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藍S世界

能聽到潮汐的聲音。

從出生時起……不，是從出生之前就一直相伴的那聲音間隙中，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混雜着別人的聲音。

並非總是如此，而是在真正不經意的瞬間，如同幻聽般隱約可聞。

那有時是哭聲，有時是呼喚誰的聲音，各種各樣。

但共通的是，那總是帶着悲傷的迴響。

要是能呼喚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樣的話，無論犧牲什麼，我也一定會飛奔而去，緊緊擁抱你。

吶，不要哭了……

呼喚我的名字吧……

前去探索暗道的喬爾多等人，大約一小時後回來了。

據說暗道越往裏走越寬闊，走了五米左右就能直立行走了。洞穴全是巖壁，雖有加固，但中途匯入了一個天然洞窟。道路有幾條分叉，他們姑且循着水流過的痕跡前進，最終抵達了大海。

「準確地說，是懸崖下方一個敞開的洞穴。因爲是退潮，離海面還有一段距離，但根據情況，出口可能淹沒在水中。另外，中途有好幾條岔路，我想應該還有其他出口。」

聽完報告，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很難找到艾莉絲被帶去哪裏了，對吧……」

米莎的低語聲中，一位中年婦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周圍的人慌忙安慰她，她似乎是艾莉絲的母親。

「……米莎。」

面對喬爾多責備的目光，米莎並無此意，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肩膀。

「……呃，在喬爾多先生不在的時候，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米莎感覺自己快要被沉重的氣氛壓垮了，但還是輕輕地向聚集的人們遞出一個小小的陶鉢。

「請問有人記得這個香味嗎？不一定完全相同，類似的也行。」

數個聲音與潮汐聲交織在一起。

「找到修女的線索了。」

「她最近纔來到這個小鎮，雖然還很年輕，但是一位非常認真、溫柔的修女。她不是那種會陷害或傷害別人的人。」

聚集在神殿裏的，基本都是重要人物和神職人員。能活動的年輕人已經外出搜索了。在陡峭的坡道上持續奔跑，對年長者和女性來說太過喫力了。

老神父用真摯的眼神強調着。米莎有些困擾地點了點頭。

面對這聲吶喊，喬爾多嗤之以鼻。

而在那懸崖的尖端附近……

他向同伴們喊道。

「……傳說中那個女孩跳海的地方呢？」

最終到達的地方，在昨天眺望大海的懸崖之上，還要攀爬到更高的位置。那裏大概是後山的山頂，嶙峋的岩石裸露在外，彷彿要向大海突出。

「是的。」

她環顧四周，尋找着能設法到達艾莉絲身邊的路徑。

騎士的話音剛落，神父的驚呼聲便響了起來。

儘管如此，他雖心懷恐懼，卻仍想保護比自己弱小的米莎，將她擋在身後——作爲神職者，這是值得稱讚的行爲，但他顫抖的身體顯然無法正常行動。

米莎從他僵立不動的背影旁探出頭，觀察着四周。

一瞬間的寂靜。

幸運的是，多虧了喬爾多等人的奮力搏鬥，似乎沒人有餘力關注這邊。

攜帶武器的，包括喬爾多有三人。

喬爾多等人雖然寡不敵衆，但應對自如，毫無破綻。即便是外行的米莎也看得出來，再過不久，他們就能毫髮無傷地鎮壓住這些人。

「你們確認的地方，是昨天我告訴你們的地方嗎？」

她將那石頭，向着墜落的艾莉絲用力擲去。

事態卻刻不容緩。他們沒有餘力去顧及停下腳步的人。結果，形成了由帶路的神父和緊跟其後的騎士軍團打頭陣，稍落後一步、習慣山路的米莎緊隨其後的局面。

在她前方不遠處，築有一座祭壇，上面陳列着幾樣似乎是供品的物品。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據說讓大家聞的這種香氣的原版，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是可以施加暗示、操縱他人的東西。所以，或許那位修女也是被利用了。」

「這次一定要保護好她！」

「那是在哪裏!? 」

「喬爾多先生。明明剛纔還兇我來着……」

艾莉絲閉着眼睛的側臉，看起來彷彿在微笑。

當鉢傳到某個人手中時，傳來一聲低語。那是剛纔還在哭泣的艾莉絲的母親。她臉上還殘留着淚痕，緊握着鉢，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後，再次聞了聞香氣。然後，她閉着眼睛品味了一會兒香氣，猛地抬起頭。

