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的Kingmaker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5113 字
穿過十二月夜晚的商店街,踏上回家的路。街頭已經開始點綴起簡樸的聖誕彩燈。右手提着的環保袋裏,從便利店買來的便當、沙拉,還有月乃小姐強烈推薦的甜點杯,正吱吱地摩擦作響。
今天,除了我以外的家人都跟着父親出差出去旅行了,難得全都不在家。聽說他們會在一家稍微豪華些的商務酒店住上一晚。其實我也很想一起去,但KURUMAZA還要營業只好作罷。
「你真是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店長了呢。」
這是母親無奈至極的一句話。她說得確實沒錯。如今我的處境,甚至到了連「代理」店長這個稱呼都顯得太過輕描淡寫的地步。
畢竟最近這段時間,真正的店長不僅完全沒有來上班,就連人都幾乎聯繫不上了。我一度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在夏威夷被海浪捲走了,但打開Instagram一看,他還在勤勤懇懇地上傳海景照片和意義不明的小詩,看來應該還活着。
可也正因如此,我愈發清楚地感覺到,店長的興趣正在逐漸從「桌遊咖」上轉移開。在這種岌岌可危的情況下,我不能因爲自己的安排不定期關店放跑客人。只要稍微出現一點虧損,「作爲桌遊咖啡店的KURUMAZA」隨時消失也不足爲奇。
結果,我爲了KURUMAZA獨自留在了家裏。可是,一想到即將回去的那棟沒有亮燈的房子,心情便不由得有些低落。
「……唉,好寂寞啊。」
聽到自己的低語,我自己都有些驚訝。因爲我原本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宅男,或者說是那種無論獨處多久都能自得其樂的人。
然而,自從開始在KURUMAZA工作之後,我似乎比從前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獨處時的「寂寞」。
「……大概是因爲同事太吵了吧。」
我輕聲嘟囔了一句。當然,高中時和武士等合得來的朋友一起玩過,分別之後,我也曾感到過寂寥……可小鳥遊米芙露這個人的存在,給我的日常帶來的充實感,果然還是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看來,比起獨自一人時的自己,我更喜歡和她待在一起時的自己。
比如,看見有人醉醺醺地在外面鬧騰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大概只會說一句「真吵啊」,然後就此作罷。可她卻會笑着說「看起來也太開心了吧w」,而看到她我也會受到感染,笑着回應一句「是啊」。
一點不誇張。只要有她在,我的世界便會增添幾分色彩。
正因如此,現在的我纔會反而覺得「獨處的時間」不再那麼充實吧。對我來說,小鳥遊米芙露就是如此重要的人。可是,也正因如此。
「今後,還是應該再稍微保持一點距離吧。」
在終於開始飄起細雪的住宅區裏,我下定決心說道……因爲她已經有了伴侶,而且前些天,她也明確拒絕了我的心意。當然,我原本就從沒打算跟蹤之類的給她添麻煩。
既然已經被拒絕,今後我就更應該剋制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想真誠地面對月乃小姐,也就是如今和我處在「比朋友向前半步」這種關係中的人。不,我和她並沒有正式交往,在這個階段就談什麼出軌,未免有些太過自作多情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真誠地面對她……因爲她也是我重要的人。
可那時的我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全都是因爲那個人。沒錯……。
像這樣梳理清楚狀況,越是理性分析,就越能得出結論。我,常盤孤太郎,應該和同事小鳥遊米芙露保持距離。爲了所有人……可是。
然而有一天,她不小心弄丟了那個鑰匙扣。原因似乎是金屬配件老化,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能說是「無可奈何的意外」。
我雖然有些困惑,還是按照她的話,抬起了那隻仍被她握着的手。她就這樣把我的手送到自己嘴邊,然後……
她極其善良、溫柔而純粹,卻也正因如此,同時擁有着無情與魔性。
爲她做事,不知爲何總是格外令人滿足。如果還能得到她的感謝,簡直讓人飄飄欲仙……甚至就這樣跌入深淵,也不會感到後悔。
說完這句話,她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然後,她又像理所當然一般,把它放進了帶有嚴密鎖具的展示櫃,也就是一隻「匣子」裏保存起來。事實上,直到現在,那個玩偶仍被擺在她房間裏最顯眼的位置……整件事綜合起來,簡直像某個地方流傳的詛咒傳說。
「菜摘小姐,這個……」
「好了,謝謝你一直乖乖等着,孤太郎君。我們再一起開心地玩吧。」
