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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援手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5849 字

在叮囑米莎「我送你回旅館後,在我回來之前絕對不要離開房間」之後,喬爾多便爲了完成她的「請求」而行動起來。

他本不喜歡帶太多人行動,因爲會拖慢速度,但這次因爲有米莎這個需要保護的對象,他帶了最低限度的部下同行,所幸人手方面不成問題。雖然身處他國,信息來源有限,但正所謂蛇有蛇道,總會有辦法的。

他當即從部下中挑了兩名身形矮小、不起眼的人,作爲警衛派往卡拉夫家。庭院裏的樹木長得那麼茂密,藏身之處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真能惹上些意想不到的事啊。」

在市場抓到那個小偷少年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會被捲入這種事情。

米莎拜託他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卡拉夫家的聲譽和目前的處境;

二是目前出入卡拉夫家的人及其周邊關係;

三是當地司法的情況。

當喬爾多問她爲什麼要知道這些時,米莎簡短地告訴他,瑪麗安娜的症狀是中毒所致,而所用的毒藥並非天然產生,且相當稀有。

「把這次的毒從體內清除倒是簡單,但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同樣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我不想那樣。」

她低着頭說出的話語,包含着對威脅人命的邪惡之物的一種——若說是少女式的潔癖,卻又帶着幾分苦澀。喬爾多隨即意識到,少女正是因爲不講道理的惡意而失去了母親,他直想咂舌。

於是,順着她的請求調動部下一查,一個某種意義上很容易理解的、企圖侵佔家產的陰謀便浮出了水面。

因不明原因的疾病而死的大商人夫婦。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黑市傳聞和「詛咒」這種危險的說法。

僕人中也開始出現身體不適的人,但一離開卡拉夫家症狀就會消失的傳言也開始流傳。周圍的人們開始將「卡拉夫家做了壞事,被什麼人詛咒了」的說法當作事實一般議論開來。

以信用爲第一的商人揹負着「詛咒」的名聲,自然不可能順利經營。卡拉夫家將生意託付給了熟人,從此一蹶不振。

最終,在連僕人也走光了的大宅邸裏,瑪麗安娜和肯特只能屏息斂聲地悄悄生活。

然而,那看似一度收斂的惡意之牙,再次對準了兩人。

原因是,卡拉夫家作爲主打商品經營的織物的生產地——那些工匠們,開始背叛瑪麗安娜所託付的那位商人了。他們認爲,以現在的情況,自己無法順暢地進行流通。

幾十年前,瑪麗安娜的丈夫——當時年輕的當家——偶然路過一個偏僻的小村莊,喜歡上了那裏零星生產的精美織物,這便是一切的開始。

「是跟隨上上任當家的那個曾經的學徒嗎……」

「雷蘭村?就是那個生產織物的村子嗎?」

米莎憧憬着這份堅強。

而且,在卡拉夫家的建議和援助下,有前途的孩子們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學習了做生意的門道。只要想做,村民們已經具備了僅憑自己的力量開展新事業的實力。

不過,對那些爲了自己的慾望而加害於本該有恩於己的對象的人,就算跟他們講情義道理,也是對牛彈琴。他們不會理解,只會嗤之以鼻吧。

一旦「好人」的假面具被揭開,他一直隱藏的惡行就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似乎是出於對這種後果的恐懼,才採取瞭如此暴行。

怎麼聽都像是八成在逞強,但喬爾多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撫摸着米莎小小的腦袋,揚起了嘴角。

只是,她帶着沉痛的表情,沉默不語。

她一直以爲自己像疼愛兒子一樣疼愛着那個人。

從那之後,事態的發展可謂一波三折。

聽到這個最壞的結果,米莎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敬重卡拉夫家,這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問題,更是爲了報答從上上任當家延續下來的深厚恩義。

看來,那個商人意圖殺害瑪麗安娜,只不過是他衆多惡行中的冰山一角。結果就像順藤摸瓜一樣,許多人接二連三地被逮捕——不過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咧嘴一笑,催促道。米莎也一手拿起裝有藥品的包裹,站起身來。

