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庭的Kingmaker(Day 165)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3012 字
「菜摘小姐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那種搭建箱庭的桌遊吧。」
傍晚的商店街上,殘暑未消,空氣中卻已透出絲絲涼意。
我——羽切菜摘——偶然碰見了剛從桌遊咖啡館『Kurumaza』出來的他。我們一邊回憶往事,一邊結伴踏上了歸途。
聊了一陣彼此的近況後,一時找不到別的話題,他只好搬出桌遊話題來救場。看他還是這副「老樣子」,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嘛。只要是和孤太郎君一起玩的桌遊,我什麼都喜歡哦?」
「真是的,又這樣回答。」
他無奈地聳了聳肩。但我也沒有要改口的打算。
「因爲這是事實嘛。而且要說擅長不擅長的話,比起搭箱庭,制定長期計劃,我更擅長哦。」
我哼了一聲,曲起胳膊,向他展示毫無肌肉線條的臂膀。他一臉無奈地說道。
「這倒確實呢。畢竟您是使喚人的天才。」
「哎呀,嘴可真壞。那個被我一手帶大的、那麼那麼可愛的常盤孤太郎君,以前明明是個從來不會說這種話的『好孩子』呢。」
這次輪到我鼓起臉頰。他有些過意不去地說了聲「對不起」,輕咳一聲,繼續說了下去。
「比如武士,她玩桌遊時運氣和直覺都特別好。但要問她最喜歡哪款桌遊,她會回答『TwixT』(注:TwixT:通橋棋,雙人連接類抽象策略棋。雙方輪流在棋盤空格落子,並在呈「日」字形對角的己方棋子間架設連線(不得穿越已有連線),先以棋子和連線連通己方兩條邊界者獲勝。)。」
「我記得那是一款和運氣無關的遊戲吧?就像將棋和圍棋那樣。」
「是的,也就是所謂的『抽象策略遊戲』。」
「哎呀,一開口就是專業術語呢。不愧是上了高中以後故意和我保持距離,自己搞了個桌遊同好會的人呢。」
我語帶挖苦,用手肘輕輕杵了他一下。他爲難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就饒了我吧,菜摘小姐……那我接着說了。」
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鏡的鼻樑,繼續說道。
「武士說,『TwixT』是她跟摯友半杭第一次一起玩的桌遊,所以現在依然很喜歡。」
「不、不是。都認識這麼久了,根本用不着特意觀察……」
「是啊。尤其是我們三個人圍在一起玩桌遊時,你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被關着也能玩?呃,那是什麼意思?」
「不,我剛纔並不是想責怪你。不過嘛……」
「哎呀,原來你一直有好好看着我。真乖,真乖。」
「好啦好啦。總而言之,我可能確實很喜歡箱庭類的桌遊。」
我笑着應了一聲。大概見我心情不錯,他稍稍鬆了口氣。看他這樣,我又問道。
「哎呀,真遲鈍。我還以爲喜歡桌遊的孤太郎君馬上就能明白呢。」
「啊,不,那個……」
「唔…」
說到這兒,我頓了頓,像是認命了一般輕聲說道。
說着,我忽然停下腳步。他也跟着站住了。
「對了對了,我覺得,『箱庭遊戲』大致可以分成兩種。」
我將他引到電線杆後面,用指尖輕輕劃過他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下巴。
「菜摘姐說的『箱庭裏的棋子』,該不會是……」
「也就是說,我玩箱庭類桌遊時,看起來也很開心?」
「……怎麼說?」
「咦?……啊。」
「謝謝。不過你這樣說,不就像是我平時看起來很不幸嗎?」
「你舉的例子也太刁鑽了。不過大概意思我懂了。但這兩個漢字在含義上有什麼區別嗎?」
這反應實在太有孤太郎君的風格了。我那可可愛愛的孤太郎君。
「帶蓋的小盒子……原來如此。所以菜摘小姐纔會把完全控制的那種稱作『匣庭』。」
「是呢。」
「是啊。對我來說……不,對我們來說,三個人第一次一起玩的正經桌遊『卡坦島』,多少也有些特別吧?」
「這種評價太有『羽切』的味道了,真讓人泄氣。」
「誰知道是在說誰呢?不過,要給點提示的話——」
「……抱歉。」
我用手指在空中描出漢字,向他解釋。
「……抱歉。」
