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尋找線索

「能告訴我爲什麼這麼認爲嗎？」

喬爾多雖然擔心着因這不祥的話語而僵住的託伊，但還是向表情認真的米莎問道。

「……我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這個時機……太巧了。這次的神事是獻給龍神的。是一個克服危機、迎來幸福結局的故事。人們將它化爲舞蹈獻上，滿懷感謝與祈禱。但是，那個故事，真的是真實的嗎？」

這番近乎否定小鎮繁榮根基的傳說的話語，讓周圍人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米莎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因爲，這不奇怪嗎？這個小鎮曾遭受過吞沒半個小鎮的巨大海嘯。爲此，記錄變得模糊不清。但是，如果真有龍神的加護，爲什麼還會遭受海嘯襲擊？可別說海嘯是發生在傳說之後哦？神父先生告訴過我，海嘯是在『傳說』之後發生的。」

這正是她聽完神父的話後，心中那股違和感的真面目。

「婚禮」是在這裏舉行的。

但原有的建築被海嘯沖毀，現在的建築是之後重建的。

理應受到「龍神加護」的小鎮卻「遭受海嘯襲擊」，這本身就是矛盾的。

「有人告訴過我。傳說，是被創造出來的。那個女孩『迴歸了輪迴之輪』。如果那是真相，一切就說得通了。失去摯愛的龍神，在悲傷之餘引發了海嘯。倖存者們對此感到恐懼，爲了不再觸怒龍神，也爲了平息狂暴的神明，便舉行了神事。他們創造了幸福的故事，通過不斷重複，希望它成爲某種程度的真實，以此來撫慰神明……」

沉默籠罩了全場。

在詳細資料已經遺失的現在，這是否是真相，或許永遠不得而知。三百年的時光，對於這個時代而言，是如此漫長而沉重。

然而，米莎的話語，卻彷彿真理一般，震撼着每個人的心。

「……就算那是真的，那又跟我姐姐現在面臨的危險有什麼關係啊!? 」

打破沉默的，是少年悲痛的聲音。他從喬爾多的懷抱中扭身掙脫出來，逼近米莎。

「任何宗教，都會產生一部分『狂信者』。一個少女，舞姿美得足以讓人聯想起那位少女的再現。再加上三百年這個整年份。這些因素，難道不足以讓他們失控嗎？」

「怎麼會……可是我姐姐……」

託伊啞口無言。

米莎沒有注意到少年的反應，眼神有些縹緲地繼續說道。她臉上已不見平日裏的開朗笑容，精緻的面容反而帶上了一種如同面具般的肅殺之氣。

她隨即被拉入一個有力的臂彎中。因爲嗆了水，米莎咳個不停。

「我也去！」

「爲什麼當時不說？」

米莎輕輕將指尖浸入水中嚐了嚐，果然是鹹的。

她喘着粗氣，抬起頭，看向膝蓋撐着池邊、伸手僵在原地的喬爾多。

「那我去——」

「米莎!? 」

「……竟然有這樣的機關……」

沒等回答，米莎再次潛入了水中。

「你到底在幹什麼！」

「不用連喬爾多先生也弄溼。我去去就來！」

被帶到的，是一個只有靠近天花板處開着幾扇採光窗的、毫無裝飾的房間。

「……這是海水？」

「第一次看排練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些眼神不善的大人。他們看起來是普通人，只是一瞬間的事，而且也不是衝着我們來的，所以我當時沒怎麼在意。」

喬爾多嘆了口氣，抬起頭，與仍在發呆的老神父對視。

「等……一下……」

米莎被咳嗽折磨得抬不起頭，只能用一隻手勉強做出道歉的手勢。喬爾多嘆了口氣，抱緊了她。

「……不知道這個機關是爲什麼建造的，但連神殿相關人員都不知道的暗道……真是越來越可疑了。」

「而且，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爲什麼演繹戀愛故事的權力，會交給尚未成年的幼小孩子們？或許在遙遠的過去，舞姬是作爲活祭品被獻上的？作爲神的新娘。爲了廢止這種做法，纔將舞者換成了不可能成爲新娘的幼小少女……」

