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突如其來的悲劇

「喂，你！你就是那個森之魔女的女兒吧！」

身後冷不防地傳來一聲呼喊，米莎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淺棕色頭髮的少年，正叉開雙腿站在那裏，狠狠地瞪着米莎。

「森之魔女」——這個稱呼是這兩天裏米莎也聽過的、人們用來稱呼她母親的名號。

不過，像這樣充滿憎惡地被叫出來，倒還是頭一回。

「這位是羅絲瑪利亞夫人的長子，哈伊德吉恩少爺。」

正爲她帶路的女僕悄悄在她耳邊低語。

米莎知道，那位「羅絲瑪利亞夫人」，便是她至今未曾謀面的父親的正妻。

也就是說，這個少年，應該是米莎同父異母的弟弟。

米莎不由得仔細打量起這位初次見面的異母兄弟。

明亮的棕色頭髮，藍色的眼睛。嘴脣緊抿着，若不是此刻滿臉兇相，這本該是個五官端正、頗爲可愛的男孩子。

（年紀……比我小一點吧？）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着，這目光似乎觸怒了對方，那雙眼睛變得更加銳利了。

「我可告訴你，我絕不承認你們這種人！要是父親大人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把你們處以死刑！」

他單方面地吼完，便轉身跑遠了。米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什麼啊，那是？」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話語，讓身旁的女僕爲難地垂下視線。

「……平時他是一位非常開朗溫和的人。我想，只是現在發生了太多事，他情緒有些激動。還請您……」

聽到女僕在爲少年辯護，米莎搖了搖頭。

「要說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話，但我會盡量不去在意的。再說了，我壓根就沒搞懂他到底想說什麼。」

據說，當年母親住在這座宅邸時，隨手開闢的藥草園，半野生地留存到了現在。

「米莎，發生了什麼!? 」

「媽媽！！」

（媽媽的療法奏效了。）

米莎雙腿一軟，頹然跌坐在母親身旁。

「啊——！」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意識仍未恢復，但據說傷口也在逐漸好轉。

她感到奇怪，便向候在一旁的女僕詢問。女僕回答說，母親剛纔還在，但發現缺少某種藥草，就到後院去了。

「呀啊啊啊——！！！」

樓梯上方，是哭泣尖叫的少女，以及兩名緊緊抱住她、試圖保護她的侍女。

血色盡褪的蒼白肌膚，已然停止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在向米莎昭示着眼前的死亡。

「我去接一下媽媽。」

這兩天，她幾乎只走固定的路線，但米莎畢竟是在山中毫無標記地四處奔走長大的，她大致能揣測出宅邸內部的佈局。

「你不是打算時隔兩天去領主大人房間看看嗎？」

母親的身影朝着樓梯對面消失而去，這一幕如同慢動作一般映入米莎的眼簾。

在所有聲音都消失的空間裏，唯有米莎的慟哭，長久而沉重地持續迴響着。

就連樓梯上哭喊着的少女，也屏住了呼吸，沉默下來。

米莎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只是凝視着被安放在牀上的蕾亞絲。

如果不是因爲貧血而腳下不穩。

「……不……」

輕輕觸碰的指尖是溫暖的，脈搏也恢復了力度。

也就是說，公爵擁有兩位妻子，本不該是什麼值得指責的事。而且，一個平時住在偏遠深山裏、連影子都見不着的側室，應該根本微不足道纔對……

米莎一時不知該怎麼說纔好，含糊其辭地笑了笑。

無論擁有多少藥師的知識，也不可能救活一個頸骨斷裂、已然斷氣的人。

「趕緊回你的森林裏去！就算你待在這兒，父親大人也不會醒過來，只會讓人不痛快！！」

正如米莎所猜測的那樣，母親在那之後恐怕又多次將自己的血分給了父親。

大概只是碰巧時間不湊巧吧。米莎雖然想這麼認爲，但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跑到倒在樓梯下的母親身邊，絕望地呆立當場。

