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公元3000年代

由星系短路機關–光貫環＊0，發起的脫離太陽系計畫進入了新的階段

公元4001年

泛銀河往來圈＊1成立，十億人星球＊2增加到十二個。全星代表會議的大司空＊3–星燭龍＊4宣佈將從公元＊5改歷成：星十二指腸歷＊6（據說她在演講臺上想說出星十二進歷＊7這個詞時咬到舌頭，變得口齒不清，但全星代表會議否認了這一點。）

星十二指腸歷4001～8000年

泛銀河往來圈擴大，十億人行星增加到了十五個。人類的總人口數達到四百億

星十二指腸歷八五二六年

弦道＊8移民船團到達了新的星系。

她們自稱爲環繞者＊9。

她們制定了環繞者歷＊10。

◇◇◇

環繞者歷18年

（星十二指腸歷8544年）

監測着8000米長曳綱＊11的張力計，指針突然「譁」的跳了起來。

「命中！」

在印西迪亞斯號＊12因爲加裝各種設備而變得雜亂、昏暗的艦橋中，響起了年輕掌炮長＊13緊張的聲音。船長則用冷靜的語氣回問：

「停滯型龍捲風？」

「no,mem！＊14」

「那是滯空的焦粉＊15？還是被我們自己拋下的工業廢物卡住了？」

「no,no,mem！這和沒打中時的張力狀態完全不一樣！」

掌炮長艾塔爾＊16 一邊將張力計輸出的圖表跟過去的紀錄對比後回答說：

「杆懸掛負載，百分之四十！」

那人都已經離開十年了，她的空缺仍然沒被填補……

「四百千牛，釣車危險了，只要超過五百就會報廢的啊……船長，怎麼辦？」

即使從飛出地球已經經過了六千五百年的歲月，釣魚的傳統仍然殘存在人類文化中。

「貝什＊33魚啊，這名字很好。焦粉魚聽起來也不錯。大家覺得呢？」

「原來如此，所以咱們應該是這個星球最早的漁民吧？」

「咬勾只是起點，真正的比賽現在纔開始。」

在說了一堆後，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小魚骨＊29如何？這長跟烤失敗的魚很像吧？」

裝有四發核融合火箭的有翼船，在廣闊的磚紅色天空中飛行，第一次發出的指令慢慢傳遍了整個船艙。

「昏魚」＊31少年重複了次，轉過身，投來清澈但成熟的目光。

「模糊的，然後是魚。Vague＊32是指幻影或本體不確定的東西，例如那些漂泊不定，無法聚焦，模糊不清的東西。」

在船體下部和兩舷的各個部門回報後，從在左舷後部透明突出觀察泡的人員那裏，收到了有點抱歉的回覆。

比起花費數十小時收集稀薄的焦粉，如果能成功捕捉固態的魚，將能更加高效的積累資源。那麼，如何捕捉魚類呢？

十八年前進入這顆星球的繞行軌道時，船團作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判斷。在一般的星系中，氣態行星通常會有許多衛星，但FBB＊22這裏卻沒有任何金屬質或岩石質的固態衛星。

「好醜。」 「太難看了吧。」 「有趣的形狀。」 「這是啥啊……」

間切環顧四周時，團隊成員們紛紛仰望着天空，然後大聲的喊了起來。

「瞭解–」

「昏魚。」

然後，最後一個問題–誰去釣魚？

這代表，這裏的資源根本不夠維持船團的運作。

「如果都還有取名的空閒的話，那就看一下下方啊！」

–間切船長她比較適合歡呼。原本在這裏，有一個更適合勸大家安靜的人。

「看不見，焦粉太濃了。」

「是生物那就太好了。雖然外型不怎麼平衡–也就是說，生物上下和左右的對稱性被打破了。但在已知的範圍內也有一些不對稱的生物，例如只有一隻螯的螃蟹、貝類、或是索爾瑪星系＊27以北的海葵類。也確認到了身體跟尾巴的體節結構，啊，頭也是。左右兩側的小凹陷可能是感覺器官，而且能咬勾，那應該有嘴，如果還會排泄的話，沒有疑問就是生物，甚至可以說跟地球上的物種非常相似。當然，在捕捉上來之前，也還有可能是做成這種形狀的機械。」