她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眨了幾下眼，表情已不再是先前那種面無表情、如同神明附體般的樣子，而是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水很清澈，視野清晰。

喬爾多等人被突然響起的水聲嚇了一跳，急忙趕過來。米莎則小心翼翼地用腳尖探尋剛纔感覺有異的地方。

她探頭看向水池的四角，發現有幾個巴掌大小的孔洞。

那幅畫變成了一條龍小心翼翼地抱着某個圓形物體的圖案。

米莎有些茫然地看着抱着快要哭出來的託伊的喬爾多，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喬爾多正要跳下來，米莎搖了搖頭。

看着老神父困惑地含糊其辭，大人們也不安地互相交換着眼神。託伊終於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負責主持大局的老神父似乎也是如此，他順從地爲喬爾多等人帶路前往泉水。

老神父雖然面帶困惑，但仍平靜地回答。米莎確認他眼中沒有說謊的痕跡後，繞着水池走了一圈。

「咔」的一聲，畫旁邊的牆壁橫向移動了。

米莎一邊觀察着正在調查的喬爾多等人，一邊直視着老神父的眼睛。

「水底有圖案。我再去看一次，等我一下。」

房間由石塊砌成，中央有一個嵌入式的方形水池，池水充盈。

米莎滔滔不絕的話語，突然被一聲響亮的擊掌聲打斷。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用熟練的姿態發出指示，即使不明白，也自然會想要依附上去吧。

但就在她快要抵擋不住水流的勢頭時，有人拉住了她舉過頭頂的手。

她移動了幾個方塊，將龍頭和龍尾排列到了正確的位置。

聽到「狂信者」、「活祭品」這些可怕的詞彙，他們已經完全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

聽到喬爾多不自覺變得嚴厲的聲音，米莎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果然！這是個拼圖！）

再這樣下去對孩子太殘酷了。喬爾多將少年託付給身旁的一位修女，然後環視了一圈聚集在那裏的人們。

米莎舉手表示要一起去，卻被喬爾多狠狠地瞪了一眼。

米莎點點頭，然後突然跳進了水裏。水深比她想象的要深，一瞬間整個人都沒入了水中。

「不。扮演龍神的祓禊場所在外面。」

只見一部分石鋪地板看起來有些凹陷。由於水波的晃動看不太清楚，但似乎還刻着什麼花紋。

「扮演龍神的孩子也在這裏祓禊嗎？」

大量的海水以驚人的速度湧入那道緩緩擴大的縫隙。

（糟了！）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蹲下身凝視着。

水很清澈，沒有溢出，帶着米莎來到這個小鎮後已經聞慣了的潮水氣息。

「……如果是從這裏把人帶走的，那負責照看的修女沒發現也情有可原了。石頭移動的聲音和排水的聲音，都幾乎微不可聞。」

喬爾多將現場收集信息的任務託付給一位同伴，然後快步跟上了老神父。

他打開角落的一扇小門，裏面似乎是準備室，放着疊好的毛巾和衣物。

然後她確認，雖然圖案已經很模糊，但確實畫着什麼。

她輕輕一碰，一塊兩釐米見方的石板脫落了。

「……總之，那些人是不是米莎所說的狂信者還不確定。但既然那位小姐曾與可疑的男人說過話，那麼有人盯上艾莉絲這一點應該是事實。請再確認一下，是否還有人見過可疑的人。另外，能讓我們看看那個祓禊的泉水嗎？我想推測一下她被帶走的路徑。我們很擅長這類調查。如果你們想平安救出她，就請配合我們。」

