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那個工人什麼都沒做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9519 字
「不善哉。」
面對終於來到這桌的孤太郎先生,我板着臉開口。他露出爲難的笑容,一邊說着「這是熱、熱檸檬茶」,一邊把杯子放到我面前。
桌遊咖KURUMAZA迎來十二月第一個週末,難得稍微熱鬧了一些……但除了我以外,也只有一桌客人而已。只不過這一桌相當吵鬧。我動作熟練地往熱檸檬茶裏接連加入砂糖和蜂蜜,同時不滿地瞪着仍站在一旁的店員兼朋友——常盤孤太郎先生。
「……和五個女大學生玩火開心嗎,孤太郎先生。」
「請不要把玩以火柴爲主題的桌遊說成『玩火』啊……」
「我明白了。那麼,和五個美女大學生一起玩開心嗎?」
「怎麼回事,光從你修改句子的方式裏就能感受到怒氣……不過老實說……」
孤太郎先生說着露出苦笑,隨後把臉湊到我耳邊,低聲說出了一句甜言蜜語。
「我只想快點和月乃小姐兩個人單獨玩。」
「唔!」
這個舉動讓我頓時滿臉通紅。可仔細一看,他正露出稍顯惡作劇般的表情……這該不會……
「……這是小鳥遊小姐教你的吧?」
「被發現了?」
「是的。我不認爲這種牛郎一樣的臺詞你能說出口。」
「是啊。其實我也羞恥得不得了。不過嘛……」
儘管露出了靦腆的笑容,他還是補上了一句又天然,又殺傷力很高的話。
「先不管說法,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唔!那、那個……。……善哉」
「哦,收到了月乃小姐今天的第一句『善哉』。」
他打從心底裏笑了出來,再次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我爲了掩飾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不甘與羞澀,端起檸檬茶喝了一口……由於加入了太多甜的,檸檬的味道早就沒了,但我的心情還是平靜了下來。
「哦,你還覺得司空見慣。真是受歡迎呢。」
「哦,原來您那位初戀對象菜摘小姐,和小鳥遊小姐很像啊。哦,是嗎,原來如此。真是善哉啊」
想着這些,我看向她的側臉。孤太郎先生也神情複雜地注視着她。
「是、是啊。」
「哈哈,小鳥遊小姐也太可愛了吧!」
「孤太郎先生……」
「這、這個……」
「現在就已經產生誤會了!」
「嗯嗯。……『孤太郎先生喜歡被人強迫』。」
嗯,事實確實如此。我自己最近也在想,已經很久沒有以「宇佐樹」的身份活動了。不過,這並不是因爲我懶惰。純粹只是因爲……
說到這裏,孤太郎先生察覺到我正瞪着他,連忙清了清嗓子。面對尷尬地四處遊移視線的他,我面帶笑容,卻話裏帶刺地繼續追擊。
我本以爲這是一家一年到頭都採用夏威夷風格裝潢的桌遊咖,但現在店裏也象徵性地擺上了一些聖誕裝飾。
「月、月乃小姐,你怎麼了? 臉色好像有些發青……」
「誒」
「誒,等等,什麼情況。」
「月乃小姐真帥氣啊。剛纔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你和宇佐君的身影重合了。」
「你這樣記下來,之後肯定會產生誤會!」
她們那桌現在變得更加熱鬧了。我用餘光悄悄看過去,只見小鳥遊小姐正「嚯、嚯、嚯」地笑着,撫摸着雪白的下巴鬍鬚。看來她正在模仿聖誕老人。我重新環顧店內,開口說道。
「唔……」
我爲了轉移話題問道,他一邊回頭看向那些女大學生和小鳥遊小姐,一邊回答道。
在孤太郎先生的示意下,我再次觀察起女大學生們那一桌。小鳥遊小姐此時恰好正在講解規則。
聽到這個話題,身爲宇佐樹中之人的我,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可他並未察覺到我的異常,只是露出打從心底裏感到寂寞的表情,繼續說道。
「對、對不起。這種話題不該隨便對您提起吧。我完全放鬆警惕了。最近又正好見過她,所以一不小心就說了出來……真的很抱歉。」
「原來善哉還有挖苦人的衍生用法啊。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她們兩人的長相完全不像就是了。」
說到這裏,他苦笑着繼續說道。
「他也絕對把您當作重要的朋友。」
與此同時,彷彿是爲了證明他所說的「她們無論看到什麼都能鬧起來」。
我笑容滿面地看着他。孤太郎先生臉上冒汗,默默移開了視線。
「然後,最有少年感的圭小姐用藍色,看起來很腹黑的美佐子小姐用黑色」
「從米芙露小姐的樣子來看,她和宇佐君的關係似乎也沒有不好。可是宇佐君一直不肯來KURUMAZA……對我來說,還是有一點寂寞。」