在這場騷動中,那個村子的使者也趕到了。他們流着淚質問瑪麗安娜,爲什麼在困難的時候不來找他們,這讓瑪麗安娜有些不知所措。

「據說上上任當家隱退時,雖然不是分家獨立,但給了他一些資助,讓他開了自己的店。他和前代交情也很深,聽說還被稱爲朋友。」

「如果太難開口,我可以替你去處理。」

聽到喬爾多那興高采烈的話語,米莎和瑪麗安娜都歪了歪頭。

「她是我的患者。我必須用自己的話告訴她。而且,我還得送藥過去呢。」

假如瑪麗安娜他們真的遭遇了不幸,村民們大概會立刻和他們劃清界限吧。

「那走吧。那個臭小子肯定等得不耐煩了。」

在建立起精美織物的流通渠道之前,上任當家面對周圍人皺着眉說「支付這麼多會虧本的」的質疑,只是笑着說「這是先行投資」,並繼續向村民們提供足以維持生計的資金。

許多僕人來來往往,庭院和房屋都打理得乾乾淨淨,彷彿完全變了個地方。

可是,事到如今再向卡拉夫家低頭,既沒面子,又會減少利潤。

她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像這樣強大。

「就沒有辦法了嗎?」

她的眼中雖然噙着淚光,卻已不再沉溺於悲傷。

「怎麼回事?」

這位女僕原本就是在卡拉夫家工作的,後來嫁到了村裏,這次是緊急趕回來的。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婦女也表示可以幫忙打掃和洗衣,紛紛前來照料。

「我必須向村民們道歉纔行。我自作聰明,覺得他們雖然掌握了技術,但要在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中開闢新的銷路會很困難,於是多管閒事地操心了。結果到頭來,只是增加了大家的心勞。不,或許我嘴上說是關心,其實只是捨不得徹底放手吧。因爲那些織物,就像是那個人的人生一樣。因爲我自己無聊的感傷,給大家添了麻煩,真的很抱歉……我必須讓他們徹底擺脫與卡拉夫家的糾葛纔行。」

當地的領主親自出面,被隱藏的惡行轉眼間就暴露無遺。

至今爲止,村裏的代表們曾多次給瑪麗安娜寄信。但那個商人似乎收買了郵遞員,巧妙地將這些信都扣押了下來。

很明顯,他們有什麼迫切的理由。喬爾多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當他們被領進一間已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客廳,正準備喝茶時,瑪麗安娜和喬爾多被前來做最後收尾確認的官員叫走了。

珍視之人的生命被奪走,自身也遭到暗算,卻只能忍氣吞聲,這算什麼道理。

而當喬爾多從窗口向外窺視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個真相,會給瑪麗安娜帶來多大的傷害啊。

候在牆邊的女僕立刻上前爲他們服務。

一旦下定了決心,即使步履稱不上輕快,也能向前邁進。

既然如此,乾脆把那個讓村民們心懷感激的對象徹底摧毀就行了。

米莎和喬爾多隻是默默地注視着她。

米莎皺起眉頭,嘆了口氣。一隻大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他表裏不一,一部分人對他白眼相看,似乎也確實有人對他抱有懷疑。但前代夫婦的死看起來只是病死,所以誰也無可奈何。

宅邸的樣子,與米莎第一次來訪時相比已經大不相同。

不知過了多久。

瑪麗安娜抬起了低垂的頭。

「……是這樣啊。原來是那孩子。」

信息已經收集完畢。

肯特似乎很不習慣被人伺候——畢竟從他記事起,宅邸裏就沒什麼人手了,凡事都得自己做。他有些困擾地聳了聳肩。

「大概,我會和奶奶一起搬到雷蘭村去住。」

米莎因爲這一系列騷動終於看到了盡頭而受到邀請,同時也想順便再爲瑪麗安娜診察一下,於是再次來到了宅邸。

得知了對方的背叛,這或許是她與不願承認的現實之間鬥爭的體現吧。

肯特咯咯笑着,咬了一口餅乾。米莎喝了口茶,然後露出了笑容。

然而,如果對方直接找上門來,他就無計可施了。

實際上,只要稍微冷靜地審視一下局勢,就該明白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被留下的兩個孩子面面相覷,隨後決定一起喫點心,悠閒地打發時間,於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

