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2 遙以高處爲目標的某人

——謝謝你誕生到這個世上，我可愛的孩子。

他最初記得的，是母親每次都會掛在嘴邊的話。那是他——貝利亞斯·格蘭阿蓋特最初的記憶。

他出生在國王父親伊利迪姆與正宮母親克里斯蒂亞之間，是這個國家身份最爲高貴的人，也是繼承了衆神所認可的神子血脈與力量的天選之人。

每個人都對貝利亞斯讚譽有加。他們說他是衆人引頸期盼的王子，是將要領導這個國家的尊貴之人。沒過多久，這個頭銜就成爲他最大的驕傲。

他是個幸福的孩子。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只要他想要，他就能得到。無論是力量、地位還是名譽。他一直這麼認爲。

正因如此，貝利亞斯認爲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適合這個地位。身爲統治這個國家的王族，他有義務與責任保護這個國家的人民。

而現在，他繼承的血脈所帶來的感覺，告訴他敵人就在那裏。他像是受到吸引般衝了過去。

「————！」

途中，貝里亞斯突然感到一陣惡寒，迅速往後跳開。下一瞬間，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不祥的火焰吞噬。

「——嘎哈哈哈哈！沒中，喂喂，居然沒中啊！！」

一名紅髮男子身上飄浮着彷彿由不祥的昏黑之焰形成的火光。他的膚色藍到難以說是褐色，宣告着他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而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眼球上有金色的虹彩，這也是人類不可能有的顏色。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威脅這個城市的魔族。

「放火的犯人就是你嗎？」

「啊？那又怎樣！」

「不，你回答得夠清楚了。」

貝利亞斯重新舉起大劍。他狠狠地瞪着男子，從身體和深處捲起的魔力，讓他的頭髮彷彿倒豎般飄浮起來。雖然不是正式的神器，卻是準神器級的大劍。這就是貝利亞斯所獲得的力量。

「『覺醒』。」

他宣告解放神器蘊藏之力的言靈。劍的存在感增強，甚至開始散發出清新的空氣。空氣彷彿要覆蓋周遭的空氣般擴散，讓魔族男子身上飄蕩的火焰搖曳。

於是，魔族男子彷彿感到不悅般扭曲了表情。他像是要抓撓身體似的豎起指甲，將身體向後仰。

「啊——？啊——！啊啊——！煩……死了！你是神子嗎！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人了！別妨礙我的樂趣！混賬！去死吧！」

「……啊？」

「……啊……啊啊……」

然而，他並非毫髮無傷。火星確實灼燒着他的皮膚，沒能完全擴散的火焰槍殘渣擦過手腳，令他冒着煙。但是，貝里亞斯沒有停下腳步，彷彿在說那都是小事般繼續向前。

「你白癡啊！給我燒光吧！！」

「……好痛，好痛啊，可惡——！！」

即使擊潰心臟，砍下頭顱，魔族也不會死。要殺死魔族，只能擊潰「核心」，或者將魔族磨到魔力耗盡。

伏倒在地的瑪格拉尼卡將指尖對準孩子們。他抬頭瞪着，臉上因醜陋的愉悅而扭曲。

那傢伙辦得到，自己沒道理辦不到。要隨時讓魔力循環、累積、壓縮，再借由解放壓縮過的魔力發揮壓倒性的力量粉碎對手。

要更加向上，更加遙遠的高處。必須爲了這個身份所期望的理想，不斷邁進。

既然有弟弟，就代表自己是哥哥。他認爲既然身爲哥哥，就必須保護弟弟纔行。因爲哥哥就是該這麼做。

貝利亞斯透過神器吸取大地的魔力，將其視爲自身魔力的延伸，擅長以一口氣提升身體能力的方式打倒敵人。他以無法反應的速度衝過去，直接壓制敵人。

「……咕、啊！」

他看向背對滿月高掛的夜空，張開雙臂擋在自己與火焰之間的貝利亞斯。

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因爲貝利亞斯的話而受到鼓舞，哥哥大聲喊叫着，拉着弟弟的手跑了起來。貝利亞斯看着他們的背影，悄悄地吐了一口氣。