「完全沒有什麼下流的地方。」
「就是這樣哦。」
但現在的情況,與那些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不,一點也不誇張。啊,你看,現在正好……」
「我說的是她們兩人的性格。雖然米芙露小姐採取的方法完全不同,但菜摘小姐同樣很擅長把事情強加給別人。」
「米芙露小姐擅長的,是像剛纔那樣通過強硬推動來活躍場面。至於菜摘小姐……」
「是啊。只有憑她本人的性格,才能如此自然地顧及周圍吧。我到現在也學不來這種本事。真的比不過她啊」
「啊,那是因爲她剛纔的舉動。單就『擅長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這一點來說,我覺得她們兩人確實有些相似。」
「是的。聽說她過段時間會正式穿上。哎呀,肯定會非常可————」
「哎呀,這麼說起來,月乃小姐——不,歌丸小姐。你今天爲什麼又徹底變裝了呢?話說回來,那些人來了以後,你的僞裝是不是還變得更嚴密了?」
小鳥遊小姐最初是爲了「報恩」才接近他的。正因如此,比起優先讓他回心轉意,她更想把常盤孤太郎的意願與感情放在首位……不,或許是看得太重了,最後纔不得不使出假男友這種麻煩的飛行道具。
不過,我當然不能任由自己被這種感情支配。我爲了平復心情,喝了一口甜甜的檸檬茶。
說罷,他哈哈笑了起來。我一邊慶幸自己多少排解了他的寂寞,一邊又想起了宇佐樹不再受到小鳥遊米芙露召喚的原因。
——太天真了,歌方月乃。這實在是傲慢至極。正因爲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我才更應該只以自己的勝利爲目標採取行動。這和上杉謙信向武田信玄送鹽的典故完全不同。
我輕聲笑着說了句「開玩笑的」,他這才鬆了口氣,接着說道。
「您經常玩老玩家偏愛遊戲或許會覺得意外,但她其實也很會講規哦?尤其是派對遊戲,她甚至比我還擅長。」
我不由得用力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
孤太郎先生帶着苦笑回答道。
他輕輕清了清嗓子,彷彿要把話題也挪開「半步」一般開口說道。
「她怎麼樣呢?」
「原來如此。那麼,小鳥遊小姐戴的鬍子也是從百元店買的?」
「總、總之真的沒事。啊,比起這個,孤太郎先生,講規完全交給小鳥遊小姐,真的沒問題嗎?」
說到底,小鳥遊小姐僱假戀人的理由,表面上是爲了在孤太郎先生面前顧全面子。然而,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不想妨礙他的戀情」。
「原來KURUMAZA也會姑且加入一些聖誕元素啊。」
他就這樣懷着發自內心的敬意,無比高興地注視着同事工作的模樣。
「(小鳥遊小姐給的活越來越少了啊)」
「啊。這個嘛……。……善哉?」
……看到那溫暖的目光,我的心臟猛地揪緊了。我能感覺到,自己心中湧起了真正的嫉妒,遠超剛纔的聖誕服。
當然,即使看到他被別人的外貌吸引,或是因爲小惡魔般的舉動而心跳不已,我也會每次都鬧起彆扭。
「以前他經常來接送米芙露小姐,每次還會順便和我一起玩。可最近不知道爲什麼,這種機會越來越少了。」
「現在想來,過去我會對菜摘小姐產生好感,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吧。」
看來這是一款每個人使用不同顏色棋子的遊戲,五名女大學生紛紛看向鋪在桌子中央的遊戲配件。然而,或許是因爲彼此客氣,大家一時陷入了互相觀望的狀態,誰也沒有伸手。下一刻,她略顯強硬地開了口。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把各種顏色的棋子塞給女大學生們。我望着這一幕……不由得佩服起來。
所以宇佐樹被叫來的次數減少了。大概僅此而已……。
想到這裏,我連忙用力搖了搖頭。
「那麼,首先請大家選擇自己喜歡的棋子顏色。」
「是嗎?可是您剛纔看着小鳥遊小姐,的確想起了些什麼吧?」
隨後,我再次開始捉弄他。
「不過,至於宇佐君是怎麼看我的——」
其中飽含着對她爲人的敬意,是一種純粹得過分的「喜歡」。面對這樣的感情,別說鬧彆扭了,稍不留神我甚至可能會爲他們加油。
那是爲了堂堂正正地戰鬥,絕不是什麼「把勝利讓給對方」的行爲。
「先不論你怎麼想,那些女大學生倒是開心得不得了。一會兒說什麼『店員小哥好可愛』,一會兒又說『咦,好厲害,好聰明』,嘰嘰喳喳的。」
這次他冷靜而平淡地吐槽了一句,繼續說道。
