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Abstract•Queen的敗北(Day58)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2.6萬 字
「我認輸。」
我——歌方月乃望着低下頭的對局對手的髮旋深呼了一口氣。
感覺像是好幾小時沒呼吸了。在官方比賽時,我雖然多少會維持一些緊張感,但今天的異常強烈。直到現在,我的後頸纔開始津津地滲出汗水。
總算撐過去了。
最近一段時間,我對局後的感想有九成都是這個。不是「贏了」這種甜美的充實感,而是「總算是沒輸」、「還好活下來了」這樣的安心感佔了上風。
比賽結束後留下的不是「敗者和勝者」,而是「死者和重傷者」。
斷斷續續做完痛苦的覆盤後,我重整衣裝,走出了千駄谷中央大樓。正要直接前往車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個,你是歌方月乃小姐吧?那位女流名人!」
是個尖細又活潑的聲音。又因爲現在正處對局後的疲憊時刻,說實話我都懶得回頭,但我好歹也是女流棋士,同時肩負着普及將棋文化的重要使命。我一瞬間擺出營業笑容,用「待客模式」回過頭去,然後——
「騙你的」
——我在接受用手指戳臉頰這種昭和式洗禮的同時,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是啊。「這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會做這種事了。
「……您怎麼會在這,師父?」
「真是的,還是老樣子那麼冷淡呢,小月。」
我板着臉回應,這位妙齡女性卻用極其輕快的語調應答。
她叫巽真理狹。從這副露出度很高的穿搭來看估計難以想象,她曾經是女流棋士。
金屬飾品發出喀啦喀啦的鳴響,她接着往下說。
「而且我說了好幾遍別叫我師父了吧?又不是現役棋士了。」
「啊,是哦,『阿姨』。」
「嗯,那個更不行。有點刺耳。」
「那不是挺好的。不過,問題出在哪呢?」
真理小姐面向我投來了了連師父時代都少見的嚴厲目光。
「嗯?啊啊,剛好工作上有事要來千駄谷一趟。然後想起有小月的對局,於是就稍微繞路過來看看了。」
「我確實理解了批評我的人們的顧慮。因爲我的棋風就是把『不斷學習以導向最優解』這條路線鑽研到極致。」
真理小姐看着我加的那些東西回擊道……哎,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啦。
「身爲絕代天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你,爲什麼會亂了步調?」
「是什麼?」
「我知道。畢竟小月明明從以前開始就管我叫師父,棋風卻全然不像我。」
「……」
「——」
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糾纏此事了。我決定向前推進話題。
「那樣的話所有棋士都可以這麼說了。不過小月你這個傾向確實比別人還要強上一倍呢。該說是你的戰略中幾乎沒有反映出個人的喜好和習慣吧。」
「怎麼可能。」
剛說完,我點的紅豆牛奶拿鐵就送到了。
「我的事就先不管了。你的糾結是怎麼來的?」
「說來慚愧,正是這樣。」
「哼哼。」
「我想那也有真理小姐太自由的錯……」
我對此提問用力搖頭否定。
「我看也是。啊——不過……」
「請務必改叫我真理小姐,小月。」
我無言以對,用右手抓住了左手的上臂。真理小姐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這邊是鮮牛奶、蜂蜜、楓糖漿以及條狀砂糖。」
回過神來,真理小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喫完了巨大的芭菲。突然想起自己的紅豆牛奶拿鐵,一看過去發現,只喝了最開始潤溼嘴脣的一點。我慌忙拿起來喝,發現已經完全變涼了。總覺得有點想哭。雖然甜甜的很好喝就是了。
「以『其中伴隨着堅定的信念』作爲前提的。」
我垂頭喪氣。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明明那麼擅長朝着「既定答案」前進,可一旦開始追尋「自己的答案」便開始迷惘了。明明暑假作業在第一天就能完成,但唯獨「自由研究」遲遲無法順利進展。這就是名爲歌方月乃的人。
雖說我希望至少在公衆場合時,不要作爲姨母而是以師父的身份叫我「
月乃
」,但我的願望以「不可愛」爲由被一口回絕了。什麼叫不可愛啊。
真理小姐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很快又補了一句「不對,我也還年輕」。我無視她的一人漫才往下說:
我正要深深鞠躬道謝時,真理小姐打斷了我。
「當然,認真又一根筋也是小月你的優點哦。但是現在的煩惱……面對『自己的風格』這種模糊的問題時,開闊視野是很重要的哦。」
「啊——來這一手啊——」
「唯獨不想被你這樣說。」
被說中的我呻吟了一聲。真理小姐從正面盯着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然後這就是事到如今我開始摸索『自己的棋風』云云的後果……」
「這纔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吧。」
「這個嘛……」
「你一副『這個玩樂的化身一樣的人在說什麼呢』的表情呢。」
最愛的和式甜點一登場,就算是我都一時忘記了塵世的煩惱,眼中閃爍着光輝。隨後店員面帶些許困惑,將我事先加錢點的配料擺在桌上。
當時不僅是外界,甚至受到了來自自己人的非難。可當事人卻一直是這個調調。讓人既尊敬又傻眼……
「但真理小姐和我的關係除了師徒以外,就只有『姨母』和『侄女』了,所以——」
「您……看到了啊。」
「直到女流名人戰爲止我都沒有說你的棋風。小月朝着有小月特色的方向前進,也下出了成果。」
「啊——」
「也是。」
「開闊視野嗎?」
「嗯,多少看到了點。」
這個玩樂的化身一樣的人在說什麼呢。看到我的表情,真理小姐咯咯笑了起來。
(注:月乃的口癖「重畳」意爲「很好;很滿意」,是現代日語中不常用的詞。)
我擠出聲音承認道。真理小姐察覺到我的煩惱無法輕易化作言辭,提議先到附近的咖啡廳坐坐。
「小月你是會在意SNS的反應的類型來着?」
順帶一提,「
小月
」這個稱呼是我在家族成員間的暱稱,似乎是因爲我年幼時期說話不太利索,總是說不好我的名字「
月乃
」,一直在說「
月乃
我啊,
月乃
我啊」。
「師父——真理小姐會來會館還真是稀奇呢。」
真理小姐一副「我就知道」的樣子繼續把芭菲送進口中。我從那無條件的莫大信賴中收穫了些許救贖,接着往下說:
「這樣啊。感謝您專程跑一——」
「感覺會反胃呢。」
她豪爽地挖走芭菲的刨冰部分,讓我這個看的人都捏一把汗,同時重啓剛纔的話題。
「小月的棋風本身從以前開始就很紮實,所以無所謂。」
「小月你啊,從以前開始就缺少『玩樂』呢。跟姐姐很像。」
(注:將棋比賽中的「二步」是非常低級的犯規,會被直接判負。)
「嗚嗚……」
「……是的。」
「然後呢?你實際上這樣做了嗎?」
坐下後完成點單,我重新向真理小姐吐露心聲。
「真年輕啊。」
「那……」
真理小姐回應道「原來如此啊」。我接着傾訴:
「你的下法真沒意思啊,小月。」

(注:獎勵會是日本將棋連盟運營的,用於選拔和培養未來職業棋士的選拔機制和訓練制度。)
「對。想想,比如說在昏暗的迷宮中探險的時候雖然手電筒比較便利,但是到了探索夜晚的草原時,能照亮四周的提燈是不是會更加合適呢?」
30歲上下的女子突然一副認真臉。但我理所當然地回應道:
「是的。而這個思路的完全形態,我想是不是就是AI呢。不過這樣的話……」
「因爲這事,我開始重新審視AI。」
我面帶笑容,恭敬地低頭致謝。真理小姐很懷念似的笑着我的口癖說「出現啦,善哉」,店員則是掛着營業笑容說「請慢用」後,便離開了。
「不,完全不會。不過,其中有連我自己都無法置之不顧的批評。」
真理小姐說着揮了揮自己的手機。即使我臉色慘白地別過頭,她也沒有放緩追擊的腳步。
「啊哈哈,在官方比賽中下出五次二步的女流棋士,恐怕我也是空前絕後的吧!」
㊟
我姑且還能艱難獲勝,所以戰績上還未陷入嚴重事態。但是繼續這樣加速滑坡下去就危險了。我有預感,之後一旦完全崩壞的話,就無法再度爬上來了。在獎勵會時期我就見過無數這樣的人了。
㊟
我點頭答應後,一邊整理着思緒一邊被推着進了店裏。
