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途 一 小偷少年與身體不適的老婦人

這個世界大致分爲三個大陸。

南部大陸，艾里斯（虹彩大陸）。

東部大陸，薩利文（黑眸大陸）。

以及，西部大陸，卡邁因（深紅大陸）。

在三個大陸中面積最大的深紅大陸，分裂爲多個國家，各自爭奪霸權。

米莎所居住的藍高地王國（布魯海斯王國）也是其中之一。作爲國家雖屬中等規模，但歷史頗爲悠久。

過去也曾身處霸權爭奪的時代，但近兩百年來，在穩健派國王的統治下，雖如履薄冰般維持着外交，卻總算保住了和平。

然而，最近在王位交替之後，國力增強的鄰國銀帝國（希爾瓦帝國）突然尋釁滋事，發動了進攻。

在長久的和平中，國軍兵力早已衰落的藍高地王國，毫無還手之力地被蹂躪。

就在即將被攻入王都的前一步，他們總算通過與大國紅津王國（雷德福德王國）結盟，才得以逃脫危機。

雖然今後可能會有被多方掣肘的風險，但比起被鄰國吞併、失去一切，這已經是好得多的選擇了。

對紅津王國而言，與其讓野心勃勃的銀帝國逼近到自家門口，不如讓與自己簽訂了有利盟約的藍高地王國作爲緩衝國存在，反而更方便。與其冒失地將對方吞併爲本國領土，不如保留其作爲一個國家的形態，這樣在國防上耗費的精力也更少。爲此，即便要承擔一些負擔，但締結同盟、增加邦交似乎更爲有利。

基於雙方各自盤算的同盟，表面上順利地締結了。獲得了大國後盾的藍高地王國，讓銀帝國也不得不勉爲其難地收起了兵刃。畢竟，與深紅大陸大陸第一大國紅津王國爲敵，還爲時尚早，他們便就此收手了。此外，由於急速擴張領土，帝國內部似乎也出現了問題，想必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將忙於內政。

在此背景下，爲了在新的同盟關係下加深邦交，提出「希望貴方迎娶我國公主爲側室」的，正是藍高地王國一方。

紅津王國這邊，覺得「那種東西不需要」而一口回絕也怕傷了和氣，太過麻煩，於是便抱着「總之先扔進後宮再說」的心態勉強答應了。就在這時，一條有趣的情報傳了進來。

位於深紅大陸大陸最北端盡頭的小國——橙聯合王國（奧蘭治聯合王國）。那是一個由數個部族聚集而成的國家，沒有國王，而是由各部族推舉代表聚集一堂來決定國家方針，是一種奇特的政治形態。在這樣的國家中，有一個被譽爲更爲神祕的族羣——「森之民」。他們擁有高人一籌的高度醫療祕術，是神出鬼沒的「戰場救世主」。曾被這一族救命者衆多，許多國家都希望將他們納入自己麾下，卻從未如願。而那些試圖以武力鎮壓的人，都會遭到慘痛的報復，這也廣爲人知。

據說，這個夢幻般的族羣，有一名繼承了其血脈的女兒，就在那個國家的公爵家中。

真僞不明，但原本側室送來已是板上釘釘之事。如果是真貨那就賺到了——於是大約一個月前，他們派出了使者，要求將那個女孩送來。

萊安記得，自己曾對那個聲稱昔日被「森之民」救過一命的近臣下令：「如果是真貨，就給我想辦法弄回來。」當時對方那副不情願的表情，還記憶猶新。

紅津王國的國王，萊安·琉·雷德福德，讀着那個男人通過快馬送來的信，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睛。

因爲時機正好，便提前訂好了旅館，之後正在悠閒逛市場的米莎，見陪她同來的喬爾多打了個大噴嚏，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這時，周圍的目光開始聚集過來。

（回去以後他肯定氣瘋了吧。好啦，該怎麼矇混過關呢。）

「他對我同伴的錢包下了手，所以我正在教訓他。看他的手法不熟練，這副樣子應該是初犯，所以我本來也沒打算把他交給警察……」

對熱愛自由的「森之民」施加強迫手段的那些人的下場多種多樣，但沒有哪一種是他想親身經歷的。不知是真是假，甚至有傳聞說曾有一個國家因此滅亡。

面對這乾脆的否定，特里斯也歪了起了頭。

無論看到什麼、喫到什麼，米莎都會驚奇地瞪圓眼睛，開心地笑起來。那坦率的樣子相當可愛。

「喬爾多先生，您沒事吧？」

「……太好了。」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陳舊，但原本是用好布料精心製作的。

他笑着問道，米莎便認真地思考起來：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隨着一聲充滿怨念的吶喊，被特里斯攥緊的信紙在他手中變得皺巴巴的。