「(這樣真的好嗎。確實,這是所有人各自思考、各自接受之後採取行動的結果。可是……至少,已經看透一切背景的我,是不是還能做些什麼,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我抬起雙眸提議後,他比想象中更加慌張地吐槽道。
「雖然可能稍微有些不夠,但要不要讓我也試着用力強迫你?」
「是這……樣嗎。」
「是啊。小鳥遊小姐穿聖誕服的模樣,想必會格外賞心悅目。孤太郎先生對此滿懷期待,看得心花怒放,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至少,我沒有責怪你的權利。畢竟我們並不是戀人,只是『比朋友向前半步』的關係。」
「不過,對同事的男朋友說這些也挺奇怪的。但我果然還是把宇佐君當作重要的朋友」
他雖然顯得十分惶恐,但這反而讓我覺得,他已經願意對我敞開心扉,因此我倒也沒有那麼不高興。……不過,還是忍不住板起了臉。
「今天的月乃小姐,說話格外帶刺啊。那可不能叫受歡迎。無論被她們圍住的是毛絨玩偶、嬰兒還是甜點……哪怕是『著名的高中生女流棋手』,她們肯定也會同樣興奮,甚至鬧得更加起勁吧?」
「聖誕服……」
「沒、沒什麼,請不用在意。只是耳朵稍微被老鼠咬了。」
「嘿嘿,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外貌主義的化身哦w」
而我若把目前掌握的情報告訴他們兩人,就等同於直接告訴他們,你們彼此相愛……。……等同於……。
「聽起來真是下流呢。」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粉色果然還是歸這裏最年輕最可愛的我。」
「比你還擅長?這未免太誇張了……」
「你是哪來的貓型機器人啊。」
「你這不是完全憑偏見硬塞給我們嗎!太過分了w」
「(是因爲她確認孤太郎先生已經開始和我一起前進了……嗎)」
「……原來如此。她這種地方,真的很了不起呢。」
「不,那是她帶來的聖誕服裏的。」
但這也意味着,一旦孤太郎先生有了戀人,假男友便不再被需要。
「咦?」
被他這樣反駁,我不由得呻吟了一聲。孤太郎先生壞心眼地咧嘴一笑,繼續乘勝追擊。
「好久沒聽到有人用嘰嘰喳喳這個詞了。不是,那種反應算是固定套路吧。那些大姐姐來店裏的時候,經常這樣……」
這時,他忽然像有了什麼新發現似的,提起了一件意外的往事。
「說、說到戀人。最近我完全沒有見到米芙露小姐的男朋友——宇佐君呢。」
『呃……』
他戳中了我的痛處。事實正是如此。我……不想被那五個人認出來後圍着起鬨,所以現在眼鏡和口罩一應俱全,已經進入了完整的歌丸模式。我也不得不接受孤太郎先生所說的「應付她們很累」。
沒等他說完,我便斬釘截鐵地說道。他雖然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卻很快對我笑了起來。
他突然聊起自己的「戀愛往事」,讓我不禁動搖起來。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他連忙補充道。
「是啊,不過只是用百元店的商品稍微裝飾了一下。其實KURUMAZA開業還不到一年,所以這是我們第一次過聖誕節。」
「爲什麼是疑問句啊。」
「……大概是『很擅長把別人當作墊腳石』?」
「那不是個不得了的壞女人嗎。」
我大爲震驚,還向他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再進一步說,竟然會喜歡上那種人,您的癖好也有些令人懷疑……」
難道他喜歡被人當作墊腳石? 如果真是這樣,我可沒有信心滿足他的這種要求……。…………。…………。
「啊,難道我在這方面也更適合主動進攻?」
「請不要獲得奇怪的啓示,月乃小姐。我向你道歉,所以請快點回來吧。」
在他的懇求下,我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他也重新振作起來,繼續說道。
「比起『壞女人』,或許還是『可怕的女人』更貼切。」
「可怕……嗎?」
「咦,你好像不太能理解?」
「是的。過去每次提起她,大多都會與羽切臣虎出軌一事一起談起,所以在我心中,她反而更像是一位柔弱的女性。」
「啊,這也沒錯。她的外表確實十分柔弱,內心也確實有非常脆弱的一面。不過……」
他說到這裏,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望向遠處,繼續說道。
「另一方面,她的攻擊力也很強。而且還是那種先用溫和的表情讓人放鬆警惕,然後突然狠狠刺過來的類型……打個比方,她就像一把『玻璃刀』」