「翼面無異常。」

她不是從下面上來，而是從宇宙降下的。

「嗯，撈網待機中。」

「這次一定要釣上啊！」

在指示下，船員們轉向機器，但隨從的女性軍官西比．恩德巴＊19卻從船長席斜後方複雜地注視這一幕。

只有在充滿氫氣、廣闊的空中，飄浮着的純白氨冰雲。向下看去，在像是碳粉被散佈開來的焦粉層下，則是混雜着乙炔、肼、硫化物、磷化氫等，深達兩萬公里的深淵。

「會被記載在史書上嗎？」

「如果是龍捲風，張力會週期性的波動，要是焦粉雲的話，那會持續很久，但這傢伙的張力會突然飆升，後面又變成微微的顫抖。如果非要說的話，很像是打到了垃圾或是噴出物＊17附近，但這傢伙讀數的波動形式又很奇怪……」

「有翅膀……或者是說尖刺……小棘背魚？」

在帕帕•亨利正準備按下兩個緊急拋棄按紐的其中一個時，間切搖了搖頭：

間切搭話的，是一個盯着顯示器的少年。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聲音最小的那個，更重要的是她不怎麼說話0;而且她的工作中，大多不說話就能完成1;、很少行使發言權。其他人注意到後閉上了嘴。

她重新表述一次後，一位中年黑人科學家乾咳了聲，接着一臉泰然自諾地湊近顯示器。

間切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其他人若無其事的移開了目光。

「–不，帕帕•亨利＊26，這真的是外星生物嗎？」

「一號，二號，四號引擎燃燒正常，三號焦粉過濾器清潔中……清潔完成，正常！「

觀察泡剛說看不到，就打斷了間切的話，報告說。

「看起來是這樣。」

「釣車跟撈網，如果有意外狀況，就拋棄載荷！＊24主引擎、機翼回報！」

「後艙！彙報杆懸掛負載、釣車溫度！以及準備撈網！」

「唔唔，謝謝，命名！大家覺得什麼名字好？」

「它的反應感覺很遲鈍？」

「是啊，而且弋綱是大型飛船的繫留索，所以肯定能拉到兩百噸……好———駕駛員！儘量讓飛行軸向跟獵物保持一致！還有後倉，現在馬上取出輔助索，把主框架跟曳綱接合在一起！拿兩條、不，六條！」

「怎麼了？」

氣態巨行星「大沙灘球星」＊20。是一個與遠古的木星極爲相似，有着條紋和大漩渦的天體，船隻在北赤道帶上，高於一氣壓線三十公里的地方飛行。雖說高度爲零的基準線是爲了方便而設定的，但那並不是船的出發點。

「好啊！我們上！」

「如果你說的是船身主體框架的話……靜載荷一千兩百千牛，貨艙能承載六十噸的貨物，安全係數是這個數值的兩倍。」

因爲不斷努力的回收再利用，加上發現焦粉的捷報，我們勉強維持了下來。但要再阻止設備跟宇宙飛船的老化非常困難。按照估計，現在的人口數量最多隻能再支撐個一兩年，因此必須想方設法確保固體資源的來源。