鉢裏裝着少量的、像是藥膏的東西。那暗淡的綠色物體散發出一種甜膩卻又帶着某種清涼感的獨特香氣。

然後，少女拖着長長的裙襬，搖搖晃晃地，從懸崖邊邁出了腳步。

米莎的喊聲中，一位年長的修女怯生生地走上前來。

米莎這麼覺得的時候，艾莉絲的身體已被大海包裹，消失無蹤。

（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到那邊去……）

「很遺憾，已經確認過了。沒人在那裏。」

但就在米莎衝出灌木叢的瞬間，那響亮的咒語聲戛然而止。

米蘭達的話讓米莎和喬爾多面面相覷。

「和今早來接艾莉絲的年輕修女身上的香味一樣。對聖職者來說，這香味太過濃豔了，所以我印象很深。喂，你那時也在場吧？不記得了嗎？」

那眼神令人生厭，米莎後退了一步。

而大約二十個身着藍色長袍的人，正齊聲吟唱着某種咒語般的歌曲。

喬爾多搖了搖頭。老神父臉色蒼白地追問道：

突然，近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咦？這個……」

米莎衝上前去，伸出的指尖，只來得及擦過裙襬。

「艾莉絲！」

乘着海風，飄來一股特徵鮮明的薰香氣息。那味道過於濃烈，讓米莎皺起了臉。

小小的手握住藍色石頭的瞬間，石頭髮出了光芒。

老神父聽了女子的話，露出詫異的表情。

緩慢的動作雖然優雅，卻失去了往日的利落，顯得很不穩定。她隨時都可能失去平衡，從懸崖上墜落。米莎心急如焚。

「房間裏沒有人。不過，室內殘留着很濃的相同香氣。應該沒錯。」

「羅塞塔修女是負責照顧艾莉絲的人。發生了這樣的事，她覺得很抱歉，應該在房間裏爲艾莉絲的安全祈禱……」

米莎責備他說話太不近人情，喬爾多默不作聲地聳了聳肩。

喬爾多接過鉢聞了聞，微微歪着頭，遞給了旁邊的人。

「什麼神聖的婚禮。龍神在哪裏？你們在做的事，是綁架和殺人未遂。是徹頭徹尾的犯罪。」

這冷靜的聲音，讓藍袍人們的臉不快地扭曲起來。

「請不要打擾神聖的婚禮。這可是在龍神大人御前！」

「在神殿外玩耍的孩子，碰巧看到一位修女從後門出去了。說是往山上走了。」

那時，連米莎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做。

米莎的目光追着在人羣中傳遞的鉢，低聲答道。

老神父近乎喊叫的聲音讓米莎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米蘭達快步走來。

年輕的神父尖叫着退到後方。

女子的話讓老神父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女子被那表情的變化嚇到，聲音也越來越小。

喬爾多話音剛落，一名騎士迅速行動起來，催促着年長的修女快步離去。

不知何時，那顆藍色的石頭已被緊握在掌心。

「也就是說，失去利用價值的修女，自身也很有可能面臨危險。」

「……大概是綁架艾莉絲的人身上的香味。我請米蘭達小姐重現出來的。」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是啊。不過，這香味，與其說是修女身上的，不如說她們乘坐的馬車裏也有這味道？是用來驅蟲，或者掩蓋馬的氣味嗎？我當時還想，城裏人可真講究啊。」

「對對。我一大早就去給艾莉絲送行了，在路上看到離她家不遠處停着一輛馬車，修女從車上下來，和車伕模樣的男人站着說了幾句話。我還以爲今年開始改用馬車接送了呢，可她們接走艾莉絲的時候卻是步行去的，我當時還覺得奇怪……」

