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爲了朝那片星空展翅高飛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2.2萬 字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V ☆☆☆
在流鬥放棄跳舞之後,我仍未停下腳步。
在舞臺上的失敗經驗很可怕又難受,我也曾無數次想過既然流鬥都不跳了,自己也乾脆放棄算了。
但是,每當這樣的喪氣心態湧現時,我總會想起流鬥樂在其中的表情。
那個最熱愛跳舞的男孩。
讓我與舞蹈再次系起緣分的男孩。
他享受舞動的模樣,無數次在我腦中播放。
沒錯。
那個舞蹈狂熱者不可能爲了這點小事就跳不了舞。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
這份心情究竟是爲了流鬥還是爲了自己,我也不清楚。
但此刻我有了念頭──我想在那個快樂跳舞的男孩身旁,再次邁開舞步。
因爲流斗的舞,永遠是那麼地耀眼。
他樂在其中的舞,就像夜空中閃亮的星。
是一道溫暖的光芒,照亮了迷途的我。
他跳得不顧一切、熱血又笨拙,樸實而努力,就是如此魯莽。
卻又美麗而帥氣,綻放的光芒足以奪去我的目光。
彷彿牽起我內心無形的手,拉着我前往正確的方向。
他散發的光芒就是如此強而有力。
我想再一次看見那顆星。
就連這麼細微的情緒變化,似乎都逃不過老師的眼睛。她對我淺淺一笑。
「呃,我不是在說這個……」
「你不用在意。不要胡思亂想,專心跳舞就好。」
「故意是指什麼?」
遊佐小姐聽我說完,露出嚴肅表情……不,是用犀利眼神朝我瞪過來。
此時忽然聽見野鳥的啼聲傳來。
遊佐小姐露出的微笑很自然,看起來非常動人。
「…………咦?」
難道老師是想幫忙驗收我的舞嗎?
「是棕耳鵯呢。這種秋天的野鳥不太怕人,所以在賞鳥界特別受歡迎。不只在山區,市區的公園等地方也能見到牠們的蹤跡。」
八櫻老師對我揮揮手,引領我前往某個地方。
「這麼一大早?」
「能多爭取一點構思的時間當然是最好不過啦。啊,我是指服裝造型。既然都要拍了,我希望能捕捉星蘭她們最可愛的瞬間。也不是需要特別費力的活啦,思考什麼樣的衣服最上相,這樣的時間也很有樂趣啊。」
遊佐小姐裝模作樣似地撥起頭髮,而我向她解釋。
「妳剛纔去哪裏了?」
不明所以的一番話令我歪頭不解,然而遊佐小姐沒有再多說什麼。我內心仍留着疑惑,但一大早耽誤人家太多時間也不太好吧。
──我聽見了空氣被劃破的聲音。
眼前有一面用來檢視舞姿的大鏡子。
簡單進行了暖身運動。
「……………………………………………………………………………………」
我帶着半信半疑的預期,開始伸展身體。
「去場勘今天外拍的地點。因爲下過雨之後,取景的方式也大有不同。」
***
「……昨晚下過雨嗎?」
她的動作靈巧而有力,舞步俐落分明。
遊佐小姐拍了一下胸脯,露出可靠大人的笑容。
身穿黑色套裝的大姐姐正在祭典會場俐落地幹着活。
「話雖如此,太緊張也會影響到表演的水準。不用繃緊神經,保持自然就好。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要在老師面前表演,的確挺讓人緊張。在別人的注視下跳一遍,或許是一個不錯的練習,能模擬正式上臺的狀況。
「……少年,你剛纔那樣是故意的嗎?」
我不清楚這舉動能不能用「報恩」來概括,總之這一次換我來把流鬥帶回舞蹈的世界,就像過去他爲我做的那樣。
我來成爲那個契機,讓他有一天能再次起舞。
「嗯,交給大姐姐我吧。」
「……老師,妳在做什麼?」
主題曲《My music is My dance》。
將山間的冷空氣吸入肺部,感覺到精神獲得些許的振奮。已經習以爲常的紅葉景色,想到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也難免感到寂寞。雖然不至於想把這幅畫面深深烙印在記憶裏,但我還是漫不經心地跳望着山間景色,結果發現轉紅的繁葉大多帶着水氣。
拿出手機一查,昨晚似乎下了一場滿大的雨。我在內心慶幸着還好沒跟祭典的時間重疊。
全力達成自己的使命,同時還能樂在其中,有這種思維非常了不起。
一抵達廣場,老師便操作平板,開始播放起某個音檔。
是我們要跳的歌。出自動畫《沒有天分的音樂劇》。
到底是怎麼形成這個氛圍的?