那叫聲刺穿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讓他們停下了動作。

如果當時在樓梯前攔住了她。

發出尖叫的，是誰呢？

米莎注意到，母親正被單方面地數落着，臉色雖然用妝容掩蓋着，卻明顯十分蒼白。她皺起了眉頭。

接着，在被領進的房間裏，米莎看到了父親。他的臉色比兩天前好了不知多少。

凝視着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米莎反覆詢問着自己，這已不知是第幾遍了。

走廊盡頭，在下樓的樓梯前。

如果她的腿腳沒有舊傷，或許還能站穩。

「……媽……媽……」

被他一提醒，米莎才猛然回過神來。

「啊啊啊啊——！！！」

米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注意到，但走廊一角正上演着這樣一幕：沉默下來的少女表情逐漸變得嚴峻，而旁邊那位可憐的女僕以爲她還是惹惱了這位小姐，正急得團團轉。

她單方面地宣佈完，便無視了挽留的聲音，衝出了房間。

恰巧路過這裏的愷特，一臉不解地開口問道。因此，米莎自然也未能注意到，那位女僕因此而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然而，指尖觸不到任何呼吸。接着，她下意識地探向頸側，也感受不到脈搏。

恐怕是頭部朝下摔落，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吧。

母親正與幾位女性相對而立。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多少量，但從那臉色來看，母親似乎已經陷入了嚴重的貧血狀態。

無數個「如果」浮現又消散。

（啊，果然還是越想越火大。爲什麼我們明明是爲了救瀕死的父親和騎士們纔來到這裏，拼命努力，卻要被說什麼處以死刑啊？）

被騷動引來的人們，看到樓梯上下展開的景象，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旦這麼想了，不安便接二連三地湧了上來。

看衣着打扮，大概是主人和侍女之類的吧。

她假裝沒看見愷特被她那微妙的表情傳染、也露出一張怪臉的樣子，然後朝站在稍遠處默默等候的女僕微微點了點頭。

靜與動。以及，死與生。

說到底，如果當初沒有進行那種分血治療……

然而，叫嚷的少女大概覺得自己的話被無視了。

米莎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母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口中漏出微弱的聲音。

雙眼緊閉。一絲鮮血從脣角緩緩淌下……脖頸，彎向了不可能的角度。

脣邊的血跡已被拭去，脖子也被扶正，母親看起來彷彿只是睡着了。

站在對面的蕾亞絲略微低着頭，沉默不語。但在米莎看來，她更像是因貧血而引起身體不適。

（因爲，明明叫人把我喊來了，自己卻去採藥草……這不就像是故意在躲着我嗎？）

米莎睜大眼睛，一臉「我才發現你就在旁邊」的表情。愷特見狀，苦笑了一下。

在趕來的人羣中，愷特粗暴地搖晃着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的米莎的肩膀。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法挽回什麼了。

數聲尖叫回盪開來。米莎從她們身旁穿過，衝下樓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生了什麼！」

這個事實，徹底擊垮了米莎。

過於殘酷的對比，就呈現在那裏。

她鬆了口氣，肩膀上的力氣也鬆懈下來。

即便那具身體尚未失去溫度，蕾亞絲也已經死了。

「哎呀，愷特先生。」

「抱歉讓你等了。請帶路吧。」

「你倒是說句話啊！」

「只是……稍微遭遇了點意想不到的事……」

她算是明白了，這位初次見面的異母弟弟似乎很討厭自己和母親，但原因卻完全想不通。

然而，米莎作爲藥師的眼睛，卻不允許她懷抱如此天真的幻想。

那是無法接受、不願接受眼前現實的少女的悲鳴。

臉色好轉的父親。明顯變強的脈搏。以及，似乎在躲避女兒視線的母親。這些信息所能推導出的結論，米莎只能想到一個。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停止了呼吸，但米莎還是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尋蕾亞絲的鼻息。

至少……至少，如果自己當時在她身邊……

隨着一聲尖叫，伸出的手推向了蕾亞絲的肩膀。

她估摸着前往後院的最短路線，不知不覺間已是半跑着衝了過去。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傳入了米莎的耳朵。

剛纔她正在喫午飯時，女僕過來說「如果有時間的話」，便叫她過來，於是她正急匆匆地趕路。

放下心來的米莎，這才注意到母親不在場。

「什麼聲音!? 」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似乎從剛纔起就一直在一個人叫嚷着。

那隻彷彿想要抓住什麼而伸出的手，徒勞地在空中揮舞。墜落中的蕾亞絲，雙眼因震驚而圓睜，卻似乎捕捉到了米莎的身影。

察覺到那股異樣的氛圍，愷特再次輕聲呼喚少女的名字。就在這時，聲音炸裂開來。

「……媽媽呢？」

自從去過重傷者的房間之後，她便忙於應付接連不斷從前線運來的傷員，別說去看望父親的情況了，就連應該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母親，這兩三天裏也幾乎沒碰上面。

