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特拉家的襲擊事件，以「市民和恩德巴警衛隊一同擊退，但對方身份不明」當作結論發佈了。實際擊退入侵者的只有特拉，警衛隊在事件中並不活躍。但入侵者那邊不可能公開這一點，特拉為了讓他們保證會加強警備以防再次入侵，也答應要守口如瓶。

作為同意保密的交換條件，礎柱船回到了特拉這邊。

但有一點讓特拉覺得厭煩—在航行日誌中發現，有許多其他漁夫擅自駕駛這艘船的痕跡。看來長老會似乎是想試試黛奧德和特拉的人能不能也取得同樣的成績吧。也就是說，他們覺得可能不是兩人厲害，而是船厲害。

但很不巧，事情並不是那樣的。這艘礎柱船跟其他礎柱船沒有什麼不同，其他人當然也就沒有取得特別出色的成果。總之，船之所以能回來，也有這個原因。因爲只是艘一般的船，因此他們認爲還給特拉跟特拉纔是最好的。花了這麼久，就只得到這個結論，特拉厭煩的是這一點。但她還是勉強讓自己接受了，反正船回來了就好。

兩位新人漁夫駕駛的礎柱船，既沒有隆重的儀式，也沒有官方通知，就這麼再一次出航，靜靜地降下到了FBB 上。但，這兩個人的行爲並不安靜。

夜間，礎柱船發出強烈的光，吸引大量昏魚後，將礎柱船分成大小兩部分，控壓員駕駛大船在上方待命，掌舵手駕駛機動性高的小船來捕捉昏魚。她們不斷創造出實驗性的新捕魚方法。

以寬500米的高滑翔比型態和高超的駕駛手法作爲支柱的新捕魚方法，僅用了兩個月就獲得了約152.5萬噸的漁獲，完全不像是新人的成績。在304年的第一季度，特拉和黛奧德一起並列於優秀漁夫的第三名，並向其他十六氏族公告了這個消息。

漁業界一邊批評非漁夫二人組的胡亂作業，一邊刺探着新捕魚方法的詳情細節；經濟界警惕庫存過剩可能會導致的市場價格下降，敦促自制。科學界對這能解開昏魚至今仍然未知謎團的大好機會而沸騰着；長老會則對兩人未能迅速抓住十隻超大型鼓槌鯨感到遺憾（那個任務果然還是太難了。），但也無法無視兩人的輝煌戰績，爲他們介紹了配偶。

「以這個來稱讚，還真是令人困擾啊。」

特拉在自家的桌子上攤開長老會精選的追求者簡歷，嘆了口氣。

「這是什麼不成樣子的好意啊？不如說，這東西里真的有好意嗎？」

「特拉小姐，你不是想找一個很棒的男人嗎？」

黛奧德穿着合身的運動服，大搖大擺的從天花板的雲梯一段跳到另一端，並這麼說着。順道一提，她也收到了類似的簡歷，但她沒有說任何感想就拒絕了。

「不管是不是很棒，還是別的什麼，我對結婚都已經提不起勁了。」

「特拉小姐，對不起。」

「爲什麼要對不起？」

「是不是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才？」

「那不是多餘的，是黛小姐提醒了我。」

特拉仰視雲梯，看着用兩隻手吊下來的黛奧德。因爲之前可疑人物的事件，不能再在市區跑酷，所以改在室內這樣做。她自稱是爲了培養對三維空間中運動的感覺，興致一來就會變成猴子到處亂爬。

她用腳趾勾在頂端，並將身體倒掛了起來。

特拉想反過來抓住她，但被躲開了。說「我去洗澡了」後，黛奧德就離開了，剩那股混合着植物煙味和汗味的獨特透明的甜香，稍微殘留了下來。

「下來了。」

和黛奧德在一起的生活讓她感到安心，與其說是什麼都有的感覺，不如說是就算自己沒有擁有一切，也沒關係的安心感。雖然無法具體說出是怎麼回事，但那是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確實的感覺。從那天起，特拉的「沒問題」結出了堅實的果實。