明明以前不管我叫她「姨母」還是「師父」她都會笑着接受的。好深奧啊。
「正如真理小姐所說……不久之前,我還對自己的棋風沒抱什麼疑問。」
「從我進職業開始,就有人被懷疑用將棋軟件作弊了。」
「是的,我也多少有被懷疑過」
「善哉。多謝了。」
㊟
「有人懷疑我的棋風像,AI……也就是將棋軟件那種。」
那不是平常那個輕浮的姨母——真理小姐的話語,而是教會我將棋的全部的「師父」的話語。我吞了口口水回應道:
對於真理小姐的提問,我深深的嘆息後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露出了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真理小姐緩和語氣說道:
真理小姐正要往下說,她點的「熱帶風情巨型雷霆芭菲」就送到了。……好大。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它說道:
對於這個提問,我啜飲了一口甜度爆表的紅豆牛奶後答道:
因此我才憧憬着身爲自由豁達的女流棋士的姨母,開始下將棋,終於下出點名堂來,對自己產生了些許自信……結果又是這樣。
「但那是——」
「這事本身確實沒有事實依據,所以也沒有進一步的炎上。實屬善哉。」
「呃,最近觀看我對局的人發生了爆炸性的增長。網絡上等地方也有各種各樣的流言……」
「但是,在那之後啊。小月的棋風,就開始搖擺不定了。」
我剛開始孜孜不倦地對紅豆牛奶進行「慣例的」甜度增量作業,真理小姐就說着「然後呢?」催促話題推進。
真理小姐停下進食芭菲的手,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呻吟道:
「好。」
……雖說是三歲定終身,但沒想到連這個也能延長到這個年紀。
「唔……!」
「所以你就開始思考『我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之類的了?」
「……」
「變成了摧毀過往下法的無聊棋士,是吧。」
「!」
「總之就是說,在目標明確的時候和尋找模糊的東西的時候,要會切換做法。」
實在是很有真理小姐風格的表達方式,直接挑明瞭真理。確實,這就是我現在的困境,完全陷入了視野狹窄的狀態。
久違地從師父那獲得了天啓,讓我感動到不禁渾身顫抖。
「……師父,善哉。」
「啊哈哈,『善哉』我就收下了。但不是師父,是真理小姐哦。」
師父一邊這樣提醒我,一邊趁勢突然緊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真理小姐繼續用認真的眼神盯着這邊。
「然後啊,如果說小月現在想要『開闊視野』的話,我這有一個很適合你的打工……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啊、啊嘞,總覺得話題的方向好像開始偏移了……
「打、打工嗎?呃,那個,說起來,真理小姐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我提問的下一瞬,真理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亮起的屏幕畫面上顯示的信息恰好映在我眼前。
〈宇佐君〉〈我到了。你現在在哪?〉
「(宇佐?誰啊?)」
至少不是我所知道的對象,但細究姨母的人際關係也無濟於事。
真理小姐放開我的手拿起手機,就這樣順勢拿起賬單。
「啊,不好意思啊小月,我差不多該走了。」
真理小姐站起來慌忙整理着裝。我愣愣地回應:
「好、好的,這個倒是沒關係,但真理小姐的工作到底是……」
「啊啊,詳細的事下次再說啦!再見啦,小月!」
「那、那個,雖說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了,但我一個人來店裏沒問題吧?」
我走在歸途上,回味着師父的批評。和師父的茶會暫且不提,對局結束後的我經常直接回家,這點也能看出我這個人的「玩樂不足」。我有點鬱悶,不禁重重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回去吧,這個想法從腦中掠過的一瞬,突然身後就傳來了聲音。
「小月你啊,從以前開始就缺少『玩樂』呢。」
「你、你好——」
從千駄谷坐20分鐘總武線,到荻窪站下車,我有氣無力地走向自家。
……
於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踏上了大樓的階梯。
我擔心小夥伴們一同來到店裏,「借用」桌遊和桌子纔是原本的玩法。
店員先生歪頭疑惑,我則高興地把條狀砂糖和蜂蜜加到玉露茶中,同時開始閒聊。
「不過你想啊,玩遊戲的時候,不管是電子的還是實體的,用暱稱或綽號之類的不覺得更自然嗎?」
((注:Rhymester是日本著名嘻哈音樂團體,主唱爲宇0;u1;多0;ta1;丸0;maru1;,與歌丸發音相同。))
店內雖然出乎意料的整潔,但卻不見客人的身影。雖說人滿爲患會很困擾,但一個客人也沒有的餐飲店也相當難以踏進。
「啊,我叫歌——」
我盯着看板看了一會,但因爲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店,所以打算離開——這時,突然,姨母的聲音有如天啓般再度於我腦中迴響。
*
伴着讓人感到沒想到會有客人來的明顯有所動搖的招呼,像是店員一樣的人物啪嗒啪嗒地走了出來。
——一個學生服裝的金髮少年。而且她一和對方匯合,就用力摸了摸他的頭,總覺得莫名親密……呃、這……
「歌——歌丸。」
我邊這樣想着邊守望着真理小姐,看樣子她好像是見到了要等的人,揮起了手。然後與她匯合的對象是——
「……桌遊……嗎……」
「玩樂啦、玩樂!說到底,人生最重要的不就是工作和玩樂的平衡嘛!是吧,小月!」
「總、總覺得很不容易呢。」
「不過很不錯呢『歌丸』小姐。我覺得是個非常順口的名字哦。啊,那也別叫我常盤了,請務必以『番長』來稱呼我。」
(注:常盤兩個字在日語中的音讀反過來和番長相似,考慮語境譯作番長。)
「話說,這店是什麼時候開的?」
……總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非常覺得……
「這裏和普通的咖啡廳基本上是一樣的制度。不專門收取座位費,只要點了餐飲就可以自由遊玩店內的桌遊。」
「好的,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由我,常盤來擔任您的對手。呃,客人您叫……」
「好的,我知道——嗯?」
「呃——啊——有預約嗎……好像沒有呢。呃,那個,是一位嗎?」
而且,我也姑且做了點變裝——這麼說也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只有一點點。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遲到啊,那個辣妹……」
啊啊,在這種日子,就該盡情享受甜點……這麼想着,我才發現忘記準備今天的「晚餐後甜點」了。說起來,我喜歡的甜點的存貨也喫完了。這下只能繞路去趟便利店了,走到這裏來,在離家最短路徑上已經沒有販賣我喜歡的甜點的店鋪了。
對於我的疑惑,常盤先生看着有些害羞地撓了撓臉頰回答道:
這裏原本應該是家咖啡廳吧。推開那扇有些老式的門,我跨過了桌遊咖啡廳「Kurumaza」的門檻,但同時馬上就有點後悔了。
夜遊、玩火、玩男人。世間有多種多樣的表示「玩樂」的詞,但無論哪一個都與現在的我相去甚遠。一直以來專注將棋活到現在的我,感覺難以享受玩樂。不過……
真理小姐就這樣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不過,走了幾步後她又一度回頭,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向我說道:
「嗯,善哉。」
「(沒辦法,稍微繞個遠路吧。呃,應該是走這條小巷……)」
「嗯,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負責說明和擔當您的對手,如何?」
*
我突然將視線從窗外移回來,茫然地望着店內的觀葉植物。
這樣想着,我繞進了平時不會走的道路。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新鮮的景色。雖說是在本地,不過是日常生活以外的道路。基本沒有特地走來的理由……?