「答對了。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喜歡箱庭遊戲。非常喜歡哦。」
「對。啊,後者是『魍魎之匣』和『匣中的失樂園』裏的那個『匣』。」
「真是段佳話。既然是因爲這個,那確實和擅不擅長沒關係。」
「不過,就算是在封閉的匣庭裏,也還是可以在開放的箱庭裏「玩耍」的哦。」
聽見這句從以前開始,我就經常用來誇獎孤太郎君的話,他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他似乎想到了某種糟糕的可能性,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開口問道。
「溫柔,內心堅強,卻又喜歡自我犧牲。每到最重要的時候,都沒辦法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意,只顧着退讓,最後連幸福都抓不住的,膽小鬼先生。」
「確實。明明都叫箱庭遊戲,差別卻可能挺大的。」
「是啊。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心裏……」
隨後,我帶着近乎施虐的笑容,再一次撩撥他。
「……」
「沒事,本來就是事實。而且我確實喜歡『巴比倫』(注:Babylon:巴比倫,立體建造類策略桌遊。玩家輪流從中央拿取板塊、獲取立柱資源,在個人版圖上逐層搭建露臺,並可放置雕像、噴泉等裝飾物;遊戲結束時按可見建築及裝飾物計分,高分者獲勝。)和『夢想家園』(注:Dream Home:夢想家園,卡牌輪選類家庭桌遊。遊戲進行十二輪,玩家輪流選取房間卡與附件卡(屋頂、傢俱等),在個人版圖上建造並裝飾房屋;十二輪後所有房屋完工,按功能、設計、傢俱質量等計分,最高分者獲勝。)這種構築理想環境的遊戲。」
我爲了給他一個臺階下,主動轉移了話題。
「把守望的那種玩法寫作『箱庭』,把操縱的那種玩法寫作『匣庭』。」
他頓時語塞。大概是意識到,這個話題已經比預想中更深入地觸碰到了「羽切菜摘的核心」。
「『箱』和『匣』……嗎?」
「原來如此。這種排遣方式很有菜摘姐的風格,挺好的。」
「哎呀,怎麼說得好像和你無關一樣。」
看着他那份絲毫未變、極度剋制的體貼,我忍不住會心一笑。
「嗯。順便一提,要問我喜歡哪一種,我絕對更喜歡前一種箱庭遊戲。可真要說擅長,我更擅長的卻是後一種匣庭遊戲。」
他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他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話。大概覺得與其說錯,不如不說,最終選擇了沉默。
「就是因爲你這樣,纔會被我耍得團團轉,在我的——『匣庭遊戲』裏。」
「真是的。都被我這麼不講理地對待了,你還是不會生氣呢。從我們認識的時候起就一直這樣。……只知道一味地遷就我呢。」
他無視了我的挖苦,忽然反應過來。
「因爲我在羽切家的匣庭中長大,早已無可挽回——不,就連現在,我也依然是個被困在匣庭裏的人。」
他顯然聽出了我這番露骨的挑釁。可到最後,他依然像往常一樣,一句抗議也沒有,只是垂下眼簾,試圖藏起自己的情緒。我看着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
「是啊。菜摘姐在電子遊戲裏只玩『動物森友會』,平時明明喜歡極簡生活,卻唯獨會破例收集『森林家族』。」
「是啊。尤其是擺弄棋子、佈置場地的時候,你看起來特別樂在其中。」
「就是這樣一個你也非常熟悉、深得我喜愛的人。他就是今後要任我玩弄的『箱庭裏的棋子』吧。」
而這裏,是一條彷彿被我特意選中的,人跡稀少的小巷。
「你看,一種玩法就像水族箱:由我們準備好舒適的環境,卻儘量不去幹涉小魚,只在一旁『守望』。這是一種箱庭遊戲。另一種則像玩人偶或電子遊戲:給某個人安排明確的角色,再將其完全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簡單來說,就是『操縱』。這種玩法同樣可以稱作箱庭遊戲吧?」
「好像沒有特別明確的用法區別。不過從語感來說,後者似乎更常用來指『帶蓋的小盒子』。」
我抬起頭,直直地注視着他,說道。
「在箱庭裏設置一枚『自己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