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小的生命與紅與白的回憶
《森林邊上的小小魔女》 · 夜凪 · 1.1萬 字
在緩緩行駛的馬車中,米莎漫不經心地將手臂伸到從窗口射入的光線下。
那裏繫着一條用漂亮的絲線和玻璃珠編成的、類似編織繩的東西。
「那個,是剛纔肯特送給你的吧?」
坐在對面的喬爾多眯起眼睛,看着反射出光芒的玻璃珠。
「是的。他說是用織布的線編成的。」
用幾種顏色編成的編織繩,呈現出漂亮的紋樣。
「唔。作爲旅遊紀念品,應該會很受歡迎吧。」
聽到這隨口而出的話,米莎睜大了眼睛,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肯特也說了差不多的話呢。他說村裏的人都是用線頭隨手編着玩的,所以從來沒想過這個主意,還很驚訝呢。看那樣子,多半會商品化吧?」
據說肯特看到村裏一個男人系在手腕上的編織繩,就問了做法。那東西是那個男人年幼的女兒做的,本來更簡單,但肯特問了做法後,試着增加了顏色種類,還嵌入了玻璃珠。他說這是「試做一號」,所以以後應該還會增加更多種類吧。
「盯上新事物,還把它改良得更容易被人接受。說不定他真的很有做商人的天賦。」
喬爾多有些無奈地嘟囔了一句,聳了聳肩。小孩子的主意和行動力真是不容小覷。
「好厲害啊。我也不能輸給他纔行。」
米莎撫摸着編織繩上的玻璃珠,微微一笑。
「我能稍微去附近走走嗎?」
爲了休息而停下馬車,喬爾多等人開始搭建簡易爐竈準備午餐時,米莎向他們問道。平時米莎總會主動提出幫忙做些零碎活兒,這次卻提出了少見的請求。喬爾多停下手裏的活兒,抬起頭來。
「只要別走太遠就行。怎麼了?」
「我帶在身上的藥草消耗了不少,想去稍微找一些。看這片森林的樣子,好像很適合幾種藥草的生長環境。」
米莎瞥了一眼身後的灌木叢,臉上閃耀着期待的光芒。
「難怪從上了山路開始你就特別在意窗外,原來是在想這個啊。」
所以,那天米莎也哼着小曲,深入了森林深處……
「……你是誰。爲什麼小孩子會在這種地方。」
雖然米莎說得像是很平常的事,但這可是相當罕見的景象。應該說,正常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喬爾多一邊喝湯,一邊依舊不可思議地歪着頭。米莎有些困擾地笑了。就算被追問,她也真的沒做什麼特別的事。被問到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無從回答。
米莎凝視着那隻豎起耳朵、正觀察着自己動靜的小狼,靜靜地微笑起來。
這輛一個人乘坐顯得過於寬敞的馬車,現在已經被藥草佔據了。
「是啊。其實過邊境有兩條路。一是就這樣翻山越嶺走過去,二是稍微繞一點路走海路。你覺得哪個好?」
「……好漂亮的顏色。」
(啊,好紅啊。)
風吹過就會起浪,水面會劇烈晃動。
她不經意地垂下視線,看到一團白色的東西。在馬車角落鋪着的布上,小狼正閉着眼睛休息。但豎起的耳朵表明,它並沒有睡着。
「大概是因爲它受傷了,身體虛弱吧?這孩子也知道我會治好它,大概吧。它並不是親近我,所以不必要的時候也不讓我碰。」
其實她很想去掉它毛上的泥和血,但遭到了小狼的拒絕,只好作罷。梳理毛髮是表達親愛之情的行爲。
看着明顯躍躍欲試的米莎,喬爾多問道,但米莎搖了搖頭。
除了魚,還住着許多神奇的生物。
深山老林裏,一個穿着睡衣的小孩子孤零零的。蜷縮着躲在樹根之間的樣子,連不諳世事的米莎看了也覺得怪異。
終於能喫上自己那份飯的米莎,咬着麪包笑着說道。
喬爾多走近火堆,看着米莎開始煎煮剛採來的藥草,又看了看黏在她身旁的那個小東西。那團小東西的毛沾滿了泥和血,但確實是白色的。
結果,她的活動範圍驚人地廣闊,但幸運或不幸的是,並沒有大人來責備她。
「……這傢伙,毛色是白的,但該不會是狼崽吧?」
「有什麼能讓野獸安靜下來的藥嗎?」
被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注視着,喬爾多爽快地點了點頭。