「放在舞臺西側靠邊,聲音比較能反射到觀衆區。」
感覺隨時就要崩塌的內心,好像有一些東西從中滿溢而出。
我討厭一個人孤零零的。
「哦?會嗎?我在模特兒時代是走氣質美人路線的說。」
回頭一看,發現遊佐小姐正在關車門。
我小心翼翼離開房間,避免吵醒房內還在睡眠中的友人們。
「……?」
望向身旁,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自己的練舞室感覺格外空曠。
「……原來啊。天生就這麼會撩啊。大姐姐我開始擔心你的未來了。」
高地廣場──
正當我在心裏鼓足幹勁,下一秒──
這一星期聽到滾瓜爛熟的旋律已經化爲身體的慣性,幾乎能一聽見音樂就能反射性地跳起舞。
「「「是!!」」」
但在不經意的某些瞬間,我會這麼想。
***
只要我還沒有停下舞步,流斗的世界就不會跟舞蹈絕緣。
八櫻老師已經跳起了舞。
曲子還沒播完,我卻先停下了舞步。
這麼一大早,她要出發去哪裏呢……不對,是已經出過門回來吧。她按下遙控鑰匙鎖好車門,走過碎石路朝我接近。
我心想或許有機會一睹聲音的主人,試着抬頭一看,但要在如此廣闊的山景之中找出蹤跡實在不太現實,於是作罷。正當我想像着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鳥時──
比賽的日子我總是起得特別早。這次雖然不是競賽性質,只是祭典的舞臺表演,但身體感受到的緊張卻很相似。
欸,流鬥。
所以──
老師似乎從眼神或態度中讀取到我的困惑,對我叮囑了一番。
距離彩排還有一段時間,原本決定這段空檔就讓身體休息,但實在靜不下心來。我打算走出旅館稍微散個步,結果自然就順着這一週已經走慣的路線,不知不覺來到了公園。
我丟出了眼前所見的疑問,結果老師好像此時才發現我的存在。她似乎想起什麼事而抬起臉,然後對我點頭示意。
「我的意思是,妳把爲了星蘭她們努力工作視爲一種樂趣,非常地帥氣這樣。」
在躍動感中仍留意細節動作,大膽而細膩,讓我不禁看得入迷。
爲了成爲他的動力,我會繼續舞動下去。
……我完全被折服了。
我好寂寞喔。
現場就像熱血沸騰的運動類社團。
上面映出了一個女孩孤零零地佇立原地,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正當我對老師這種接近精神控制的手腕感到毛骨悚然時──
跟我一起……
面對這股令人不太自在的視線,我回問「怎麼了?」結果這位當過模特兒的大姐姐板着臉問我。
的確,我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專注在舞臺──我的表演上。感覺自己心神不寧晃來會場的舉動好像受到責備了一樣。
這次換我鍥而不捨地提出邀請,讓舞蹈不要從流斗的世界中消失。
「你來得正好,我們聊一下吧──所有人休息十五分再回來繼續。趁這段時間好好喘口氣。」
定睛一看,鋪滿碎石的停車場地上形成了幾個水窪。
希望儘可能讓老師看到最佳的表演。
再次跳舞吧。
「遊佐小姐,星蘭跟乃羽就請妳多多關照了。」
目送星蘭與乃羽出發之後,我來到了祭典會場。
「八櫻老師!這個器材要搬去哪裏呢!」
昨天我纔跟乃羽在這裏一起看了煙火。
那是誰也聽不見的微弱悲鳴。
「總覺得遊佐小姐很帥氣耶。」
鞋底與地板的摩擦聲聽起來徒然而空虛。
負責現場音響的帳篷──應該可以稱爲音控區?由八櫻老師俐落地發號施令,工作人員們也毫不猶豫地遵從她的指示,旁人如我也看得出來她深受信任。畢竟大家都喊起她「老師」了。
精準抓住鼓點的對拍方式,光看都覺得痛快。
在他能重新振作的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一直在他身旁繼續跳下去。
只要有這個目標在,我就有跳下去的動力。
舞蹈的魅力自然不在話下,她的表情更是緊緊抓住我的心。
彷彿在命令「看着我」。
老師露出的笑容,就像自己身處於世界的中心,獨佔所有人的視線。
她只跳了短短四小節而已。
但從這段小試身手的舞蹈中,我能感覺到凝聚了累積的努力。花了長久時間打好穩固基礎,穩如泰山的核心是支撐跳躍性動作的絕對根基。
毫無預警的一段舞,讓我難掩驚訝。
「仔細聽好了,舞織。這一段你的Down(下律動)有過於強調的傾向。如果獨舞倒是無所謂,但這次是雙人舞,要仔細保持與搭檔的動作一致。黑咲大概不會主動說出口,你要負責觀察跟配合人家。」
「………………呃、不是、那個、咦?」
「你嘴巴張那麼大是怎麼了?今天會下糖果雨嗎?」
老師一邊仰頭看着晴空,一邊開了個不知該不該笑的玩笑。
「嗯哼。」老師見我沒理解眼前狀況而整個人僵在原地,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踩着清脆的皮鞋聲朝我走近,一把抓住我的手。她順勢一拉,我的手被迫摟住她的腰間──
「欸、這、這是幹麼啦!? 」
「你摸摸看,我相信應該就能領會到。」
領會到什麼鬼?