「……馬車？」

「妨礙儀式者，格殺勿論！！」

他們一擁而上。喬爾多咂了下舌，拔出了劍。

但是，在此期間，儀式似乎仍在穩步進行。

老神父眼中彷彿看到了希望，但緊接着喬爾多的話又讓他臉色發青。

身着華麗白色婚紗的少女，正面向大海佇立着。

「……怎麼了？神父先生？」

不知何時，一個身着藍色長袍的老人跪在米莎身旁，正在祈禱。

「是奇蹟！龍神大人安然無恙地迎娶了新娘！」

幾分鐘後，他們回來了。

她首先衝進背後的灌木叢，繞開正在戰鬥的人羣奔跑起來。

咒歌抑揚頓挫，聲勢漸增。

一行人由年輕的見習神父帶領着跑了起來，但險峻的山路讓他們相繼掉了隊。

喬爾多等人正要衝上前去，卻被一羣藍袍人持劍攔住了去路，只留下了爲首之人和他身旁的兩名護衛。

「那就不是同一個地方！」

「抱歉，我們需要確認一下，能帶我們去她的房間嗎？」

她從小就擅長狩獵，所以很擅長隱匿氣息移動。

沒有激起炫目的水花，也沒有發出響亮的水聲。反而讓人覺得，海面彷彿在一瞬間輕柔地隆起。

米莎的喊聲中，艾莉絲緊閉的雙眼睜開了。

艾莉絲的母親向身旁扶着她的女子求助般地問道。女子聞了聞鉢裏的東西，瞭然地點頭。

然後，她仍帶着幾分迷離的目光，發現了朝自己飛來的藍色小石頭，伸出了手。

米莎從一動不動、僵在原地的神父身後悄悄移動了。

「那位修女，現在在哪裏!? 」

「怎麼會，難道羅塞塔修女她!? 」

「如果是這樣……」

「我沒有安排過馬車。前去迎接的修女，應該是徒步從這裏出發的纔對。」

「那個地方是對外開放的景點，用來應付那些無聊的觀光客。真正的地點，是作爲聖地被保密的……」

「儘量別殺人！事後麻煩！」

「這是什麼？」

然後，她成功地從祭壇旁邊一躍而出。

與之相應，一直呆立着的艾莉絲，開始搖搖晃晃地舞動起來。

「艾莉絲！」

「米莎！那孩子呢！」

喬爾多趕了過來。

米莎回過神來，發現藍袍集團已被全部打倒，正被用藤蔓代替繩索逐一捆綁起來。

「不知道。她確實掉進海里了。得快點去救她！」

聽到米莎的話，那些終於姍姍來遲的人們，轉身去安排船隻。

但他們的眼中，已染上了絕望。

懸崖的高度足有三十米。

如果還能活着，那簡直就是奇蹟了。

艾莉絲的母親跌跌撞撞地走到米莎身邊，癱坐下來，探視着懸崖下方，呼喚着女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的身體探出得幾乎要自己也掉下去，喬爾多慌忙按住了她。

母親的慟哭，連潮汐聲都被吞沒，響徹四方。

被溫柔的水流輕輕包裹，艾莉絲徜徉在夢與現實的交界。

明明應該在水裏，卻一點也不覺得呼吸困難，這讓她覺得很奇怪，歪了歪頭。

（這裏是天堂嗎？好舒服……）

彷彿漂浮在海中，又彷彿被某人溫柔地擁在懷裏。這非常奇妙的感覺，讓艾莉絲輕輕嘆了一口氣。

奉納舞的清晨。

跟着來接她的修女來到神殿後，艾莉絲按照指示開始了祓禊。

脫下衣服，只穿着發給她的白色連衣裙，將身體浸入冰冷的海水中。然後，她開始詠唱獻給龍神大人的祝詞。

艾莉絲因害怕出錯的不安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着手指，虔誠地詠唱着祝詞。那獨特的韻律，伴着少女清澈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中迴響，景象非常美麗。

聽着自己封閉空間中迴盪的聲音，艾莉絲漸漸集中了精神。她沒有察覺到，房間裏已不知不覺瀰漫開一股甜美的香氣。

那裏，立着一個修長的人影。

爲什麼，會忘記了呢。

當她感覺到對方似乎在微笑時，艾莉絲那如夢似幻、漂浮不定的意識，如同霧靄散去般，漸漸清醒了。

『這次，趕上了……』

艾莉絲髮現自己被白色的頭紗包裹着，橫躺着。她撐起了身體。

而且，那延伸到無限遠處的純白沙灘上，沒有海藻，也沒有生物的跡象，連遊弋的魚兒都看不到。這與艾莉絲所熟知的大海截然不同。

只是，除了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呼吸困難之外。

「明明很美……卻是個有點寂寞的地方……」

之後，她彷彿一直置身於夢境之中。

不知爲何，艾莉絲這樣覺得。她伸出手接住了它，同時感到一陣安心，彷彿終於重逢了。

在水中輕柔搖曳的長髮，是與大海相同的顏色。同色的細長眼眸微微眯起，帶着些許困擾卻又開心的笑容——那張臉，是她最喜歡的。

「從現在起，你就是龍神的新娘了。」

艾莉絲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臟，緩緩回過頭。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艾莉絲眨了眨眼睛。

（我重要的、愛寂寞的龍神大人）

那低語聲低沉，卻帶着一種包容般的溫柔。

比誰、比什麼都更重要、最喜歡的人。

艾莉絲，撲進了他的懷中。

「終於見到你了。把你丟下，對不起。」

（是的。我是那個人的新娘。我纔不怕呢……）

等她回過神來，已被一羣陌生的男人包圍，並被帶到了傳說中那個女孩跳海的地方。

於是，看到一顆藍色的石頭落了下來。

對於在海邊小鎮長大的艾莉絲來說，從水底仰望天空的景象，本是司空見慣的。

艾莉絲的心臟，咚地重重跳了一下。她的心告訴她，她認得這個聲音。那是她一直在尋找的、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然後，當她跳進大海時，忽然聽到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她條件反射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艾莉絲被告知，並穿上了一件美麗的白色婚紗。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即使被告知要在祝詞之後跳進大海，她也不可思議地並不害怕，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艾莉絲無意識地回應道：

水流緩緩湧動。光影搖曳，泛起漣漪。

她只是覺得，緊張感一點點消融，變得非常舒服……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因爲這裏，什麼都沒有。」

艾莉絲的低語聲在水波中盪漾開來時，她感覺到有人噗嗤一聲笑了。

「這裏是……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