「這、這個形容真厲害。那個,您和她之間具體發生過什麼嗎?」
「那可多了。要說最過分的一次,高中時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家被迫整整一夜……」
「被、被迫?」
「……還是算了吧。這不是現在該對月乃小姐說的事。」
「在這裏停下才最過分吧!? 」
「是的。之前可能也稍微提過,羽切家就是所謂的名門。當然,名門也有各種各樣的類型,但羽切家屬於那種既老派又強硬的類型……」
「是的,善哉。」
「沒錯。同樣,放到巖山上,它就會採礦給我們石材。」
我正準備順着他的話說下去,腦中忽然想到「等等。這是我在宇佐樹那次瞭解到的知識嗎?」於是不由得停了下來。我爲了掩飾這份不自然,露出了一絲苦笑。
「哦哦。於是孤太郎先生就這樣順利被她的毒牙咬中。」
就像此刻正在這棟樓的樓上經營派遣公司的我小姨一樣。
「原、原來如此。」
「誒?啊,那裏嗎。其實只有那裏無法靠一名工人啓動,必須兩個人一起放進去,那個區域纔會運作。」
意識到這一點,我頓時感到有些難爲情。
「在自己的回合,把它放進森林,就能獲得木材。」
「從這個意義上說,羽切家和米芙露小姐的做法,或許和工人放置機制很像。」
我本以爲他會吐槽回來,沒想到這句話卻被他坦然接受,不禁有些驚訝。
「啊,菜摘小姐對孤太郎先生而言,也有些接近監護人呢。」
「只有不斷吸收新戰略,才稱得上現代女流棋手哦,孤太郎先生。」
那句話像一根細刺,輕輕扎進了我的胸口……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並不是在說小鳥遊小姐。我很清楚,真的很清楚。可是。
「那個,也就是說類似於『把合適的人配置到合適的位置』嗎?比如讓擅長做菜的人擔任廚師?」
我爲了轉移話題,隨手捏起一枚工人棋子,放到版圖上的空格里。
「是啊」
「比如她父母動不動就會說『身爲羽切家的女人』之類的話,她本人也像學習普通才藝一樣,被要求學習什麼『帝王學』……」
「恩人……嗎」
複雜的思緒縈繞心頭,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孤太郎先生似乎誤以爲我是「在嫉妒菜摘小姐」,連忙有些慌張地解釋起來。
在我的請求下,孤太郎先生動作利落地在桌上鋪開版圖,只拆出最低限度的配件,熟練地開始講解。
「呵呵,真是善哉♪」
看着我輕聲發笑,他彷彿徹底沒了脾氣,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是爲什麼呢。明明前幾天我纔剛被拒絕,可自那以後,或許是因爲我們能夠更加坦率地展現彼此的心意,我總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反而更近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關鍵在於什麼時候讓誰去做什麼。如果缺少石材,卻讓人去森林砍樹也解決不了問題,村莊的食物已經很緊張,卻還隨意增加人口也不行……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就這樣講完基礎後,他把話題帶回了正題。
「實際上,她本質上也是個溫柔的人。不過無論好壞,羽切家的作風都深深刻在了她身上。尤其在支配他人這方面,她簡直有着惡魔般的本領。」
「啊……請稍等一下。」
「……月乃小姐?」
「簡單來說,玩家就像派遣公司的老闆一樣吧。」
在此期間,他始終沒有把手中的工人放進那個空格……這樣一來,我放下的工人看起來越來越寂寞,讓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我突然有些想不起來了。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再爲我講解一次嗎……」
「什、什麼!? 」
「…………」
他手中雖然拿着另一枚工人,卻直接重新開始了講解。
「在解釋之前,先把你的工人……不,乾脆把你也放進去吧。快點快點,您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快過來吧!」
「我是爲自己即便如此也不打算退出而道歉。」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看來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歡這個人。
孤太郎先生苦笑着說完,忽然露出了想到什麼的表情——具體來說,就是顯然準備把話題轉向桌遊時纔會出現的明朗笑容,最近的我也漸漸能夠看出來了。