夾雜着焦躁情緒射出的火焰長槍逼近貝利亞斯。原本以爲會確實直擊的瑪格拉尼卡，看到貝利亞斯揮舞大劍消除火焰後，不禁瞪大雙眼。

「我啊，我這個瑪格拉尼卡大人！爲了開心地燒燬這個城鎮，花了多少年的時間在經營啊！我讓魔物定期襲擊，讓居民擊退魔物，藉此讓居民習慣！等到居民大意的時候，再從背後燒燬他們想要守護的城鎮！勇敢的戰士們只能咬着手指，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重要的事物因爲自己的勇敢而被燒燬！我這個最棒的表演！不準任何人妨礙——！」

「噗哇啊！」

火焰長槍直擊。火焰長槍被大劍分散開來，化爲火星四散。一、二、三，散落火星的貝里亞斯眼中只看得見魔族。

那是不容原諒的強大。那並非經過琢磨的強大，而是彷彿只爲了發泄自身鬱悶的拙劣暴力。這樣的暴力正在欺凌這個國家的人民。毫無驕傲的暴虐在貝里亞斯心中點燃怒火。

「你太狂妄了，要叫我瑪格拉尼卡大人啊啊啊————！！」

貝利亞斯緩緩地轉過身，對笑到打滾的麥格納尼卡說道：

他的背灼傷潰爛，膝蓋顫抖，隨時都會倒下。儘管如此，貝利亞斯仍爲了保護孩子們而擋在前面。

他讓累積的壓縮魔力連續爆炸，維持着貝里亞斯所能使出的最高速度，使出高速斬擊。貝里亞斯以與其說是砍倒，不如說是磨碎的氣勢，將大劍劈向魔族男子。

「……別小看本大爺——！！」

面對他語帶焦躁的質問，貝利亞斯開口回答。他的臉上浮現了嘲諷的笑容。

貝利亞斯像是被子彈打中般轉過頭去，只見年紀尚幼的兄弟倆正渾身發抖地癱坐在地上。

——母后！我也想要母后生下的妹妹！

——自己是個幸福的孩子。貝利亞斯·格蘭阿蓋特如此回顧自己。

不管怎麼看，他都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狀態。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他應該不用動手就能衰弱而死吧。即使如此，貝利亞斯還是動了起來。