「確實令人氣憤,但證明是他乾的證據,只有香爐和壁爐的痕跡,恐怕很難起訴吧?兩者都可以用『我不知道』來搪塞過去。現在的他有那樣的能力。相比之下,我們這邊只是個瀕臨沒落的舊商家而已。弄不好,如果我們貿然把事情鬧大,反而可能被他以名譽受損爲由告上法庭。」

聽完毒物的事,以及米莎帶回了那個香爐,瑪麗安娜似乎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她沒有像大家擔心的那樣驚慌失措。

(該怎麼跟瑪麗安娜女士說纔好呢……)

米莎他們在場,也讓事情變得更糟。

在她低垂的視線前方,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着,微微顫抖。

只是,領主親自向瑪麗安娜道謝,說這成了清除領地內毒瘤的好機會,並由此促成了因不光彩傳聞而沒落的卡拉夫家恢復名譽——這倒是個令人欣喜的額外收穫。

村民們對這份超越金錢的恩情心懷感激。爲了那位低頭道歉說「中途放手實在抱歉」的瑪麗安娜,他們一直忍耐着新來的商人那高壓的態度。

「嗯。村裏的人說,不能把重要的恩人丟在這種地方,正在對奶奶進行大規模的說服工作。估計奶奶就快投降了。」

卡拉夫家以高價收購這些織物,使村莊得以擺脫那段悲慘的歷史——不再有餓死者,也無需爲了減少喫飯人口而賣掉孩子或進行墮胎。

據說這都是因爲得知恩人陷入困境而紛紛趕來的村民們所爲。瑪麗安娜有些困擾地笑着。

大約兩個小時,想要的信息雖然粗略,但大致都收集齊了。

「——也就是說,在壁爐上做手腳和贈送那個香爐的是同一個人。他和南方一個可疑商人的聯繫也已經浮出水面,米莎所說的毒物應該就是從那裏弄到的。你兒子兒媳生前喜歡用的那個香爐,似乎也是同一個人送的禮物。你兒子兒媳大概就是被香爐裏的毒害死的。」

剩下的,就是向當事人確認「打算怎麼辦」「想要怎麼做」,然後採取行動而已。

喬爾多以敏捷的動作衝向窗邊,同時用手勢示意米莎她們待在原地不要動。

聽到這過於不講道理的話,米莎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不至於一來就粗暴地放火。而且,時間還是傍晚,也不是適合幹這種勾當的時候。

「總覺得突然被人叫作『少爺』,好不自在啊。」

「好像出事了。」

雖然這是一趟不公開身份的旅程,但喬爾多畢竟是鄰國的大人物,而米莎則是本國公爵的女兒,是作爲國家代表受邀前往鄰國的貴賓。

那是一個土地貧瘠、種不出像樣莊稼、冬天被大雪封鎖的寒冷村莊。村民們爲了打發無事可做的冬日時光,零零星星地製作這些東西。

米莎心中湧起少女式的義憤,她求助般地回頭看向喬爾多。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什麼人爭吵的聲音。

聽到喬爾多的話,瑪麗安娜的表情黯淡下來。

然而,最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那位商人不僅不按約定的金額付款,其手下甚至還試圖對村裏的年輕姑娘施暴。

那幾個縱火未遂犯爲了自保,輕易地就招供了。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商人,簡直是轉眼間的事。

他事先埋伏在院子裏擔任警衛的兩名部下,已經制服了五個男人。

米莎忍住了想要依賴這關切聲音的衝動,搖了搖頭。

「恭喜你,米莎。看來證據自己送上門來了。」

然後。

「是嗎。肯特你去過那裏嗎?」

村民們關閉了門戶,拒絕交出商品,並宣稱如果卡拉夫家的血脈不回來,就停止交易。面對這樣的情況,商人們大概也着急了吧。

對此,米莎在父親的宅邸裏也有過同樣的感受,她深表贊同,兩人相視而笑。

那塊地毯編織得非常精美,因爲太自然地鋪在那裏,誰都沒有注意到,但它似乎是村裏出產的一種織物。

織物流通不了,着急的是村民們——這是基於傲慢想法的行動。

米莎和喬爾多一起,再次踏上了剛纔走過的路。

「那個男人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您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嗎?」