不由自主漏出的聲音,打破了緊張凝固的空氣。紅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大概吧。不知道是被人丟棄了,還是父母死了,它掉進坑裏動彈不得了。如果有父母在,應該會來救它,所以我想應該是這兩種情況之一。」
聽到喬爾多的話,米莎開心地點了點頭,腳步輕快地消失在綠意之中。目送着那道雀躍的小小背影,喬爾多這纔想起來,她原本就是生活在森林裏的。雖然地方不同,但同樣是森林,她應該懂得如何行走吧。轉眼間消失的背影毫不猶豫,如魚得水一般。
五歲生日過後,米莎獲得了獨自在森林裏探險的權利。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狼,狼啪地睜開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來它並非沒有戒心。
他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腳藏在裙襬裏,看起來像是在保護自己不被什麼東西傷害。
米莎一邊用眼角餘光確認再次開始打盹的小狼,一邊輕聲詢問接下來的行程。
喬爾多一邊喝着飯後茶,一邊咧嘴笑道。
一旦想起來,回憶便鮮明地浮現,讓人奇怪爲什麼直到剛纔都沒注意到。
(顏色很像,連那充滿警惕的樣子也一模一樣呢。)
米莎在森林裏生活時,基本上是自給自足,爲了獲取肉類會設陷阱,捕兔子或鳥來喫。當然,她會自己宰殺、烹飪。肉食獸的肉有腥味,而且太大的動物就算捕到了也很難處理,所以她基本只抓小動物。
米莎哼着小曲,採摘着順利找到的藥草。馬車裏空間很大,用繩子繫好掛起來,應該就能很好地陰乾。每發現一種預期的藥草,她就小聲歡呼,簡直像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小孩?」
「翻過這座山,就是下一個城鎮了嗎?」
「不,可那是野生的狼吧?」
「就算這樣也……野生的動物越是虛弱,警戒心不是越強嗎?」
「水的顏色會隨着深度和地方而變化。
米莎一邊沿着狹窄的獸道走,一邊困惑地歪着頭。她無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但總覺得森林和平常有些不同。那是平日裏熱鬧的小鳥叫聲變少了,跑來跑去的動物們也看不見了,但米莎並不清楚這意味着什麼。於是,她循着好奇心,想要找出這違和感的真面目,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然後在森林裏,發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聽到那唧唧的叫聲,她只猶豫了一瞬。
「海路……是指大海嗎?」
米莎被那雙投向自己的眼睛的顏色迷住了。那是像熟透的蘋果一樣鮮紅的眼睛。那眼中帶着一絲怯意和強烈的警惕,徑直地射穿了米莎。
她嘟囔着,多摘了一些。不知不覺間,籃子裏已經裝滿了好幾種藥草,約定的時間也快過了。午飯差不多也該準備好了吧。
聽到他笑着說出那些令人期待的愉快計劃,米莎久違地發出了天真無邪的歡呼聲。
米莎出去將近一個小時,喬爾多正準備去找她的時候,米莎快步回來了。她一隻手提着裝滿藥草的籃子,另一隻手抱着一個用披肩裹着的東西。
「……小狗?」
喬爾多饒有興致地看着米莎治療的樣子,歪了歪頭。雖說還是幼崽,但野生的狼竟然不向人齜牙,還讓人觸摸自己的身體,這實在不可思議。雖然可能是因爲腳也受了傷跑不掉,但即便如此,被人碰到身體,咬一口也不奇怪吧。
「不用我跟着去嗎?」
「我想去看海。」
就這樣翻山越嶺,一邊採集藥草一邊走也很有吸引力,但對未知的好奇心更勝一籌。更重要的是,她想親眼看看母親那樣陶醉地描述過的風景。
而且,海上日落時看到的景色,非常夢幻而美麗。」
「我沒用那種藥哦。從小我就不知道爲什麼特別招動物喜歡。」
純白的頭髮長及脖頸,剪得整整齊齊。因爲頭髮遮着,從米莎的位置看不清面容,但微微露出的臉頰線條帶着孩童特有的圓潤,看來雖然頭髮是白的,卻似乎並不是老人。
「反正提前休息了,再多待一會兒也沒關係。」
(……是什麼呢?總覺得,和平常不一樣?)
