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和水中一样黑暗的深处涌出的东西、咚！的一声划破空气，刮起厚厚的旋风，础柱船被像沙粒一样吹的团团转。被冲出七八十公里后，特拉才终于能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啊呜呜，眼要花了……黛小姐，你没事吧？」

「这边还行吧。」

也许是最近训练的成果，即使在驾驶舱裏摇摇晃晃的旋转，黛奥德还是能平静的回答：

「如果逆风飞的话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害，所以我就让就船默默顺着气流沖走了。抱歉，特拉小姐看起来比较撑不住？」

「刚刚噗咚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我想应该是喷出物，没在雷达上出现吗？」

「喷出物？那个……」

将VUI调整好后，特拉发现占据一半屏幕的杂波并非一般的云层，而是直径有两百公里的巨大岩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那是被认为是因为大气层深处爆炸或扰动冲出的内部天体＊1碎片。

「实体、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好大……」

「我也是。这东西只有运气好才能看得到的。」

「难道不该说是运气不好吗？」

「运气不好，会直接被撞到、坏的很惨的哦。嗯呦。」

在黛奥德轻抚下滑率的配平后，矫正完姿态的础柱船以缓慢的回旋绕开岩块。仔细一看，喷出物似乎已经失去了升力，开始向下坠落、被它从下层一起拖出的水和甲烷如层层面纱环绕着，慢慢的下沉。

特拉稍微露出了有兴趣的样子。

「如果能取样，科学界不就会很高兴吗？」

「可能会很高兴吧。但那东西虽然看着很慢，也是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沉没的对吧？只要靠近，冲击波就会很不妙的。」

「啊、是这样啊……」

因为是罕见的景象，所以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但这是错误的选择，VUI再次发出警告，特拉看了一眼。

「焦粉浓度警告……逆转层？」

「在液体胶囊裏要怎么把脸埋进枕头里面？」

两人驾驶的础柱船上空，笼罩着混浊的泥浆漩涡。

「不，这完全是恰巧。话说回来，这是说你一直在找她？」

往下看，在仿佛要穿过云底一般深邃的地方，隐约可见如黑曜石般带着不透明光泽的部分，应该是为了让塔能垂直漂浮，而用焦粉烧结而成的压舱物。

「真的真的！最近的测候船是！」

黛奥德也看了看头顶，咂了咂嘴，开始发动引擎。

「那倒不是，测候船是完全随风飘荡的。所以控压员能带着我家的宽和漂流回来，是非常珍贵的相遇。」

但还不到两个小时，这个期待就破灭了。

「切……突破不了吗？」

「真的吗？」

「是……虽然偶尔也会听到她爆粗口，但都是用特拉小姐、黛小姐，你跟我这种基本的称呼。」

在关于气体行星的气象教科书中，提到「马上」，常常就表示的是「一年以内」。也没办法，毕竟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内，「持久性风暴」表示的是是时间跨度会长达一个世纪的风暴。

「她的妈妈……是……是那样的人啊，黛小姐也……是那样的。」

搞砸了。这里应该要两三次都站在黛奥德这边才对吧。特拉想要追上去，但被罗可拉住了。

「确实是E-风暴，我也忘了。」

「啊，有了！测候船、TE508Q！」

「如果你要这么说，我才是，应该早早丢弃负载才对。」

「欸—？是这样的吗？我都不知道呢。」特拉坦率的表示佩服后，对着黛奥德笑了笑。「看起来是这样呢。黛小姐的妈妈的知识真渊博啊。」

「真的，能不能别说了?! 」

「总体上来说是我被她带着。是的，一直承蒙黛小姐的关照了。」

黛奥德也不情愿的反省着。础柱船还抱着多余的行李。从这天早上开始捕捞的大型昏鱼—十字乌贼＊4总共有八千吨左右。为了制造鱼袋，已经用了船身当作替代材料，以精神脱压将鱼压的严严实实，所以必须将船溶解变形才能丢弃鱼。