他意識到，自己相當喜歡這個堅韌而坦率的少女。

少年似乎臉色都有些發青了，卻仍抿着嘴，瞪着喬爾多。

聽着這苦澀的低語，萊安這回直接笑出聲來。

「您好像很開心呢？」

少年吐出舌頭罵了一句。喬爾多一拳砸在他的腦袋上。

特里斯在心中低語，試圖說服自己，然後像是最後一點疑問似的，向萊安問道：

萊安輕描淡寫地說完，便開始閱覽手頭的文件。特里斯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關於這件事，既然已經跟喬爾多說了全權委託給他，那傢伙會想辦法的。」

喬爾多聳了聳肩說道。米莎慌忙去翻自己的小挎包。

從鄰國沿着大道走，最快也要七天。即便帶着不習慣旅行的少女，也應該能估算個大概時間。

大概是聽到騷動趕來的吧。

「……這小子偷了米莎的錢包。」

這番話一半是說給圍觀的羣衆聽的。

特里斯的目光追隨着隨手遞過來的信，他眉間的皺紋逐漸加深。

「喬爾多先生？怎麼了？」

「本來應該是去迎接側室妃子的喬爾多，不知爲何，似乎要帶一個遊學的少女回來。據說是一位擁有鉑金色頭髮和翠綠色眼睛的美麗少女。」

雖然實際上沒有造成損失，但就這麼無罪釋放的話，這孩子可能會重蹈覆轍。

「那個蠢男人——！」

既然是「遊學」，就不能按原計劃扔進後宮了。聽他這麼一問，萊安歪了歪頭。

「呃……是你拿的嗎？能還給我嗎？」

特里斯低語着瀏覽了信件，皺起了他那細長的眉毛。

「……什麼意思？」

信上以頗具喬爾多風格的奔放字跡寫着：米莎看起來很開心，所以他們打算一邊觀光一邊悠閒地回去。

聽到從辦公桌對面傳來的聲音，萊安一邊露出狡黠的笑容，一邊將信遞給了身爲宰相的其中一位近臣——特里斯。

喬爾多不顧因疼痛而呻吟的少年，徑自搜了他的口袋，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錢包，然後隨手扔給呆呆站着的米莎。

觀察至此，喬爾多鬆開了抓着少年的手。

看到她舊衣袖口露出的纖細手腕，米莎皺起了眉頭。

「啊，我在想給朋友買點什麼帶回去。你覺得什麼東西好？」

「……哼，毫無悔改之意。那怎麼辦呢？是把你揍到站不起來，還是交給警察呢？」

看他這股不服輸的勁兒，喬爾多在心裏吹了聲口哨表示佩服，同時思考着該如何收場。

想起那位死腦筋的朋友（要是知道被自己這麼稱呼，估計更要氣瘋了）那張俊美的臉龐，他差點嘿嘿笑出來。

「小鬼，到此爲止了。把剛纔拿的東西，還給大姐姐。」

「煩死了！大叔！！你說什麼呢！放開我！叫你放開我！！」

「誰知道啊，笨蛋！」

想起母親將它遞給自己時說「這是護身符哦」時的笑臉，米莎幾乎又要落淚，她緊緊地把錢包抱在胸前。

在被一層層圍觀的人羣包圍中，她毫不畏懼地挺直的脊背，甚至透出一絲高貴的氣質。

「好消息嗎，陛下？」

其實喬爾多還挺喜歡特里斯因爲一點小事就找茬的反應。那個總是故作鎮定的男人，變換着表情喋喋不休的樣子，相當有趣。

「是的。他是我的孫子，騎士大人。那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沒了。」

這讓他意識到，少女失去母親，還不到一個月。

正當他盤算着回去後的計劃時，走在身旁的米莎好奇地歪着頭問道。

「那麼，那位公主殿下大概何時抵達？我需要準備房間。」

「奶奶！你不能跑！」

雖然他明顯做工精良的衣着和腰間的佩劍形成了一種威懾，沒有人上前搭話，但困惑的目光卻實實在在地投射過來。

雖然被那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視線震懾了一瞬，但老婦人挺直了脊背，點了點頭。

「那是……」

「那個！這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

「即便如此，不過是個年幼的少女。總有辦法哄騙過去的。」

喬爾多比對方高出兩個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但老婦人毫不畏懼地回望着他，目光筆直，毫不躲閃。那是心中秉持着自己正義的人的眼神。