雖然有過一段爲了應付媒體甚至要車輛接送的時期,但現在已經變得很和平了。在往返時也基本不會被人搭話了。不過是一時在新聞上看到的平凡女高中生的長相,應該也難被人記住吧。
說完,店員先生回到了櫃檯。我漫無目的地觀察着店內的樣子,幾分鐘後,茶和甜調端了上來。令人感激的是,甜調不是一件件單獨送上來,而是放在托盤上一起上的。
「不、不會,哪有……」
「……桌遊、咖啡廳?」
取來了水和手巾的常盤先生向我說明了店裏的制度。
我這樣回應後,師父迅速結完賬,看着很忙似的和別人通着電話走出了咖啡廳。
「……咦?」
「開店到現在還只有兩個來月。所以我和其他員工都沒那麼熟練……」
「(……看重「玩樂」的三十歲上下的女子……和年輕男子……親密的樣子……)」
「當然。不如說非常歡迎呢。來,請坐這邊。」
……看樣子是其他的店員遲到了。確實,雖說客人很少,但這個規模的咖啡廳只有一個店員的話也挺奇怪的。
「扇栽……」
常盤先生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回我以微笑。
我頓時停下腳步……玩樂……說實話,我雖然很感謝師父的建議,但卻無法具體想象出「玩樂」的形式。
我有些急促地說道,也許是他理解了我的不安,青年——常盤先生剛剛的可疑舉止不知道哪去了,對我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不不,算上我基本都是兩人一起打工的,有些日子店長也在……」
「善……?」
「不過比起餐飲,桌遊應該纔是主要賣點吧。」
「啊,當然我也會付這些的額外費用的。」
說實話稱這個爲變裝我都有點自慚形穢,但是卻意外很有效。這是因爲,平常……在對局中或者媒體前我通常是把頭髮放下來的,似乎在世人眼中留下了「黑長直」的印象。因此,只要反過來藏起頭髮,「歌方月乃」的個性就被大大淡化了。
看着像是相當黑暗的勞動環境呢。聽完,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讓他這樣陪在我身邊接待我了。
……
「難道是Rhymester的。」
㊟
「欸?啊啊……可能確實是這樣呢。」
「再見……」
「誒?」
「店長本就經常不在店裏了,今天連搭檔也遲到……」
那是個戴着眼鏡的纖瘦青年。年紀大概和我是同代的吧。圍裙上的名牌上寫着「常盤」。
「這樣啊。啊,總之先要這個玉露茶……外加砂糖和蜂蜜。」
我將頭髮盤起來,帶上了帽子。
「!」
於是,今天也沒有人和我搭話,我就這麼朝着自家悠悠地走在「荻窪鈴蘭商店街」上。
看來這是個名爲「Kurumaza」的桌遊咖啡廳。是最近新開的嗎?如果這附近有咖啡館的話,喜歡甜食的我應該是不可能沒發現的……
「……是!善哉,師父!」
說實話我對於「桌遊咖啡廳」的生態並不是很瞭解。如果是和漫畫咖啡廳近似的東西的話,應該就不是以美食爲目的的人該進的店吧。
「當然熱烈歡迎哦。一個人來的話,可以和我們店員一起玩,和其他客人拼桌,視情況也可以玩一人玩的桌遊。」
「哇,謝謝。善哉,善哉。」
「啊,歡迎光臨!」
「呃,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請、請稍等。」
紅、紅豆牛奶拿鐵,真好喝啊。嗯,善哉,善哉。
這時他沉重地嘆了口氣。
就算是臨時想的假名也太牽強了。應該還有別的選擇的吧。說實話我都想找個洞鑽進去了,但常盤先生在吐槽後很快回我以溫柔的微笑。
說完我就被帶到了座位上。似乎本來是四人桌的樣子。把東西放在其中一個椅子上後,常盤先生走向櫃檯,爲我準備水和手巾。我邊坐到位置邊不經意地看着,發現他正喃喃自語着什麼。
因爲他有些緊張似的擺弄着眼鏡的鼻樑架,所以我也不自覺地跟着摸了摸我的那副——進店前才戴上的作爲臨陣磨槍的追加變裝的平光眼鏡。就這樣一小陣沉默……這是什麼,我們現在,在用眼鏡交流嗎?不行,得說點啥。
差點就順其自然地開始自我介紹了,我慌忙打斷。雖然並不是在戒備常盤先生,但是在做了輕度變裝後要挑明本名總覺得有點尷尬。我這樣想着,立刻修正了自我介紹。
「玩樂不足……嗎」
「這樣啊。那個,店員先生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那、那個,沒有預約,是一個人……應該說,那個,我是個桌遊新手,沒問題吧?」
這條路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住宅和住商混合大樓林立——正當我這麼想時,一塊陌生的看板映入眼簾。我試着靠近確認。
明明是服務員,這位青年卻看起來完全沒有習慣與人接觸,非常靠不住的樣子。但這也反過來,讓緊張的我十分感激。怎麼說呢,感受到了莫名的親近感。
「這個是玉露茶。呃,條狀砂糖和蜂蜜請自由取用。」
師父丟下這句「很有她風格」的臺詞離去了。
至於我則是因爲紅豆牛奶拿鐵剩了大半,所以決定一個人多呆一會。由於剛好是窗邊的座位,我便不經意地往外看了一會,追逐着真理小姐的身影。她剛出到店外,就一邊打着電話一邊四處張望。看樣子是在等人匯合。是工作上的夥伴嗎?
「這是我在這個咖啡廳裏的綽號一樣的東西。把常盤反過來,番長。哎呀,圖省事到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
「啊,那,今天……」
「……咖啡廳?」
「啊,不對,請多指教。」
對我來說,用本名決勝負總會讓我想起「對局」的事。在這個意義上正如他所說,「歌丸」可能確實是個距離感剛剛好的名字。
常盤先——番長用十分溫和的笑容看着取回冷靜的我……嗯。
「(……怎麼說呢,不談是優點還是缺點,他應該都是那種骨子裏的『好人』吧。)」
明明就還沒習慣和人打交道,卻對我的不安和困惑異常敏銳,即使笨拙,我也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體貼。
說實話,以勝負決定的世界的角度來看,他是很難存活下去的類型。以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視角來看,他怎麼看都顯得過於脆弱。
但是另一方面,僅僅作爲歌方月乃這個人來講——
「(怎麼樣,月乃醬。將棋,有趣嗎?)」
突然,腦內閃過了小時候母親第一次陪我玩「動物將棋」的樣子。
我放鬆肩膀,重新擺出發自內心的自然笑容面向他。
「那就請多指教了,番長。」
「好,歌丸小姐。」
我們互相致意後相視而笑。番長接着向我問道:
「那麼歌丸小姐,您有說明想玩的桌遊嗎?」
「想玩的……嗎?」
對於答不上來的我,番長補充道:
「啊,不,沒那麼複雜啦。我想想,就比如說新手玩家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有運氣要素』啦,或者『能炒熱聊天氛圍的』啦,再就是『不想過度用腦』這樣的。」
「啊啊,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我的個人喜好是……」
我順從內心的想法,道出自己的愛好:
「我喜歡在排除掉運氣和天賦的戰場上默默全力施展謀略互相廝殺的那種。」
「您的職業是軍師之類的嗎?」
……
遊戲一開始,我就如烈火般發動攻勢。我利用這個遊戲的關鍵「預約系統」,讓常盤先生佩服地說着「歌丸小姐您理解真快呢!」的同時,反覆對他進行妨礙,另一方面也順利地整頓好自己的牌陣,穩紮穩打地走在邁向勝利的道路上。就這樣過了23分鐘後——
我慌慌張張要道歉:
我在此打斷他的發言,抬起頭,正視他的眼睛。
但是對於我……這個在棋界一路廝殺至今的女流棋士歌方月乃來說,可謂是踩到老虎尾巴一般的發言。
「看起來很有趣呢。請務必讓我試試。」
「呼呼,就算我贏了,也請不要氣餒哦,番長。」
番長繼續說明。
我正困惑着,番長那邊則是一副不習慣的樣子擺出V字手勢說:
「是嗎!那就來玩吧!」
「剛纔您說這個遊戲的運氣要素只佔一成。」
番長爽朗地笑了……雖然有些對不住他這樣的好人,但即使是玩樂,只要是勝負之爭,我就沒有輸的打算。我的胸腔中悄悄燃起了鬥志。
「?小鳥遊?」
「正是如此。歌丸小姐,您理解很快呢。」
身爲女流棋士這種事不說我也明白。我搶過話頭:
「欸。」
我正覺得有趣時,番長繼續往下說:
「啊,不過請放心。因爲一開始我也不會太動真格的。」
大概是注意到我有些被嚇到了,他假咳了一下,調整情緒。
「……」
可是,番長卻自己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
番長表現出一股天真無邪的興奮勁,彷彿一開始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是裝的一樣。不知爲何,這個人對我遊戲理解能力很高這事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個怪人。不過我對將棋也是這個樣,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的臉頓時發燙。自己動了真格卻敗北的事實對我衝擊過大,不禁失了從容。表露出了原原本本的我,真是丟臉。
「這樣一來,說極端點我都想推薦『將棋』了……」
「請務必,使出全力。」
「真是的,那是在做什麼啊,番長。」
「謝謝您,歌丸小姐。剛剛的指教,非常有參考價值。」
「不止於此,在桌遊裏妨礙對手獲利的行爲被稱爲『Cut』。作爲重要的戰術之一,在這次一樣的『兩人對戰』中這種傾向尤爲明顯,之所以如此……」
番長說着,從盒子裏取出了實際要用到的卡牌和籌碼讓我檢查。雖然不知道該看什麼,但籌碼一拿到手,我就被那沉甸甸的出色質感驚訝到了。講究道具是好事。就算是將棋,即使磁吸將棋和在線將棋都各有各的好,但果然還是使用正式的棋盤和棋子能讓人動起真格,更加投入。
就算問我怎麼樣,我也沒有任何判斷材料。番長似乎也理解了這點,開始繼續向我說明概要。
番長依舊面掛笑容,一邊準備一邊這麼說道——然而接下來他卻說出了讓我也無法置若罔聞的臺詞。
番長一邊指着說明的地方,一邊仔細地爲我解說:
「欸?啊啊,不,該說是放水嗎,呃,那個……」
這確實是面對桌遊新手時正確的關照。
是在說誰呢。我的腦袋上正浮現問號,番長就突然回頭正視我的眼睛回應道:
番長說完,走向了收藏有大量桌遊的架子,從中取出了一個月刊漫畫雜誌尺寸的盒子拿了過來。
我笑着回應。果然無論什麼勝負認真都是第一位的。話雖如此,爲了多少緩和一些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我開玩笑地挑釁番長。
(注:「定式」的原文「定跡」指將棋中某一佈局時的最佳固定走法。)
我勉強維持笑容,輕聲對番長說:
「那、那個嘛,畢竟是桌遊,也有運氣成分啦……」
確認到遊戲的運氣要素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少後,我於這個基礎上在腦內精確整理出這個遊戲的主旨和獲勝的關鍵。
「是的,正如您所說。話說,您經常用一些很晦澀的詞呢。」
不出所料,番長面露難色,開始發表想法:
番長似乎打心底裏感到佩服。當然也許多少有些奉承的成分,即使如此他的話語也不像是在說謊,我也意外地沒覺得反感。
番長擺出一副極爲生硬的笑容和手勢。我看着他的樣子,不禁被逗笑了。
「好厲害啊歌丸小姐!戰略水平高到讓人不覺得是第一次玩……」
「所以『璀璨寶石』是我贏了。好、好耶,耶耶!」
「小鳥遊那副過於洋洋自得的樣子雖然多少讓人有點火大,但她也挺直爽的呢。」
「順帶一提。」番長帶着些許興奮接着說,
嗯,有趣。除了下將棋,還能像這樣「制定戰略」的遊戲,對我而言也很新鮮。
「(對不住啦。幾十分鐘後,我就會讓那笑容蒙上陰影。)」
「我認輸。」
「定式的知識與盤上游戲的強度息息相關呢。」
㊟
「啊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樣的話……」
「『璀璨寶石』是用卡牌以及繪有各種寶石的籌碼進行的遊戲。」
「順便問一下,番長你玩這個遊戲強嗎?」
「詳細說明就留到後面,這個遊戲基本上就是用各種籌碼代替貨幣來買卡牌、掙點數的。」
「善哉。」
「哈哈,很敢說嘛,歌丸小姐。」
番長強調了基本上這個詞。我嘗試思考了一下他的意圖後,「哦哦」地將想到的事情說出口:
「欸?不,但是,我剛纔也說了,這個遊戲有經驗的人是有壓倒性的……」
「啊,這個嘛。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和很多客人玩過本作,經驗值也必然很高。而且說實話這遊戲是會很明顯看出知識差距的類型……」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連我也愣住了。這個人怎麼回事啊。是因爲平時總要跟記性不好的人說明嗎?