「说的是上次给我看的那个软体动物吗？不管怎么说，我想础柱船不可能融化到那个程度……不，没事了，那我们走吧。」

原本是想调停一下的，但罗可歪着头回答：

「现在这种，只不过是数百公里的岩石溅起的水花，一瞬间就会结束了。」然后，过了四秒，她愤愤的说：

「这点我非常同意。」

「以黛小姐的经验来说呢？」

「对～不～起～啊！听到是喷出物的瞬间就应该退避的，都是因为我太感兴趣了。」

罗可眨了眨眼，特拉向她行礼。

「测候船！就躲到那里去吧！这样就可以节省黏土了，对吧？」

特拉点点头。

「那个……」

FBB上层大气的重力大约是2.1G，即使是平时体重保持在50公斤的美女，在这里也是超过100公斤重的「超重体型」，身体会被压坏的。因此渔夫在驾驶舱里填装满凝胶，用液体的浮力支撑身体；在地面设施也一样，为了能在测候船上停留，即使只是短期停留，生活用液体胶囊＊8的使用也是必不可少的。

「嘛，测候船在整个行星上有几十艘，其中只有最优秀的才能进行长期航行，所以大概率……」

「对你挺客套的呢。」

对方要求的一万吨黏土已经乖乖交付，开始自动涂抹到设施上。但是，在顾客之前、他们是亲人。母女的久违重逢会演绎出什么感人的剧情呢？特拉这么暗自期待着，直到《索非亚》居住区的休息室裏发生了战争。

「那样的？难道你不怎么认识宽和小姐吗？」

VUI上的搜索列表—应该会在行星各处漂浮着的测候船们的分布图被顺势调出。从很久以前开始，条纹状的大滩球星上半部就盘踞着两个巨大圆形，看起来就像是变形的人类眼睛。

「之前就在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点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在塔的中央，相当于上下两层交界的地方，竖着三行古老的文字，字体像是用柔软毛笔写的。

当她正在流畅说出社交性台词的时候，黛奥德突然发飙了。特拉被在她身上从没见过的激动镇住，问罗可说：

「哎呀！」

然而，哪怕对于行星来说，只是一瞬间；对渔夫来说也是一整天漫长的暴风雨。用于工作的推进剂几乎都要在等待暴风雨平息的时间中被白白浪费掉，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啊啊啊啊，要起鸡皮疙瘩了。」

「我听说你离家后就被《芙蓉》抓了，真亏你能逃掉呢，还把女朋友带了回来，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欸嘿嘿，从脑子里。」

特拉哭诉着说：

但这还是太迟了。沉重的大气碰到了高度五十公里、較冷的大氣分界，开始下起黑色混浊的骇人大雨，视野几乎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还稀稀落落地掉落着大概有房子那么大的岩块，应该是喷出物的碎片。现在太危险了，无法加速。

黛奥德无意溜出的话，被特拉用力的抓住了，她从后驾驶舱探出身子叫道：

特拉小心翼翼，但很坚定的插到的两人之间。

然后罗可像个小姑娘一样红着脸笑了。

「啊啊啊，糟了！黛小姐，是喷出物风暴＊2！」

「请不要太取笑黛小姐，我觉得黛小姐在这种方面也很棒，包括名字。」

上部像是原始宗教法塔般凹凸不平的部分，似乎是观测桅杆兼灯塔的用途，高坎德拉的闪光灯，在望远镜、雷达天线和通信天线间缓缓转动。斜凸的灯杆上飘动着布制的旗帜，或许是作为风向标之类的东西吧，但风向标上的涂装实在很奇妙，明显地是在模仿昏鱼。杆子下面有弹射器，小小的单翼飞机可以轻松的搭在上面。

「是呢，重量不是问题。比起那个，你觉得这场暴风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烦死了家里蹲变态老太婆闭嘴别笑安静。」

