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軒轅／GDSSTE

我選擇性地過濾掉那些意義不明的超現實發言，像是按下DVD快進鍵般強行推進着話題。

「名字？」

「誒？我的…名字？」

面前的少女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劉海隨着低頭的動作垂落，纖細的手指絞成複雜的繩結，整個人像是被扔進油鍋的活蝦般蜷縮起來。

要不是場合不對，我簡直想給這份標準到可以錄入教科書的羞怯反應鼓掌。

「軒、軒轅…這就是我的名字…別笑我…」

「讓我猜猜，這是那個什麼GDSSTE裏你的代號，對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Σ0;っ°Д°;1;っ!? 」

少女的劉海隨着猛然抬頭的動作揚起些許，讓我得以窺見那雙藏在陰影下的眼睛。

此刻那對瞳孔正閃爍着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像是深夜頻道里突然亮起的電視購物廣告。

「而且我還知道你是GDSSTE裏的中國分部成員。」

「好厲害！」

她激動地拉住我的手，像是一個圓夢的追星族。

「你真的和他們所傳言的那樣「無所不知」?! 」

「你們的情報部門還挺厲害的麼。」

我的回答有些敷衍，因爲我實在不想再她多說什麼了，她和栩嫿那傢伙一樣，都是活在幻想裏的天真少女。

「終於找到你了，氿虛，我剛有話忘了….」

說曹操曹操到，那迎面炸開的聲波攻擊讓耳膜開始悲鳴，光是聽到這個活力過剩的聲音，我就莫名頭疼。

「有什麼事快說吧。」

我不耐煩地看着她，再心平氣和下去恐怕我就只能喫涼飯了。

「cosplay社，看看人家這條件，天生就是這方面的專家。」

她攤了攤手，滿臉無可奈何，隨後又將目光聚焦在了軒轅上。

栩嫿狐疑的臉龐寫滿了不信二字，對此我臉不紅心不跳地回應道。

「嘛，算了，看你這一臉衰樣，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有有女朋友的樣子。」

「下午五點佈置完社團之後，我們就開始同好會的第一次行動，我已經找到幕後黑手了！」

她整個人縮成糰子狀躲在我身後，這個姿勢讓我想起被野貓圍攻的倉鼠。

上一秒還被緊緊攥着的寶貝，下一秒就熱情地擁抱了大地母親，甚至還冒起了青煙。

栩嫿尷尬地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我…幹嘛看我？莫名其妙。

後者對此感到的只有緊張，她可憐兮兮地看着我，似乎是希望我出個主意。

栩嫿的眉毛危險地跳動起來，這種幅度的不自然動作逃不過她的眼睛，果不其然又開始吐出那咄咄逼人的話語。

軒轅突然拽住我衣角的力度堪比溺水者抓住浮木。

栩嫿正說到興頭上，卻突然停了下來，我順着她略微不滿的眼神，赫然看見軒轅如同人形打字機般對着手機屏幕一通狂點，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在額頭滑落。

我話剛說完，栩嫿還沒反應，身後的軒轅猛地捏住了我的手，又是那幅不可置信的模樣，就像是在說【你怎麼知道?! 】

「算了算了，下不爲例，就授予你這個朋友爲【栩嫿同好會特別邀請成員】旁聽這次祕密會議吧。」

莫名其妙，你又不是我女朋友管這麼寬，什麼偉大的事業，什麼社團規則，我看這傢伙就是支配癮上來了吧？

栩嫿像是切換成發現丈夫出軌的憤怒模式。

好差的質量，明明看起來是高級貨，這就是所謂的「劇情需要」嗎？這都能摔壞？

面對她的圖窮匕見，我實在懶得吐槽了，隨手打開了飯盒蓋，趁着還有些溫熱，直接開喫。

栩嫿雙手環胸，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我是氿虛的朋友。」

「呼…呼，還好發出去了…」

「喂，她真的是你朋友？」

栩嫿似乎是發現了我的不耐煩情緒了，雖說嘴上還是不服軟，但好歹算是退了一步。

喫完了最後一口飯，我像往常一樣用毫不在意的眼神回應着她。

「哦？哪個社團？不會是你胡編的吧？」

「額…」

「就在教學大樓，我依靠敏銳的洞察力發覺到了，他們通常會在六點鐘後活動……」

不過她莫名的情緒並未讓我減慢刨飯的速度，不得不說，我還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喫飯，雖說總感覺有些怪怪的，但這種方法用來搪塞栩嫿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這算什麼？夾在妄想系女子A與社恐系女子B之間的修羅場？

栩嫿昂着頭，不知怎地趾高氣昂了起來。

「嘭！」

軒轅卻像驚弓之鳥，「沒！沒和誰聊天！啊！」她慌忙後退，手上一滑。

「喂，你在跟誰聊天呢？」

「她已經加入社團了，沒空去你的幻想癖社團。」

算了，我放棄和她溝通了，真不知道這個蠻橫的傢伙到底因爲什麼盯上了我，總不可能真的是幻想癖入腦了，把我當作什麼拯救世界的拼圖了吧？

此情此景，我機械地咀嚼着米飯，感覺自己在出演某部錯亂的情景喜劇。

「喂，我理解你不滿特邀成員的身份，但也不至於用摸魚來報復我吧?! 」

「是這樣麼？氿虛？」

「還有，她是什麼人？你女朋友？你不是說了不談戀愛嗎？再者，社團規則可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栩嫿又一次展示着她那清奇的腦回路，就算你真的是美少女也不用自戀到這種程度吧？

