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斷罪與之後的未來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6056 字
「我真沒想到你會蠢到這種地步,羅絲瑪利亞。」
男人半坐在牀上,向站在一旁的羅絲瑪利亞投去冰冷的視線。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爲,會給我……乃至這個國家帶來不利?」
當聽說那個女人的女兒與公公一同被召進城時,羅絲瑪利亞歡喜得幾乎要跳起舞來。
她不清楚護衛究竟做了什麼手腳,但想必那個女孩會就此從她眼前消失吧。大概會作爲人質送往鄰國——代替她寶貴的女兒萊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會平靜下來,變回那個溫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虧有你們在。」
她微笑着向侍立在旁的侍女們搭話,正要將香氣四溢的紅茶送到嘴邊時,房門被敲響了,管家探進頭來。
「老爺有請。請您即刻前往房間。」
管家面無表情地淡淡通報。羅絲瑪利亞歪了歪頭,稍稍舉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這本是往常總能通過的、稀鬆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變,並未像往常那樣行禮退下。
「非常抱歉,老爺吩咐請您即刻過去。茶點時間稍後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這邊。羅絲瑪利亞心中湧起一股不快。
這個管家總是跟着丈夫出門不在家,一回來卻又絮絮叨叨地計較些瑣事,她早就十分討厭他了。
(仗着老爺的寵愛,真是個討厭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罵着,終於不情願地站起身來。
門口站着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動身之前,是絕不會離開那個地方的。
(老爺今天身體好些了嗎?最近那孩子總是待在老爺身邊,真是礙眼。真讓人高興。)
她向侍女確認後,重新塗了塗脣上的口紅,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後,端莊地邁開了步子。
米莎結結巴巴地回答着。喬爾多終於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個富有親和力的燦爛笑容。
「就是這個男人,爲了你,將米莎的事告訴了鄰國的間諜。因此,對此產生興趣的鄰國國王,纔開口索要米莎。」
單膝跪地,右手貼胸,左手置於腰後,低頭行禮——這是騎士的最高禮節。祖父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我的護衛!爲什麼會被捆起來!? 立刻放開他!」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羅絲瑪利亞搖了搖頭。她是真的不明白。
雖然管家的強硬態度令她不悅,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見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來。
(寒冷地區的膚色會更白?還有,翠綠色呢?瞳孔顏色變淺,是爲了即使在微弱光線下也能高效視物?)
對此,喬爾多微微歪了歪頭。
「怎麼會這樣!? 」
羅絲瑪利亞只能無聲地顫抖着。
對此,迪諾亞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種甚至稱得上溫柔的聲音開始講述。
「這話我只對您說,我王其實對後宮之事並不太感興趣。然而周圍的重臣們卻吵嚷着要他早日立嗣,他正爲此煩惱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紀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歲,即便您不做側室,也不會有問題。」
「就算不進修道院,也不會有貴族願意娶萊拉了。讓她在宅邸角落裏作爲弟弟的累贅度過餘生,難道不是更悲慘嗎?」
救援之手已經消失。
(全族都是那種顏色?是繼承的血脈之力嗎?)
說起來,這幾天確實沒見到他。可他爲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出現在這種地方?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奪走了一條人命。這是理所應當的處理吧?」
羅絲瑪利亞喘息般的聲音無法組成完整的語句,來到這房間後一連串的衝擊性發展讓她頭腦快要炸開。若能就此暈過去倒也輕鬆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開的冰冷視線,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他是個出色的重臣,唯獨對晚年得來的幺女溺愛非常。若非如此,本是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您在說什麼,我完全……」
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是晾曬藥草的最佳天氣——她條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輕輕一笑。
「你那些能幹的侍女們,我也都讓人抓起來了。查了一下,發現了堆積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經安排人在別的房間聽取詳細說明了。」
羅絲瑪利亞又驚又怒,臉頰漲得通紅,朝押着護衛的騎士厲聲喝道。
看着眼中盈滿淚水、彷彿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嘆了口氣。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殺過人的女兒。而且她的母親,身爲貴族正妻,卻欺凌側室使其身受重傷,最終將其趕出家門。無論血統多好,願意迎娶這種女子的,要麼是相當古怪的人,要麼就是窮困潦倒之輩吧。那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會期望這樣的婚姻嗎?她若稍有頭腦,在得知去鄰國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該自己選擇進修道院了。」
米莎不自覺地調動起知識,思索着族人生活的環境。喬爾多饒有興趣地觀察着她。
他自稱是鄰國國王的近臣,與祖父互通姓名後,便單膝跪地向米莎行禮。
確實,除母親之外,她唯一有過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擁有同樣的顏色,但她一直以爲那是因爲他們是親戚。
喬爾多在心中無視了主人那「別說我跟無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將視線轉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着自己的前任公爵。
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年幼,但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卻閃耀着深邃的智慧。若僅憑外表來判斷她,恐怕會喫大虧。