白色的小狼,把湯裏的小塊肉弄碎餵給它,它就乖乖喫了。現在大概是喫飽了,正閉着眼睛待在米莎身邊。簡直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狗。
瀰漫的藥草香氣,對不習慣的人來說大概會感到難受,但對米莎來說,卻是聞慣了的、能讓人心平氣和的氣味。
她對這座米莎眼中的寶山戀戀不捨,但約定好的時間必須遵守。稍微晚一點還好,要是遲到太久,會讓人擔心的。
在一棵大古樹的疙疙瘩瘩的樹根之間,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卡住了一樣倒在那裏。
不過,對於平日只和母親兩人生活、偶爾見到的也只有來訪的父親和他的朋友的米莎來說,「小孩」也好「老人」也好,都只是故事裏才知道的存在。
米莎用安撫般的低沉聲音說着,迅速將藥塗在小狼的傷口上,然後纏上繃帶,防止它舔掉。小狼雖然乖乖地任她擺佈,但似乎還是不舒服,皺起鼻子,喉嚨裏發出不快的低吼。但那小小的尖牙和爪子,卻沒有朝向米莎。
「我對森林很熟悉,沒問題的。我會注意不靠近危險的東西。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就回來!」
米莎從樹蔭下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和自己個頭差不多的身影。
發現了一種珍稀藥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了下來。現在是當季,新芽的藥效最強,是能治各種病症的止痛藥。做成藥膏可以塗抹傷口,做成藥丸內服可以治頭痛腹痛,用途很廣。最好是能帶上一些。
「就算是露營也好,真想在這山上住一晚啊——」
「喬爾多先生他們是騎士,受傷肯定也多,所以沒問題吧。」
而且,如果在探險中發現從未見過的花草帶回去當禮物,母親十有八九會誇獎她「真厲害」「真乖」。這對年幼的孩子來說,是足夠讓她高興地每天往森林裏跑的充分理由。
「明白了。米莎是第一次坐船,我們坐大船,免得你暈船。雖然現在游泳還有點冷,但泡泡腳應該沒問題,你就好好期待吧。」
(什麼時候,它能讓我梳呢?)
「好孩子。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米莎回味着這個詞,歪了歪頭。對於在山裏長大的米莎來說,大海只是存在於知識中的未知之地。那比森林裏的湖要大上好多倍,水是鹹的,還能製鹽。雖然只喫過魚乾,但據說海里捕到的魚,味道和河魚湖魚截然不同,非常好喫。
「喫完飯後還能再來採嗎?啊,但是還得處理笹草……」
(原來如此,難怪覺得懷念,原來這孩子和那孩子是一樣的顏色啊。不過那孩子的眼睛更紅一些。)
米莎一臉不可思議地、理所當然地反問。少年紅色眼中的困惑之色更濃了。他下意識地想拉開一點和米莎的距離,動了動身子,然後緊緊皺起眉頭,咬緊了牙關。
「……米莎?」
即使是母親因腿腳不便無法前往的難行之處,甚至是陡峭的懸崖邊,對身手敏捷的米莎來說,也不過是好玩的地方罷了。
米莎一邊不停手地分揀藥草,一邊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掠過她的腦海。幾乎同時,一雙正凝視着自己的紅色眼睛浮現出來,米莎停下了拿着藥草的手。
她從碗裏撈出一塊肉,放到小狼的鼻子前。小狼確認了氣味後,一口吃掉了。和解完畢。
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從前看着書本對她說過的話。講述着回憶中風景的母親,笑得那麼開心。
略帶沙啞的高亢聲音生硬而強勢,讓人知道那是個男孩子。那拒絕他人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但被突然問到的米莎,卻歪了歪頭。
衣服是一件沒有任何裝飾、鬆鬆垮垮的長袖居家袍,和米莎睡覺時穿的睡裙很像。
在嘎吱嘎吱地行駛在山路上的馬車裏,米莎正在挑選剛纔採來的藥草。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要罵我的話待會兒再罵,先讓我給這孩子處理一下傷口。」
「啊,有笹穀草。不過這個必須馬上煎煮纔行。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呢?」