「全船，準備捕撈！」

艾塔爾轉過頭來，咧嘴一笑。

而且不只一隻，在濃淡相混的焦粉下，還有無數晃動的身影。

「三十五噸？發生什麼了？」

「是從來沒看過的數據。換句話說，很可能中了。」

「你覺得這是真正的外星生物嗎，艾達–」＊25

「張力，三百五十千牛！」

「艾塔爾，船艙本身的結構強度能承受多少重量？」

「如果把繩子這樣固定起來，釣車就拉不動了！」

明年就要四十歲的女船長–弦道間切＊18 玩弄着垂在太陽穴上的黑色捲髮，紅色的脣微動，一雙閃耀着欣喜之光的眼睛彷佛在享受一切般，環視着可靠的下屬。

西比這麼想着，將目光轉向了類似艦橋窗的船外顯示器，但當然，那裏沒有任何能和回憶聯繫起來的標誌。

「可別搞砸了啊！」

「六七、六八、七三、六九……！」

「該不會進不了貨艙吧？」

大型昏魚突然向後仰，曳綱一眨眼間被拉了起來，船身搖晃的更厲害了。艾塔爾滿頭大汗的說：

「焦粉散了，我看到了！距離七八〇〇，看第三頻道–」

「那當然了，畢竟這顆星球的魚從來沒被釣過。」

在這片雲海中，沒有高聳的塔樓，也沒有挺立的山峯。雲海下面沒有森林、河流、島嶼，甚至連海洋都沒有。

「那是什麼啊？」

當擠在艦橋的十幾個人情緒開始沸騰時，有個人喊出了「安靜！」

「釣車馬達溫度三百四十九凱爾文，在正常範圍內！牽引索拉出七千九百八十一米，餘量兩千米！」

沒有參加取名的艾塔爾，大叫一聲，慌忙的將視線轉回螢幕上後，嚇了一跳。咬住魚鉤的昏魚，正在被線拉動着身體———

但在身體的後半部分，有個比它大上五倍的個體。

「如果我們活着回去的話。來吧！各部門狀態檢查！」

艦橋內，變回一片死寂，然後亨利喊道：

在那種緊迫的時期，魚，被發現了。

印西迪亞斯號並不是從既有的焦粉採集船改造的，而是改造了船團中寶貴的巡宙艦。結果，一艘擁有四發高功率引擎和雄偉的摺疊滑翔翼的強大宙空兩用船就誕生了。特殊的曳綱絞盤和撈網被安裝在後部貨艙中，釣線是碳纖維纜線，魚鉤則用珍貴的鈦金屬打造而成。雖然餌料的選擇則有一些爭論，但最後決定用固化焦粉製成的拉餌，「使用釣場的蟲子等作爲餌料，是釣魚的常規作法」，這是自稱自己無比喜歡釣魚的前資本家–欣秦＊23先生的意見。雖然大灘球星上沒有什麼蚯蚓或是沙蟲，無論如何，這是其中最踏實的主意了。

那裏映出的，是個全長大約四米，細長、僵硬的彎曲的身體在各個地方伸出許多細長突起；略帶黑色，像是魚的東西。

「不妙，這至少有二十米長啊……」

「等一下，羅登·韋查耶＊30，你剛剛說什麼？」

「要拋棄載荷嗎？」

「叫奇舞空如何？」

因爲在軌道上數百艘宇宙飛船上的命運共同體–五十萬名「環繞者」，正在尋找生存所需的資源。

間切看向四周，大家紛紛點頭，表示不錯，雖然也有人還碎念着「小魚骨…」，但在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之前，艦橋突然晃動了一下。

站在更高一階船長席上的間切差點摔倒，但幸好被承受重力的筋密服，跟一旁敏銳的西比支撐住了。

「觀察泡！你能看的見嗎？」

「張力增加！六十五千牛！」

間切的聲音在艦橋內響起，然後透過揚聲器傳遍了整艘船。

在遊弋的印西迪亞斯號後下方，觀察泡內150口徑折返式望遠鏡獲取的圖像實時傳到了艦橋，馬上就引起了大量相同的反應。

如今，他操縱釣車的手腕正在艦橋裏所有人的面前遭受考驗。

「等一下，我看到了！」

用釣的。用魚鉤跟線釣魚。

「不……如果用撈網把魚吊着肢解的話也許……」

前戰艦印西迪亞斯號的掌炮長艾塔爾，坐上了榮譽釣手的位置。由於船的主炮被捕魚設備替換，他聲稱捕魚是他的工作，也得到了周圍的認可。

但在兩年前，新的可能出現了，有人開始目擊到在大氣中游泳的「魚」＊21。雖然從來沒有人見過在氣態行星的大氣中游泳的魚，但這些好像不是什麼奇怪形狀的雲，似乎是由固體組成的。在這之後，捕撈的熱潮劇烈的增加。不過確認魚的真面目，只是其中的次要目的而已。