听到无线电裏的声音，特拉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掌舵手。少女捂着脸，脸前所未见的红。

「话是没错。」黛奥德懊恼的思索着。「但测候船的女儿，被E-风暴搞的不成样子也太逊了。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那个……那家伙……特拉小姐……」

［你好，在那边的那艘，就像是刚在柏油路面上游泳过，超有型的础柱船。在回家前偶尔来海之家《索菲瓦》＊6住一晚吃两顿怎么样？费用一万吨黏土就行了—啊勒，这识别ID，是宽和＊7吗？］

「嗯……因特康蒂奈尔特，是『大陆之间』吧？」

「臭臭臭臭老太婆别说了！岩鱼！你才是，明明是鱼，还在装什么罗可＊12的！」

「应该是的，在恩德巴的古语是『大陆之间』＊14的意思」罗可饶有兴趣的解释说：「大陆指的是固体行星上没被淹没的大块陆地。所以特拉的家名，指的是从一片陆地到另一片陆地的旅人的意思吧？」

「我想跟特拉小姐在正规课程里面学到的一样。」

「虽然刚刚已经在无线电中做过了，但再向您报备名字一次。我是特拉•因特康蒂南尔特•恩德巴，谢谢您允许我在这里过夜，这一晚上承蒙关照了。那个……我觉得石灯笼这个词并不会太长，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黛奥德对母亲的反抗心理，和对特拉的某种情绪互相拘束着，她突然用力的挥了几下双手，离开了休息室。

「黛小姐，你想怎么办？要选择的话，可以把船头压的硬梆梆、冲破膨胀圆顶逃跑；也可以变成气球在这里等到早上；或是变成飘飘的形状让船被吹到暴风雨外面，有各种各样的选择的。」

「应该说请下降，快点！」

「是我母亲。」

迎接为了躲避而上升的础柱船的，是充斥着浓厚焦粉的云，但根本不是平常会穿越的那种表层云能相比的东西，一进去后，四周像是被机关枪的弹幕击中似的响起撞击声；VUI上的船体损伤图，仿佛是将手一下插入锉屑＊3中，以秒为单位染上代表危险的红色。

「最多要一整天。」

「岩鱼？」

特拉跟黛奥德进入借来的自走巨大透明夜泡中，那一刻，黛奥德身上总是散发着的盈利甜苦香味流入鼻腔，特拉才真的有到了的感觉。液泡滑动，将她们从础柱船转移到测候船上。

「啊？是吗？被关照？那种有性格缺陷的女儿，居然能照顾到你这种规规矩矩的姑娘？」

「只是一种形容而已。那家伙太可爱了，就忍不住逗了一下。很可爱吧？」

「嘛，八千吨左右的话，带着也没啥影响……」

「也是呢！」

—孀妇岩＊5

在对测候船的短期避难请求上，罗可看了看黛奥德的自署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的本名是岩鱼•石灯笼•弦道＊13，很长吧？因为岩鱼是石头鱼的意思，所以我自称罗可。」说完，她调皮地瞟了女儿一眼「我不是中二病啦，应该说是味噌病？啊哈哈。」

「啊，等一下，特拉小姐，难得这么巧，我们就聊一会吧。那孩子好像回房间去了，不用担心，她只要把脸埋进枕头里面，叫一晚上就会冷静下来的。」

「嗯？对！就是它！」

在穿着镶嵌着钻石和石墨的黑影风舶用正装，满脸通红，叫嚷着不堪入耳的话语的黛奥德面前，一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黑发娇小女人，以如洋娃娃般精致的脸庞哗啦啦的笑了。虽然两人都已经进到了单人用液体胶囊裏，无法直接用手接触，但如果可以的话，别说亲子拥抱了，肯定連會扭打在一起的激烈爭吵都會發生。觉得遗憾的特拉，只能用θ似的空洞表情＊10呆呆的看着。