觀察了一陣子,確認似乎沒有其他人,而且那個身影一動也不動,米莎感到不安,於是戰戰兢兢地邁出了腳步。她慢慢縮短距離,當兩人相距大約兩米時,米莎腳下啪的一聲踩斷了一根小樹枝。
從那天起,她一點點擴大在家周圍的探索範圍。一年後,米莎的活動範圍已經擴展到連和母親一起去過的地方都包括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直紋絲不動的人影猛地坐起身來。
遞過來的披肩包裹裏,是一隻白色的小狗。那隻奄奄一息、閉着眼睛的小狗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氣味,睜開眼睛,發出低沉的吼聲。雖然看起來沒有力氣掙扎,但那警惕地盯着喬爾多的眼睛裏,蘊藏着普通小狗所沒有的野性。
少年纖細的手按住了另一隻手臂附近,像是在保護那裏。米莎在那裏看到了和眼睛一樣的顏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絲微弱的、像是在求救的聲音。還帶着稚氣的尖細聲音斷斷續續,而且小得彷彿隨時會消失。
「放心吧。要是想喫你,就不會特地救你了。」
米莎一邊嘟囔着一邊走着,偶然間察覺到了一絲氣息。
米莎爲了不驚到小狼,小聲地笑着,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似乎感受到了這不安穩的對話,小狼發出嗚的一聲輕叫。米莎見狀,輕輕一笑。
撿到它才幾個小時。這種不會立刻親近人的態度,作爲野生動物來說非常正確。即使它小到身材嬌小的米莎也能用雙手輕鬆抱起,即使它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配上圓圓的臉龐還帶着稚氣。
「嗯——大概是因爲我沒有敵意吧?如果我真心想着『喫掉它』,它大概會立刻逃跑吧。」
米莎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了出去。
「因爲這片森林就是我的家呀。你纔是,你是誰?」
喬爾多還以爲她是路不好走導致身體不舒服,還有點擔心,此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孩子很能忍耐,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會叫苦,所以他特意體貼地提前安排了休息。
狼的毛色通常是黑色或灰色,白色是不可能的。仔細看,眼睛也略帶紅色,所以大概是白化個體吧。這種無法融入森林的顯眼毛色會被同類排斥,也許就是這樣被丟棄的。
「你受傷了?」
她不等對方因疼痛而呻吟、尋找逃跑的空隙,就以迅捷的速度湊近,查看傷口。少年被突然拉近距離嚇了一跳,想要逃走,米莎按住他的身體,捲起袖子,只見上臂上有一道長約十釐米的利落切口。似乎並不太深,血已經止住了,但完全沒有處理過,就那麼裸露着。米莎皺起了眉頭。
「我去叫媽媽來!」
但當她正要站起來時,纖細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大概是突然的動作牽動了傷口,少年的臉比剛纔皺得更厲害了,他搖了搖頭。
「不能叫人來。」
「可是……」
面對拒絕幫助的少年,這回輪到米莎困惑地皺起了眉頭。大概是剛纔的動作讓傷口裂開了,傷口處又開始滲血了。她實在不能放着不管。
「你要是叫人來,不管怎麼樣,等你走後我都會從這裏逃走的。」
這明確的威脅讓米莎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她就這樣凝視着少年,紅色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她。
(這樣啊,和受傷的動物一樣呢。)
凝視之下,她從剛纔起就對少年感到的既視感有了答案。那和在森林生活中屢次遇到的受傷野獸們眼中浮現的神色是一樣的。那是恐懼和警惕,以及緊緊抓住生存的強烈意志。
察覺到紅色眼中浮現的這些神色,米莎一下子泄了氣。確實,這個眼神的主人,如果做了什麼不合他心意的事,他肯定會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那選擇會讓他接近死亡。