我帶着動搖不安,但還是聽話地把注意力放在老師的腰上──
「這、這是……」
明明隔着衣服,這肌肉的觸感卻令我戰慄。
幾乎沒有絲毫的贅肉。我聽說女性很難練出肌肉,但她的六塊肌與造就川字線的腹斜肌都清楚主張着存在感,同時又保有柔軟的彈性。
「怎麼樣?舞織,你對於這身肌肉應該有頭緒了吧?」
腹斜肌可說是跳舞時最重要的肌肉。
「……欸,舞織,差不多夠了吧。喂,你沒聽到我說話嗎?喂!」
「老師,原來妳是舞者嗎?」
她的痛苦理所當然遠超過我區區的想像。
我卻還是……
本來平靜的口吻,轉爲戰戰兢兢的試探。
「我不後悔全力以赴,那場表演我有信心說我盡了全力……所以呢,若要說有什麼後悔,可能就是害我的搭檔對我的傷感到內疚吧。對方覺得放任我逞強、我再也無法跳舞,這兩件事他都有責任。」
因爲老師她……剛纔跳舞的她,真的笑得好開心──
我苦苦哀求着發熱的雙眼,對自己這麼說。然而──
是定義上的問題嗎?應該說我並不清楚老師經歷了什麼而自稱引退。或許每個人的看法有所不同,我個人是認爲如果喜歡跳舞,就算是當成興趣的業餘程度,只要敢跳就大可自稱爲舞者。
「……欸,你也太不知節制了吧?雖然是我叫你摸的沒錯啦。」
老師遙望着天空,想必是想起了往昔的記憶吧。
她說自己沒有後悔,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
已經盡了全力?
我可能想像了一下。
「因爲受傷。」
老師臉上仍掛着落寞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然而──
我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爲自己能同理老師的感受。
「某次參加大型比賽時,不小心太逞強了。那是一場雙人舞競賽,是我跟搭檔一直夢寐以求的舞臺。」
「──喔,抱歉,講了這麼多無聊的往事。我並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只是覺得要提供建議,先讓你瞭解我的經歷會比較有說服力罷了。剛纔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不必要的部分聽聽就算了,留下你覺得有幫助的建議來吸收就──」
自己也無法好好整理出想說的話。
「住口、別說啦~!現在這個世道對八卦很敏感的!要是被惡意散播出去怎麼辦!我還想保住教師這個飯碗啊!」
從老師親身經歷中感受到的沉重,讓我的心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擾亂。
套裝上撲鼻而來的氣味,是令人想依靠的大人香氣。
一邊說道。
我兩手抓住老師的腰,試圖儘可能實現這份渴望──
不準哭。
比方說隸屬於某間劇團、定期舉辦舞蹈公演,如果是這種以舞蹈維生的專業舞者,那使用引退這個說法也就合理了。剛纔她展露的驚人舞技,跟所謂的專業相比也毫不遜色。
沒有勇氣伸出手爭取自己渴望的未來。
被老師一說,我才發現淚水已滑落自己的臉頰。
「……剛纔妳跳舞的模樣,很、很樂在其中……」
「怎麼這樣,再讓我摸一下啦!說到底,是老師先誘導我摸上去的吧!根本沒過問我的意願,說來就來!」
明明隔着衣服,這緊密吸附手掌的觸感充滿了惡魔般的誘惑。我停不了手,指尖蠢蠢欲動,好想永遠摸下去,可以的話真想去除衣服的隔閡。
「舞織,你擁有能貼近他人心情的長處,但這同時也是你的弱點。體貼他人的心情,等於同時揹負了對方的痛苦。所以有時會像現在這樣,爲了別人的傷痛而哭泣吧。」
老師按着自己的大腿──應該是大腿後肌的傷吧。這個部位容易引起拉傷,一旦受傷就很難完全復原……不,既然是引退,也有可能是更嚴重的傷……比如說韌帶那些……
帶着寂寞的風,彷彿穿過了開在我心頭正中央的洞。
看來我遇見理想型的肌肉,導致剛纔失去了理智。對於自己幹出如此大膽的舉動感到驚愕的同時,我深深吐氣,平復躁動的心跳。
我只能哭泣。
然而,經過老師剛纔的糾正,讓我感覺到她有一套與我不同的明確基準。
她的舞卻彷彿駕馭了秋風,美麗動人,自由奔放,強而有力。
對於老師而言可能已成往事,她的口吻帶着溫柔。
雖然我沒辦法代爲承受這份無法分擔的苦痛。
不知何時,頭頂出現了溫暖的觸感。
「……因、因爲,妳剛纔看起來真的好開心……」
「…………咦?」
氾濫的情感勾起多餘的思緒,稀釋了老師的話語。
光是想像,內心就有一股如此龐大的失落感襲來。
沒有後悔?