「是啊。她也真的很不容易……包括她丈夫。」
孤太郎先生捏起一枚人形棋子,繼續說明。
「這、這種話未免大幅超出『比朋友更進一步』的範圍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給『一無所長的人』賦予『職責』吧。」
「當時,菜摘小姐給了我容身之處與職責。那時的我在常盤家已經淪爲一隻在父母之間左右周旋的蝙蝠。而她卻讓我在羽切家重新變回了一個小學生,只需要無憂無慮地和那位溫柔又憧憬的大姐姐玩耍。」
聽他這麼說,我放下的那枚工人棋子頓時顯得有些寂寞。
這個稱呼讓我有所觸動,不由得看了小鳥遊小姐一眼……過去,她曾被孤太郎先生救過性命,始終銘記着這份恩情,卻至今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本人。若要說恩人,那麼對她而言,孤太郎先生想必也是如此。
「沒錯,就是這樣。」
但他似乎根本沒覺得自己是在開玩笑,只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他說着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來了一盒似乎專門用於講解的桌遊。
「誒,不,那個,這種說法反而更加……」
他說着看向正和女大學生們鬧成一片、明顯已經超出店員職責範圍的小鳥遊小姐。我也終於明白了他想表達什麼。
「是啊。不過更準確地說,我想她終究還是我的『恩人』。」
這個解釋讓我十分信服。那正是剛纔小鳥遊小姐的做法。即使稍微強硬一些,也要爲迷失方向、不知該做什麼的人賦予職責。
「誒」
「?什麼……?」
「啊,也就是這位受到玩家指示,去砍伐樹木了吧。」
「啊,不,稍微有些不同。在這方面,我反而覺得身爲女流棋手的月乃小姐更勝一籌。」
他不明白前因後果自然會困惑。我沒有解釋……卻繼續表態,讓他也能理解。
「我只是在說,今後我也依然喜歡您。」
「所謂工人放置,簡稱工放,就是在自己的回合中把棋子放到版圖上,從而獲得資源或收益的遊戲。比如這款以石器時代部落發展爲主題的石器時代……」
「唔……!總、總覺得月乃小姐最近的手段,越來越像半杭了?」
「恩情和戀情不同。現實又不是小說。」
面對這個問題。我低着頭沉默了片刻……隨後下定決心,猛然抬起臉。
「原來如此。而這也與小鳥遊小姐她們平時所做的事情很相似。」
然而,他並沒有拿走那塊板塊,只是輕聲說道。
「啊,不過我並沒有對菜摘小姐餘情未了!」
而且距離越近,我就越發想要……更多更多地和他待在一起,玩桌遊,聊天說話。
我全力吐槽,可孤太郎先生似乎真的不打算繼續說了。他頗爲認真地道了句「對不起」,隨後略顯強硬地把話題拉了回來。
「正是如此。月乃小姐真的理解得很快,給你講解非常愉快。」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再次告白,孤太郎先生不由得大叫一聲,身體向後仰去。小鳥遊小姐與女大學生們都朝這邊看了過來,他漲紅了臉,小聲勸阻道。
「……這種情況,不可能不對她產生好感的吧。」
「雖然說了這麼多,但她的這種特質,與其說是與生俱來的,不如說更像是『羽切家』特有的東西。」
我不由得伸手打斷他的講解,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似乎打從心底爲我的迅速理解感到高興,連連點頭。他把一枚棋子放在版圖上一塊名爲「房屋塊」的東西上。看來這是消耗木材、石材等資源,建造能夠獲得分數的房屋的行動。
「啊,是這樣嗎?」
「啊,那個,順便問一下。森林裏可以獲得木材,山上可以獲得石材,這些都很直觀。那麼,把人放到這個像小屋一樣的地方,會產出什麼呢?」
他說着,捏起一枚人形棋子,將它放在版圖上的森林區域。
「工人放置。那應該是通過把棋子放到版圖上——」
「正是如此。因爲要把勞動者配置到合適的位置,所以叫工人放置。在這款遊戲裏,可以讓他們採集資源,使用資源建造房屋與農田,也可以增加勞動者本身的數量,或是生產維持勞動者生活所需的食物……不斷重複這些行動,最終讓部落發展得更好的玩家獲勝。」
「這也善哉嗎。」
他稍加思索,舉出了一個具體的例子。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有時比起爲了毫無成就的自己煩惱不休,不加思考地投入別人強加的不合理勞動,累得筋疲力盡,反而更輕鬆。」
或許就像我的師父兼小姨——巽真理狹一樣。
「?誒,爲什麼要道歉?」