米莎很快到達底部，凝神觀察着部分地板。

米莎躲開喬爾多慌忙想把她拉上去的手，調整着呼吸。

「您對這樣的人有印象嗎？」

她慌忙探出頭來站穩，水位已經到了她肩膀附近。

（難道說……）

喬爾多自信滿滿的指示，讓原本不知所措的大人們也開始騷動起來。

「這裏的水，會放掉嗎？」

並沒有出現「外人憑什麼」之類的拒絕之聲。

最後，將之前取下的小石板歸位。

米莎差點被水流吸進去，慌忙蹬了一下水底。

米莎有些缺乏自信地說着，這倒是她平時的樣子。衆人莫名地鬆了口氣，但喬爾多還是因她話語中的不祥意味而皺起了眉頭。

「抱歉，能借個照明用具嗎？裏面似乎很寬敞，我想去看看通向哪裏。」

「那麼？也就是說，你想說艾莉絲可能是被那種狂信者抓走了？」

「是在這邊的房間做準備嗎？」

「不行。不知道里面有什麼。總之米莎先去借身衣服換上，乖乖等着。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

「是的。水是從附近的海里引來的，並保持流動。我並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無法詳細說明，但每天都會有新鮮的海水不間斷地循環注入。神事時，慣例要在此處進行祓禊。」

到達水底後，米莎再次觀察起那幅畫。然後她發現，畫着圖案的石板一角似乎微微翹起。

「不會。即使是清掃時，也只是直接擦拭去除污垢。據說如果將這裏的水排幹，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們從不放水。」

「你到底幹了什麼!? 」

只是，感覺有點奇怪。

等到米莎的咳嗽平息時，原本充盈的海水已經消失，牆壁上出現了一個可供一人彎腰通過的洞穴。

「至少我不知道。通往這個房間的通道，以及下樓來的樓梯都是單向的，樓梯上方有一位負責照看的修女守着，所以沒有可疑人物進出。」

這時她又憋不住氣了，慌忙探出頭。米莎興奮得顧不上好好換氣，就再次潛了下去。

啪的一聲巨響，讓米莎的眼神恢復了神采。

他一直在觀察米莎在水底的舉動，當看到牆壁的一部分伴隨着輕微的聲響突然打開時，他着實嚇了一跳。他真想表揚一下自己，竟然能條件反射地抓住差點被水流捲走消失的米莎的手。

他們走出大家聚集的大廳，拐過幾個轉角，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

看到她這副模樣，喬爾多將躁動的心情化作一聲嘆息，然後轉向老神父。

然而，龍頭和龍尾的位置明顯錯位了。

「……那麼，艾莉絲確實是一個人了。這個房間有其他出口嗎？」

那圖案像是小孩子的塗鴉，很拙劣，但能看出畫的應該是龍。

毫不留情的怒吼聲從米莎頭頂傳來。

米莎下意識地用指尖按了按畫中那個圓形的東西，變化發生了。

喬爾多嚴厲地說完，米莎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饒了我吧。」

「……這個……不能說完全沒有……」

「人已經不見了……是嗎。」

這個小鎮原本和平，所謂的糾紛，最多不過是酒後打架或鄰里間的借貸糾紛。

她用指尖按壓畫作，畫的一部分向着石板脫落的空隙移動了。

「因爲真的只是一瞬間。第二天他們也不在了……不過，也可能是因爲來看的人太多，我沒注意到而已……」

這時米莎憋不住氣了，她先將頭探出水面。因爲堅持到了極限，呼吸有些困難。

喬爾多等人沒有理會老神父的解釋，專心檢查着牆壁和地板。

米莎接過話頭，若有所思地凝視着水面。

喬爾多跳進池中，探頭望向橫向的洞穴，皺起了眉頭。

「在這邊。」

老神父似乎真的毫不知情，他呆呆地嘟囔着，望着那黑洞洞的洞口。

猶豫片刻後，她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是的。扮演女兒的少女會被帶到這個房間，按照事先說明的步驟，獨自進行祓禊。然後，如果祓禊順利進行，她應該會回到大廳。但過了預定時間艾莉絲仍未出現，我們覺得可能出了什麼事，過來查看時……」