即使如此,這裏已經是殊死搏鬥的世界了。雙方都已經亮出真刀真槍,就再也沒有「放水」這個選項了。
這簡直就是那個從我表明的喜好偏離了僅僅半步的遊戲。
「勝者的謙遜,有時是對敗者的冒瀆哦。」
「反過來說,也有搶先預約對手看着很想要的卡牌這個戰略是嗎?」
「可是我輸了。」
「不過,這些籌碼和卡牌都是從雙方的公共區取得,因此……」
——從我的口中。
「(不是不是,這不過是玩玩而已,爲什麼我要拋出大道理啊。)」
回過神來發現,番長都稍微被我嚇到了。壞了,不自覺就把對將棋的執念表達出來了。明明今天不過是來學習「玩樂」的而已……
「好的。請多指教。」
我明顯動搖地看着盤面——桌上的卡組,開始高速進行「腦內覆盤」,番長則苦笑着爲我打圓場。
番長停下手頭的準備工作,有些手足無措。我掛着假笑接着說:
我就這樣接着聽着番長有關這個遊戲規則的說明。
「這個遊戲有『鎖定卡牌』這個,相當於在現實中購物時的『預約』的系統。雖然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卡牌,但手頭沒有資金,卻又絕對不想讓別人買走……這時就會用到這個系統。基本上是這樣。」
番長像個孩子一樣喜笑顏開,飄飄然開始了準備。看來是真的很喜歡桌遊吧。總覺得這笑容讓我都跟着開心起來了。不過……
「……確實」
「像這樣,本作是幾乎沒有運氣要素的策略遊戲,但由於卡牌擺放在場上的時機不同的關係,仍存在一成左右的運氣成分。雖然這不是個享受聊天的遊戲,但也不會強制玩家沉默。您覺得怎麼樣?」
「啊,不、不過,今天來這裏也有想打開新的大門的原因,所以我覺得比起完全順着我的喜好,不如說稍微偏離一點更善……」
我微笑着回應他:
「番長。」
我在對局開始時深深低下頭行禮。番長一陣困惑之後,笑着說着「您、您太客氣了」低頭回禮。嗯,果然是個不錯的人。不過……
「這是在說——您會放水嗎?以我爲對手的話。」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研究得認真到有些孩子氣的地步。我已經不覺得自己會輸了。
「原來如此,這裏就會產生和對手的爭奪戰了吧。互相爭奪想要的籌碼和卡牌,這樣的。」
啊嘞!?
回過神來,番長似乎已經把自顧自說明的我當作神明崇拜了一般,看我的眼神中都泛着光。
在我嚴肅目光的注視下,番長終於露出一副實在沒轍的樣子,吞了口唾沫,像是服了一樣答應了。
「番長。」
「那、那個,不好意思,剛剛那是——」
「對的對的!就是這樣!好厲害啊,歌丸小姐!」
回過神來,如同下棋一般,帶着不甘與苦澀的投子認負已然響起。
「我、我在。」
「哦哦……」
「呼呼,以我爲對手的話還請別太在意。請務必使出全力。」
「那就開始吧,歌丸小姐。」
總覺得他說了讓我虧上加虧的話。到底是有多可悲,才非得在將棋之餘的休息時間來的桌遊咖啡廳裏下將棋不可。我慌忙掩飾自己的愛好。
「這個『璀璨寶石』怎麼樣呢?」
「欸,啊,不……」
「是,是的,嘛。不過,那個,也許是那一成今天站在了我這邊……」
「是因爲在兩人對戰中對敵人的妨礙會直接使自己獲利吧。當然會積極地這麼做吧。另一方面,一旦到了三人以上競爭的對局中就需要稍微小心了對吧。因爲自己對妨礙某人傾注力量時,獲利最多的反而是第三者。」
番長像是敗給了我的氣勢一般露出奇妙的表情。看到他我才猛然回過神來。
「不、不好意思。這是我表達喜悅的方式,雖然仍在探索中……」
這麼說完,番長又喃喃反省着「總之不能拿小鳥遊做參照物吧……」真是個有趣又溫柔的人呢。而且,從各種意義上講,我覺得他都很值得現在的我學習。
人格的部分自不必說,某種意義上「棋風」的部分也是如此。
「(實際上,他的戰略非常出色。他對些微運氣要素所設的緩衝明顯比我高明。這確實是將棋裏不會有的想法,因此很新鮮。)」
有一種,刺激到了大腦中平時未被使用到的部分的感覺。這說不定是件好事。師父所說的,我所缺少的「玩樂」,我感覺就在這裏。
或許是照顧到我的不甘心,番長提案道:
「那剛剛的就當作練習,再戰一輪如何?」
確實很誘人,但是……
「不,雖然很感謝你的邀請,但還是算了。」
「啊,您不喜歡嗎?」
「不,不是這樣的。正是因爲太有趣了,纔想要……」
我變得有些靦腆。
「和您一起玩些別的。」
說完我才察覺到,這是不是有點像對他表白一樣……開始害羞起來。但番長本人卻是……
「那太好了!」
他完全沒有害羞的樣子,只是純粹地,眼裏閃爍着光芒回應道。
「桌遊,很有趣吧!」
「欸?」
雖然實際上並非告白,但我的話語中也包含了對番長個人的好意。然而,他卻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一般,僅僅是爲新客人能發覺桌遊的魅力而無比高興。看上去就是這樣。
我看着那副模樣不禁笑出了聲,回應他道:
「善哉。接下來我將會全戰全勝,挫挫你的銳氣。」
「很敢說嘛?」
「……呃,用PayPay支付。」
「欸?啊、啊啊,好的……」
「啊,也就是說,原來如此,是因爲有別的夢想……」
「啊,我17。」
「番長……」
我是真的打心底裏感到佩服。
但再怎麼說我也沒有膽量堂而皇之地把在桌遊咖啡廳的花費當作「經費」向父母申報。
「那我們是同齡呢。」
於戰場之上以全戰全敗之勢漂亮地被挫了銳氣的——是我。
「好了,我的『聞風喪膽退學事件~泥沼地獄篇~』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說、說的也是呢。」
「同事,嗎?」
不管怎樣,這都是件好事。我向他道謝。
付完錢後,番長說出了慣例的臺詞。
「原、原來如此。」
看到我這副愁眉苦臉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樣子,番長爲了照顧我便幫我打了圓場。
「不、不好意思。該說是習慣嗎,也許是因爲生活環境導致的……」
……欸,我是前不久纔剛得到女流名人的頭銜吧?今天也是,雖說是險勝,但也是贏了技巧嫺熟的女流棋士後纔來的這裏吧?就這樣卻還是,全敗?
