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笠乃／TRADF

面對這毫無預兆的敲門聲，我的視線像被磁鐵吸住一樣下意識飄向栩嫿。

她卻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那雙如同水蛇般纏在我腰上的腿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反而像是某種無聲的挑釁。

那張得意洋洋的臉上，就差沒直接寫上「不想被誤會的話就趕緊來求我呀混蛋」這樣的臺詞了。

笑話，讓我向這種蠻橫無理的頭領低頭，門都沒有。

對付她這種角色，我腦袋裏的備用計劃足夠塞滿一個文件夾。

這麼想着，我的兩隻手不動聲色地、緩緩滑落到她此刻正囂張地盤踞在我腰側的大腿上。

栩嫿的身體瞬間僵直，彷彿被一道微弱電流穿過。

她轉過頭，用一種混雜着驚愕和難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我。

「……流氓。」

她吐出了這個名詞，語氣卻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預想中「你這禽獸！」的怒罵或者一記讓我滾下牀的飛踢並未降臨。

嘖，看來我和這位團長大人對於「貞操觀念」的理解，存在着馬裏亞納海溝般的鴻溝。這招對她完全無效。

「咚咚咚。」

敲門聲不依不饒地再次響起，幾乎和栩嫿接下去的問話重疊在一起。

「你喜歡後宮番嗎？」

「我沒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設定上大概就是這樣寫的，大概因爲我是個無趣的人吧。」

我敷衍地答道，注意力明顯在門口。

「話說回來，你不開門嗎？」

「誒？真的嗎？」

她的語氣確實是疑問句，可那張漂亮臉蛋上卻找不到半點疑惑的神色，反而難得地擺出了一副死魚眼

當眼球終於適應光線的變幻，焦點清晰之後，我見到了教科書級別的「三無少女」現實版。

「幹得不錯嘛氿虛，腦子轉得挺快！不愧是本團的No.2！」

「這就是我上午的重大成果！」

「進來吧，門沒鎖。」

她這是怎麼了。因爲心底深處的念頭被瞬間戳破而感到恐慌嗎。

「所以我順藤摸瓜，得出這個結論。挺合理的推理吧。」

「聽到本團長那足以改變人類未來的偉大綱領，自然就臣服了，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不識好歹！」

看來我們這位口口聲聲要「世界迴歸普通」的團長大人，潛意識裏比誰都抗拒「自己也會像個普通人一樣被輕易看穿」這件事啊。

「又是老掉牙的打破第四面牆環節啊。」

栩嫿像展示新入手的珍稀手辦，興奮地介紹。

這造型……簡直就是染髮且拔高後的長門有希。

我換了個方向。

下一瞬間，她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整個手掌都在微微顫抖，聲音也因爲某種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發顫。

「讓我猜猜你拉她入團的真正原因。」

「怎麼樣？」

栩嫿的表情突然凍結了一秒，緊接着，就像切換了頻道，臉上瞬間掛回了那熟悉的、帶着點誇張的喜笑顏開。

她拍了拍胸口，臉上又掛回了那種元氣滿滿、彷彿剛充完電的神情。

我自動過濾了團長那堆充滿矛盾且意義不明的熱情宣言，目光牢牢鎖定在眼前這位平靜得像無波古井的新團員身上。

我嘴角勾起一絲難得的弧度，帶着點小小的得意，指尖不自覺地比劃着，顯得相當放鬆自在。

「哼！人家是自願加入的好不好！」

「栩嫿團第四位團員！而且可是稀有的中日混血哦！居然在我們這種普通高中上學，概率堪比中彩票！」

她隨手將披散的長髮撩到肩後，雙手握拳放在胸前，活脫脫一個剛收到心儀玩具的小孩。

「你到底是怎麼把她忽悠進來的？」

「恰好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新角色，關鍵還是個高個子女生，而『栩嫿提到的那個幕後黑手身邊的高個女生去哪了』就是目前最近的伏筆線頭。」

她誇張地揮了下手，如同甩掉一隻討厭的蒼蠅。

「還有！和一個絕對不普通的人一起合作，把不普通的世界變回普通……還有比這更酷的事情嗎！」

「是因爲她長得特別像上午那個跟在幕後黑手旁邊的高個子女生，對吧？」

「因爲這輕小說差不多也該回收伏筆了，之前埋下的幾個一看就是大後期才揭開的坑，所以只能挑最近的回收一下。」

一個人影逆着強光佇立門口，那身高帶着點違反地球重力的微妙感。

在我屈指可數的、關於栩嫿的記憶裏，這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樣子。那攥緊衣領、微微顫抖的手，泄露着罕見的、幾乎稱得上是慌張的情緒。