這早已超出了能用金錢賄賂底層官員來掩蓋的範圍。

那情景彷彿就在眼前。

那個人是卡拉夫家生意難以爲繼時獲利最多的人,卻又處於一個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的位置。

聽到肯特的話,米莎低頭看向腳下。

幾十年來持續提供優質織物、甚至時有進貢給王族的工匠村,不可能還是當年那個貧窮的村莊。無論是作爲村子整體,還是每個村民個人,都已經積累了財富。

看來,是村裏的代表打算直接找瑪麗安娜理論,這讓那商人慌了神,於是採取了強硬手段。

「報告!這幾個人試圖闖入宅邸縱火,已被我等拿下。請問如何處置?」

那個從十幾歲起就被悉心栽培、從頭教導工作技能的人,竟然殺害了她心愛的兒子兒媳,甚至還想對自己和孫子下毒手。

「我爸我媽還在世的時候去過幾次。雖然是在很深的深山裏,什麼也沒有,但是個好地方。大家都很好。」

他的笑容裏閃過一絲陰影,大概是因爲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吧。

死於不明疾病的父母,實際上是被毒殺的。

而且兇手還是肯特認識的人。

小時候那人還抱過他,每次見面都會給他帶糖果或小玩具當禮物。父母去世後,見面的頻率減少了,但也是一年會見上幾次的人。

這件事不可能不在少年心中投下複雜的陰影。

儘管如此,肯特還是決定要面向未來,笑着活下去。

這也是亡父的教誨——要勇於面對逆境。

父親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一個好的商人,必須具備不屈的精神和不懈的求知慾。

「那個啊。我打算再長大一點,就去奶奶認識的商人那裏工作。」

這更加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米莎眨了眨眼睛。

「你不和瑪麗安娜女士一起去村裏嗎?」

面對驚訝的米莎,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去是去啦。」

「但是,我想成爲一個了不起的商人。爲此,我得學習很多東西纔行。我覺得,比起上學,還是在實踐中磨練更適合我。」

肯特的眼睛閃閃發光。

在那雙眼睛裏,一定映照着充滿希望的未來吧。

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已經堅強地克服了雙親離世的打擊,正努力向前邁進。

這給了米莎強烈的震撼。

「……謝謝你。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多虧了你,我奶奶得救了,也查清了我爸媽的事。這份恩情,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報答的。」

不知是感覺到了米莎那呆愣的目光,還是別的什麼,肯特飛快地說完這些話,便將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裏,站起身來。

當被問及這般奉獻的理由時,他總是帶着自豪的笑容這樣回答:

「既然立志成爲藥師,哪怕是虛張聲勢,哪怕是逞強,也要時刻保持從容的微笑。因爲,如果值得依賴的藥師露出迷茫的表情,患者就會更加不安。他們本來就已經在承受痛苦和煎熬了,至少要讓他們的心情輕鬆一些纔行。」

後來,成長爲聞名大陸乃至全世界的巨賈的肯特·卡拉夫,據傳他終生都將「森之民」視爲摯友,並獻上了自己的敬愛。

現在的她,還不能像他那樣笑得那麼開朗,要面向未來前進也還很痛苦。

「奶奶她們太慢了,我去看看情況!」

「真堅強啊……我也得學着點纔行。」

「因爲我在年幼之時,曾受過一份無法償還的恩情。」

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米莎出聲說道,然後有意識地抬起頭,揚起了嘴角。

「嗯。加油吧。」

(是啊,媽媽。就算是虛張聲勢,就算是逞強,總之我先笑一個再說。因爲我相信,總有一天它會變成真心的笑容。)

突然浮現的母親的這番話和笑容,讓米莎拼命地維持住那快要扭曲的笑容。

說完,他便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遺憾的是,呆愣中的米莎並沒有注意到,肯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了。

無論多麼艱難的時刻,只要看到那個笑容,米莎就會覺得安心,相信自己沒事。

這樣說着,輕輕撫摸她頭的母親,總是帶着美麗的微笑。

獨自留下的米莎,呆愣地回味着肯特的話,然後低聲說道,咬緊了嘴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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