如果換作是自己無法跳舞的話。
老師用手按住的大腿部位,一路微微顫抖到腳尖。
「………………受傷……」
老師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所以我無法說出有意義的話語。
我的嘴違背了自身意志,擅自代替我斷斷續續吐露心聲。
一陣風吹過。
她花了多久時間恢復,才能像這樣笑談往事?
老師一邊露出些許落寞的笑容,一邊回答我。
雙手意猶未盡地在空中扭動着十指,我開口對老師頂嘴。
原先落寞的微笑扭曲成驚愕的表情。
前舞者。
根本在騙人。
「……」
這樣的我,肯定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老師用力抱緊了我的頭。
老師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我的耳朵早已聽不進去。
老師猛然一個轉身,我的手從她的腰間鬆脫。
「你、別用那種可疑的說法!被別人聽到怎麼辦!」
「──」
她用那握緊的手,一邊在套裝上捏出了皺褶……
這個詞讓我產生了違和感。
「……我剛纔明白到,老師很喜歡舞蹈……很熱愛跳舞……所以、聽到妳無法再跳了……覺得妳應該很難受,這麼一想、眼淚就……咦、我在說什麼……?」
扭轉身體、保持重心──更極端來說,保持體幹穩定是跳舞的首要關鍵。在這一點上,腹斜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我只是非常恐懼。
光是流露出同情,這反應就對她太失禮了。「我懂不能跳舞的痛」這種話我死也說不出口。因爲我無法跳舞的原因是我的內心太軟弱,是我選擇了逃避不去面對。
那麼實際經歷這一切的老師,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所以,我抱着能再次跳舞的期待,努力進行復健。也多虧這樣,我恢復了一定的活動程度,但若要認真跳舞就完全喫不消了。我只是想在學生面前虛榮一下……結果你看,光是剛纔那一小段舞,就讓我腿軟了。」
我害怕獨自承擔。
好久沒遇到這麼美的肌肉了……不,或許這是第一次。
緊緻的腰部肌肉營造出腹部的凹凸有致,保持優美的全身輪廓線條。輕輕按壓下腹部則感受到充滿彈性的回饋,證明了就連公認最難練的斜內腹肌,她都鍛鍊得很紮實。
然後我用近乎確信的口吻,問出了剛纔摸完老師肌肉所歸納出的結論。
「什麼?」
「我興奮極了!我是第一次見識到這麼美的肉體!老師的身體摸起來太讚了!但妳卻這樣!」
僅僅四小節,老師只跳了這麼一小段時間。
某種項目的運動選手或許也是有力選項之一,但剛纔看了她跳舞,可能性應該很低吧。那身舞技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她投入了大量時間在練舞上──那段舞的動作已足以讓我做出這番推敲。
看見她的顫抖後,老師雲淡風輕般地笑着的模樣──讓我胸口深處一陣揪痛。
最重要的是,她跳得很盡興。
我已經進入忘我狀態,揉着老師的腰部肌肉。
拜託,別哭了。
……難道她以前是專業的舞者?
