個「噓」的手勢,像個孩子似的把手指貼在脣上。米莎點了點頭。

在與米莎分開後,被特里斯幾乎是拖着拽進辦公室的喬爾多,時隔許久再次見到了他的君主。

「嗯……國王和他的近臣應該已經從喬爾多那裏得到報告了,目前我覺得沒必要暴露。倒不如說,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吧。所以,保密哦?」

萊安有些興奮地探出身子。特里斯向他投去無奈的眼神。

這便是熟知他的人對他的評價。他的面容極其俊美,若是微微一笑,大部分人都會放鬆警惕,等回過神來,早已被他悄然潛入內心深處。這張在幼年時只令他自卑的偏女性化的面容,如今已被他作爲便利的工具充分利用。順便一提,正因其過於精緻,一旦面無表情,看起來要比常人可怕兩倍。

「屬下回來了。王命已順利完成,得拜君前,不勝榮幸。」

喬爾多收起之前嬉皮笑臉的態度,投來認真的目光。特里斯倒吸一口氣,萊安則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米蘭達一邊觀察着忙碌的侍女們,一邊露出了微笑。

「陛下太過寬容了。曲解王命,肆意妄爲。你該好好反省一下。」

「啊~知道了知道了。對了,她給人的感覺怎麼樣?好像連眼睛的顏色都不一樣了?」

「請往這邊走。」

喬爾多單膝跪地,一手撫胸,低下頭。他一邊行着正式的禮節,一邊念着套話,卻被對方嗤之以鼻。

「是、是嗎?太豪華了,我都有些怯場了。」

到達的房間,是位於三樓、帶有寬敞陽臺、採光良好的房間。

「我看他穿着那身衣服待命,還以爲是有什麼事,原來是把奇諾調到明面上來了啊。」

說着,他正要站起身,膝彎卻被人踢了一下,再次跪了下去。而且,爲了不讓他站起來,對方毫不留情地踩住了他的小腿肚。

「我也跟特里斯說了,沒必要特意緊張。我已經從心腹中安排了貼身侍女和侍從,也給管家奇諾簡單說明了情況。多餘的麻煩,奇諾會處理的。」

萊安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雙眼放光。特里斯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用藥水就能自由改變眼睛的顏色……簡直像故事裏的魔法一樣。」

然而,遺憾的是,特里斯那足以讓大多數人在被盯上的瞬間就瑟瑟發抖的冰冷眼神,對喬爾多效果甚微。被踩住的小腿肚似乎也沒怎麼受力,畢竟特里斯的體重也只有一隻腳。喬爾多輕而易舉地站了起來。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的,但一方面也是因爲,雖然在場只有三個人,但在萊安面前進行難看的小爭執有違特里斯的審美,所以他並未真心想要按住喬爾多。

「您可能要忙着整理行李。」

侍女用無可挑剔的動作將米莎引到陽臺的桌邊,迅速地準備好了一套茶具。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讓人無從插嘴。米莎再次乾脆地放棄了,乖乖在桌邊坐下,端起了茶杯。確實,在馬車上移動期間沒喝過水,她也渴了。

「即使是短時間,也是非常有用的技術。光是改變髮色,印象就會大變。再加上眼睛的顏色,一般人大概會判斷爲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吧。」

「個人使用是想幹什麼?您現在動不動就微服出巡,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請您饒了我吧。」

喬爾多聳了聳肩,特里斯也跟着垂下了肩膀。

「自然一點就好。就算裝飾再華麗,終究也只是道具。很快就會習慣的。幸好大家看起來都很友善。」

「嘛,久違地過了幾天與無聊無緣的日子。米莎是個有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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