我微微低着頭,拐進家門前的小路。就在那一瞬間,前方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
「咦?啊,好的。」
「咦?」
「…………」
那是一個以我自己爲原型的玩偶,外形笨拙,趕工製成,完全稱不上精緻。可是,我一心想着她,甚至顧不上睡覺,拼命完成了。
那時的我不希望父親和母親中的任何一人受到傷害,所以一直在兩人面前扮演着好孩子。
羽切菜摘這個人,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是這副模樣。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向我提議道。
「這樣啊。那難得有這個機會……」
那幅畫即使在我眼中也是毋庸置疑的傑作,幾乎得到了所有大人的讚賞,最後還在東京都的繪畫比賽中榮獲大獎。她與東京都知事一同微笑的畫面,甚至登上了新聞。對此,她的父母自然非常滿意……然而。
隨後,我們兩人像從前那樣輕聲笑了起來。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們曾瞞着羽切父母一起喫廉價零食。嗯,那時候真的很開心。
就像半杭所說的那樣,常盤孤太郎這個人,基本就是個「特別容易鑽牛角尖的危險傢伙」。尤其是,只要先加上一句「爲了重要的人」,那麼大部分事情我都能接受。
她就像一把玻璃製成的劍,同時兼具鋒利與脆弱。無論好壞,都讓人無法移開視線。懷着混雜着敬畏與憐憫的感情與她相處,周圍的人不知不覺便會主動「爲了她」而行動。我也同樣如此。
「那個,話說回來,菜摘小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今的我十分清楚這一點。畢竟,那時的我曾和她共同度過了許多個「不願回憶的噩夢般的夜晚」……我明明清楚這一切。
她把手搭在腰間,不知爲何有些神氣地繼續說道。
「啊。」
「呼……」
大概也是因爲剛好回憶起了從前的事情,我不禁愣愣地呆在原地。
可另一方面,我在小學修學旅行時買給她的那個無聊吉祥物鑰匙扣,她卻珍惜得不得了。即使總想掌控她全部穿着打扮的羽切家雙親對此面露不滿,她也唯獨在這件事上絕不退讓,每天都堅持把它掛在包上。
從第二天開始,她取消了所有課外課程,反抗父母,甚至違反門禁時間,開始到處尋找。
「打造理想的箱庭。」
「啊,對了,孤太郎君,可以再把小手抬高一點嗎?」
「我說,孤太郎君。今天住在我家吧?就像那時候一樣。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吧。」
一個足以象徵她這個人的故事,突然久違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原來如此。」
所以,我要送給她一樣在她心中比那個鑰匙扣更加珍貴的東西。
「來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確實是一位濃厚繼承了「羽切」血脈的女性。
曾經有一次,她突然說「我想得到美術方面的好評」。似乎是因爲她開始照顧我後,成績稍微下降了一點,爲此一直被父母責備。但她具體是出於什麼動機,我至今仍不清楚。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動作既令人懷念,在現在的處境中卻又多少有些越界,讓我一時僵在原地。接着,她看向我手裏提着的便利店袋子,繼續問道。
……我試着把當時親手爲她製作的「編織玩偶」送給了她。
沒錯,我的理性明明應該能夠想明白這一點。
「今天來我家一起喫飯吧,孤太郎君。」
「孤太郎君?」
……本該如此纔對。可是爲什麼呢?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種種想法,她也帶着苦笑繼續說道。
可即使如此,倉促之間,我還是無法反抗她。
「其實,我也是因爲父母現在不在,才能毫無顧慮地回來。」
這一切都和那時一模一樣。就像當年她巧妙地引導着連她的溫柔都想拒絕的我,逐漸化解了我的心結一樣。而且……
「來吧來吧,孤太郎君。我們也有許多話要說呢。」
眼看氣氛就要變得古怪起來,她輕咳一聲,繼續說道。
唯獨她的笑容,一直在擾亂我的內心。
自己的感情如此不受控制,恐怕還是自從父母鬧離婚、我的內心隨之動搖的那段日子以來的頭一回。
「嗯,馬上就能反省,真是個好孩子。」
總之,繼續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至少在讓她恢復正常這件事上,完全無法指望她的父母。當時的我這樣想着,最後決定準備一個鑰匙扣的「替代品」。當然,只是買來一個相同的東西,她肯定不會接受。
她依然帶着溫和的微笑,繼續說道。
更何況這一次,只要想到米芙露小姐、宇佐君和月乃小姐這三位對我而言無比重要的朋友,我的感情理應很容易就能收回去。因爲那纔是常盤孤太郎這個人。壓抑自己的心情,對我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她妖豔地微笑着,她那充滿魔性的魅力,從那時起便沒有絲毫改變。
「真是的,孤太郎君,你的小手都凍涼了。別嫌麻煩,要好好戴手套哦。」