迪諾亞克向她下達了最後通牒。
「……可是,我的時候……」
歡快的心情陡然一轉,羅絲瑪利亞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聲音嚇得發抖,感到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不經意間漏出的話語,讓喬爾多微笑着點了點頭。
本該在身後半步處侍立的侍女們,不見了蹤影。
「有什麼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對方主動想要的,不會有什麼不幸吧?萊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環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嗎?」
聽到他的低語,羅絲瑪利亞睜大了眼睛。
而她終於擠出來的這句話,任誰聽了都知道是不該說的。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老爺。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可是,您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我至今在其他地方從未見過那種顏色。」
「那個……這……我,並不瞭解什麼族人。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國家,只有母親……所以,我並不是你們所期望的人。」
那個總是如影隨形般侍奉她、保護她免受一切侵害的護衛,此刻正雙手反綁着站在那裏。他一邊臉頰腫起,嘴脣似乎也破了,殘留着血跡。
「關於此事,我已從王那裏獲得了全權委託。我以『黑之閃電』之名起誓,絕不會做出任何對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沒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總覺得,真是波瀾壯闊的一週啊。)
「我後悔了。無論有多麼感恩,如果那時分開了,如今也不至於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亞,也不必留下我們珍愛的孩子而離世了。」
那是羅絲瑪利亞所不知道的往事。
她下意識地發出的聲音裏,透出了喜色。
「……抱歉。這只是我個人的自我滿足罷了。我一時忘了向本人道謝,一直耿耿於懷。能見到遠親血脈相連的人,一時忘形了。請您見諒。」
見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點了點頭,但還是強調了自己「不知道」這一點。
「頭髮沒有亂吧?有沒有不妥的地方?」
然而,接下來聽到的話,讓羅絲瑪利亞臉色大變。
「據說那是『森之民』的特徵之一呢。鉑金色的頭髮和翠綠色的眼睛。所有被確認的森之民,似乎都擁有這種顏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聽他這麼說,米莎用手指纏起一縷自己的頭髮,拉到眼前看了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雙淚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動自己的心了呢?
這麼說,萊拉終於能從那可詛咒的命運中逃脫了。
「如果您說您不是森之民,那也無妨。但是,我們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國來。如果您對側室的身份有所不滿,以『遊學』的形式如何?我國與各國交流頗深,王立圖書館更是匯聚了各種知識的寶庫。您不感興趣嗎?」
(明明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老爺難道是受傷發燒,真的糊塗了嗎?)
「怎麼會,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兒。無論什麼樣的家族……」
「是啊。託你的福,萊拉除了進修道院之外,別無選擇了。」
「可是……但是,那是……」
「那麼,你可認識這個人?」
「……父親他……竟然……」
「老爺,這……未免太……」
她曾學過,生活在狹小範圍內的人和動物,往往會擁有相同的特徵。人和動物都會逐漸演變成更適應環境的形態。
面對這當頭棒喝,羅絲瑪利亞語塞了,搜尋着接下來的詞句。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亞的事吧?也罷,算了。如你所知,我們兄弟對你父親欠有着非同尋常的恩情。連兄長都向我低了頭,我也只好放棄了。」
「我一直以爲你只是愚蠢,沒想到你當真什麼都不明白。」
爲她準備的馬車是六匹馬拉的豪華馬車,大概是考慮到長途旅行,座位寬敞,坐墊也鋪得很厚,身體不會因震動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爲舒適的牀鋪。
看着臉上藏不住喜悅、熠熠生輝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終於嫌惡地扭曲了面孔。
「那是因爲,那時受害的蕾亞爲你求情了。她顧及當時臨近分娩的你和即將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當時也是打算離婚的。但你的父親低頭懇求了我。他說,女兒現在懷着身孕,情緒激動,有些失常。就像連不會說話的野獸也會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她把一切都看作敵人。他說,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請你容忍下來。」
此刻,米莎正離開她出生成長的國家,前往鄰國。
「……不做側室也可以嗎?」
米莎從搖晃的馬車的窗口,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米莎撥弄着爲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編在一側的頭髮,回想着那天以來的日子。

「哎呀!」
面對羅絲瑪利亞近乎尖叫的聲音,迪諾亞克報以冷笑。
這番話,否定了自那天以來所累積的全部歲月。
「最後,我也給你一個選擇。是和萊拉一起進修道院,還是離婚回孃家,或是禁閉在別院裏……說吧,你選哪個?」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足以撥動米莎的心絃。
這淡金色的頭髮,在這個國家或許確實少見,但類似的金髮並不稀奇,眼睛的翠綠色也是如此。
回憶起當時的情形,迪諾亞克仰望着天空,閉上了眼睛。
「……唔。不過,我真的不太瞭解母親故鄉的事。母親幾乎從未對我提起過。」
這時她才發覺不對勁——往常總會及時扶住她的侍女的手,並沒有伸過來。羅絲瑪利亞回頭望去。
米莎雖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禮節,但被比自己年長的人跪下磕頭,還是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
被召進城後,與她見面的是一位臉上帶着傷痕、面容略顯兇狠的青年。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過性命。當時未能道謝,請允許我現在向您致謝。」