野生的生物就是這樣——在森林中長大的米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不過,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人。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米莎絞盡腦汁,用她那小小的智慧思考着。
(這孩子好像在害怕什麼,不想見到其他人。不過,至少他還願意和我說話。是因爲我們都是小孩嗎?那麼……)
米莎撲通一聲在少年面前坐下,直直地盯着那雙紅色的眼睛。
「我來幫你處理傷口,可以嗎?」
「……你來嗎?」
少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揹着的揹包裏,裝着今天的午飯、裝水的壺,還有一塊大一點的布。另外,還有母親讓她帶着的,擦傷用的藥膏和乾淨的布頭。米莎把這些拿出來,稍微想了想。
再次降臨的黃昏中,重複着和昨天差不多的對話。米莎捨不得讓他一個人留下,蓮則一臉無奈地催她回去。
「……蓮。」
說着,蓮環視了一下四周。
「有退燒的效果。是媽媽教我的,是真的。」
「那我走啦?明天早上我會來的。我也會帶喫的來,你等着我哦?」
與慌亂不已的米莎相反,蓮很冷靜。被他那雙冰冷清澈的紅色眼睛注視着,米莎的激動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帶着大量食物跑來的米莎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祕密基地。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毛毯上,放着一枚像蓮的眼睛一樣鮮紅的耳環。如果沒有它,米莎也許會以爲這兩天的經歷是一場夢。那確實是蓮戴在身上的東西,只有一隻。米莎握着它,哭了一會兒。那不是因爲寂寞,但那種胸口揪緊般的痛苦到底是什麼,當時的米莎並不明白。
留下點頭的蓮,米莎依依不捨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比平時晚歸,母親皺起眉頭嘮叨了幾句,但米莎的心思全在留下的蓮身上,完全心不在焉。喫過飯,鑽進被窩,腦海裏還是浮現出獨自睡在樹洞裏的蓮,她坐立不安,久久無法入睡。
(蓮,沒事吧?會不會寂寞?……會不會,到哪裏去了?)
即便如此,蓮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把杯中的東西喝了下去。下一秒,他的眉間清晰地皺了起來。正如所見,或者說,比蓮想象的還要難喝。具體來說,苦味和澀味同時襲來,而且因爲是用石頭隨便碾碎的,喉嚨裏還有渣滓,那股難以言喻的青草味久久不散。
「可能會有點疼。對不起哦?」
這時,一個小小的聲音落到了米莎頭上。
最後,蓮什麼也沒說,咬了一口遞給自己的三明治。那只是夾着某種肉和柔軟葉片的三明治,很簡單,但因爲肚子餓了,竟莫名地好喫。
「你真的一個人沒問題嗎?」
(天氣也不錯,應該很快就會幹吧。)
大小足夠兩個孩子進去還有富餘,是米莎剛開始獨自探索森林時發現的地方。她打算把它當祕密基地,一點點把地面削平,鋪上樹葉,還帶了舊毛毯進來。因爲有一定高度,四條腿的野獸爬不上來,茂密的樹葉也巧妙地擋住了下方的視線。
她急忙跑到小溪邊,用冷水浸溼毛巾,拿了回來。放在額頭上,大概是身體的燥熱感到了涼意,蓮眯起了眼睛。
「你發燒了!? 」
她找到了有退燒效果的草籽,在平坦的石頭上碾碎。把碾碎的東西放進放在祕密基地裏的、手工製作的粗糙木杯中,和水一起攪拌。
(希望蓮不會遇到可怕的事。)
看着無奈地笑着的蓮,米莎帶着歉意,又送了他一顆糖。蓮願意喝下這不知道摻了什麼東西的藥,這份信任讓米莎非常開心。
「……知道了。」
「因爲好像很有效,所以我加倍了!」
「說這種壞話的蓮君,這是給你的夜藥禮物哦。」
這句坦率的感謝和笑容落下來,仰望着他的米莎驚訝地張大了嘴。紅色的眼中沒有了警惕的神色,變得非常柔和。
但看到他臉頰那不自然的紅暈,米莎睜大了眼睛。
大概是米莎的聲音震到了他的頭,蓮不爽地皺起眉頭。米莎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像火燒一樣。
「再見啦!」
「蓮,你肚子餓不餓?我們一起喫這個吧?我去打水,你可以先喫哦?」
米莎還是不肯走。蓮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謝謝。」