「是啊。不過現在想來,那種感情與其說是『戀慕』,或許更接近『依賴』。」
「這是因爲,這個區域和其他資源產出格的性質有所不同……」
「唔!」
可是前些日子,她親手封存了那份源於恩情的好感。因爲我橫插一腳,讓原本可能成爲一段佳話的兩人戀情改變了方向。
他目光悠遠地回答道。
「……對不起。」
「啊……」
我直視着他的雙眼,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有時候,這種強硬也會拯救別人呢。」
「在石器時代中,棋子也沒有各自擅長或不擅長的事情。歸根結底,重要的是『賦予它什麼職責』。」
「好的,麻煩您了。」
「聽您這麼一說,『擅長把別人當作墊腳石』這句話頓時沉重了許多。」
「羽切家嗎?」
「哎呀,我前幾天答應的是從『比朋友更進一步』開始。可不記得自己答應過『永遠只做朋友』哦?」
「工人放置類遊戲中,最具代表性的應該是『農家樂』。不過現在只是想說明基礎規則,所以我用比較簡單的『石器時代』來講解吧。」
接着,他說出了一句毫無惡意,反而是出於對我的顧慮……也正因如此,才令我感到無比苦澀的話。
就連我也不禁對她產生了同情,孤太郎先生則繼續說道。
「菜摘小姐和米芙露小姐擅長的事情,就與這個很相似。」
「……月乃小姐,你比菜摘小姐更有成爲壞女人的天賦。」
「有一段時間……當時的我總是過分顧慮父母的感受。對那時的我來說,能夠給出明確方向的菜摘小姐,真的算是一種救贖。當然,也可以把那說成支配或洗腦,甚至是『被毒牙咬中』。可是,即便如此……」
「啊,畢竟將棋的關鍵,就是讓每枚棋子發揮符合其能力的作用。不過這樣一來,小鳥遊小姐和羽切菜摘小姐擅長的事情是……」
我無視不知爲何有些慌亂的孤太郎先生,強行把他的手帶到版圖上。他像是認命了一般,親手將自己的工人放了下去。藉着這股勢頭,他的工人與我的工人緊緊挨在了一起,彷彿彼此依偎……我心滿意足。
「嗯嗯,這才善哉。那麼,請重新開始講解……咦,孤太郎先生?」
仔細一看,他不知爲何露出了幾分害羞的神色,臉頰也微微泛紅。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他卻……不知爲何忽然移開視線,像是已經認命一般,重新開始了講解。
「那個,這間小屋就像剛纔說的,與其他區域不同,必須湊齊兩名工人才能發揮作用……」
「?是的,這個剛纔已經聽過了」
「還有,現在的日語版好像正式稱它爲『房子』,而不是小屋……不對,不過原版似乎用的是小屋,所以這樣說也不能算錯……」
「那、那個,孤太郎先生? 這些補充信息就不用了,請直接告訴我這裏能夠產出什麼……」
「不,那個,所以,該怎麼說呢……這款遊戲中,『增加工人』本身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實在不像孤太郎先生呢?也就是說,這裏產出的是『新的工人』,對嗎?」
「是、是的」
「那您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總結一下,這間小屋只有一個人時無法運作,把兩個人成組放進去以後,纔會增加人口。啊,也就是說生孩子…………」
「………………」
說到這裏,我再次回想起自己剛纔的舉動。
「快點快點,您打算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快過來吧!」
沒錯,強行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房屋的人,正是歌方月乃本人…………。
『……………………』
我們兩個人都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看着版圖上的小屋。兩名工人正緊緊依偎在一起……此刻那裏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們兩人的「職責」是……。
「辛苦啦!」
隨後,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天真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我與孤太郎先生抬起漲得通紅的臉,用全力大喊着否認,聲音不僅響徹KURUMAZA,甚至傳到了樓上。
『我們什麼都沒做!』
不知不覺間,小鳥遊小姐似乎已經招待完了那些女大學生。她精神十足地跑過來,同時拍了拍我們兩人的肩膀。
「所以?你們兩個現在在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