「獵物的重量大約在七噸左右，很大啊。它應該是注意到，開始掙扎了吧？」

「我一直看着一五〇方向，但在五千之外就看不到了。如果能看到我會馬上報告。」

「它們還會同類相食嗎?! 」

「它扭來扭去又很狂暴，那就叫變扭暴徒＊28！」

印西迪亞斯號是一艘爲了執行此任務，經過特殊改裝的船。過去的十五年中，許多在軌道上建造的宙空兩用船都配備了用於採集焦粉資源的進氣口。然而因爲漂浮在空中的焦粉濃度很低，導致採集常常入不敷出。

艾塔爾驚訝地喊說，但間切無畏的笑着，回答：

「對，但也不會被拉壞了吧？接下來要把那傢伙拽來拽去了。」

「難道你要等它體力耗盡嗎？要等到什麼時候？」

作爲環繞者最早的領導者，後面成爲傳奇的弦道間切，她的其中一句名言就在當時不可思議的說了出來。

「當然是等到連最後一隻魚都沒力的時候。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嗎？難道要放棄，然後在這個星球上等待滅亡？」

穿着束腰大衣，緊身褲跟便於活動的長筒皮靴，頭髮鬆鬆的編着；穿着便服的女人一手拿着午餐籃，在森林中踩着雜草跟腐植層走着。

西比•恩徳巴在微弱的陽光下停下腳步，高聳的石制城牆從左方一直延伸到正前方，路的盡頭前，有輛大篷馬車，它的輻條車輪已經破裂，貨鬥傾斜着，給人種半廢棄殘骸的感覺。一匹馬正在喫四周開着的野花。

西比對着在森林邊緣的藏身處說：

「間切，你看過初步報告了嗎？」

對方的沉默像在說着「此處無人」似的。西比邁步繞到大篷馬車後，路過時想伸手觸摸馬的背脊，但只差一紙之遙，馬就嚇跑了。西比往貨鬥內一看，發現了個披着破毛毯，抬頭看着車篷的女人。

來到這裏，看着裹在毛毯裏的間切，總是件讓人難以忍受的事。但西比不是被強迫要這麼做的，而是被允許這麼做的。所以，她說了「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把餐籃放在貨鬥上，然後轉身等着。

小鳥在榆樹的樹枝上歌唱着，不是投影或是機械，而是真正的小鳥，榆樹也是真的。飛在油菜花間的牛蒼蠅也嗡嗡作響。但逃到對面泉水裏的馬是假的，微弱的陽光也是假的。

黃矮星—母沙灘球＊34位於六億八千萬公里之外，並不足以給我們帶來溫暖的光。話雖如此，這裏絕對是船團中最出色的地面重現設施。環繞在氣態行星軌道上的環繞者，船團整體非常貧窮，所以即使是公認的領導者，也不能建造大的官邸，但作爲獎勵的是，這個建造在離心式貨船《愛達荷》號＊35其中一個艙室上的小小花園。

能夠進入這個小花園的，只有代號爲「1」到「24」的船團分隊長，以及其他幾名性格相合的艦橋成員，也就是西比等人。

間切並不是普通的船長，她就是「船團長」＊36，但這次她莫名奇妙的鼓起幹勁，當起了釣魚船的船長。她原本不應該做這種事的，但並不是因爲她能力不夠，而是因爲她的能力太過寶貴。

從CC元年開始的失敗統治將船團拉進了地獄。很多人認爲，如果沒有兩位年輕有爲又充滿魅力的女性發起的反叛，船團就會就此走向滅亡吧。

CC三年，一星級航行師弦道間切，跟被稱爲爆材艾達的露西德博士，這對搭檔向世人展示了採集焦粉跟將其資源化的可能性，贏得了衆人的信任，消滅了無法無天，毫無計畫的舊管理層，將秩序，發展帶回了環繞者船團。