「什么？」

「哦？你就是控压员特拉吧，欢迎哦。」罗可回过头来打招呼。

在向右流动的云墙和向左流动的云墙同时对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堵厚厚的云墙，上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到那堵云梦幻般渐渐淡去时，那座塔悄然而至。

「难道说你是特意把宽和带回来的？」

问她的，是一位站在一旁，穿着一件单色管家礼服裙，二十岁左右的美丽女人。她自称自己是丽尔•新星＊11，是在罗可的属下，也在索菲瓦常驻。

「是『左眼』的测候船吗……呜」

特拉他们上空看到的那个漩涡，就是膨胀型圆顶云层。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会有什么后果，单是知识的话巡航生的时候都学过了，但逃晚了的两人，充分尝到了真实层面的不妙。

「跟概率不一样啊？我还一直希望不会是的，为什么就是啊？」

「什么都行啦，就在眼前啊！在这么大的FBB裏能找到避难场所，简直就是奇迹，所以一定要进去！」

「TE508Q……没听说过的船。」

「不过这些，也都要大量使用黏土，所以只能放弃继续捕鱼了吧。」

「啊哈哈，OVERDOSE？是指因药物的过量服用而死吗？ 哈哈哈，太棒了吧宽和，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觉得这样的字很酷的喔，之后就会变成黑历史了，真可爱呢。」

E-风暴是被喷出物出现引起而伴随出现的局部性风暴。喷出物将中层之下的厚重大气拉到表层；要是会随着喷出物的再次坠落而迅速下降就好了，但由于它还带着来自行星深处的热量，会在对流层顶形成大规模扩散的膨胀型圆顶云层；如果只会继续扩散那也还好，但时间一长就会被冷却，重新掉下来。这时，大量的成分就会液化，一瞬间倾泻而下。

「没办法，也得珍惜生命。」

当特拉看到风暴旁边有另一个闪耀的光点时，她欢呼了起来。

在黑色的狂风巍然耸立的它，看起来就像历经岁月的自然岩石，周围还有像大花瓣一样呈放射状散开，用来制造浮力的真空浮筒。

「啊哇，黛小姐不能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沖进去啊！」

不是下面，在上面。特拉猛然抬头，发出嘶哑的惨叫。

「DIE—OD」＊9

FBB北热带带北端的超大高气压、「左眼」—也就是所谓「持久性风暴」的代表—在那个眼睛下方，出现了一个小粉刺似的深色点，就是把他们困在里面的E-风暴。

随意的一句话，刺痛了特拉的心。

「怎么了？黛小姐，难道还打算就这样在这种泥石流程度的暴风雨裏，像是迷路的野猫一样逃到天亮吗？」

黛奥德不情愿地转动船头，发动了引擎。风的方向瞬息万变，很多时候都无法快速前进。她一边自己搜索路线一边嘟囔道：

「真有趣啊你。话说……八卦居然都传到了这种偏僻地方。」

罗可抬头看了看特拉的身姿，今天特拉的舶用正装是草色和山吹色的，柔和维多利亚风格服装。因为驾驶舱中很狭窄，所以省略了传统中会用来使臀部更突出的裙撑，但因为腰部收的很紧，所以胸部和骨盆的轮廓很清晰。「好了，请坐吧。」

罗可向下属丽尔示意后，将特拉请到桌边，让特拉从一排饮料管中挑选酒精浓度适中的饮料，并向她推荐了一堆袋装密封的食品，然后罗可拿了一个到自己胸前液体胶囊上的拉链，示范着将其放进去。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个地方很不方便，虽然现在有丽尔，但以前就只有我和那孩子两个人。说到娱乐，也就只有独木舟，一年下来过来的客人以及在这逗留的人，最多也就几个，而且还是2g环境，连起床都很困难。她就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长大的。」