「哥哥！」

「你這個毫無品行可言的魔神信徒，最好懺悔自己的罪過，迴歸塵土。」

「沒、沒問題！我、我會保護你！！」

現實與追憶重疊在一起。

「……真是令人反胃。你們魔族是粘在世界上的污穢，驅除污穢就是我等神子的使命！迴歸正確的生命循環吧，魔族！」

「……喂喂，你以爲你那身怪力贏得了本大爺嗎？你連站都快站不住了吧！你的膝蓋在發抖了！！」

——兄長大人！明明是我的妹妹，兄長大人卻一直耍詐！請不要搶走她！

就算以大劍爲支撐，貝利亞斯依然還站着。他眼中的戰意尚未死去。看到貝利亞斯尚未放棄勝利，觸碰到了瑪格拉尼卡神經的逆鱗。

魔族男子跟不上貝利亞斯急遽加速的速度，毫無防備地接下了他的大劍。

（爲什麼這裏會有小孩子，來不及逃走，父母在哪裏，不好——）

……即使如此。

魔族被連同牆壁一起打飛出去，跟牆壁的殘骸一起沉入水底。儘管如此，貝里亞斯還是沒有大意，重新擺好架式。

「……沒錯。哥哥，要保護，弟弟。很了不起哦。」

要正面承受這股暴威，就連貝利亞斯也難以做到。正因如此，貝利亞斯採取的手段——是成爲凌駕於其上的暴力。

於是，驅逐火焰的劍舞開始了。

「我還活着哦？你該不會以爲自己還不會死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

「人類啊，只要用慘叫和絕望取悅本大爺就行了。不要惹本大爺不爽！！」

——貝里亞斯殿下，您是特別的。您和小弟不同，請您務必理解這一點。

隨着必須守護的存在增加，我身爲哥哥、身爲王子，也必須變得更有資格纔行。

在兩年的歲月中磨練的壓縮魔力，藉由解放而提升的爆發性威力，正是貝利亞斯的實力。

然後，他無情地射出足以吞噬孩子們的火球。

年幼的兄弟無法理解，那雙眼睛裏交雜着複雜的慈悲與憧憬之情。

「——給我趴下！！」

即使如此，貝利亞斯的臉上依舊沒有浮現勝利的自信。

砍不下去。貝利亞斯做出這個判斷後，立刻採取下一個行動。他讓劍刃陷在魔族男子體內，連同他一起揮舞大劍，將劍身敲在牆上。

因此，他並不介意自己的父親有另一個妻子，也不討厭並非自己母親的另一個妻子所生的異母弟弟，也就是第二王子。

「不要，得意忘形，嗚嘎，地，騎、騎到，我頭上來，哇啊!? 」

「只是受神寵愛的人類，少瞧不起我！」

而貝利亞斯在壓縮魔力的存量上也並非遊刃有餘。雖然在戰鬥中也能製造，但會中斷「流程」。

——背後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

正因爲單純，所以將之磨練至極致的貝利亞斯纔會變得強大。將單純的攻擊昇華爲必殺技，除了他自身的努力之外，另一個契機是令他極爲惱火的一名少女，對「用魔法鍛造」這種荒唐事進行模仿。

瑪格拉尼卡靠近貝利亞斯，將他踢飛。貝利亞斯來不及反應，撞上牆壁，沿着牆壁滑落——纔怪。

「……你在笑什麼？」

貝利亞斯的思緒亂轉。同時，他感覺到魔族的氣息產生了動搖。

當時，我第一次知道母親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懷孕。

他將斜挑的劍身收回，將瑪格拉尼卡的身體往地面一敲。連續解放壓縮魔力的喪失感，讓貝利亞斯有種類似目眩的感覺。

（——好、頑強……！）

弟弟的母親生下了的雙胞胎公主。小嬰兒小到彷彿一碰就會壞掉，天真無邪地用小手抓住自己手指的模樣，讓人心都融化了。

爆炸火焰。瓦礫被炸飛，魔族男性站了起來。被大劍挖開的肉像發芽一樣，傷口癒合的模樣，即使最快最像人類，也與人類有決定性的差異。

「哦哦哦哦哦——！！」

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生來就擁有第一王子這個尊貴的身份。這份幸運，對貝利亞斯來說無疑是種幸福。

這代表他給了對手反擊的機會。他先前大概一直很輕視貝利亞斯，但現在卻拼命地想要燒死這個煩人的存在，而讓火焰熊熊燃燒。

深愛自己的雙親，以及在一旁守護自己的家臣。貝利亞斯認爲，即使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到比這更幸福的事物了。

（……砍不斷嗎！）

肉身的強度難以想象，刀刃立起也無法前進，簡直像被肉身的纖維纏住。這就是魔族棘手的性質，他們能扭曲有生命的物體，連生死的境界都能淡化，當然也適用於自身。

戰鬥尚未結束。儘管正與瑪格拉尼卡交手，各種各樣的記憶仍閃過貝利亞斯的腦海。

爲此，他不惜付出任何努力。貝利亞斯認爲這是上天賜予自己的幸福，所以才能一直勇往直前。

面對炎之槍，貝利亞斯將大劍當作盾牌，憨直地向前突進。

貝利亞斯像是要避開爆炸火焰般往後跳開，他瞪着魔族男性，同時吐了口氣。

「——哦啦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日子，又加入了新的幸福。

貝利亞斯以彷彿要被劇痛中斷的意識，一字一句地向年幼的兄弟說道：

「……我是格蘭阿蓋特王國第一王子，也是下任國王……貝利亞斯·格蘭阿蓋特。怎麼啦？害怕本大爺的威光嗎？膽小鬼？」

應該是哥哥的少年比另一人高，他緊緊抱着比自己還小的弟弟，像是在保護他。

「那就試試看啊，如果燒得掉的話。」

彷彿被當成木偶般動彈不得，瑪格拉尼卡被貝利亞斯的連擊波吞沒。暴風般的攻擊，隨着貝利亞斯解放最後的壓縮魔力宣告結束。

「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就是因爲這樣，我才無法不燒人類——！你要死在這裏了！那個小孩也會被燒死！沒用的沒用的！全部都沒用的！不過真是感動啊！所以踐踏起來纔會這麼快樂——！！」

我們兩個一起練劍、唸書，熱烈地討論書本和課堂上的內容。當我身爲王子的生活變得拘束時，還曾經瞞着弟弟逃走。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啊？」

她這才知道母親在自己出生前，究竟經歷過多麼痛苦的境遇。也知道了母親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纔會要父親娶側室，以及自己所期望的事情，對母親來說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我壓扁、敲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以不留原型的連擊不斷敲打。