特拉咯咯的笑着。少女那張宛如工藝品般精良的臉滲出了汗水。

特拉不明白。這不明白的事，讓她心潮澎湃。

「……與其在這猶豫，不如就接受吧。反正相親後也能拒絕的。」

這種香味，據說是點燃從黛奧德的母親那傳承過的芬香物質而來，既然會這麼做，那大概也不是和家庭完全斷絕關係了吧。但特拉到現在還不知道，在那在氣體行星風暴邊緣洄游的測量船中，她是怎樣生活的。既不知道她怎麼從那邊跑出來，也不知道她又是怎麼到女子學校去的。（雖然從她的言論可以隱隱感覺到是被抓起來強行關進去的。）而且，也不知道爲什麼她要在書庫裏面孜孜不倦尋找以前的紀錄。

她衝到更衣室大喊了。

真是令人喫驚的景象。這樣掉下來的話，脖子會骨折的。雖然她說過因爲是半G環境，所以並沒有看着這麼危險，但特拉覺得這是落地姿勢的問題。

是認爲自己絕對不會讓她掉下來的嗎？

「黛小姐，我真的能接受相親嗎！」

「黛小姐，簡直就像樹上的生物一樣。」

—不？也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特拉也已經明白了。

「真的可以接受嗎？」

「拒絕相親的話，下次大概就不會再發過來了吧。」

而黛奧德多半也明白這點。

特拉已經在等着她了。觸摸黛奧德很舒服，不僅如此，黛奧德還是讓她想主動觸碰的對象。讓她住在家裏不只是原諒，同時也在享受，在品味，因爲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的對象，所以想要她在自己能碰觸到的範圍內。

只是，黛奧德還在畫界線。—剛剛也若無其事的在和特拉之間畫了一條山脊般的界線。

只是頭頂的高度剛好，想要摸一下而已，沒想到她就這麼同時下來了。要是這邊接不住，她打算怎麼辦呢？

所以在觀察特拉的態度，看對方是不是能放進來的對象。

倒吊着，銀髮垂到特拉鼻尖的黛奧德，說着看似簡單易懂的臺詞，但語氣卻如彗星一般冷淡。

特拉這邊，畢竟已經讓她在家裏隨意走動了，從每個月的分子打印機花費到父母的葬儀編號，全都被她知道了。最初黛奧德好像並不願意詳細瞭解，但在船回來後，似乎改變了方針，開始積極的問了，特拉也沒有隱瞞，將一切向她展示出來。雖然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當一切到手時，黛奧德就會突然消失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她決定將這種猜忌忘的一乾二淨。

黛奧德張開雙手和雙腳，像彈簧一般柔軟的四肢搖晃着，想要繼續保持突然開始的倒立，不過，她似乎沒有多少這樣的經驗，只過幾秒，就抓住特拉的手腕，轉了一圈後着地。呵哈。她像是讚嘆般的歎了口氣。

家外的狀況並不像家裏那麼好，伯父伯母、和在漁港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擔憂兩個女人一起捕魚這種奇怪的行爲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但特拉每次被問到，都回答沒問題。一開始，就像在祈禱用自己龐大的身體說出口後，這個「沒問題」的事實就會隨之而來。但有一天，她突然意識到一點。

「樹是什麼？啊，是那個樹吧。那特拉小姐就是樹了？」

黛奧德肯定也一樣吧。

「都沒有！對不起！」

在那座山後面，一定非常廣闊。

「特拉小姐只要有覺悟的話，隨時都可以。還有，請不要站在外面好嗎！共浴跟被單方面窺視是不一樣的。想看的話，你自己進來！如果有那個覺悟的話！」

回到起居室，特拉手指輕輕一彈，將佔滿桌子的相親簡歷全送進垃圾桶。

手腕被運動後溫暖的小手抓住了。

她站起來，雙手撐着黛奧德的頭頂。黛奧德眨了眨眼，下一瞬間腳趾就離開了雲梯。她的全部體重，經由似乎意外堅韌的頸部肌肉和頭骨，一下壓在特拉的手上—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真的就只有兩張椅子重的程度。

「剛剛的是什麼啊。」

如果就這樣持續半年、一年的話，「沒問題」的事實就一定會成真—纔剛開始有這種感覺，暴風雨就來了；從相遇到現在，才93天就來了。

「就是這個啊。一次下定決心直接拒絕真的好嗎？」

「說人是樹不是很失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