（得給他點適當的教訓，讓他不敢再犯，有什麼好辦法呢？）

喬爾多看着一臉倔強的少年，眼神冰冷，卻咧嘴笑了笑。

（是沒落貴族的末路嗎？）

喬爾多想多看一些那樣的表情，於是明明沒必要，卻還是時不時地停下來休息，或者早早訂好旅館以便觀光。因此，旅途遲遲沒有進展。

特里斯那張理智的美貌微微扭曲，低聲說道。萊安聳了聳肩。

「啊——沒事。肯定是有人在唸叨我呢。」

「還有一封。這封是喬爾多的親筆信。」

「那個男人又擅作主張。」

喬爾多——二十六歲——一邊觀察着米莎在特產店裏拿起各種東西端詳的樣子，一邊想着諸如此類的事。

確認裝着零花錢的錢包確實不見了，米莎爲難地看向少年。

這位老婦人，應該有辦法將誤入歧途的孫子拉回正道上吧。

萊安強忍着笑意，安撫着幾乎要咂舌的特里斯。

估摸着快馬加鞭的信件差不多該送到了，他輕易就能想到唸叨他的人是誰，甚至能想象出對方的表情。一個人肯定是在幸災樂禍地笑，另一個人則一定板着一張恨不得殺人的臉。

只見喬爾多正抓着一名大約八歲少年的手臂，一臉兇相地站在那裏。

「嘛，那也算不上錯誤的應對。如果對方本是猶豫要不要做側室，而我們強行逼迫，萬一她真是真貨，搞不好連我們自己的小命都有危險。」

「誰知道呢？我可不知道。」

「阿嚏！」

裏面的金額確實只放了點零花錢，但錢包本身對她而言意義非凡。要是弄丟了，她一定會不知所措吧。

認真的文官特里斯和傭兵出身的武官喬爾多，似乎怎麼也合不來，動不動就對立（準確地說，是特里斯發牢騷，喬爾多一臉不耐煩地敷衍了事，結果更惹惱了他）。

見女性快要坐倒在地的樣子，少年想要衝過去，卻被喬爾多的手臂攔住了。

看着拼命掙扎、想擺脫喬爾多手的少年，米莎眨了眨眼睛。

「好好跟你說話，你這小鬼還來勁了是吧？趕緊還回來！」

（要是有個女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幹、幹嘛啊！你們不是有錢人嗎！給我一點又怎麼了！」

面相兇惡的喬爾多擺出這種表情，相當嚇人。

但另一方面，每當與親子家庭擦肩而過時，米莎那一瞬間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又讓喬爾多心頭一痛。

米莎好不容易接住，確認了一下，確實是自己的東西。

他知道，即便白天表現得很開朗，到了夜晚，她也會獨自偷偷哭泣。她自以爲隱藏得很好，但旅館的牆壁其實意外地薄。對她那微微紅腫的眼瞼裝作視而不見，再用開朗的語氣跟她說話——雖然這對（並非那麼心思細膩的）喬爾多來說頗爲費勁，但他並不覺得麻煩。

喬爾多無視了拼命掙扎想要逃脫的少年，將視線轉向那位年長女性。

他可不想太引人注目。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就像一個大人正在欺負小孩。

往好處說是豁達，往壞處說就是隨便。既然萊安都這麼說了，再追究這件事也是徒勞。

她不禁低語，緊緊攥住了錢包。

「這位是您的孫子嗎？」

喬爾多一邊對探過頭來的米莎回以笑容，一邊在心裏吐了吐舌頭。

物證被發現，手臂仍被喬爾多抓着的少年，彷彿豁出去了一般喊道。

那是一個繡滿了精緻刺繡的錢包，是母親爲她做的。以綠色藤蔓和各色花卉爲主題的圖案刺繡，是母親故鄉的傳統紋樣，據說蘊含着祝願孩子幸福的意義。

就在這時，一位年長的女性開口問道。

女性氣喘吁吁，看起來很痛苦，臉色也很差，彷彿隨時會倒下。

正沉迷於觀賞攤位上商品的米莎，被喬爾多的聲音喚回了神，她回過頭去。

（也罷，實際見面後，是真是假，就用我自己的眼睛來確認吧。如果看起來有拉攏的價值，到時再行動也不遲。總之，人是要到我們手邊來的。）

因爲這位出來維護的老婦人的出現，周圍看向喬爾多的眼神，已經變得不只是有些不安了。

雖然只是路過的城鎮，但他可不想背上欺負小孩的惡棍的污名。

「……你都幹了些什麼！」

聽到喬爾多的話，老婦人的臉色驟變。她用眼神詢問「這是真的嗎？」，而跑過來的少年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見此情景，她大概判斷出喬爾多所言非虛吧。她按住少年的頭，自己也跪了下來，低下了頭。