回想起來,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勉強的。
「將米莎的情報泄露給鄰國的,是你吧。」
無論如何,能有機會和丈夫單獨相處,沒有礙事的人在旁,這可是久違了的好事。羅絲瑪利亞這樣想着,轉換了心情。
羅絲瑪利亞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她就那樣癱坐在了地上。雙腿失去了力氣,無法站立。
被明顯蔑視的羅絲瑪利亞,憤慨地反駁道。
而說出口後,她越發覺得這真是個完美的結局。
他低着頭這樣說道,米莎的混亂愈發加劇了。
看着一臉困惑的羅絲瑪利亞,迪諾亞克輕輕一笑。
「……你就是。」
說着,迪諾亞克輕輕拍了拍手,一名騎士便押着一個被捆綁的男人走了進來。看到那張臉,羅絲瑪利亞睜大了眼睛。
柳西翁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身着黑色鎧甲,手持黑漆大槍,在戰場上縱橫馳騁——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卻因其功績被認可,被提拔爲近臣。即便是在這個長久和平的國家,他的名聲也傳到了這裏。
察覺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喬爾多內心吐了吐舌頭,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了點頭。
雖然這個綽號本人覺得難爲情得要命,但在這種時候卻派上了用場。
(嘛,談判有時候也需要虛張聲勢嘛。)
他被賦予的任務是「將森之民的女兒帶回國內」。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稍微變更一下內容應該也是允許的吧。
而且,喬爾多很清楚,如果對方是真貨,強迫對方做不情願的事,喫虧的反而是自己這邊。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計算,對自己和自己的話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據他所調查的情況,公爵家內部目前似乎相當混亂,他們應該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兒一直留在那個地方吧。
而從這一點來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這邊,就等於有了自己作爲後盾,能得到大國的庇護。
而且,不是側室那種終身束縛,而是「遊學」這種雖然不穩定,但隨時可以回來的身份。
(這樣還不上鉤的話,那就沒轍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顯然已經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對知識的渴望,看來是成功了。
喬爾多緩緩等待着眼前的老紳士得出結論。
隨後,在與國王共同出席的大人們商議之後,米莎的去留被決定爲遷往鄰國。
與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側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側室一事,似乎也是這邊先提出的,鄰國方面似乎也覺得這樣並無不妥。
而且,她還將揹負公爵家的名號前往,因此衣物和隨身物品都倉促地準備了起來。
喬爾多咯咯笑着,隨意地走了進來。
(總之,我們一起走吧,媽媽。)
裏面藏着母親的遺發,以及那根奇特的針和管子。她本想把母親帶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帶在身邊,但現在,兩者都成了她緬懷母親的寄託。
「唉,這次時間實在不夠,日常穿着的似乎只能用現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讓她帶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這個意思。」
因爲要配合喬爾多回國的日程一起出發,時間非常緊迫。
當然,她對留下來的父親也有些擔心,但父親已經恢復到能靠人攙扶站起來的程度,他笑着推了推她的後背說「沒關係」。
這片天空,一定也連接着森林裏的家,連接着遙遠的母親故鄉。
「……我出發了。」
對米莎來說,雖然是被拉着到處跑,但能逛逛城鎮,本身就很有趣。
路邊攤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裏喫到的風味不同,讓她很開心。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鎮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們可以慢慢遊覽,邊走邊看。」
她隔着衣服,輕輕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袋。
「用現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嗎……」
已經完全成爲米莎貼身侍女的年長侍女,一臉若無其事地告訴她。
她再次從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藍,無邊無際地延伸着。
不知爲何,喬爾多在會面後的第二天就來到了宅邸,向迪諾亞克打過招呼後,便很自然地賴着不走了。
「失禮了。不小心聽到了。」
她點點頭,抱住了父親。父親的手臂,比起那天兩人一起爲母親流淚時,已經有力得多了。
「喬爾多先生!」
「又不是去嫁人,學到了東西就回來吧。爸爸也會在這裏努力的。」
然後,他像是閒得無聊似的,要麼和公爵家的騎士交手,要麼拉着米莎到處觀光,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嗯。」
這麼一想,寂寞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對於只認識山林的米莎來說,僅僅是看着街上往來的人羣就已經很有趣了。異國又會是怎樣的風景呢?光是想象就讓她興奮不已。
結果,因爲忙於各種準備,她終究沒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至少想讓她帶上一件定製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禮服——針線女工們眼中佈滿血絲,米莎被她們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
基本只穿過母親親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試穿、再試穿搞得眼花繚亂。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國家,米莎卻雙眼放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圍。喬爾多笑着,把這樣那樣的小喫遞到她手裏。
「……尊嚴到底是什麼呢。」
米莎喃喃道。這時,門口傳來噗的一聲笑聲。
然後,明明纔出發第一天,卻總覺得有些不安,是因爲自己正離故鄉的森林越來越遠嗎?
被當成小孩子一樣對待,米莎雖然有點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來了。
低語聲,被吸入那無盡蔚藍的天空之中。
「作爲公爵家,也是有尊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