即使那是自己無法加入那個圈子的幸福。

爆炎造成的轟隆巨響響徹四周。爲了保護弟弟而拼命緊抱着他的哥哥，察覺到自己與弟弟平安無事，睜開緊閉的雙眼。

「——快跑！不要回頭！是哥哥的話就要保護弟弟！」

——兄長大人！我有妹妹了！而且還是兩個！

在偉大的父親與尊敬的母親之間誕生，身份高貴的王子。他被允許擁有任何想要的奢侈享受，也比任何人都能接受到高等的教育。

貝利亞斯用力踏出一步，讓透過神器吸收的大地魔力在全身循環，加速得有如離弦的箭。

魔族男性將飄浮在空中的火焰捏成形，朝貝里亞斯射出無數的炎槍。

自稱麥格拉尼卡的魔族男子並沒有窮究武道，釋放的火焰也顯得不夠純熟，只是單純力量強大。然而，只要再加上遠離死亡的再生能力，就足以成爲常人無法抵抗的暴力。

他瞪着倒地的瑪格拉尼卡，彷彿在說「別站起來」。不過，他也有種事情還沒結束的預感。因此，他毫不鬆懈地準備壓縮魔力。

「……快跑。」

——兄長！

大概是再生完了，瑪格拉尼卡捧腹大笑地站起身來。

——對不起。對不起，貝利亞斯。只有這件事我無法實現。對不起……！

沒錯，我是特別的。跟弟弟不一樣。只有我是母王唯一的兒子兼第一王子。

我的存在直接關係到母親的名譽。我的行爲舉止關係到母親的幸福。父親是國王。父親應該守護的人很多，而母親就是支撐父親的人，父親不一定能守護好母親。

能夠拯救母后的，只有我而已。我必須比任何人都特別纔行。我必須是這個國家裏比任何人都要受到認可，適合成爲下任國王的王子纔行。所以我不需要普通。爲了繼續當王子，爲了成爲特別的人，我必須花費一切。

否則——身爲普通小孩的我，根本沒有拯救母親的價值。

「——差不多該去死啦！喝啊！！」

在臉頰上受到一擊後，原本在腦中奔馳的走馬燈中斷了。大劍發出尖銳聲響脫離手邊，自己也倒臥在大地上。

劇痛讓背部逐漸失去知覺。原本的握力早已喪失，只能難看地顫抖着。

（……沒想到，竟然不得不使用從那個女人那裏想到的臨時策略啊。）

貝利亞斯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即使如此，他還是能行動，是因爲他的毅力與骨氣，以及在緊要關頭學會的魔力控制。

他已無法使用壓縮魔力，因爲身體跟不上。不過，他的魔力尚未耗盡，所以貝利亞斯纔將魔力延長使用。

我想象着自己擁有健康的身體，再用身體強化讓想象接近現實。

然而，這終究只是臨陣磨槍。即使能勉強與之抗衡，也無法擊退敵人。隨着時間流逝，貝里亞斯的身體逐漸逼近極限，最後終於不支倒地。

即使如此，貝利亞斯還是將手伸向大劍。既然身體還能動，既然心靈尚未屈服，自己就必須戰鬥。

（直到這副身軀、這副靈魂腐朽之前……我都是格蘭·阿蓋特王國的第一王子……！）

他撐起顫抖的膝蓋，儘管手指的感覺已經變得模糊，仍想以大劍支撐起身。

……然而，對於身爲魔族的麥格納尼卡而言，貝利亞斯的想法等同於塵埃與垃圾。

「——啊啊，我已經膩了。很無聊，所以你們快點被燒死吧。」

彷彿在看垃圾一般，只是因爲感到厭煩的瑪格拉尼卡將業火朝貝利亞斯投擲而去。一旦被怨念之火附身，直到將對象燃燒殆盡爲止都不會停止的火焰。

貝利亞斯毫不畏懼。如果要說什麼會讓他感到恐懼，那就是自己變得不再特別，變成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正因如此，他覺得如果能在戰場上爲了守護某人而戰死沙場，那也不算太壞。

（……父親、母親。）

斬裂火焰的，是浮現出刃文，反射月光而閃閃發光的刀刃。

我曾經想成爲像你們一樣偉大的王族。

我想自豪地對你們說，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閃過。

爲了不讓任何人貶低你們，不讓任何人抱怨。

爲了不背叛這份心情，我抬頭挺胸，直到最後都要保持高潔。

她站在那裏，晃着一頭近似鐵色的黑灰色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