接下來的十五年，間切作爲指導者，時而莞爾般溫柔，時而豪情萬丈地克服困難，總而言之，她帶領着五十萬人。

除了CC八年，博士去世後的短暫服喪期間，她繼續展現着對發展的開明的統治姿態。她的魅力在船團中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就和爲數不多還在世的長老說的一樣，讓她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纔是明智之舉。

就像在這臺舊馬車一角，這樣的安息之所。

「昏魚並不是如眼睛所見的生物，可能是不定型的生物。有頭，軀幹，和尾巴；也有體節構造跟感覺器官，帕帕•亨利說她在船上分析的很清楚的內容，可能是錯的。」

在西比的腦海中，間切的想法連接在了一起。

在FBB大氣層內經過四個半小時的搏鬥，把第一次釣起的昏魚送入衛星軌道後，已經過了兩天，現在是下午。

「那麼，在實驗室的昏魚爲什麼會變形呢？因爲它判斷有需要變成金魚？」

邊聽邊點頭的間切，視線突然盯向半空中的某處。

「真抱歉啊……總是說這些矯情的話，但我好想要就這麼屈服，去跟別人撒嬌，可是不行啊，那樣以後就完全忍不住了」

「你覺得昏魚爲什麼是魚的形狀？」

焦急的西比收到了完全超出預期的答覆。

那是一次機密任務，目標就是回收逃亡的船團長弦道間切。在當時三十名被投入任務，守口如瓶的駕駛員之中，西比是第一個發現間切的。

「比誰都喜歡，瞭解地球的魚；隨身帶着有關魚的知識、圖鑑跟掛飾；結果卻因爲事故而掉到下層……」

「那、那倒也是。」

「漏出太多真心話了，那麼，你剛剛說的什麼？」

「不用在意。」這則是十五公分外，西比傳來的回答。

「我知道的。」

「真品纔不會這麼苦———阿勒？應該是真品纔會苦的吧？那下次把砂糖跟牛奶一起打印出來吧。」

「嗯嗯。」

「絕對不是想成爲博士的繼任者。」

「住手！根本沒有考慮這些事的必要，那些沒用的！」

「那個東西和現在有關係嗎?! 」

「到目前爲止，昏魚身上還有什麼不奇怪的的地方嗎？」

「這麼說也是，不過這裏的生命可能就是被那個天體帶來的吧？果然真的很浪漫啊……」

「間切？你要去哪裡？」

「金魚？公元時代的那種金魚嗎？」

爲了幫在環繞軌道上的船團收集氫，航天飛機每天都要降入FBB的大氣層內。當時十九歲的西比仍在接受航天飛機駕駛員的培訓，但在畢業七百天前，一次飛行經驗都沒有的她，被緊急投入飛行。第一次的任務，就是那次擅自降下。

「哈。」

她用手背擦了擦右眼，突然挺直腰板，轉過頭來。

「不知道……？我想也有可能不是根據判斷來變形的。因爲的確沒有變成金魚的必要……」

「確實很不可思議。謝謝你告訴我，西比。」

或是說，她的幻想。

「雖然是這樣，但是是更不可思議的事。帕帕在解剖昏魚後，爲了思考昏魚爲什麼會有那樣的身型，開始進行跟地球生物的對比研究。據說是在展示桌上放着實體的昏魚，在旁邊直接投影出各種已知物種的型象，來比較輪廓跟骨骼的差異。」