栩嫿的動作驟然僵住，她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什麼嘛！」

「山笠乃泉子！」

齊耳長度的粉色短髮，在光線下泛着像櫻花汽水般的微光。

她瞪着我，伸出手指，像點一個不懂事的小孩那樣戳了戳我的額頭。

「你……你怎麼知道的?! 」

她鬆開緊抓着我衣領的手，轉而用一種「你小子不錯嘛」的姿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致命的，是架在鼻樑上那副細框眼鏡後，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

栩嫿的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彷彿被人強塞了一口榴蓮皮。

我不留情面地打斷了栩嫿的自我陶醉。

制服領口一絲不苟，露出下方雪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

門軸轉動發出乾澀的「吱呀」聲，被封在門外的陽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瞬間洶湧地倒灌進昏暗的房間。

栩嫿像被解除了定身術的人偶，猛地從我身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喂。」

我扯了扯她的衣角，把她拉到遠離山笠乃的角落，壓低聲音。

「你不會真覺得她就是幕後黑手的同夥吧？」

「當然不是！」

栩嫿立刻反駁，聲音壓得極低。

「只是背影有一點點像而已，要是敵人的爪牙能這麼容易被本團長找到，這世界早八百年就恢復普通了。」

她略顯不耐煩地撇撇嘴。

「我只是覺得……嗯……找個和敵方外形特徵接近的人加入，某種程度上可以起到迷惑對手的作用嘛～」

真的只是這樣嗎？

我看着她，總覺得她剛纔那一瞬間的恐慌，和現在這套聽上去臨時拼湊的說辭之間，存在着一道無法忽視的裂痕。

「既然只是這樣，那你剛纔爲什麼會……」我忍不住追問。

「好！」

栩嫿猛地提高音量，硬生生截斷我的話頭，她挺直腰板，用一種近乎舞臺劇的姿勢宣佈。

「現在我宣佈！栩嫿同好會下午作戰指令，正式啓動！」

我被這毫無徵兆的打斷搞得一愣，目光下意識又瞟向安靜佇立的山笠乃泉子。

只見她也在此刻露出了一個文質彬彬、禮貌周到的標準微笑，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身前，對着我和栩嫿的方向，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我是山笠乃泉子，氿虛同學，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原來如此。古泉的角色定位，歸你了？

就這樣，在團長栩嫿充滿戰略眼光的部署下，我們三人分別跨上共享單車，兵分兩路，朝着一條據說是人跡罕至的神祕小徑進發。

理所當然的（也或許並非如此），我又一次和栩嫿同乘一車。

山笠乃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依舊掛着那標誌性的、毫無破綻的禮貌微笑。

那張蘿莉臉上流露出的、宛如媽媽般慈祥的關懷神色，幾乎能融化南極冰山。

這大約持續了半個小時的車程，絕對是我有生以來最難忘的旅途體驗之一。

我狼狽地彎下腰，感覺整個胃袋都在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劇烈嘔吐起來。

「沒用的傢伙……」

她的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手指下意識地搓了搓。

栩嫿的目光在山笠乃臉上和我身上來回掃了兩秒，罕見地，沒有對我與異性單獨相處發表任何帶有警告或不滿意味的評論。她只是點了點頭。

「氿虛同學的狀態看起來還不是很好。」

「連坐共享單車都能暈成這樣……」

這個性轉版的古泉，扮演得真是……絲絲入扣。

「情報顯示，」栩嫿的聲音帶着一種專業特工般的篤定，或者說更像是小孩在宣佈自己發現的祕密。

威脅的話語沒說完，但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已經足夠傳達含義。

「那我先過去了。」

山笠乃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度，飽含關懷。

山笠乃不知何時已來到我身邊，聲音輕柔，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那隻白皙的手掌溫和地輕拍着我的後背。