菜摘小姐用那句熟悉的話誇獎着我,讓我的心一下子暖了起來。或許正因如此,我下意識地問出了一個多少有些不解風情的問題。
「咦?啊,不,這個有點……」
「爲了實現這個目標,差不多也該稍微推動一下『箱庭裏的己方棋子』了。」
幾天後,展覽結束,那幅畫被送回家中。菜摘小姐當着我的面接過它後,說道。
總之,她一旦作出決定,行動便極其迅速。她丟給我一部大型角色扮演遊戲,讓我在旁邊玩,自己則埋頭創作。僅僅一個月左右,她便完成了一幅精美絕倫的油畫。
這句話和她的眼神中,明顯蘊含着層層疊疊的感情。我被她的氣勢壓倒,不由得嚥了口氣。
「不過,雖說我是回來了,但我父母現在都不在家。兩個人如今集中生活在國外了。」
菜摘小姐依然帶着天真無邪的笑容跑了過來。
「比如說……『出軌的話題』之類的?」
尷尬之下,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一想到她丈夫平時的所作所爲,就覺得這個結果完全不出所料,實在令人悲哀。
「菜摘……姐?」
「所以,我現在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正在這裏無拘無束地享受獨居生活。」
「嗯,又佔地方又礙事。哎呀,明天不是可燃垃圾回收日嗎?正好。」
她彷彿把我當成小孩子一般,朝我的手呼出了一口溫暖的氣息。
我驚訝地抬起頭,只見身穿白色大衣的初戀大姐姐,羽切菜摘,正站在那裏。
現在也是如此。即使知道那是正確答案……不,正因爲知道那是正確答案,要踏上「與重要之人分離的道路」,纔會格外痛苦。
「咦?啊……大概就是所謂的『要回孃家!』吧。」
到了後來,她甚至開始動用羽切家的金錢和人脈。對此,羽切父母也顯得束手無策。不過,他們的「爲難」與其說是因爲珍愛的女兒學壞了,不如說更像是精心飼養的寵物突然染上了狂犬病。在我看來,那是種多少有些令人不快的「爲難」。
更何況當時的我還只是個孩子,而對方又是我的父母,幾乎可以稱爲我的整個世界。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無論何時徹底崩潰,似乎都不足爲奇。
「哎呀,孤太郎君,你今天喫便利店的便當嗎?真少見呢。」
如果她父母在家倒還另說,可今天前往羽切家,幾乎就等於「進入獨居女性的家」……不過,我以前似乎做過更加不妥的事……比如留宿。
「…………」
「來,這邊哦,孤太郎君……對,真乖。」
是因爲天氣太冷了嗎?越是提醒自己必須剋制,胸口就越是作痛,怎麼也停不下來。這樣的情況實在罕見。
可是……當時的她卻徹底失去了冷靜,鬧出了很大的動靜。而且,她並不是那種大喊大叫、一眼就能看出的慌亂。
猛地拉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拽向了兒時經常造訪的宅邸。我一時根本無法反抗。
「咦,原來是這樣嗎?」
「那真是太好了……這麼說應該沒問題吧?」
她天真無邪地對我微笑……她就是這樣的人。
「啊,不,可是,那個……」
「這是什麼意思……」
「謝謝你,孤太郎君。真是個好孩子。我會珍惜它一輩子的。」
「好,好的,對不起。」
於是,她的神情頓時舒展開來,彷彿附在身上的東西終於離去。
「當然。能夠自由支配整棟房子,是件非常美妙的事。你看,我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嘛。」
她冷淡地、莊重地、有邏輯地、嚴肅地——失去了平靜。結果變成了什麼樣呢?
我還沒來得及提出疑問,她便向我走近一步。
她極其自然地摘下自己的手套,用雙手包住了我那隻因爲提着便利店袋子而凍得僵硬的右手,彷彿要幫我熱起來一般。緊接着,她展現出與我愛上她的那時別無二致,甚至可以說帶着幾分魔性的小惡魔般的溫柔。
難道羽切老師和棒球部經理之間的那件事,被她發現了嗎?……就在我爲此動搖的瞬間。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自從菜摘小姐離開家後,我和羽切家便幾乎沒有了來往。雖然這麼說有些對不起她,但她的雙親在不太好的意義上,確實有着一副「名門望族式的性格」。因此,我有些……不,是相當不擅長應付他們。當然,見面時還是會打聲招呼,但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些了。
「咦?啊,是的。我家裏人現在都出去旅行了……」
話音未落,她便毫不猶豫地把畫撕得粉碎,短短几分鐘內就全部塞進了垃圾袋。隨後,她轉頭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我。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直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天生的女王•羽切菜摘帶着妖豔的氣息抓住我的手腕,緩緩將我拖進羽切家。
就這樣,在我被她帶進家中的時候,腦海裏忽然再次響起了今天米芙露小姐調侃我的那句話。
「你還真就喜歡人妻啊,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