「歡迎您的下次光臨。」
「說明要做到簡潔。還要突出積極面。絕對不要用難懂的專有名詞。詳細的說明則要等到充分引起興趣之後再做,等等。」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了收銀臺前。雖然我還沒從恍惚的狀態中走出來,但也還是勉強地做出了回應。
番長看來是打心底裏感到高興。他一邊迅速收拾「璀璨寶石」,一邊向我確認:
「啊哈哈,剛纔那樣可不行呢。我還有得學呢。」
不知道是不是看見我這副樣子而誤會了什麼,番長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下了頭。
「(說是這麼說,我的荷包可沒有寬裕到能每天來咖啡廳……)」
他似乎從這份工作中得到了很棒的收穫……不過收穫是從同事那兒得到的而非客人這點倒是讓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說實話,作爲致力於振興將棋的人來說,他那精湛的解說能力連我都想學習一下了。
我站到天真地感到高興的他旁邊,一起望着桌遊架。雖然我還是老樣子搞不清狀況,但還是被外觀和名字吸引,從架上取出盒子,番長像是說着「您眼光真好呢」一般,滿臉欣喜地爲我簡潔地介紹遊戲內容。
我當即就後悔了,心想「壞了」。要是平時的話我絕對不會犯這樣的失誤的,但按照剛纔的對話走向,該怎麼說呢,是陷阱。就算如此也太不過腦子了。
「欸?」
當我在心裏正恨不得抱着頭躲起來時,番長就接着說:
「不、不過請別在意。就結果而言我也是憑自己的想法退學的……!」
番長尷尬地回應。我則是確認了手機上顯示的餘額,在別的意義上也該要抱住腦袋了。
「拜託了。啊,我也能一起看看架上的桌遊嗎?」
「要是小鳥遊她在這的話,應該又會被她唸叨一陣的吧。還好還好。」
「我,現在並沒有在讀高中。」
「不、不是,倒也不是這樣的。」
——然後,我們兩人重新投入到桌遊激戰之中,一個半小時後。
「哼哼,是吧?不過很可惜,這個話題不來店裏光顧十次以上是不會透露的哦。」
「啊……」
「是吧是吧!」
「是的。雖然很不趕巧她今天遲到了,但又該怎麼說呢,我這個同事她……原本其實是個對桌游完全沒有興趣的人。」
我「呣呣呣」地再次開始計算。
嗚呼,哀哉,心慈面善之君子,番長閣下唷。
㊟
「(但只是用零用錢的話,就連一週來一次都稍微有點喫緊啊……)」
「欸?啊啊,嗯。也是呢。得回來復仇纔行。」
「欸,明明是桌遊咖啡廳的店員?」
「好會做生意哦。」
我都快忘了這事。像是要捉弄我一般,番長又煽風點火道:
我也以挑釁回應:
番長有些尷尬地否定。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幾個能短時間遊玩的吧。」
其中雖然也有遊玩人數五人以上的,需要「半天」的遊玩時間的這種與在找的遊戲完全不一致的,但番長也不會一口否定,而是簡明扼要地爲我解說那個遊戲的魅力,激起我的興趣,再說着「下次請務必玩玩看」來結束話題。
「這麼說來,番長您一邊上高中一邊工作,也很了不起呢……」
「番長的說明全都十分地簡明扼要,真是特別厲害呢。」
「啊……」
他還能參雜着玩笑繼續這樣與我交談,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對着說錯話的我,他仍舊是溫柔以對:
「真是很令人困擾呢」,他接着這麼說道,表情卻十分平靜。
「呃,啊,不,我就是因爲引發了相當大的問題才退學的……」
「啊,不是的。」
「就是剛剛說明桌遊的要點時提到的。要簡潔地說出積極面的這部分,我完全沒能做到呢。」
「歌丸小姐您經常會用到一些很獨特的詞語呢?」
「戰敗創傷差不多也該痊癒了吧?」
番長回以笑容。
聽從番長催促,頭頂上冒出大量問號的我站了起來。
「想要向她這樣的人進行桌遊的說明,自然在說明的方式上就要下不少功夫了。」
(注:原文就挺做作……)
對於我的評價,他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隨後又有些害羞地笑了起來。
「哈哈,那可真叫人害怕呢。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得全力以赴應戰呀。」
「那麼,您總共點了兩杯飲料,合計1100日元。」
「嗯,是的。很有趣……感覺要喜歡上了。」
「好了,咱們來玩下一個桌遊吧,歌丸小姐。」
吸取了剛纔初戰的教訓後我已經不會再疏忽了。這樣一來,雖然對番長有些不好意思,但爲了恢復一下我的自我肯定感,接下來請讓我盡情地開無雙吧。
「總、總之,應該算是我自己也能接受的退學吧……」
「這又是個什麼標題呀,超讓人在意的!」
「對,明明是桌遊咖啡廳的店員。」
番長露出了很高興似的微笑。但隨着對話進行,我不小心做出了不過腦子的發言。
我把手機放在番長伸出的讀卡機上。就連平時感到可愛的電子音,今天也覺得有些刺耳。
不過與其說是受將棋的影響,感覺倒不如說是童年時期被叔母半開玩笑地灌輸進來的。
「啊啊,呃,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
「不不,我只是單純覺得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詞語很帥氣哦。您應該也和我差不多年紀吧。」
「啊,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這吧。」
「嗯,好的。」
第二次失誤。今天的我也太不過腦子了。啊啊。真是的……
番長半開玩笑的樣子笑着。就是這樣的一副笑容,也使我再一次打心底裏感到了救贖。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您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這也大概都要歸功於我的同事。」
我趾高氣揚地卯足了幹勁。
番長對我有些獨特的用詞產生了些反應。他就在閒聊間順便問我道:
「欸?」
第三次失誤。如果是以棒球的壞球數做比喻的話,我已經三振出局了吧。好想死。
「好的。」
「功夫……」
「下次……不,我不會再輸了哦。我在這方面可是真的很強哦。」
我終於已經不止是在內心裏,終於在現實世界裏也快要用雙手抱住腦袋躲起來了,番長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苦笑着說:
「惶、惶恐嗎。」
「說、說的也是!我也覺得您再怎麼樣也不會是因爲引發了什麼問題才退學的吧!」
他像是要回到話題般,假咳了一聲。
「順便問一下,您今天要在這呆多久?」
「當然。請務必一起。」
實際上,我的零用錢也只是正常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下將棋的收入都由父母全額保管。當然,與將棋有關的支出都可以以「經費」的名義報銷,所以我至今在花銷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困擾。
……爲什麼?
「承蒙高見,實屬惶恐。」
「……」
「那、那個,呃,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欸?」
「那個……大概是因爲歌丸小姐實在是難得的人才,對規則說明的吸收程度給人一種『一點就通』的感覺,讓我不禁以一個桌遊玩家的身份,拋下工作興奮了起來……」
番長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結果就完全忘記了分寸……我真是個失職的店員。」
這讓我打心底裏感到羞恥,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了,番長繼續說道。
不過確實,因爲疏忽而讓客人全敗而歸的桌遊咖啡廳,仔細想想是有點過分。這樣作爲店員來說可能確實是失職的。不過……
我噗呲一笑,回道:
「我很高興哦。番長你不惜掙脫工作的桎梏,也要和我認真地正面對決。倒不如說,我還得謝謝您呢。我今天真的過得很盡興,不騙你。」
「歌丸小姐……」
番長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該怎麼說呢,確實是不太有「店員」樣的一個人呢。自始至終都完全沒有「商業氣息」。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件討我喜歡的事。或許是這個原因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不小心地從口中漏出了多餘的真心話:
「而且,我最喜歡的就是認真對待『喜歡』的人了。」
「欸?」
……看到番長愣住的反應,我也愣住了。
並且在幾秒鐘後……我的臉頰開始慢慢發燙。我、我在說什麼啊。面對同齡的異性,堂堂正正地說出了我最喜歡那個人的爲人……
「啊,不,不是,那個。」
正當我慌忙地想要進行會話修正。就在同時,突然店門口的鈴鐺嘩啦嘩啦地響了起來。好像有誰進到店裏來了。
「啊,歡迎光——什麼嘛,原來是小鳥遊啊。」
就先從結論開始講吧,我在那之後的大概三週時間裏,不斷地連敗給這兩人
不過,在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番長淡定地朝店的深處報告道:
還有一點就是,在我要求番長「禁止放水」的同時,小鳥遊小姐又反過來要求他「禁止認真」,其結果就是番長變成了「輔助小鳥遊小姐,只攻擊我」的「辣妹的使魔」。
小鳥遊小姐挺起胸膛。但很快番長又接上了解釋:
「小歌你,該不會實際上是什麼職業選手吧?」
在作爲女流棋士的收入由父母管理,我個人的財務狀況又只是一般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的條件下,每週來四次桌遊咖啡廳的花銷實在太高。高過頭了。現在我正處於將積攢至今的零花錢一步步蠶食至即將崩潰的狀態。
對於這個提問,番長有些尷尬。我嘆了一口氣,擺出營業笑容回她道:
哇,我現在到底在看什麼啊。距小鳥遊小姐登場明明才一分鐘左右,兩人的脣槍舌戰就已經快讓我看飽了。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我呆呆地望向他。他以一副非常不服的樣子瞪了小鳥遊小姐一眼後,嘆着氣向我說明:
我去桌遊咖啡廳這事,已經完全變成習慣了。
「那我問你番長,你在食其家最愛點的菜是什麼?」
收回一下前言,其實在這段時間裏,姑且由於運氣的要素存在,我也鳳毛麟角地贏過幾回。
先不談我也像第一次時一樣「理所當然地」輸給了番長。在此之上,「小鳥遊米芙露」小姐對我來說也簡直是難以戰勝的天敵。