似乎是被軒轅的專注所吸引，她如同掛鐘裏的布穀鳥般突然探出身。

「不過，她要是肯加入社團，爲讓世界迴歸普通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破例一下。」

「那不行，這可是社團內的機密談話，團長大人一號令，外人怎麼能聽呢？」

軒轅小聲嘟囔着，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模樣。

「對不起！我會賠你的！」

栩嫿突然提高音量，來了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看來她雖然嬌蠻，但在這種時候還像個正常人。

「沒…沒事。」

縱使感受到了栩嫿的歉意，軒轅還是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臉上的恐懼絲毫未減。

看來她確實怕生，但爲什麼對我就能說出那麼跳脫的話？難道在她眼裏我也是什麼關鍵人物？

正當我琢磨時，栩嫿急躁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幫幫忙哄哄啊氿虛！她…她好像哭了！」

「欸？哭了？怕生怕到這份上了？」

我心頭疑惑，仔細一看，頓時恍然大悟——只要軒轅還是碳基生物的話，那麼她的眼淚應該不會從太陽穴流出來。

看來她快被栩嫿嚇沒半條命了。

「剩下的事我來處理，你先回去。」

「欸？那作戰會議…」

「下午社團活動時說。」

「好吧！你可一定要來！不準遲到！」

趁栩嫿還沒深究軒轅的異常，我幾句話把她支走了。

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的一瞬，軒轅整個人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發抖，嘴裏喃喃着意義不明的音節。

「喂，你沒事吧？」

我關切地想拉她起來。

下一秒，軒轅以橄欖球運動員擒抱達陣的架勢，猛地將我撲倒在地。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聲音越來越小。

「氿虛，還想再看一遍嗎？」

「其實呀…」

「算了吧，我沒…」

「誒？等等？」我打斷她，「你的手機…不是摔壞了嗎？」

「我忘記保護程序開啓一次後需要重新激活了啊啊啊！！！！」

…都這種時候了還要補充設定？這已經不是幻想癖，而是徹底瘋掉了吧喂，這明顯是備用機吧？

「這只是GDSSTE通訊工具的緊急保護程序而已啦，爲了防止敵人窺探，它會自動脫離使用者，主動砸向地面，並釋放煙霧和響聲迷惑敵人。」

「對不起！你沒事吧？我、我剛纔只是想確認一些東西…但之前太害怕了，沒控制好力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爲了道歉…今天我請…」

她似乎在說什麼，但此刻我只感到天旋地轉以及可憐後腦勺傳來的陣陣鈍痛。

她得意地晃了晃那臺「通訊器」。

看着那臺完好無損、連一絲灰塵都沒沾上的手機，我愣住了。

她的憨笑戛然而止，那隻在口袋裏摸索的手，僵住了。

我早已堵好耳朵，並且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設。

不過相比上次，這次還附贈了劇烈的疼痛。

她突然興奮起來，顯然是真把這套設定當真了，迫不及待想向我這個「外人」展示組織的厲害。

「嘿嘿…這也是迷惑敵人的手段哦～氿虛，其實通訊器早就在我口袋裏了！嘿嘿…很驚喜吧？連『無所不知』的氿虛同學也會被…」

我就知道，她絕不會承認自己是幻想癖的。

「摔壞？」

儘管在我聽來無比扯淡就是了。

她說着，掏出了手機。

她呆愣地看着我，隨即輕笑一聲。

畢竟「無所不知」的我，已經預見了接下來的劇本。

「欸？」

我以爲我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裏，因爲我討厭這種在我看來就是大雜燴的糟糕飲品。

「你的力氣…還真不小。」

而始作俑者正用拆彈專家剪斷最後一根引線的緊張神情，死死凝視着我的瞳孔。

人體，很神奇吧？

「在它接觸地面之前，就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回到我口袋裏了，地上的那個？全息影像而已哦～」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沒摔壞倒在意料之中，畢竟看起來就是高端貨…但也不至於高端成這樣吧？這是什麼外星科技？

她臉上洋溢着對那個所謂GDSSTE的自豪感。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緩過神，軒轅已經坐在我對面——地點是學校超市對面掛着所謂「學生活動休息處」，實則就是個奶茶店的無聊場所。

「嘭！」

我揉着後腦勺，感嘆着這具小小身軀裏蘊藏的驚人能量。

「%@#%…」

話音未落，熟悉的響聲接踵而至，緊接着是她得意的笑容，以及地上飄來的、依舊難聞的濃煙。

軒轅一腳踩在那「英勇就義」的手機上，頓時，那令人心碎的碎裂聲響起，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染上一絲病態。

路人們投來的奇異目光再次聚焦過來，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了。

後腦勺親吻地磚的觸感，讓我想起被卡車碾過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