「…………真是令人傷腦筋的學生啊。」
「是『前』舞者,現在已經引退啦。」
老師將視線轉回我身上,頓時住口。
「……舞織……你、在哭嗎?」
這絕對不是老師所期待的反應。她只是單純想給我建議,才提起當年往事。
如果有一天必須爲了無可奈何的理由而放棄最愛的舞蹈。
被勸阻到這種地步,我終於猛然回神。
但我心中穿梭而過的那陣風,卻永遠帶着冰冷的顏色。
「給、給我差不多一點,舞織!不準這樣對女性的身體摸來摸去!」
但──
「這樣笨拙的處世態度,人生一定過得辛苦。無法怪罪別人,只能靠自己的內心去面對恐懼。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被肩上的重擔壓垮,再也無法振作吧。」
「太、太驚人了……!多麼完美的肌肉啊……!」
這身完美的肌肉形狀,堪稱典範。
因爲設立一個目標,也就伴隨着失敗的可能。
也有可能像那天的約定無疾而終,讓自己蜷縮在原地。
夜空中浮現的星星因爲遠觀才顯得美好,如果試圖摘下它,那無盡的距離會令人心灰意冷──腦海中掠過了這樣的胡思亂想。
「但是,選擇了這條路的你,讓我感到很驕傲。想必也有很多人的內心,因爲你伸出的那雙手而得到救贖,你不需要裝作沒發現這一點。不要只注視自己缺少的部分,我相信也有很多笑容是因爲你選了這條路,才能獲得到的。」
老師的話語替我掃去了腦海中心煩意亂的迷霧。
就像一直以來揹負的沉重包袱消失,內心豁然開朗。
啊啊,原來啊──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發覺到。
我並不是渴望誰的鼓勵,不是想要誰給我答案,也不需要有人爲我照亮該前進的方向。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支持我選擇的路。
「你不用迷惘。」
老師就像讀到了我的心思,她溫柔的聲音流進我內心深處。
「這個世界充滿了不想去看的現實、不想去聽的惡意,把那些當成別人胡說八道就好,你大可以專注在更純粹的目標上,坦率面對自己的內心。你該相信的是身旁洋溢的溫暖笑容纔對。」
腦海中自然浮現出星蘭與乃羽的笑臉。
真正渴望的東西。
那份溫情,讓我心中茫然漂流的恐懼變得微不足道。
我現在流淚的原因,已與剛纔截然不同。
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袒露出自己的一切。
埋着臉哭泣的懷抱裏所傳來的溫度無比堅強,接納了我的心。
「當個溫柔的舞者吧。成爲一個有能力揹負他人心意跳舞的舞者。這不是我擅自對你立下的期許,我堅信你能夠做得到。」
「……嗯……好!……」
或許我沒出息的內心不值得相信,但我能相信那些願意信任我的人對我說過的話。
「……嗯,沒問題的。」
「嗯,知道了。」
一陣風聲忽然橫穿而過,帶着冰冷的溫度。
我們的上臺順序是今天最後一組。
剛纔的換裝似乎比預期花了更多時間。
悠馬講得很起勁,我拍了一下他的頭。雖然這不是我要的答案,但身爲原作粉絲的他激動成這樣,那應該是有充分還原動畫中的形象吧。
不過──
……果然還是有那麼一點害怕。
善於察言觀色的友人對於我的決定並未多加過問,點頭表示同意。
***
我的心臟怦怦作響。
不如說她是擔心社長公務繁忙,原本似乎想一手包辦治裝工作,但奧莉維亞阿姨傳來了語帶責備的訊息,說「天下哪有父母會捨不得把時間花在自己兒子身上」。也因此害我被遊佐小姐懷疑是奧莉維亞阿姨的私生子,花了半小時向她解開這個誤會。
八櫻老師的聲音十分平靜。
「怎麼樣,悠馬,有沒有哪裏怪怪的?」
「……什麼?土石流?」
「聽說大雨引發土石流,部分道路被封鎖了。」
時間與地點都已接近正式上場,這股真實感令我的心跳開始鼓譟。
唯有此時此刻,我緊緊依靠這個能接納我一切的人,仰賴她的堅強。
通話的對象是……遊佐小姐?
我確認自己緊緊握拳的手心裏,充滿了力量。
順帶一提,這次服裝的準備主要是由奧莉維亞阿姨代勞。據聞她緊鑼密鼓地幫忙及時趕上,實在對她抬不起頭來。
格外現實的幻想讓我的腦袋差點一片空白,而我勉強讓停滯的思緒繼續運轉。
我下定了決心。
失敗也無所謂,享受舞蹈吧。
彩排地點位於舞臺後方,要推演正式上場的流程,一邊與活動工作人員進行討論,一邊確認有無問題。其實最理想的狀況是使用實際的舞臺來彩排,但工作人員也忙得不可開交,我不好意思強人所難。
我思考這代表着什麼意義。
「……這是、真的嗎?」
「……!」
時鐘上顯示的此刻時間,乃羽應該已回到旅館,彩排則是在半小時後開始。我可能有點一板一眼了,但這樣的性格是天生使然,我也沒辦法。
「你知道昨天夜裏下了一場大雨嗎?」
別說表演,就連祭典本身都結束了,她根本無法及時趕到。
心跳仍然怦怦作響,但是感覺不一樣了。
並非不安造成的心亂如麻,而是明確意志所產生的激情鼓動。
還是老師邊摸着我的頭邊說出的細語。
「乃羽帶去外拍現場了,她說預計會請專業造型師幫忙完成着裝跟妝發,彩排時間直接過來會合。」