番長注意到我生氣的模樣試圖進行制止,但小鳥遊小姐卻完全不在意地往下說:
實際上她指出的,確實是我的痛處。
「請、請多關照,小鳥遊小姐。」
「說來慚愧,我們玩了五局全是我輸。那麼我就此告辭——」
實際上受限於荷包我也不能常來,所以就這麼含糊其辭地說出社交辭令後便離開了。
她的聯想對象意外地有年代感。我含糊地笑了笑,她還越來越來勁。
「嗚哇——真掃興。既然做都做了就乾脆把接客的態度貫徹到最後啦番長。『歡迎回家,主人』這樣。」
我露出客套的笑容,悄悄摸向出口。
「哼哼。」
從店裏出來後走了一會,我查看了一下手機電子錢包的餘額,大大地嘆了口氣。
「吐槽防衛過當了吧喂。」
「絕了,這不是《笑點》嘛,這起名品味簡直神了。」
㊟
「我是歌丸。」
「欸?」
「啊,歌丸小姐!非,非常抱歉,小鳥遊她……!」
「欸?弱?番長?」
我對那兩人——回以最棒的「假笑」。
「欸——?」
說實話有關這點,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到底是什麼地方起了什麼作用」。不過,比起以前來說精神面貌更好了倒確實是事實。
「呃,職業選手什麼的先暫且不提,我是有份不錯的打工啦。」
不知不覺間,我吐出了完全無視我的財政狀況的臺詞:
「哎呀,畢竟番長可是超弱的哦?居然連敗給他www」
不過這點倒還不算什麼問題,不如說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有積極作用。
「嘛,以她——小鳥遊爲對手的話,確實是我的勝率較低。」
「等、等等!小鳥遊!」
往店門口看去,一個桃紅色頭髮的可愛女高中生正可愛地鼓起臉頰發表着不滿。
關於消費金額的事,我決定隨便找個藉口矇混過關。
「那,那我就此告辭……」
雖然似乎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沒有暴露,但她也太敏銳吧。要應對這個人着實在各種方面上都絕不能大意,之前也曾有過一邊說着「小歌這樣不是更可愛嗎?」什麼的,就突然取下了我變裝用的帽子……真是難以捉摸。
當然,我也會在勝利的瞬間情緒高漲,心裏想着「今天真是太盡興了,應該有一陣兒都不會再來桌遊咖啡廳了吧!」然後將這份絕佳的心情保持到回到家爲止。
明明同樣是燃起了對勝利的執念,到底是爲什麼呢?預定要和番長一同對弈——不對,一起玩的話心裏就會伴隨着一種「激動」,胸口暖洋洋的,睡覺也安穩了。連母親也說「最近臉色不錯呢」,感到安心。實屬善哉。
「誰是芝牛啊,誰啊。」
現在對於之前煩惱無法解決在將棋上狀態不好的時間,都轉化爲了煩惱「規格外的小鳥遊小姐先暫且不提,我要如何贏過番長呢」的時間了。
「啊啊,是問這個啊。」
怎麼說呢,她是那種骨子裏就適合「玩樂」的人。贏了會高興,輸了就生氣,把遊戲過程整得熱熱鬧鬧的。真是個和我截然相反的人。所以從「在將棋的間隙中轉換心情」這個角度來看,她是位無可挑剔的對手。
「欸,真假!是什麼打工,也給我介紹一下——」
「請不要憑你的興致改變我們店的風格好不好……話說,你看現在,是真的有客人在店裏的。」
(注:《笑點》是日本家喻戶曉的搞笑節目並且同時也被稱爲日本最長壽的電視節目,一位名叫桂歌丸的老爺爺曾在節目中擔任落語表演者。)
到了晚上,在我悠閒地泡澡之時,不知爲何霧氣中竟然浮現出了番長的臉。然後就會產生「總覺得,果然還是很難說是完勝」的想法。
「我是小鳥遊米芙露,多關照,小歌。」
「那麼『明天』的同一時間,還請再爲我賜教——二位。」
聽到這我也不得不停下離店的腳步。
「你看這不就是芝牛嘛。笑死。」
「不僅如此這人還隨便用『啊,剛剛那手不算』這種手段!可是一旦覺得她是新手就算啦,讓讓她吧,但接下來她馬上就會用笨蛋一樣的骰運殺了回來!所以實際上並不是說我弱……」
「……什麼?」」
*
「啊嘞,小歌這就要回去了嗎?我還挺想和小歌來一把的呢。」
在這個意義上,僅僅是「偶爾贏過」番長的話,在我看來,是沒法說真的實力在他之上的。
……不過也包含了最後輸掉時打心底裏的不甘就是。
「所以,番長和小歌今天都玩了什麼,戰績怎麼樣?」
這樣一來,只要是三人遊戲自然就幾乎變成了小鳥遊小姐無雙了。
「別笑了。話說遲到的道歉對象是不是搞錯了啊,那邊的辣妹小姐。」
於是,在某天結賬時, 小鳥遊小姐突然指出我的要害:
「話說小歌,抱歉哦?我,遲到了。」
小鳥遊小姐一邊說着這話一邊慌慌張張跑回收銀臺深處。善哉。我付完錢後,悄悄地以離店爲由逃離了現場。
也就是說我去桌遊咖啡廳一事,現在對我的本職來說淨是優點。
番長在看清進店的人後態度明顯地發生了轉變。看來應該是其他的店員吧。
我的臉色倏忽變得蒼白。那一瞬,我還以爲自己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暴露了。但是,小鳥遊小姐提問的意圖似乎並不在此。
結果,隔天我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桌遊咖啡廳,又理所當然地被揍了個落花流水,又進一步燃燒起渴望勝利的氣焰……像這樣,最終陷入到了落敗的循環之中。
說到這番長好像來勁了,進入了抱怨模式。
她也正如番長的證言一般,真的會用「等等」和「運氣」來進攻。這根本已經是超脫將棋概念之外的強大了,我也找不到什麼方法對付她。而且以我的性格來說,「你的等等先等等!」這種話也是說不出口的。
「芝士牛肉蓋飯。」
「欸,真假?笑死。小歌也太雜魚了吧www」
「等、喂番長!騙你的騙你的,店長。我最喜歡這家店了——」
可是,小鳥遊小姐卻完全不理會我正要離店的氣氛,依舊隨心所欲地拋出了下一個話題。
「欸?我倒是經常幹欸。有興致的話。」
「欸?啊啊,不。那個嘛……」
再者,身爲女流棋士,在這浪費的時間也不容小覷。因爲這可以說是把我本來分配給鑽研將棋的時間也佔用到近乎崩潰了。
在那個晴朗的休息日午後,與他相對而坐,一邊品着美味的茶,再一同沉浸於智力遊戲的時光,對我來說,是會喚起我初學將棋時的回憶的「寶物」。
「但那是因爲,我基本都有手下留情。而且啊,歌丸小姐您可得好好聽我說。這人和你完全相反,是那種用全力反而會生氣的。」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沒感到任何不愉快。倒不如說,單純地集中焦點於「遊戲的樂趣」上的話,甚至可以說和小鳥遊小姐同席競技來得更好。
「畢竟都怪我,才讓這麼可愛的孩子不得不和芝牛兩個人一起玩了不是嗎?」
在這個想法的影響下,當我從浴缸中跳出來時,胸中早已熊熊燃起渴望着下次勝利的鬥志之火了。
「好、好的。等我有錢又有時間的時候,還會再來的……」
番長對正要離店的我連連致歉的同時,小鳥遊小姐卻又天然黑般地繼續說着挑釁的話語。
小鳥遊小姐一邊說着「笑死—」繼續哈哈大笑……
「店長——小鳥遊好像想辭了這兒的打工哦——」
「啊——番長神煩,噁心,沒救了。」
不止是將棋,凡是身居「職業」的世界的人,往往都會有最看重長遠角度上的「勝率」的傾向。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接受了那份嘲笑,露出聽不下去的表情打開了店門。
「那、那個,除了今天玩的以外本店還有很多其他好玩的桌遊,所以如果您有興趣的話,呃,歡迎您隨時再來關顧。」
「啊哈哈,雜魚阿宅的藉口好遜!啊,不好意思,是小歌那邊更弱來着www」
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歡像第一天來時那樣的同番長的雙人對戰。
「不是,我們平常也不是這種接客方式的吧。」
番長看向我。我已經結完賬準備離店了,所以也已經沒有再進行介紹的必要了,但還是向她行了個禮。
該說這就是既爲姨母又爲師父的真理小姐的慧眼嗎。或許正是多虧了來桌遊咖啡廳學到的「玩樂」,我最近在將棋方面的成績很出色。甚至有些網絡報道上還寫上了「完全取回了狀態」之類的評價。
「哎呀,雖然由我這個店員來說有點不合適啦,但你來我們這的消費已經到相當高的金額了吧?小歌你以每週四次的頻率過來,所以我就想着你是不是什麼有正經收入的人呀。」
番長有些慌張地來爲我送行。
可是,這樣的藉口在別的意義上成了一步壞棋。剛說出「不錯的打工」,小鳥遊小姐就兩眼發光地追問上來:
……除了金錢方面以外。
「(該怎麼辦呢……)」
正常來想,應該是和父母說明情況後請求增加零用錢更好,可是這唯獨對我們家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要問爲什麼……
「(我家的父母對『遊戲』簡直是過敏到驚人的地步啊。)」
雖說那兩人絕不是什麼壞父母,但是唯獨在「遊戲」這事上,不管是電子的還是實體的,都對我進行着極端的供給限制。尤其是我母親的這個傾向更強。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以前母親,和她的妹妹——真理小姐之間發生的,關於「將棋」的故事。這是因爲……
母親在童年時期就在附近的將棋教室裏上課,憑藉她生來的認真性格不斷提升實力,只是過了一年左右,就已經有人認爲她有望成爲職業選手了。
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真理小姐說着「最近都沒有好玩的遊戲了好閒啊」,一時興起就開始和姐姐去同一個將棋教室上課——不過僅僅三天,就完勝了姐姐。
於是那慘痛的敗北,理所當然地使母親寄託於將棋之上的理想……甚至對「遊戲」本身的興趣都夭折了。
自那以後,母親就徹底放棄將棋了,而另一邊總是隨心所欲的真理小姐則是說着「將棋還蠻有趣的嘛」,憑着着這樣的興致繼續下着將棋,最後成爲了女流棋士。
……
嗯,這麼看來會討厭遊戲也不意外吧。
雖說這是我母親的故事,但是每次聽都會讓我感動到想哭。要說最能令我落淚的橋段,那就是我的母親在那以後不管怎樣還是熱誠地支持着真理小姐作爲女流棋士的活動,到了現在,她也正爲着我的棋士生活提供着最大限度的支持。實在是溫柔過頭了。
尤其是在我小時候因「憧憬姨母」而對將棋產生興趣的時候,她還特地買來了桌遊的「動物將棋」,陪我一起「快樂地」遊玩。
……雖說當時還小的我當然無從得知母親曾經的故事,但現在想來,我到底做了多殘酷的事啊。說實話現在我也還在後悔。更別提,母親對自己那悲慘的經歷從來都是隻字不提,只是笑着與兒時的我下着將棋,而她的這份母愛,又該說她是個多麼的「溫柔的人」啊。
不過,正因如此,正因有位這樣的母親,我纔想儘可能地尊重現在想與所有遊戲以及「玩樂」保持距離的她。
所以無論我荷包的狀況有多麼緊迫——
「喲,老媽。我要去桌遊咖爽玩,拿點錢來。」
——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何等的不孝女啊!簡直就是惡魔!