可惜我的感嘆還沒成形，就被栩嫿充滿嫌棄的話語打斷了。

火車開過纔會出現的敵人，這是什麼陳年西部片的開場方式嗎。

栩嫿一邊說着，一邊抬手指向不遠處。

就因爲在之前被打擾的那一幕裏暴露出一點點被看穿的窘迫，就如此小心眼地、變着花樣地報復自己唯一的副手嗎？

聽她那無比自然的抱怨語氣，不明真相的人恐怕會以爲剛纔那個把車開得像馬路碰碰車、起步五米就急剎的瘋狂司機是別人。

真是惡劣到骨子裏的團長大人。

那副神采奕奕的樣子，讓我忍不住要吐槽這過於老派的設定感。

「誒？這樣啊……」

「執行作戰指令的時候請保持專注力！看那邊！」

「行了行了，把你的嫌棄臉收一收吧。」

下一步是不是該配上牛仔決鬥的音樂，等火車駛過煙塵散去的剎那，雙方拔槍互射。

「請容許我再陪他一會兒。」

雙腳終於落地的瞬間，無法抑制的眩暈感如同海嘯般襲來。

「山笠乃？」栩嫿的目光投向粉發少女，「你不一起過去嗎？」

「總之！我先去道口對面埋伏好，氿虛！」她轉臉看向我，豎起一根手指，「你恢復好了就立刻過來！敢偷懶的話……」

說完，她便邁開步子，目標明確地大步朝着鐵路道口的另一邊走去。

她叉着腰，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果然，在這個看臉的社會，笑得夠禮貌夠得體是多麼重要的一項生存技能。

「那些傢伙會在下一班火車呼嘯而過後現身！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埋伏在道口兩邊，守株待兔！」

她剛想轉身跑開，卻又像被突然按了暫停鍵，想起了什麼。

「感覺好一點了嗎，氿虛同學？」

「沒事吧，氿虛同學？」

我看着她的背影，內心不由得對山笠乃泉子的「微笑外交」能力刮目相看。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條橫臥在鄉野間、顯得有些孤寂的鐵路道口。

這絕對是共享單車這種交通工具發明以來最慘烈的受害者案例。

「咳咳……嘔！」

好吧，長門要是用古泉的方式去關心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意外地還不賴。

在這一刻，我徹底理解了「傲嬌」這種屬性爲何會逐漸退出主流情感表達——直球表達關心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

「嗯，好多了。」

我有些訕訕地回應着，貪婪地呼吸着鄉野間相對清爽的空氣。看着她沉靜的面容，一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脫口而出。

「山笠乃同學……你是不是也有事要告訴我？」

我看向遠處在鐵路道口處踱步的栩嫿背影，語氣放得很輕。

「哈哈，」

山笠乃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像風鈴在微風中輕響。

「看來你已經和GDSSTE方面接觸過了？」

她對於我的主動發問顯得從容不迫。

「嗯。」我點頭，「你也是GDSSTE的成員？日本分部的？」

「不。」她緩緩搖頭，動作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

隨後她將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前，做了個極具舞臺感的展示動作。

「事實上，我們組織與GDSSTE……在某種程度上，處於對立面。」

「對立面？」我有些愕然。這是什麼展開。新勢力入場。

難道作者連涼宮春日系列裏的多個勢力設定也要一併拷貝黏貼嗎。他確定自己駕馭得了如此複雜的結構。

「暗部勢力抵抗軍（The Resistance Against Distortion Forces），簡稱TRADF。」

山笠乃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讀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說明書。

「我們是由栩嫿所創造出來的存在，目的。」她頓了頓，「是爲了維持這個世界的穩定運行。」

「不同於GDSSTE，」她眼鏡後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TRADF的成員結構更加鬆散，多爲非政府體系的行動個體。但是……」

她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我們所知曉的內情，往往比GDSSTE官方掌握的……還要深刻得多。」

山笠乃泉子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文雅而含蓄的笑容。

這確實是個……令人難忘的時刻。

「【首領】？」

「沒錯。」

「轟隆！！」

「氿虛同學……關於這個世界的構成，關於栩嫿的本質，關於你此刻心中紛繁如雪的疑問……作爲TRADF的首領，我想我擁有爲你解答的資格。」

我重複着這個詞，感覺信息量正在成幾何級膨脹。

就在這一刻，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鳴笛聲，一列鋼鐵巨龍般的火車攜着狂風，呼嘯着衝向道口，徹底阻斷了我的視線，將站在另一邊道口處的栩嫿的身影完全吞沒在疾馳而過的車廂洪流之後。

山笠乃停下來，用她那平靜如水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彷彿要將某個重大的事實烙印進我的意識。

「可以這麼說。TRADF……本質上，就是栩嫿專屬的『親衛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而在下，正是這支親衛隊的先鋒隊長……同時也是這個組織的【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