空氣充滿壓迫感。
爲了讓自己能在那些歡笑中,也跟着笑逐顏開。
「……舞織。」
只要有乃羽一起,我覺得自己好像能做到──我相信可以。
紅棕色的典雅背心搭配黑色的和式外褂,可以稱爲復古風格嗎?原作的下半身是穿着寬鬆的絝裝,但穿這樣跳舞太危險,於是改成類似款式的長褲。造整體氛圍就像從西洋與日本各自萃取出雅緻時髦風格揉合而成。嗯,自己說起來也有點不好意思,但挺適合我的嘛。
爲了得到我真正渴望的許多笑容。
根據今天的節目表安排,在我們的舞蹈表演結束時,祭典活動也將一同迎接落幕。
不過,畢竟乃羽是第一次進行模特兒拍攝工作,或許還不夠熟悉而多花了時間吧。搞不好考量到行程有所延誤,她沒回旅館而直接前往祭典會場也說不定。這非常有可能。
在腦內回想祭典的活動流程表。
「最快也落在你們上臺時間的一小時後。」
「黑咲她們所搭乘的車,受到連帶產生的交通堵塞的影響,被迫繞路前來會場,抵達時間似乎會延後不少。」
抵達會場。
祭典已經開幕,歡愉的嘈雜聲瀰漫現場。
閒聊就先到此爲止。
就算再跳舞──也沒人看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我的心頭緩緩擴散。
快點思考,想點辦法、想辦法想辦法想辦法想辦法。
乃羽的服裝形象也跟我的風格相似,但爲了增加視覺的華麗感,添加了許多新的配件,多到甚至需要附帶穿脫的說明書。她正擔心自己一個人沒辦法搞定,遊佐小姐便提議幫忙着裝。
乃羽她──趕不上了。
用打探般的眼神掃視周圍,想看看乃羽她們是否已經抵達──
如果跌倒了,就一起受傷,一起哭泣,然後一起站起身,再次共同跨出步伐就好了。想必這纔是所謂的「搭檔」存在的意義。
「……」
用盡全力跳吧。
「……咦?」
表演服同樣也是遊佐小姐幫忙帶來的,據說是透過時裝品牌「亞林•晨曦」旗下的商品中找出設計相似的款式,再經過加工改造來貼近原作的形象。所以細節處有所不同,加上需要跳舞,有一些設計難以忠實還原,不過整體看起來的感覺大致上沒問題吧。
現在慌亂也無濟於事,想想具體的辦法吧。現在該怎麼辦,怎麼做纔對。我纔不會放棄。怎麼做才能解決眼前問題?
跳舞吧。
今天的服裝是參考動畫《沒有天分的音樂劇》所設計的舞臺表演服。
佔用了現在最得勢的女強人CEO的寶貴時間讓我十分過意不去,但想必奧莉維亞阿姨並不需要我的道歉,順利完成表演纔是最好的報答方式纔對。我心想好好加油吧,握緊了手中的服裝,對自己精神喊話。感覺到記憶中的奧莉維亞阿姨笑着對我說「有這份鬥志纔對嘛,流鬥。」
悠馬身上穿着與昨天同一套的黃色浴衣,不知道是不是特別中意。剛纔他一個人俐落地完成了着裝,可能覺得悠哉地慢慢走也不好意思,他把木屐換成了普通的涼鞋。就是因爲他能展現這種不着痕跡的體貼,讓我實在無法討厭這個人。
「悠馬,該出發去會場嘍。」
「對了,黑咲同學的服裝呢?」
老師見我疑惑不解,淡淡地道出事實。
「呵呵,我這番話作爲建議,是不是有點太抽象了呢?」
我微微屏息。
「……是,好的……不會,遊佐小姐妳不用道歉,誰都不願意這種事發生……是,那就麻煩妳以孩子們的安全爲第一優先。」
這些感受透過肌膚傳來。
無論是乃羽在滿天煙火下告訴我的話。
不用說也知道,乃羽不在場,我當然無法跟她跳舞。
跳舞吧。
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開始發疼。
身上的服裝是主角們在動畫最後一集演出音樂劇時的舞臺服。
但是臉色卻不太對勁,就像在掩飾着內心的動搖。
實際上幫忙溝通聯繫的人,其實是遊佐小姐。
當事情開始偏往不好的方向,很難不察覺到苗頭不對。
「原來啊。我看原作時一直搞不懂外褂內裏的設計,原來長這樣。當然,畢竟是二創服裝,跟原作或許有所出入,不過我聽說最近的漫畫家也會參考Coser的服裝設計,反向輸入到原作裏──」
都是宛如星光般耀眼而溫暖的路標,支持着我總是迷惘的內心。
八櫻老師開啓的話題,乍聽之下與眼前狀況毫無關聯。
老師一邊露出打趣般的笑容,一邊抱緊我的頭。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嗎?」
拍攝的行程表我有先聽說了,預計能在彩排前提早到場。至於乃羽的服裝,到時候就會揭曉了吧。我一邊抱着些許期待,一邊不經意地瞥向時鍾──
到時候不可能還有觀衆留在現場。
「沒回答到問題啊。」
堅定了自己的意念,我帶着滿腔熱血轉移陣地。
我經過主辦單位的帳篷,取得同意後進入後臺。
八櫻老師在後臺露出嚴峻的表情,不知道與誰進行聯繫中。她緊貼着手機說話的聲音,彷彿夾雜着驚愕與不甘心──
「……具體來說,會晚到多久?」
我看着鏡中着裝完畢的自己。
我擅自幻想起眼前所見的觀衆臉孔轉爲失望神情,雖然明白這是荒謬的幻覺,但又覺得那些表情就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內心的不安。