因此,向父母說明情況來要求更多零花錢的做法只能完全駁回。
「(被不錯的打工這樣的詞釣過來可能確實有些輕率了。)」
「啊啊,嗯,那個嘛。總之極端點說就是……」
姨母的態度還是老樣子,我鬆了口氣。是啊。她從以前起就是這樣的人,雖然確實是有些自由奔放,但還是守得住最重要的底線的。所以我和母親才一直和她那麼親近。
「哈,確實。畢竟那個看起來就是個在街頭偶然採訪到的男生呢。」
「打擾了。」
「啊啊,那個是拍個人照片的地方,有時也會拍拍視頻。」
我懷着一絲緊張感開門進去。映入眼簾的是合乎商住混合樓的小規模辦公室的裝潢。房間的中心放置着一張應該是公務•接待兼用的長桌,周圍還配備着四把左右的辦公椅。而在長桌的後方,則擺放着一張想必是社長專用的商務辦公桌。此刻真理小姐正坐在那裏。順帶一提,眼下我並沒有見到其他員工的身影。
被說中的我不禁別開視線。但是真理小姐咯咯笑着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發言:
我思考了一番,決定今天坐電梯到五樓。不知爲何,我有些不好意思走樓梯經過「Kurumaza」的入口前往五樓。倒也不是說因爲我做了什麼壞事。
「啊啊,說的青年租借服務是指這個……」
……爲什麼呢,明明是同一棟大樓,這裏卻和Kurumaza的輕鬆氛圍截然不同。不過真要說起來,其實是Kurumaza那邊更奇怪就是了。我記得那裏的裝飾是小鳥遊小姐擅自弄的。
〈啊,小月?是我,之前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你看了剛剛街頭採訪也知道,明確標榜那是『臨時演員』或演員是不太行的。」
真理小姐注意到我來了,從電腦屏幕旁探出頭來,露出親暱的微笑。
「對,社長。怎麼樣,我的公司?」
看了一會,我恍然大悟,問道:
真理小姐下出了那一步連在女流棋士時代都不曾有過的,戲劇性的將軍。
〈那太好了。不過,今天的正題不是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本來我就削減掉將棋的時間去桌遊咖啡廳玩了。在此之上再疊加打工的勞動時間,再怎麼說也不太可能了。
「來了來~了,門沒鎖哦——」
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打工——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手裏握着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一看,難得地是師父——真理小姐的來電。
真理小姐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你說對了。我確實是染指了不能跟姐姐說的灰色產業。」
*
「注意說法!都、都說了不是……啊啊,真是的!看這個,快看。」
「原來如此,是在巧妙地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的工作是吧。不愧是師父,腦袋真好。」
然後像這樣實際來了一趟後,就不禁覺得母親的擔心要成真了。
「你總算來啦,小月。」
如果真有那種東西,反倒是我纔想知道。
對於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我,師父有些訝異地接着說道:
「咦?」
我按下設置在門邊的門鈴。然後很快屋內就傳來了聲響。
「就是說你們是藝人事務所或者臨時演員派遣公司一樣的?這樣的話就……」
翌日,我來到真理小姐指定的地方,那地方令人有些意外,意外到以至於讓我不禁張大了嘴巴。
她笑着,堂堂正正地,毫不羞恥地,說了出來:
「(這倒要問了,我又要從哪擠出時間來啊。)」
姨母立刻拼命拉住了正要往派出所跑的外甥女。
〈小月你呀,對一份不錯的打工有興趣嗎?〉
「分別的時候,邀請?呃……」
〈不,不是那個。不過,既然說到這事了,你最近狀態不錯嘛。感覺棋風好像展現出了一些柔軟性。〉
「這裏是……」
我和真理小姐之前談話的內容,我記得應該只有「玩樂」的事吧。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是,師父。」
荻窪Interaction大樓,五樓。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這是因爲常聽到母親說「真理狹好像在做什麼可疑的工作,好擔心呀」這樣的話。
「所以,您的工作具體來說到底是……」
「喂,聽得到嗎」
稅務師事務所,徵信所。以及——今天我要拜訪的公司。
「?之前的事?呃,是啥來着?啊啊,是在說關於我玩樂不足的建議那件事嗎?」
從辦公室的入口往裏看去,右手邊深處的角落裏有一道藍色的。呃,記得應該是叫作藍幕吧。在它的前面還擺放着攝影器材一樣的東西,甚至連貌似服裝店的試衣間的更衣箱都有。以這種小規模的辦公室來說,它們的存在給人感覺佔了相當大的空間。
「拍照片和視頻……?」
「我沒有做爛到對不起小月和老天的工作哦。」
「話雖如此。」
站在用簡潔的字體寫着公司名稱的冰冷的大門前,我調整着呼吸。
「啊,該不會這個高中生是……」
商住混合樓裏的可疑辦公室。不願透露的工作。不見蹤影的員工。神祕的攝影棚。打着「人才派遣公司」的旗號,然後……
「唔。沒、沒那回事……」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向真理小姐問道:
我不禁眯起眼睛,直盯着真理小姐。
這麼一說,我才模模糊糊回憶起來。對啊,記得那時她握着我的手說出了什麼奇怪的提議。當時我因爲滿腦子都是「玩樂」的建議,此外的東西就左耳進右耳出了。記得,那是……
「(沒想到在Kurumaza的樓上,就是真理小姐的公司……)」
「謝、謝謝您。確實如此,多虧了師父我才找到了不錯的『玩樂』……」
說着真理小姐站了起來,走到我這邊。而我則環顧着室內喃喃自語:
「對的。不過對話的內容本身不是假的。派遣過去的男孩子是真的擁有着那種性格和故事的哦。這點是保真的。不過……」
這麼一來,就只能偷偷地打工了……
下定決心後我看向真理小姐,她卻也好像完全讀懂了我的思考一般笑眯眯地看着我。
面對用着完全喪失了親情的冷酷視線蔑視着她的我,師父——不,是巽真理狹(29歲)淚眼婆娑地辯解道:
「社長……」
「(之前見面的時候,真理小姐好像還和一位金髮少年挺親密的來着……)」
〈真無情啊,小月。之前在咖啡廳要分別的時候,不是還有個重要的邀請嗎?〉
人才派遣公司Role Worker。
在畫面裏顯示出的,似乎只是一段平平無奇的街頭採訪……啊,不,還是有點奇怪的。雖然接受採訪的是個男高中生,但是該怎麼說,發言像個怪人一樣,挺有趣的。子畫面中的攝影棚裏的藝人們也咯咯笑着。看來是綜藝節目的一個單元。
我和媽媽對真理小姐現在工作的瞭解狀況就只有「是社長」和「還算忙」這種程度,沒想到事務所就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
「不錯的打工……嗎。」
出了電梯後,我環顧四周,與佔用了整個四樓的Kurumaza不同,五樓由三間左右的房間構成。
「青年的租借服務吧!」
真理小姐看到我總算理解,關掉了電視。我爲自己的誤解道歉,接着說着「這麼一來……」推進話題。
「叫真理小姐。啊,或者在這裏就叫我『社長』。」
我馬上就後悔了……嗯,今天還是隨便應付一下就回家吧。
「還有一件?呃,還有什麼來着?」
「真理小姐……」
「對,是我們派遣的孩子。」
真理小姐回答了我的疑問:
說實話雖然不算氣派,但也沒什麼可以明顯需要吐槽的地方。就算問我感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姑且還是有個在意的地方。