在液体胶囊中，罗可的头发像一张黑扇子般散开，眼睛就像在五〇〇〇年代的传说中提到的—珍珠一样娇艳。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以上，但由于身材矮小，单以视觉来看只能说「年龄不详」。明明有着端庄清雅的外貌，居然嘴中会蹦出这种率野直性的言语，反差太大，反而到了爽快的地步。

「嘛你懂的吧，从初潮那时候，就开始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在大吵一架后，她就逃走了。一般人都会想「怎么会这样」吧？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下—「

「阿姨大人是弦道氏的其中一个古老家族吧？难道是从初代的间切一直延续下来的？」

罗可第一次瞪大了眼睛，语气平静的说。

「……这是谁的想法？海赫尔兹？」

「欸？啊，跟我的族长没有关连，有关联的是恩德巴的书库，那边有很多旧资料，黛小姐来那边好几次，告诉我她找到了很多东西。」

「哦？什么东西？」

于是，特拉开口了。在环绕着初期，被掩盖的几个事实，以及昏鱼的诞生，可能跟间切和艾达这两个独特之人的活跃有关。

「然后，过去的间切是弦道氏，现在的黛小姐也是弦道氏，现 在的弦道氏连夺回队都送过来了；虽然我不清楚，但我想会不会是黛小姐有什么特殊的血脉。啊阿姨大人!? 」

说到一半，液体胶囊里的罗可喷出鸡尾酒，呛了一口。特拉想要伸出手帮忙，但被胶囊挡住，吓得不知所措。丽尔马上想把手放到罗可胶囊的侧面拉链上，但一看没有大碍，手就放下了。

「咳咳咳哈?! 什么？夺回队?! 去你那里了？」

「来了，不过被赶走了。」

「怎么做到的？」

「砰砰砰、这样的。」

特拉笑着做出了泵动枪机的动作，哑口无言的罗可，和一脸佩服的丽尔面面相觑。

「其他氏族都这样的吗？」

「那个，难道夺回队有那么厉害吗？」

「对不起……」

「啊？为什么？」

特拉探出身子追问，喝了些酒的罗可，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娇艳的浅笑，小声说道：

「我也在旁边听着，但性格没有转移过来。」

「會掉下去的事。」

「不行、不能去，那个、气象台的测量装置的操作动作非常奇怪复杂很危险的，我怕外行的特拉小姐会受伤，所以就交给她们两个吧，请在这里待着。」

特拉指了指头顶，罗可点点头。

「我真的很不会应付这里……在这就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那我先出去一下吧，阿姨大人邀请我到上面去。」

对于罗可的说明，丽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个注目礼。她也是，她的身上也有错综复杂的过去吧。

「啊，是这么回事啊……」

「是说降下的時候吗？」

「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很缠人，在跟他们对抗的过程中，这边的性格也变的这么不良了。」

关灯后，听到了四周的咆哮，大笛子声和小笛子声的响度，像波浪起伏，互相呼唤着彼此。不知道这是不是行星的风绕过岩石塔时，形成漩涡的声音？但能肯定的是，这一定是在无动力漂浮着的测候船上时，才能听到的独特环境声；在础柱船上时，因为引擎声比较大，所以没听到过。

「也就是那样而已。我不单单是想说特拉小姐有才能。如果特拉小姐能想象到这么多外型，那，整个宇宙会有多少飞行的方式？」

「黛小姐的经历越听越有意思呢。」

特拉再次环视室内。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有一张看着有点湿的书桌和书架，以及一张像是无重力飞船会用的壁挂床。大概是是黛奥德以前用过的房间，或是说房间的遗迹，但看起来像是過著沒有液体胶囊的生活。

她把手放在了传来声音的胶囊内壁上。

「话说回来。」罗可用手梳了梳头发，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再仔细注意下，会发现房间正以六秒的周期缓慢摇晃，胶囊里的凝胶，正哒噗哒噗，不断的起伏。大概是塔形的测候船本身在摇晃吧。