「託那難喝藥的福,好像好多了。」
嘆了口氣之後,他爽快地喝乾了杯中的東西,捂住嘴巴忍耐着。米莎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慈愛微笑,然後輕輕地遞給他一顆糖。
這裏是在一棵大樹上,往上爬兩米左右的一個樹洞裏。
蓮聳了聳肩。他早就發現下午的藥量增加並非出於惡意。米莎沒想到會被看穿,悄悄低下了頭。她以爲早上他燒得迷迷糊糊,應該沒發現。而且她也存着一點狡猾的心思——不想再被他警惕,也不想自己再喝一次,所以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
用完一整壺水後,米莎在傷口上厚厚地塗上藥膏,用布蓋上,再用撕開大布做成的臨時繃帶一圈圈纏好。雖然有點難看,但這是現在的米莎能做到的極限了。做完這一切,米莎大大地鬆了口氣。
然後,第二天早上。
接着,她急忙沿着來路跑回去。果然,蓮沒有打開膝上的三明治包裹,就那麼等着米莎回來。然後,他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氣喘吁吁地站在身旁的米莎。
「等一下!」
看到蓮恢復到了能鬥嘴的程度,米莎笑眯眯地把杯子遞了過去。裏面當然裝滿了散發着青草味的綠色液體。
兩人在嘴裏轉動着糖果,米莎默默地治療蓮手臂的傷口。傷口周圍雖然有點紅,但沒有化膿,米莎鬆了口氣。要是傷口化膿了,那就真的超出米莎的能力範圍了。
蓮睡了半天左右,燒似乎慢慢退了。米莎鬆了一口氣,一邊給他喂水,一邊把採來的水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細緻地照料着他。因爲發燒而有些迷糊的蓮,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消失了,顯得非常可愛。
「我真的很感謝你。謝謝你。」
冰冷的泉水讓興奮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米莎像小狗一樣甩了甩頭,抖掉水珠,然後趕緊給水壺灌滿了水。
「可是……」
對於經常帶着小傷回家的米莎,母親總是這樣嘮叨着讓她帶上藥。恐怕連母親自己也沒想到,這藥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吧。比起米莎經常弄出的傷口,少年的傷要嚴重得多,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冷靜點。沒事的。發燒我習慣了。」
米莎從心底反省,要是更認真地聽媽媽的話就好了。那樣的話,就能幫助眼前正在受苦的蓮了。對眼前蓮的痛苦感到的動搖,以及對過去不認真的自己感到的後悔,讓她腦中一片混亂。她拼命翻找着,總算拽出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識,然後衝進了森林。
(發燒的時候……媽媽是怎麼做的來着?)
(不能從媽媽那裏拿藥。因爲蓮的事會暴露。現在這個季節,能採到的有退燒效果的藥草是……)
「那我走啦?你要好好睡覺哦?肚子餓了的話,就喫放在那裏的水果什麼的?」
「對不起。謝謝你喝掉它。」
「託某人的特製超難喝藥的福,燒也差不多退了,沒事了。再說,本來就是手臂傷口引起的發燒,一定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你也加了止痛的藥草吧?」
「真的沒事。多虧米莎帶我來這裏,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喝吧。沒有毒的。」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米莎回過神來。
然後,取出了那個小小的水滴形的東西。
那是她第一次爲他人治療,第一次被感謝。
蓮毫不掩飾厭煩的表情,說完便把背靠在了樹上。
米莎一臉緊張,將水壺裏的水淋在少年的傷口上。幸好傷口裏似乎沒有泥土和污垢,但爲了保險起見,她用指尖揉搓着,把已經凝固的血塊也洗掉。雖然肯定會疼,但少年咬緊嘴脣,僵硬着身體忍耐着。如果他這時候哭着鬧起來,恐怕頭一次做這種事的米莎也會被嚇哭吧,所以少年的判斷是正確的。當然,他咬緊嘴脣的原因並非如此,而是少年特有的倔強和自尊心。
(明明是去打水的,怎麼會溼成那樣?)