着裝準備。
零碎的對話無法確認內容,但我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氣氛。
…………沒轍了吧。
在這份溫暖的包容下,我繼續哭了一陣子。
我起心動念。
根本想不到任何解決方案。越是具體思考,越是被迫認知到束手無策。無情的現實好像在我耳邊輕聲嘲笑。
「舞織,遊佐小姐說想跟你談談。」
「咦,啊、好……」
我茫然無措地伸出手。
接過的手機沉重得令我的手發抖。我無法正確接受現實。或許我還在作夢吧──有如逃避現實般的這股思緒,穿過我的腦海。
「抱歉,狀況演變成這樣……」
「呃、不,這不是遊佐小姐的錯……」
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緒跟對話後來中斷在哪裏。
我早已陷入一片混亂。
因爲,土石流這種意外實在是……已經不是能用拚勁或勇氣這種個人的努力度過難關的程度了。
造化弄人。
這麼說也不爲過吧。
不知道該去責怪誰,找不到怒氣發泄的出口,也不知道從何反省起,甚至不確定該不該爲此沮喪。
不知道,不明白,想不透。
思緒明明在運作,我卻早已放棄尋找解決辦法。
頭暈目眩。
感覺周遭的聲音越來越遠,自己像被全世界隔絕在外。
然而──
「放開我,星蘭!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只能用跑的過去──」
「別說傻話了!這種山路哪有人行道,我怎麼可能把重要的朋友扔下車啊!這裏才發生過土石流耶!乃羽妳冷靜點!」
我們早已心有靈犀,這種小事當然懂。
乃羽應該很難過吧。
我重新戴好了舞臺裝的帽子,堅定地做出宣言。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了。
電話那頭帶着哭音的聲音主人,與擅自萬念具灰的我不同,她試圖努力對抗不講理的現實。
牽起她的手,替她鼓勵打氣,成爲幫助她再次振作的力量吧。
但是,如果又像那一天發生失誤。
放棄理想吧。
這次是逼不得已。
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句鼓勵的話語,現在不是該逞強的時候。我跟乃羽是同班同學,以後也會繼續作伴。又沒有要遠走高飛,跑去美國那些遙遠的地方。這次錯過了,未來多得是機會一起跳舞。
一個人的孤單就到此爲止。
就現實面來說,如果要一個觀衆都不少,應該辦不到吧。
如果又像那一天,我們的舞再次迎向悲傷結局的話。
通話不知何時已經結束。
她等待許久的搭檔總算願意振作起來了。
「…………」
但這根本不構成任何放棄的理由。
我都明白。
我們會不會又像那一天再次分離。
因爲,都是我害的。
這就是乃羽現在的恐懼。
「我來跳舞墊時間,我不會讓任何一個觀衆離場,直到乃羽上臺。」
但我能想到的只有這種笨拙的做法。
老師問向我。
當她看見祭典落幕後的舞臺,望向沒有觀衆的那個空間。
現在正是時候。
或許有其他更有效率、更接近正確的方式。
我將耳朵從響着空虛電子音效的手機上移開。
她的內心正遭受怎樣的痛苦,我也全都明瞭。
「……我,再也不想一個人孤單地跳舞了……」
定義很單純,我歸納出結論。
「…………最好是這樣。」
我立刻聽出來她已失去理智。
告訴她我哪裏都不會去。
又不是任性的孩子了。
胸口一陣灼熱。
「繼續播下去……是指播到什麼時候?」
她心想,終於能一起跳舞了。
因爲我身爲她的搭檔。
面對我的發問,八櫻老師皺起了她清秀的雙眉。
「如果有一天我快忍不住淚水,那時就輪到你來幫我了。」
因爲付出了那麼多努力的女孩,也該是時候得到回報了。
就算明白了乃羽的心情,現實依然殘酷。
明明很開心終於能夠站上同個舞臺,能在彼此身旁共舞。
「…………」
「老師。」
「……你要怎麼做?舞織。」
這纔是正確答案。
追上她的腳步,站往她的身旁,來到這個能共同歡笑的位置。
我佇足不前,而乃羽卻不同,她仍持續前進。
肯定會縮起身子哭出來吧。
好好接受現實,想辦法把傷害控制在最小範圍吧。
我知道這個想法很傻。
就算多渴望一起跳舞,也不可能實現了。
「到乃羽到場爲止。」
──下次,再一起努力就好了。
並不是誰的錯。
「我跟流鬥約定好了!要跟他一起跳舞!還要成爲他的支柱!」
我要跳到超過祭典預計結束的時間點之後。如果我的表演沒有讓觀衆感受到值得留下來看,他們就會打道回府了吧。
我這麼想。
她很害怕。
所以,也包含她此刻的心情在內。
所以,今天是我們久違的「共舞」。
乃羽一直耐心等待着停留在原地的我。
「可是、可是──!」
「等我們的表演時間到了,有辦法繼續把歌曲播下去嗎?」
老師驚訝地瞪大眼,大概察覺到我在想什麼吧。
拋下這種還沒開始就先斷定失敗的消極心態吧。
還能怎麼辦……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束手無策了不是嗎?