在础柱船上从未感受过的这种摇晃，竟出乎意料地令人心情舒畅。

「独木舟的话，是那个吗？附在这座塔上的小型飞机？」

「应该明白阿姨大人的辛苦了吧。」

「……什么？」

「啊，这孩子跟宽和刚好相反，她从新星家到了《芙蓉》，然后对那里有点幻灭，就来到了这里。她说她喜欢这里的。不用怕，她只是看着有点凶而已。」

「……不会听的。」特拉板着脸点了点头。「我说的话，也是回声『哈？』就结束了吧。」

「不过我有点意外，你不是很喜欢用你母亲的香薰吗？」

「罗可小姐的话一半是天生的吧？」

「你啊还真不错啊，嫁给宽和太可惜了，要不要跟我一起住在这里？」

黛奥德打断特拉的话，马上说了不行。

「好……」

「这不是很危险吗?! 」

说着，特拉吃了一惊。贴着液体胶囊树酯壁的手被柔和的推了回来。树酯壁稍微变暖，对方也伸出了手。

从婴儿时期到离家出走的这十几年间，她是怎么生活的？这个谜题解开了。

走向黛奥德的房间，被请进去后，她一脸尴尬的向特拉道歉。

「受不了吗？对不起。」

「抱歉，我没有想欺负你的。」

「不行。」

特拉看向黑暗之中。她已经确认了当初和罗可谈话时，自己差点就说出来的那句话。

「是啊，从小时候开始，一天就要飞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从这边出去，要飞三天以上。」

当特拉忍不住开始拔高音量时，黛奥德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那就听你的……不过这里可以离开液体胶囊的吗？好像有家具……？」

「难道那家伙听得进去『不要做危险的事』这种话吗？」

「不好意思，请问丽尔小姐是怎么到这边……的？」

「那个。」特拉试着问：

「阿姨大人！黛小姐说要离开，莫非不是说测候船，而是—」

「是这样呢。如果问我会不会怕，我也会，今天也有害怕。一想到如果喷出物从正面轰然撞来……我跟黛小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是这样教的呢。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听说有人掉下去死了，那是……什么感觉呢？人掉下去的话，手跟脚会被紧紧压住吗？会窒息吗？眼球会不会往内塌陷？肺、心脏跟肚子会不会—「

「在恩德巴是很正常的啦。」说完，特拉有点担心了。

「虽然是这样解释的，但我没想到会陷入需要回来面对她本人的情况。」黛奥德又转过头说：

「黛小姐离开这里后，被《芙蓉》抓到女校去，后来又离开那里到了我家。但还是不满足吧？打算要什么时候前往更远的地方？」

「好困啊……」

听到了屏住呼吸的声音。

「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害怕，会掉下去的。」

「小时候的时候看过投放的垃圾。」黛奥德小声的说：「这边的中心孔是无底的，可以从玻璃地板看到被丢弃的东西一路掉下去，那些东西不停旋转，一直、一直、一—直变小掉到深处，直到被混浊的蓝黑色吞没。我，看了很多次垃圾掉到下面—你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会想象的……」

「啊？上面？」

「—为什么会这么想？」

虽然测候船透过自动设备收集气象信息，并一直向环绕着社会发送资讯，但和一般人一样，被特殊现象吸引注意的权利还是有的。在休息室的谈话结束后，罗可说他们要到上面的气象去看看室外的情况，便离开了座位。所以特拉来到了这边。

「是啊，真的，父母还是赶快离开去某个地方好。」说到一半，黛奥德就用像拍墙上虫子的力道，啪的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因为你好像很喜欢那个麻烦制造者，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一直让宽和玩独木舟，是因为我知道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黛小姐，你想去这行星以外的地方吗？」

「虽然是暴论，但我觉得特拉小姐并不胆小，和所有人比都不胆小。」黛奥德开始说出不可思议的话。「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因为特拉小姐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控压员，能想象出成百上千种的气动外型。每次看到你一个接着一个造出这些形状，我都想哭了。到底是怎么想象出这么多东西的？」

