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鬼退治６

籾拿著手機離席時，打電話的對象似乎是母親。

大概是事先告知「你丈夫受傷了，但別太擔心」之類的吧。

「我去午睡了。」

母親似乎有重要的事要和老爸談，識趣的四歲小孩便退避到臥室。

在孩子面前不好談，夫妻爭吵據說連狗都不屑一顧。

臥室裡，優也正酣睡著。

他渾然不覺家中正發生的大事，幸福地吧唧著嘴。是在夢裡喫點心嗎？

這麼可愛的孩子，應該不會走到離婚那一步吧。

「雖然覺得不會……但母親大人娘 家挺有錢的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完全不擔心。

於是，我悄悄朝客廳走去。

必要時就裝成天真無邪的孩子，扮演「子是鎹」的角色，促成和解。雖然完全不知道怎麼阻止夫妻吵架。

躡手躡腳，悄無聲息。

靠近客廳時，隔著紙門傳來微弱的聲音。

「～～的～～了。～～……」

嗯，聽起來是老爸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將耳朵貼近紙門，聲音依然模糊。

這樣無法瞭解裡面的情況。有什麼辦法能聽清楚嗎……。

啊，對了，這招還沒試過。

我從耳朵伸出觸手，將前端緊貼紙門。然後，解除覆蓋表面的重靈素……。

理性且具體的要求，即使不擅長應對女性的老爸也能理解，認真接受。

因為沒明顯吐血，我完全沒意識到傷勢多重。

母親的主張濃縮在最後一句。

「也就是說，萬不得已你就可能死了，對吧？」

母親正在消化資訊，客廳陷入沉默。

說起來，峽部家沒有親戚。即使有，與陰陽師界無關的人也無法擔任監護者。

是因愛而生的軟肋嗎？母親沒為老爸流淚。

母親深知老爸的個性。

喂……喂，老爸，這話連我這個前世單身一輩子的人都知道不能說啊。

「你做了那麼危險的事？還帶著聖？」

我有籾在沒太在意，但確實有這風險？

作為峽部家下任當主，甚至未及完成成人儀式……。

「成人儀式？鬼退治？……我今天才第一次聽說。」

那時我才明白，僅僅活著就已不易。

若沒殿部家的護身符，你真的就死了吧！

不知經過什麼手續，祖父母去世後，老爸似乎獨自生活。

好不容易對你改觀，你這口才到底多差啊。

坐車移動時，你就帶著那樣千瘡百孔的身體忍著痛？

她想從老爸那聽更多陰陽師界的事，卻刻意不問。

那……一定很艱難吧。

哦！聲音變得清晰了。

看，連隔著觸手都能感受到母親要哭了！

「所以，別擔心。除了左臂，其他都治好了。」

結果，老爸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受了重傷。

「不是故意隱瞞。只是……太忙，沒顧得上。」

「未契約的式神只會針對召喚者。聖沒危險。除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會死。」

接到籾的電話時，她肯定擔心得要命。

「但今後，請好好跟我商量。我們是一家人……別再獨自決定！」

前世的我，工作後開始獨居，自立的過程中遇到無數挑戰。摸索的新生活、初次勞動、行政手續、納稅，例子數不勝數。

即便如此，我還有父母可依靠，內心有個依靠。

「為什麼今天的事沒跟我商量？」

哦，母親也覺得老爸的性格有問題。

「受傷的只有左臂嗎？」

沒想到一次就成功。觸手的潛力真是無限大啊。

まあ，若沒問題，今天這種事就不會發生。

「那是……！」

不，這不是重點吧。

母親靜靜深呼吸，強忍淚水。

等等……現在想想，最近改變陰陽術指導方針，難道是考慮了最壞的情況？萬一自己不在，也要確保峽部家的陰陽術不失傳。

老爸，你不是說被揍也在計畫內嗎？若擊中要害，那一下就可能致命。

為了說服老爸，她努力冷靜地措辭。

看不見的傷竟然這麼嚴重！

我也曾送別前世的父母，那種失落感難以忘懷。即使是平靜的告別，對我來說仍刺痛心扉。年少便成孤身的老爸，其心情我無法想像。

「不，肋骨骨折，肺為主還有其他內臟也受傷了。但都治好了，沒問題。」

老爸卻在失去這依靠後，立即被迫獨立。

我曾想，觸手作為敏銳的感覺器官，或許能像線電話般傳聲……本打算某天試試，卻一直忘了。

老爸因與妖怪的戰鬥，驟然失去雙親……。

「……因為你沒問。」

什麼？！那是什麼！

若她淚流滿面、情感宣洩……以老爸的性格，內心肯定慌亂無言。

即便如此，老爸多年累積的觀念，怎可能毫無抗拒地接受相反意見。

母親明明對陰陽師頻道興致勃勃，卻和我一樣對陰陽師界知之甚少，原來是這原因。

「你平時從不主動提起陰陽師的事，又和工作相關，我以為你不願談，所以一直刻意避免問。覺得我這外行插嘴，只會妨礙你的工作。」

她強抑即將激動的心，調整呼吸，以平靜的聲音開口。

我開始偷聽時，老爸似乎剛講完今天的經歷。

「之前聽籾說過，自從你父母去世後，你作為峽部家當主，一直獨自做決定。尚未成年，就無依無靠地獨自生活。」

「～～～——降伏了鬼，接受治療後回來了。」

有籾在場，死的可能性極低，但老爸有不能完全排除這可能的理由。

「那是多麼艱難的事，我只能想像。肯定是你形成如今性格的契機，是一段崎嶇的路。」

擔心我嗎？母親的聲音變得尖銳。

「這麼重的傷……！」

「可是……我的工作場所總是充滿危險。」

「工作沒辦法，我也做好覺悟。每次你去工作，我都向神明祈禱你平安。但請別在工作之外，擅自做會受重傷的危險事。如果今天你突然不在了……我卻毫不知情地悠閒度日，會後悔一輩子。被留下的人的痛苦，你比我更懂吧？」

「……是啊。」

被輕鬆駁倒了。

驟失雙親的老爸，無法反駁母親的話。

母親也有送別父親的經歷，可悲的是，在場所有人都能理解這感受。

「請務必承諾。今後無論多瑣碎的事，都要好好跟家人商量。」

「知道了……知道了，別哭了……。」

淚水滑過母親臉頰。她忍耐的淚水終於靜靜溢出。

老爸果然慌亂起來。

隔著紙門都能瞭解客廳情況，這觸手的性能也太強了吧？

遠超線電話，彷彿以高精度捕捉空間所有資訊。不是耳朵聽到，而是直接傳入腦中的感覺。

「嗚……還有，你又買了昂貴的東西吧。優也入園在即，需要用錢的時期……連這都不跟我商量。今後家計由我管理，沒意見吧？」

「啊……好，別哭了。」

母親比我想的還要精明。

趁勢提出下個要求一併通過。

平時總笑盈盈的母親，淚水的效果格外強大。

老爸這樣真的好嗎？不過，與其讓老是亂花存款的男人管家計，我更不安。

紙門後傳來老爸擁抱母親的聲音。

這情況看來，峽部家分裂的危機解除了。

不禮貌的偷聽就到此為止，回臥室吧。

再待下去，就要被父母的恩愛閃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