她一頭亂髮，只穿着內褲跟胸罩，半裸的走了出來，一屁股坐在車斗旁邊，睡眼惺忪的喝着咖啡，嘴裏嚼着餐籃裏的三明治。然後說：「總是麻煩你呢。」

「這只是我的自發行爲。」

「嗯…嘛。」

理論上昏魚應該很容易能被這些飛船捕獲，但是做不到。捕撈的成功率只有幾個百分點。如果是一般人還另當別論，但作爲船團長的間切應該很清楚這點。

但只要她來到這裏，她就不會忘記那片無際的磚紅色天空，因爲那就是將她們連接在一起的那相同的東西。

「仿咖啡飲。」

在新聞發佈會上偷懶睡覺的間切，爲了能在關鍵時刻回應恰當的問題跟不恰當的緋聞，記下了昏魚的生命特徵。

這兩人就是以十五公分的距離，一路這樣走過來的。

「咦？這個……」西比有些不知所措。

西比•恩德巴大聲的叫喊

「嗯。」

「當他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後，她發現桌子上放着金魚。」

「好像是，但應該說是還沒有死」

這次發現的昏魚，以往作爲採集物的焦粉，和在大氣層內鮮少探測到，從底層上升而來被稱爲噴出物的岩石，都具有同樣的元素成分。也就是說，在行星FBB的大氣深處，應該有某種固體構造，但普通的氣體行星深處應該沒有這種構造，所以可能是外來的其他天體沉入了這個行星的深處———

間切說着，從舊馬車的角落走了出去。過了沒多久才知道，她時隔十年，再一次擅自降下到了行星上。

直到西比無可奈何地將話題拉了回來，她的態度纔有改變。

「如果小小的冰彗星算的話，撞擊的紀錄有很多。」

「沒有，對吧。」

「同樣，也沒有在氣態行星的大氣層內變形成魚的必要。要變形的話，更需要變成像是禿鷹、滑翔機，甚至是無齒翼龍這種適合飛行和滑翔的型態吧？」

不，比起這個，如果間切降下的原因跟那時一樣，那怎麼呼叫也……

她發出了咖啡味的嘆息。

「我會轉告她們間切對這東西讚不絕口的。」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型狀不固定，可以變形的生物。雖然說是不定型生物，但其中也有不同的物種，像是地球上的變形蟲、烏賊，跟傳說中的貓＊41等等能當場轉變型狀的物體，也有，鰻魚、獨角仙，黏菌等等在成長中轉變型狀的生物。昏魚可能也會因爲需要改變型狀。」

西比•恩德巴清楚的記得十年前，她第一次擅自單獨降下的情況。

「是用分子打印機打印出來的，成分上應該跟真的咖啡沒有區別；是莫西族（モシ氏族）的栽培工造出的試製品。」

所以，間切在這之後，也會硬着頭皮，再次降入行星的大氣吧。

但是，當西比將話題引到那個方向時，間切卻不怎麼搭理「強力的引擎？用昏魚製成的粉末做燃料如何？」都只是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如果她無法集中精力，專注在自己的思緒上，那將會是開創全新產業跟放棄大好機會的差別。

但是西比一邊試着說服，一邊卻感到越來越無力。

西比恩德巴自願接下了侍奉間切的工作，而且，她也喜歡她。因此不管於公於私，她必須阻止間切的冒險。但她也比誰都瞭解，間切需要這樣的冒險。所以，不管自己多麼痛苦，她都無法阻止。

「根據需要改變形狀？」

「這裏是恩德巴！後面還有三百架救援機。我們可以清楚的用雷達追蹤到你，機隊中還有一成的機體裝備着強制捕獲器，只要接近到相差五〇大氣壓內就一定能抓到你的！請立即返航！」