「你在说什么呢？特拉小姐。」罗可「哼」的一声，挺起她漂亮白皙的鼻子。

丽尔若无其事的反驳道。虽然没像特拉那么厉害，但她也是身材高挑的美人，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不过似乎跟罗可很亲近。而且虽然说是下属，但一般人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工作才对的。

「嗯，因为E—风暴是特殊现象。」

「那是因为，你看，她不是在旁边一边听着我跟他们争执一边长大的吗？」

「对对。」

特拉也屏住了呼吸，黛奥德平静的继续说：

「听说这里有个房间，能看到暴风雨中风的样—」

那个叫黛奥德的姑娘竟然—特拉这么一想，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误解了黛奥德的想法。

「肯定有成亿上兆，甚至更多吧。然而—从这么广阔的宇宙中，分离出了环绕者，在这又从环绕者分离出去的探测船上，把我培养长大……」

「特拉小姐，谢谢你。」她隔着胶囊把手放在了桌上。

「啊！那黛小姐年纪这么小还有9500小时这种老手级别的航行时数，莫非是……」

黛奥德虽然自尊心很强，但对精神打击的抗力很弱，也很看重个人的边界，所以特拉打算看气氛说：

「黛小姐的操纵技术不也很厉害吗—」

「会被气压压扁。」

「……」

或者，也可能完全相反，从高高的天空中，将从云平线到半径三千公尺的FBB视野范围全都扫视一遍。可能把这边的昏鱼鱼群，到那边变化的云朵，全都仔细的看进眼裏了吧。

「不，还是要待在液体胶囊裏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平常都把整个船灌满凝胶当作一个液体胶囊使用，现在因为有客人所以变成了个人胶囊的形式。谁都不会想跟初次见面的人在同样的液体裏呼吸吧。」

「有很多原因。会要求全要素，是因为要能在FBB之外的星球飞行，所以在练习吧。」

「黛、黛小姐停一下，具体的东西、有点……」

「是这样呢，我也稍微能体会这种感觉。待在这的时候，我一直害怕掉下去—所以，就从这里逃走了。」

「你不会怕吗？」黛奥德继续说。

夜晚，降到了FBB上。

「嗯。我，是带着点羡慕的感觉看着你们的。当然，黛小姐也有无法原谅母亲的地方，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去喜欢她。」

「才不是，八成是他们的错。」

「说来话长，我上女校的时候，曾经流行过香料，香水之类的东西，因为那时候做的太过了，就变成老家的味道最能让我安心。」

「是。」

「那个……」

「当然也不是放着这么危险的举动不管。那个独木舟的结构材料里面埋着微型真空球，就算被粉碎成只有一公分的碎片也不会坠落，一定会浮起来。她反而常常贴在和上面一层大气的分界面，下都下不来。没办法只好用接驳船去救她，然而那家伙绝对不会哭，一个人吃了好几天的飞行食品＊15也完全不在乎。看到我后，还会露出一副『被追上了』的不满表情。」

被再三、强硬的阻止了。虽然表现的很不自然，但既然黛奥德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什么理由吧。于是特拉同意了。

丽尔插嘴说，罗可回答：

特拉毫不费力就想象了出来。在繁星点点的漆黑紫红色天空中，一艘不知船名的氏族船从高处缓缓驶过；在这高度五万公尺的夜晚，陷在狭小的独木舟驾驶舱内的小小黛奥德（那时候大概还不会去印刷现在这种可爱的舶用正装。），即使被困在无限持续的滑翔轨道中，肯定也还在计算全要素的轨道，在思考着要如何飞上这片天空吧。

「我也和母亲吵过架，所以能理解。有些事情实在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还会说如果他们离开到别的地方去就好了。」