這不知怎的讓她覺得好笑,米莎咯咯地笑出聲來。
她笑着問道,短暫的沉默後,得到了一個簡短的回答。米莎並不在意那生硬的語氣,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似的,在嘴裏小聲重複了幾遍,然後舉起了便當的包裹。
「不客氣。那個呀,我叫米莎。我和媽媽兩個人住在這片森林裏。你叫什麼名字?」
「喝吧。」
看到杯子裏那相當詭異的綠色液體,蓮皺起了臉。
由於傷口的消耗和發燒,加上退燒藥的副作用,強烈的睡意襲來,蓮開始昏昏沉沉。米莎趁機迅速重新塗了藥,換好繃帶。
米莎不情願地從樹上爬下來,蓮在樹上叫住了她。
「果然,一條毛毯還是太冷了。怎麼辦啊……」
然後她揮着手跑開了。蓮是用什麼表情目送她的,沒有回頭的米莎無從知曉。
(就是難喫得要命……)
那只是一顆水滴形的紅色石頭,鑲上金屬配件,非常簡單。那是那天那個自稱蓮的少年留下的東西。畢竟她不能把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的人留下的東西戴在身上,而且只戴一隻也感覺很奇怪,所以就一直悄悄地收着。
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湧上心頭的情緒,米莎最終把水壺塞給蓮,然後拿出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臉困惑的蓮,有些爲難地看着米莎那與其說是溼潤不如說是在滴水的劉海。
「不,顏色明顯和早上不一樣,味道也更厲害了?給人喝的東西,你好歹說明一下啊。」
第二天傍晚時分,蓮的燒已經退了很多。
米莎拿到了剛好不會被母親懷疑分量的食物和藥,途中摘了些水果,趕到了蓮等待的祕密基地。看到蓮還在那裏,她剛鬆了口氣。
米莎雨天時,總是在一旁看着母親製藥,聽着她像自言自語一樣小聲講解各種藥草的效果和用法。
她手裏拿着藥草,似乎發了很久的呆。藥草吸收了米莎手上的熱量,變得有些蔫了。她慌忙把它們捆好,掛在窗框上,然後想起什麼似的,翻了翻護身符袋。
因爲布用掉了,把臉埋進溪流裏的米莎,劉海溼漉漉的,還在滴着水。
兩人爭執了一陣,互相瞪了一會兒之後,先放棄的是蓮。他已經親身驗證了藥的效果。不如說,蓮覺得這比他至今喝過的任何藥都更見效。
蓮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極力主張的米莎。米莎有些爲難,她拿回遞出去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一股強烈的苦味和青草味在口中擴散開來,但當成藥的話,勉強還能忍受。米莎雖然有點眼淚汪汪,還是嚥了下去,然後把剩下一半的杯子還給蓮。
(簡直像花兒綻放了一樣。)
她驚訝地抬起頭,在極近的距離內,對上了一雙帶着複雜神色的紅色眼睛。米莎感到胸口深處湧起一股奇妙的情感。自己的行爲被接受、被感謝,這讓她非常高興和自豪。被這種略帶羞澀的感覺推動着,她露出了笑容。紅色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了。
看着看得入迷的米莎,蓮笑着說「你表情好傻」。連這笑容也那麼好看,米莎連生氣都忘了,只是看得出神。
「給我適量啊!又不是喝越多越好!」
覺得自己這樣有點難爲情,米莎嘿嘿地笑着,像是要矇混過去。
按理說,應該擦一擦纔好,但遺憾的是蓮身無長物。米莎也不在意,就那麼放着不管。但蓮覺得,她一定是把用來擦臉的布給自己用了。他有些過意不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纏在上面的繃帶,是米莎從包裏拿出布,用小刀細細撕開做成的。
「你真煩。這裏不會有野獸來,比昨晚安全多了。天黑前趕快回家去。」
山裏的水很冷。