「爲什麼？」

西比對着救援機上的無線電怒吼。

「仿的…？」＊37

「這點是騙人的吧。」

「所以你也別在意了啊，B＊38。都不知道是我第幾次跟你說了，別管這麼陰溼的老太婆，去找個更好的對象吧？還有更多好的人選的。」

「還真令人傷感……我們對首次發現的外星生物，首先思考的不是它的食性或繁衍方式，而是要作爲原料的話如何提煉。還真是有庶民感的做法啊……」

「……昏魚的屍體變成金魚了？」

「誰會做啊?! 」

西比聳了聳肩

「外來天體？以前從來沒有確切觀察到過有這種情況吧？還真浪漫啊……」

「十分抱歉。」

「是艾達吧。」

以放鬆的姿勢繼續等待後，身後傳來從水壺往外倒出液體的聲音。同時聽到她問：這是什麼？

「對了，帕帕•亨利說過，昏魚有一種奇怪的性質。」

「……哈?! 」

「構成昏魚的主要物質是碳、硅，鍺等碳族元素和一種未知的鋰同位素＊39，這四種元素佔了整體體積的80%———」

「浪漫的事之後再說，還有一堆事要考慮呢……」

有三百架的機隊是真的。不僅如此，全部的環繞者都進入了緊急狀態，在即將迎來捕獲昏魚這個重要新局面的當下，非常需要作爲領導者的間切。

「也只有你能理解這些了……」

西比也乾淨利落的回答，就像是剛剛的親暱感從來沒出現過似的。這樣的轉換，兩人都已經習慣了。

「唔…」

就跟她得知昏魚會變形時的反應一樣，西比發出了傻傻的回應聲音。

「到那裡去一下。」

「我很榮幸，也很期待。」

西比點點頭後，間切從貨鬥上跳了下來。

「…… 間切！」

現在，和當時一模一樣，西比正朝着大灘星球北熱帶帶北端的超大高氣壓風暴「左眼」的邊緣降下。

「聽到了嗎？間切！」

原本只是隨意回答着的間切，突然張大了嘴。

「啊好的好的我等下看」這麼說着的間切走回篷車裏穿上襯衫，將褲子往腰間一提，一隻手拉起拉鍊頭，又走了出來，西比同時從袖子中抽出情報版，一邊展示一邊朗讀。

由於像這次的單杆釣無法盈利，羅登•韋查耶提議使用大型的袋網進行拖網捕魚，如果能將大量密集的昏魚一網打盡，應該能大幅改善收支狀態。但這就需要巨大的魚網，跟裝有強大引擎的船隻。要如何補足這些設備成爲當時關注的焦點。

「不定型生物……？」

「他說未知，那就真的是還不知道吧。聽說那個物質很輕，所以它們能靠本身的運動飛行；以及含有氮、氧、硫、磷、鐵、鋅；當然還有大氣中的成分氫跟氦。也就是說，雖然不適合食用，但作爲礦物等物質資源來說，實用價值非常高。」

「不知道，不過，那時帕帕的展示桌上顯示的是金魚的影像。」

「您看過初步報告了嗎？帕帕•亨利跟羅登•韋查耶已經對收回的昏魚做完了解剖跟元素分析，詳細的資訊之後再報告……」

「你不覺得，是有人把地球上魚的模樣，告訴了昏魚嗎？」

「未知的鋰同位素是什麼？」

就這樣，過了十年。

西比熟練地對這個被命名爲「昏魚」的新存在進行講解。昏魚的成分非常奇妙，和地球，甚至FBB的系統都不同。那個未知同位素非常特殊，原子核內的結構可能違背了鹼金屬組成的規則。

「就是在公元時代被培養出，現在還在湖沼行星，波拉克斯四號＊40上被飼養當作觀賞魚的金魚。」

「哈？」

間切回過頭來，眼睛內閃着西比曾經不想再看到的光芒。

「說實話，你那時候救場的很好，說不定我哪天還會像那樣摔倒。」

星際生物學一級博士—德萊艾達·德·拉·露西德教授＊42，那個身材矮小，永遠帶着眼鏡、穿着白大掛，抬着一頭閃亮，威風凜凜的短髮，挺起胸膛生活在太空中的研究瘋子。

作爲俊俏和怪癖這兩個詞實體化成果的她，在中層觀測時，耐壓船發生了故障，被迫做菲利帕·福特的電車難題＊43時，爲了讓自己的妻子，和兩位有戀人的男性能安全回家，拋棄了自己所在的耐壓殼，做出讓自己一個人消失在深層的完美選擇。