師父唰唰撓頭,不知爲何突然牆壁上裝着的電視啓動了。然後上面播放出了像是用硬盤錄像機錄製的畫面。
真當我處在回想之時,就像是要推我一把一樣。在這個惡魔的時機。
真理小姐朝我Wink了一下。
「呃,那個是……?」
以防萬一我還再次確認了手機的地圖軟件,沒錯。就是這裏。
「呃,就算您問我怎麼樣……」
「小月,你是在懷疑我的工作的性質吧?」
倏地,小鳥遊小姐的發言從腦中閃過。
不用花太多時間,同時又有高薪,又不會暴露棋士的身份。
「啊——不,這就是我們稍微有些灰色的地方了。」
「啊,我今天有事要順道去趟派出所,所以得先走了。」
那是位於本地荻窪的,最近我經常去的那棟商住混合樓——在四樓經營着桌遊咖啡廳「Kurumaza」的那棟建築。
「不是的不是的!都說了我沒在做觸犯法律的事!」
「唯獨『街頭偶然』的部分,是赤裸裸的謊言是嗎。」
「正是。」
真理小姐苦笑着……原來如此,就算沒有觸及法律,也確實是對生性認真的母親難以開口的工作呢。
真理小姐進一步詳細說道:
「除此之外,我們也會派遣人員去活動或着簽名會湊人頭,承接簡單的快閃表演,陪同進入單人無法預約的餐廳……」
「啊—……那確實是『人才派遣』呢。有點灰色啊。不過……」
這時我突然想起師父的棋風,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
「真有師父的風格呢。在將棋上也是,您下棋的特點就是既大膽又特立獨行啊。」
「謝謝誇獎啦,小月。啊,不過一定要跟姐姐保密哦?」
「哼哼,知道啦。」
雖說確實有一些地方處於灰色地帶,但似乎也不是反社會的工作。
理解了真理小姐的工作後,我決定再次詢問:
「所以您想拜託我的工作是什麼?」
「對對,這個嘛。是個非常適合沒什麼時間的你的,很賺錢的,非常簡單的工作哦。」
「欸,善哉。剛好我也在找這樣的工作。」
「哼哼,那就好說了。然後呢,我想拜託你的工作是……」
「嗯。」
「租借男友。」
「啊,我先去一趟文○春秋再回家。」
「等等等等等等!某種意義上這比去派出所更需要等等!」
「前任的那個孩子嫌麻煩,就自己染了頭髮。因爲是本人喜歡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就是這個假髮一直排不上用場有點浪費,剛剛好給你。」
「對。也就是『男友臨時演員』。當然是沒有性方面的接觸的。而且一開始就會徹底查明身份,要出遠門的時候,還會跟隔壁的徵信所合作派人監視的。順便一提,工作時間和工資大概是這個數。」
……啊,啊嘞,爲什麼呢?
這份打工跟現在的我簡直是完美契合。我不禁動搖了起來,但是,還有個問題。
雖說一個完全脫離原本「歌方月乃」的角色,對我來說也比較方便……
「啊啊,也就是上傳約會照片這種嗎。」
其證據正是在桌遊咖啡廳至今還沒暴露「歌方月乃」的身份……
正面看過去,儼然一個金髮美少年。
「哈,金色的假髮……嗎。」
「哇……好厲害。這就是,我watashi——」
這是該高興的事嗎。對着煩惱着的我,真理小姐接着說:
我的雙眼不禁都變成了$的符號。這確實是份「不錯的打工」。甚至可以說好過頭了。而且只是拍拍照這種程度的話,工作上要花費的時間也很少。
「這個這個!雖然是買給前任的那位用的,但最後也沒用上。」
「……有什麼不一樣呢?」
「和我想的一樣。小月你也太適合男裝了。這樣就已經可以直接上場實戰了呢!」
「不是的不是的!我說的租借男友是那種哦?不是性的意義上的那種哦?」
「爲什麼?」
中途,真理小姐接着娓娓道來:
隨後這個派遣公司的社長。
確實應該這樣。我清了清嗓子,把聲音降了一個調試着說了說: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開出這麼好的條件…….」
「雖然剛纔圖省事直接說是『租借男友』了,但是我們的承接的業務和世間一般的看法有些不一樣。」
「對!這就是最重要的!啊,你先等一會兒!」
聽到我的吐槽,真理小姐無奈地聳聳肩,倦怠地嘆了一口氣。
說着,真理小姐給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數字……!
「哈……金髮的前任前輩啊……」
真理小姐在此頓了一拍,接着激動地說出「租借男友」的定義。
「啊,真理小姐。但是這個是『租借男友』吧?又不是『女友』。」
「對。而且畢竟是工作,用隱藏身份的藝名也是OK的。」
「啊啦,不是挺好的嘛。」
「是的。沒關係的啦,因爲小月你不僅是個美女,長相也有着男子的英氣呢。」
師父沒放過我一瞬間的迷茫,見縫插針。
「這、這還真是不錯呢……」
「那也不是什麼能理直氣壯說出來的事吧!」
「怎麼一到我的打工,業務的可疑程度就突然飆升了啊!」
對着面前這個,已經完全化身爲一位帶着副伶俐面孔的金髮美少年的我。
這樣想着,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穿戴好假髮。
見我開始考慮了,真理小姐則繼續補充說明道:
「Excellent!」
「嘛……是這樣的。那真理小姐您指的不一樣的地方是?」
「所以說,這是個不像字面意思上那麼可疑的工作哦。畢竟主要工作是給SNS提供素材。」
「這麼說吧。我這兒的是和採訪、活動和簽名會那些一樣的哦。我們承接的不是模擬戀愛,最多也只能說是作爲『托兒』的男友。也就是說……」
真理小姐啪啪鼓掌。雖然我覺得她有些誇張,但說實話連我也覺得挺不錯的。本來我就是那種改變了髮型氣質就會變得完全不同的人,像這樣再戴上假髮,簡直就感覺連自己的意識都可以輕易地切換成另一個人了,讓我都不可思議到有些興奮了。
說着,真理小姐「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也不聽我回復,就已經幫我締結好了打工的合同。
師父假咳一聲接着說:
……說起來,上次見真理小姐的時候,我好像就有看到她約了一位金髮少年來着。如果那就是「前任」的話,我的工作就要將他的角色——藝名給繼承下去了?這麼說來,記得那個時候……
「欸?該說是擅長嗎,只是稍微調整一下氣質就變了。特別是頭髮,只要一紮起來,簡直可以說是判若兩人了。」
「最近有個主要承接租借男友業務的孩子離開我們事務所了。可是這個需求還挺多的,作爲我們的招牌業務之一,急需補充人手啊。所以即使給報酬和工作時間一點優待也行,你懂吧。」
「而且你看,小月不是很擅長變裝嗎?」
「小月想象中的應該是像這樣,一整天一起約會,讓客人享受到模擬戀愛的感覺最後再收錢的那種吧……說白了就是爸爸活對吧?」
「——『宇佐樹』君。」
「小月啊。人這種生物,總是會有需要有優秀伴侶的設定的時候的哦。」
「我,要扮演男性嗎?」
真理小姐陶醉般繼續稱讚道:
「啊,這裏第一人稱應該用『我ore』才比較像樣吧。」
「是以『他人』爲目的,向周圍炫耀爲主要作用的租借男友哦!」
我順勢接過,喃喃自語着。因爲真理小姐暗暗催促着我「快戴上」,沒辦法,我只好走到旁邊的全身鏡前開始穿戴。
不不,出租給素不相識的女人就可以了嗎……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給予了我曾一度聽聞過的「那個名字」。
「那還用說。我纔不會把可愛的外甥女出租給素不相識的男人呢。」
真理小姐突然呼哧帶喘地噠噠跑向事務所的深處,幾秒後,她手裏拿着某個東西回來了。
「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在此之上堅定拒絕的!」
「問我爲什麼……!」
「那就拜託你了。我們公司的招牌租借男友——」
給人的感覺完全就不是同一個人,連我都不禁佩服自己了。
「什、什麼啊,突然說服力就上來了。」
「……這就是,我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