黛奥德用手捂住脸，摇摇晃晃的蹲到房间角落去了。

「真是这样的话，宽和就不会继承那么多了吧。」

「不，通常来说会害怕的才是吧，只是这位比较特别。」

「欸？就在旁边而已？」

「真的太—————对不起了，居然在特拉小姐面前大吼大叫。一在母亲面前我就会忍不住发火，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下去了。」

特拉小声的说，「是吗？」立刻就得到了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我真的很抱歉！」黛奥德手贴着透明的分隔壁，紧紧靠在液体胶囊上，一脸认真的盯着特拉，看到她这副样子的特拉马上笑了出来。

「不用这样道歉，我之前也说过，都过去六年了，而且我那还有伯母在。」

「我知道的。」

特拉说出总结，她像是放弃了般的回答。

「如果不是这里，我就会在《芙蓉》裏被当成温柔可爱的小鸟养大，连离开的念头不会有。所以，我不会再怨恨那傢—不对，不会再怨恨母亲的……至少会努力不要。」

「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吧。」

「在《芙蓉》的时候，你有说过你想去这个星球外面吗？像是在女校的时候……」

她沉默着，摇了几次头。

「没有说的必要。『胖沙滩球是环绕者在宇宙尽头发现的乐园，要自豪的开拓，连接起未来。』这就是弦道氏的口号。」

「啊，所以说想去别的地方，就会被当成失败者，丧家犬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丧家犬，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恩德巴氏那边，对离开的态度怎样？」

「不怎么会讨论这个话题。」特拉苦笑着回答：「大概是因为住的很舒服，不怎么想离开吧。」

「……特拉小姐自己呢？」

在询问之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特拉也察觉到了别的事情。

黛奥德为什么会在大会议的时候逃离母船？

「黛小姐，如果—」

虽然意识到自己不想问，但事到如今已经停不住了。

「如果真的能坐上大巡鸟，你会选择上去吗？」

黛奥德安静了下来。

就算等待，也不会等来回答，这一定就是答案。特拉没有再问下去，在凝胶裏蜷缩着，试着让自己睡着。

在呼啸的风声和平稳的摇晃持续九十分钟后，夺回队来了。

＊14大陆之间：インターコンチネンタルIntercontinental，有跨越州或大陆的意思。

＊5孀妇岩：一个位于菲律宾海和太平洋之间的火山荒岛，是日本的固有领土。

＊8液体胶囊：原文生活ピット。从下文的描述来看，应该是类似宇宙服里装满减压和生命维持液体的感觉。

＊1内部天体：原注音アイアンボール，直译铁球。原创词汇，应该泛指气体行星里的像小岛那样大的巨大固体岩块。

＊11丽尔·新星：新星原注音シンチン。リニア，linear直译线性。按读音翻译了。

＊9DIE – OD：黛奥德（ダイオード）的因为缩写。DIE-Over-Dose，直译服药过量而死。

＊2喷出物风暴：原注音イジエクタストーム。原创词汇喷出物イジエクタ的风暴。然后下文会不用汉字名而是注音缩写的E-风暴来表示，所以下文也是翻译成E-风暴。

＊3锉屑：粉やすり。锉削金属时掉落的碎片和颗粒，也就是金属破片。

＊12罗可：黛小姐母亲名叫ロック，rock是什么意义很好懂吧（

＊13岩鱼•石灯笼•弦道：原注音イワナ•イシドーロー•ゲンド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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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宽和：原注音カンナ

＊4十字乌贼：クロスジイカ。

＊10θ似的虚空表情：原文：マルチョンの空虚な顔。日月神示的Θ（マルチョン）。日月神示是神道教的书籍，所以应该就是宗教用语。作者应该没考据那么多，目测就只是说Θ_Θ的表情吧（）

＊15飞行食品：原注音ペミカン。Pemmican，加拿大肉干。在加热溶解的动物脂肪中掺入粉碎的肉干和干果等，密封凝固的。

＊6索菲瓦： ソーフィワ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