當時離別時，她最後的話是：

「啊，沒關係，沒關係的啦。我早就很想繼續往下探險了！」

當時的她，二十七歲。

對間切來說，失去了她完美的伴侶。

五十萬人全都知道，沒有人（不管是西比還是其他女人），沒有任何東西（不管是十年的時間還是宇宙的規律）可以彌補這一切。

明知如此，自己卻只是賭着會不會出現什麼來路不明的奇蹟，讓這位除這點之外全都完美的船長能夠保持冷靜。

現在，所有人都在爲這場無可救藥的賭博付出代價。

「那你覺得是什麼回事？」

間切的機體搶先潛入充斥着紅磷跟甲烷漩渦的黑雲當中。

「如果十年前，艾達教了昏魚什麼呢？」

只有從間切機體傳來的通訊特別清晰，刺痛了西比的自責心。

「那不就有足夠的時間讓它們變化型態了嗎?! 」

西比握着油門推杆的手像是發着高燒的病人般顫抖着。

只要全力加速，連返航的燃料都用掉的話……

至、至少還可以殉情的……

「聽懂了？能想象嗎？艾達可能在這底層，存活了幾十分鐘、幾個小時、幾天，不———也許如果……」

「不可能的！絕、絕對不可能……」

在FBB中氣壓超過一百巴，深度一千米以下的地方，不管是有人，還是無人的，人類沒有成功從那回收過任何器材。

＊12 印西迪亞斯號：インシディアス號

＊31 昏魚：ベッシュ，Besh

＊33 貝什：vague+fish→Besh，然後vague和焦粉bake發音接近

雷達畫面開始飄動，無線電內傳來陣陣噪音。

＊16 愛塔爾：アイタル

一直延伸到雲平線盡頭的廣闊深層雲被劃開———

＊11 曳綱：漁具的繩索

腳下即是黃泉，這就是環繞者的生活圈。

＊3 大司空：インダストリアル・セクレタリー，工業音樂祕書

＊39 鋰：元素 符號Li，是最輕的金屬元素

＊19 西比·恩德巴：シービー・エンデヴァ C·B·Endeva

＊22 FBB：拿大灘球星首個字母的簡稱

＊29 小魚骨：アレツト・ブイリ

「那樣的話，就是我讓她，在下面自己等了十年。」

但如果，那些猜測，全都是錯的呢？

＊24 拋棄載荷：ジエツサン

＊14 「no・man。」：原文就是ノー・メム，所以還是保留英文的感覺

＊32 維格：vague

＊23 辛欽：シンチン）

＊20 大灘球星：ファット・ビーチ・ボール，按照漫畫的翻譯

就在西比•恩德巴發出羨嫉的無聲吶喊，準備把油門推杆再往前推時。

＊9 環繞者：サークス，circus，相當於地球的人類自稱地球人的感覺

死者前往的地方，無法歸來的彼岸，就在這充滿風暴的球型世界中———

＊34 母沙灘球： mother beach ball，Ｇ型恆星，主序星，例：太陽是G型主序星

＊41 傳說中的貓：液態貓的梗

＊38 B：ビー，西比シービー的小名

＊5 公元：アンノ・ドミニ A.D.

一羣深藍色的身影，從縫隙中，嘈雜地飛躍而出。

＊28 變扭流氓：ツイスティ・ラスカル

＊2 十億人星球：ジヤイガース，直譯：吉亞加蘇

＊15 焦粉：ベイク，bake

＊30 羅登·韋查耶：ラデンヴィジャーヤ

＊42 德萊艾達·德·拉·露西德教授：ドライエダ・デ・ラ・ルーシッ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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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魚：フイツシユ

＊0 短絡機關·光貫環：短絡機関・光貫環 クアングアンフアン

＊25 艾達：エダ

＊26 帕帕·亨利：パパ・アンリ

＊13 掌炮長：ガナー

＊35 愛達荷：Idaho

＊10 環繞者日曆：サーク・カレンダー

＊18 弦道間切：ゲンドー・マギリ

＊6 星十二指腸歷：アストロ・ジユデナムAstro星座/寰宇 Jejunum空腸 Duodenum十二指腸

＊40 波拉克斯4號：ポルックス４

＊4 星燭龍：シン・ズウロン

＊36 船團長：グレート・チーフ，great chief

＊7 星十二進歷：アストロ・ジユーデシマル

＊43 菲利帕·福特的有軌電車難題選擇：着名的軌道上二選一問題

＊8 弦道：ゲンドー

＊17 噴出物：イジエクタ，和エジェクタejector差一音，ejector 指火山噴射物

＊37 仿造：ライクlike

＊27 索爾瑪星系：ソルマ星系

＊1 泛銀河往來圈：ギヤラクテイブ・インタラクテイ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