然後,第二天早上。
她把三明治的包裹放在少年膝上,拿着空水壺跑了出去。米莎的心臟怦怦直跳。既有第一次爲他人治療的興奮,又有擔心少年在自己不在時會消失的不安。被這些情緒推動着,她一口氣跑到最近的水邊,順勢把臉埋進溪流裏,順便喝了口水。
「……怎麼感覺,比早上多了?」
她想起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悄悄地祈禱着。
爲了換換口味,同樣眼淚汪汪的米莎遞給他一顆小小的糖果。那是前幾天父親帶來的禮物之一,是米莎愛喫的東西。不是用砂糖,而是用採集的花蜜製成的糖果,味道濃郁,後味卻清爽,非常好喫。因爲數量不多,她規定自己一天只喫一顆,一直很珍惜。但給蓮的話,不知爲何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豎起耳朵傾聽,屋外傳來森林生物的聲音。米莎從來沒有在屋子外面過夜。更何況是孤零零一個人。
「……水。我已經喝過了。」
她把那枚指尖大小的耳環舉到陽光下,它散發出鮮豔的紅色光芒。
「摔倒受傷的話,要先用清水沖洗乾淨,然後再塗藥。」
無論怎麼邀請都不肯跟自己走的蓮,讓米莎有些困擾地又問了一次。
回想起那過於笨拙的行爲,雖然也會覺得難爲情,但可以明確地說,那天的經歷是促使米莎選擇「藥師」這條道路的契機。
那是不能對任何人說、只屬於米莎的寶貴回憶。
「他還好嗎……」
沒有聲音回答這輕聲的呢喃,只有小小的耳環在米莎指尖,散射着鮮豔的紅色光芒。
「哎呀呀,這下可真是熱鬧了。」
讀完那封名爲報告書的信,萊安低聲笑了起來。特里斯一臉極其不爽地看着他。
「那麼,那個蠢貨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
儘管如此,出於立場,他也不能不問。特里斯不情願地開口問道。萊安隨手把手中的那疊紙扔給了他。
「這樣很不雅觀。」
特里斯一邊抱怨,一邊接住信紙打開閱讀。他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
「那個男人,在國外到底在幹什麼啊!? 」
他不僅插手了路過城鎮的家門糾紛,結果還釀成了一場動搖整個領地的大抓捕。裏面甚至夾着一封正式文件,上面蓋着表示感謝合作的領主的印章。特里斯不只是眉頭,連臉色都變得非常難看。
「趁機把領主拉攏到自己這邊,這纔是喬爾多的作風。這絕對是爲了防備被你罵他擅自行動的對策吧。」
作爲國王的萊安,則開心地大笑着。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牽扯到他國領地的問題這麼深,這後面的爛攤子誰來收拾……」
「那當然是你了。」
萊安乾脆地對嘟嘟囔囔抱怨的特里斯下了判決。
「啊——我的假期又泡湯了。」
看着垂頭喪氣的特里斯,萊安總算覺得他有點可憐,說了句算不上安慰的話。
「嘛,反正也不是幹了壞事,實際上人家也很感謝他,應該不至於鬧得太大吧。」
「……那麼,他什麼時候回來?」
特里斯想着,既然如此,等他回來之後,不管是遷怒還是什麼,一定要好好榨乾他。他露出陰暗的笑容,萊安看着有點發怵,但還是遞給他另一張紙。
一國國王的辦公室裏,響起了淒厲的悲鳴。
「誒?麻煩死了。」
「聽說米莎沒見過大海,所以坐船回來?順便在港口城市玩兩三天?……那個白癡,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是打算再惹出更多事來嗎!!」
然後——
「……那麼,萊安陛下願意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嗎?」
然而,一旦發現麻煩可能會波及自己,他就乾脆地撇清關係。這種口頭上的安慰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