「……這樣啊。」

確實，她是穿着衣服跳進水裏的，全身都溼透了，而且水雖然是清澈的，但畢竟是海水。很快就會因爲鹽分變得黏糊糊的吧。

「另外，神事最好還是找人代替，或者改期進行。對方既然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恐怕沒那麼容易被找到。」

喬爾多接過油燈，對老神父說道。神父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龍神大人是慈悲的。比起神事，祂不會因爲優先考慮年幼女孩的生命而發怒的。各位也請務必小心。」

留下一名騎士保護米莎後，喬爾多帶着其餘兩人鑽進了暗道。

米莎一臉不滿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後被一位年長的修女領着去了浴室。

她用熱水衝去身上的鹽分，出來後，被遞上了一件用白布製成的樸素連衣裙。

那和排練時艾莉絲她們穿的一樣，布料順滑，意外地穿着很舒服。

她被帶到一個房間，看到託伊正躺在牀上，而米蘭達不知何時也已在那裏。

房間裏瀰漫着藥草的香氣，米莎猜測，大概是米蘭達爲了平復興奮狀態的託伊而點了安神香。

「……還好嗎？」

米莎輕輕探看臉色蒼白睡着的託伊。米蘭達點了點頭，同時將米莎引到遠離牀鋪的一張桌子旁。

「我來的時候，他正處於嚴重的錯亂狀態，我給他喫了藥讓他睡着了。他的家人好像都去搜尋了。」

米蘭達壓低聲音說明情況，同時也給米莎倒了杯茶。

「喝吧。在喬爾多回來之前，你什麼也做不了。」

米莎點點頭，喝了一口茶。

溫和的草藥香氣撫慰着因不安而躁動的心。

「……喬爾多他們應該是國內頂尖的騎士吧。沒事的。」

米蘭達用溫柔的手勢擦拭着米莎仍溼漉漉的金髮，用緩慢的語調說着。

米莎眯起眼睛享受着那雙手的觸感，忽然想起什麼，開口說道：

米莎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凝視着米蘭達。

「如果我的直覺沒錯的話，我想那是古籍上記載的一種藥香。能讓聞到的人產生醉意，使思維變得遲鈍。持續聞的話，甚至可以施加暗示。」

米莎呆呆地看着米蘭達從行李中取出幾顆藥丸開始調配，然後喝乾了杯中的茶水。

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藍天，彷彿對神殿內蔓延的不安空氣一無所知。

「能請你調查一下，神殿相關人員中是否有人帶着這種香味嗎？泉水那裏的機關是從內部打開的。如果艾莉絲進去之後沒有人下到那個地下室，那就說明在此之前有人潛伏在那個房間裏。應該是有內應的。」

「拉恩·雷德納·尤斯……還有一種不知名的、像薄荷一樣的香味。是一種帶着異國風情的神祕香味。你知道嗎？」

米蘭達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問得歪了歪頭。

感受着已經有些變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將目光投向窗外。

「是的。可以讓人把對方說的話當成真相，或者執行簡單的命令。」

「香水？那個怎麼了？」

看着不安的米莎，米蘭達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是說可能是犯人身上的味道？不過……你說的那三種，再加上薄荷系的香味……」

米蘭達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聽到米莎的話，米蘭達思索片刻後點了點頭。

「剛纔在祓禊的泉水邊，我隱約聞到了這個味道。雖然被潮水味沖淡了很多，但我好像在哪裏聞到過。大概是排練的時候……」

「雖然無法重現完全相同的香味，但我可以調配出類似的香氣。就用那個來試試看吧。」

「……艾莉絲。請一定要平安無事……」

「你知道？」

「……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