大概，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了。照這樣下去，只要不出什麼大意外，應該會逐漸康復吧。

「米莎？」

米莎無視了心底泛起的那陣隱隱不快，擠出一個笑容。

被推了肩膀的蕾亞絲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一步。然後……

樓梯下方，是氣絕身亡的母親身旁，癱坐着的女兒。

按世間的一般觀念來看，側室或許確實是招人恨的存在，但她記得曾在書上讀到過，在這個國家，貴族擁有多位妻子也並不罕見。

「站在那種地方，在幹什麼呢？」

（因爲，媽媽已經死了。）

淚水簌簌地從米莎的臉頰滾落。

米莎帶着一種莫名的奇異心情想着，無論流多少眼淚，淚水都不會枯竭。

她就這樣待了多久呢？

米莎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半天。

從確認母親死亡的那一刻起，時間的流逝就變得異常模糊。

「米莎小姐，至少請喝下這個。您的身體會脫水的。」

自從來到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照顧着她的那位年長侍女，輕輕遞過一個杯子。

米莎條件反射地接過來，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爽香氣在口中擴散。

那水溫柔地滲透進乾涸至極的喉嚨。

「……好喝。」

她喃喃道。

這句話在寂靜的房間裏，出乎意料地響亮。

「……原來，就算在這種時候，也會覺得好喝啊。」

「因爲，人必須活下去。」

聽到自己無心之言竟得到了回應，米莎驚訝地將視線從母親身上抬起。

那位穿着慣常制服的年長侍女，正垂着眼站在那兒。

「無論多麼艱難的日子，人都必須跨越過去。因爲，這就是活着。」

「……活着？」

那光芒感覺溫暖而充滿安寧，但本能卻強烈地告訴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那裏，就再也見不到自己所愛的人們了。

聽到米莎擠出的聲音，侍女靜靜地點頭，轉身離去。

就在他一點點接近那光芒時，突然，他聽到咚的一聲心跳。

就在他這麼想的同時，他感覺到那凍僵了的身體，正漸漸地暖和起來。

那裏一定很溫暖吧。因爲，能看到那般柔和的光芒……

（爲什麼會這麼冷。真奇怪啊……）

正當他迷茫苦惱之際，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咚、咚、咚……

他索性認定這片黑暗是什麼也看不見的，閉上眼睛，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是的。」

那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比什麼都重要的聲音。

黑暗中，他茫然地佇立着。

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擔憂，那麼不安。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米莎再次將視線移回牀上。

只是，他隱約感覺到，這裏冷得彷彿要凍僵了。

他緩緩地搓着自己的身體，用遲緩的動作環顧四周，只見遙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點光亮。

（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想不起來。）

父親恢復意識的消息傳來時，米莎正好喝完那杯熱紅茶。

（……沒關係。我馬上就回去，別發出那種聲音，蕾亞絲。）

放眼望去盡是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遠方那微弱的燈火。

他將這不受自己意志驅動的腳步，視爲理所當然，任由身體帶着自己前行。

自己究竟是站着，還是躺着，連這些都模糊不清，甚至連自我的存在都快要迷失了。

彷彿被什麼召喚着一般，方纔還紋絲不動的雙腳，開始動了起來。

彷彿與自己的心跳重疊一般，他聽到了另一個人的生命之音。

（但是，我該去哪裏呢？）

「……能再給我一杯嗎？這次，我想要熱的。」

「……我會活下去的。我一定會的……媽媽。」

（對了，我在戰場上受了傷……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是哪裏？）

他只憑着那聲音，拼命地挪動着沉重的雙腿，向前走去。

（是嗎。只要去那裏就行了。）

與此同時，當凍僵僵硬的身體從內部開始溫暖起來時，那混沌一片、什麼也無法思考的頭腦，也開始運轉起來。

米莎感覺侍女的話語，正緩緩滲入自己混沌遲鈍的頭腦。

只此一句。看着她點頭，米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