「這孩子的父母已經過世，我便是他的監護人。雖因我力有不逮，讓他過上了貧窮的生活，但我自認已好好教導過他何爲善惡。即便如此，卻將他養成了一個會偷竊他人財物的小孩，這是我的罪過。若要降罪，請全部降於我身。」

見老婦人臉色蒼白地跪在地上，喬爾多慌忙伸手想扶她起來。

不知少年是如何誤解了這一舉動，他掙脫了祖母按着他頭的手，挺身擋在了前面。

「不準碰我奶奶！做壞事的是我！要罰就罰我吧！！」

喬爾多盯着這個怒視着自己的少年看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低聲道：「明白了。」

面對表情嚴峻的喬爾多，少年雖然一時衝動喊出了「罰我」，但心裏還是害怕不知會受到何種懲罰。他臉色發青，卻仍一動不動地瞪着對方。

因爲一旦從這裏退開，責罰就會落到奶奶頭上。這是他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

「請等——」

就在老婦人慌忙想把站在面前的孫子拉開的同一瞬間，伴隨着咚的一聲悶響，喬爾多的拳頭落在了少年的頭上。

屏息凝神、注視着事態發展的周圍衆人，被那響亮的悶響驚呆了，看着因衝擊而抱着頭、無聲地蹲下的少年，一時茫然。

「……嗚哇，看着都疼……」

本該是當事人之一的米莎，因爲事態發展太快而跟不上，看着無聲呻吟的少年，不禁喃喃道。

（確實……）

聽着那聲響和少年的反應，周圍的每一個人都皺起了眉頭，表示同意。

「小孩子調皮搗蛋，這懲罰差不多了吧。」

害怕祖母就這樣死去，害怕失去唯一的親人，這種恐懼讓少年決心鋌而走險。

「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做了『壞事』，你最寶貝的奶奶就會受到責難，替你承擔責任。把這副模樣刻在腦子裏，永遠別忘了！」

喬爾多哼了一聲，然後強行拉起還蹲在地上的少年，讓他轉向仍跪在原地、一臉茫然的老人。

連正在哭泣的少年，也忘了擦去臉上的淚水，只是呆呆地站着。

只要一點點就好。

這個現實，緊緊揪住了少年的心。

「總之，我們先換個地方吧？您的臉色很差。找個能坐的地方……好嗎？」

她光澤的頭髮打理得很好，指尖光滑，沒有一處皸裂。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樸素，但質量上乘——連年幼的他也看得出來。

開春時節，祖母病倒了。從那以後，她便時好時壞，反覆臥牀。

「可是……可是……」

少年想帶她去看醫生，可貧困的生活中，連買藥都難以如願。

打破周圍這種氣氛的，是老婦人本人。她猛地站起身，揚起瘦弱的手臂，啪地一聲打在了正在哭泣的孫子臉上。

無論有什麼理由，壞事就是壞事。

他用藉口壓抑着罪惡感，在街角物色獵物時，發現了一個比自己年長几歲、正樂呵呵地笑着的少女。

疼得眼淚汪汪的少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祖母。

她默默地將手帕按在正簌簌落淚的少年臉上，然後輕輕握住臉色蒼白、呆立原地的老婦人的手。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知道年幼的少年只是爲了救祖母而拼命，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

淚水從少年眼中撲簌簌地落下。

她臉色蒼白地厲聲說道，聲音凜然，壓倒了所有人。

「可是，我不想奶奶死啊。醫生……哪怕只是藥也好……」

打破這凝固空氣的，是米莎。

「用那種偷來的錢苟延殘喘，又有什麼意義！與其讓你犯下罪行，我還不如早早斷了這條性命！」

只從那些看起來有錢的人那裏「拿」一點。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少了點零花錢，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因爲自己，最重要的人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