「她會晚到一個小時耶。不,實際上搞不好會更久。」
冷靜下來想想,這件事應該也不至於要大哭大鬧成這樣。
「我知道。」
這句話的意義我很明白,我沒辦法佯裝不知。
如果奮戰到底需要理由,就回想起那句話吧。
但是,我聽見她說。
我想起那個跟煙火一同消失的微小心願。
我們的雙人舞,在出錯的那天就結束了。
物理上的距離與時間問題,已經讓我們的舞臺表演註定無法成功。
回報她的恩情吧。
對話透過手機傳了過來。
現實是無情的,這點我已經明白。
我相信她是這麼期待的。
我能做的──只有跳舞這件事。
漸行漸遠之後,她一直獨自跳着舞。
或許會對於無法一起表演感到自責。
所以我來握住她的手吧。
下次由我主動開口,邀她一起跳舞。
「怎麼了?」
我更用力握緊了手機。
手機發出「嘟──嘟──」聲。
反正又不是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這樣才能把已註定失敗的這場表演,儘可能以接近成功的形式──
如果我的舞不夠精采,這份決心就到此爲止了。
熟悉的聲音與被逼急的反應,讓我茫然的意識回過神。
她的聲音就像任性大喊的孩子,展露赤裸的情感。
「要連續跳這麼久都不休息,太不切實際了。」
「我想也是。」
「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做嗎?」
「對。」
正常來想根本做不到,我心知肚明。
但我怎麼能因爲「做不到」這種理由就放棄。
別裝作自己已經學聰明,放棄伸手摘星。沉迷於做夢吧。當個不懂事的傻子。順從此刻熱血沸騰的內心,笨拙而努力地跳舞吧。
「好吧,我奉陪。」
老師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微微揚起嘴角,彷彿帶着些許欣慰。
「我來負責放歌。你有沒有音樂播放軟體還是什麼……就是你平常會聽的播放清單那種東西?」
我拿出手機,打開平時使用的音樂播放程式。
超過一小時的舞蹈表演,如果都放同一首曲子,觀衆當然會看膩。老師似乎打算巧妙地輪流播放我熟悉的歌,來幫忙串場。
「現在沒時間討論細節了,你就等聽到音樂再即興發揮舞步吧。」
「好。」
「我想你應該明白,這需要相當的體力與毅力。把拍子抓得分散一點,這可能有點強求,不過你要自己邊跳邊找時機休息。」
「還真的很強人所難耶。」
「你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別擅自放棄啊……那我這就去準備音樂了。琴宮,你來幫忙。」
「知道了。」
當我正感謝着立刻起身行動的老師──突然間,與跟在她背後的悠馬四目相交。這位熱愛動畫的友人,在這樣的緊急時刻卻興致勃勃地雙眼發亮。
「流鬥你果然是男主角耶。」
邁開舞步吧。
明明再怎麼哭也無濟於事,這種淚水根本毫無意義。
……希望我喜歡的女孩能夠笑逐顏開。
腦海中不斷冒出自責的話語。
土石流這種意外無法預測,所以不能怪罪誰。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不是嗎?
實力不足又怎樣。就算是個自不量力的願望又怎麼了。
這種藉口我怎麼可能接受。
想起那個女孩害怕哭泣的聲音。
要讓那個帶着哭音的女孩綻放笑容──我握緊了這份無謂的固執。
而我身爲搭檔的使命,就是握住她的手。
──嗯,清晰可見。
連敷衍應對都做不到,我發出的啜泣聲代我回答了她的提議。
將這份不懂事的倔強貫徹到最後。
我承諾要陪伴不願再孤零零的她,在她身旁繼續跳舞。
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心底,調整好心態,準備迎接魯莽的挑戰。
那個爲我跟舞蹈維繫緣分的搭檔。
負責駕駛的遊佐小姐用溫柔的聲音這麼說,似乎是出於體貼。
我的啜泣聲傳遍了車內。
我低頭注視顫抖的身體。
……但我堅定了這份絕不放棄的意念。
所以,努力掙扎吧。
在這裏之外的另一片天空下,有個女孩還流着淚。
我後悔無比。
我只能顧着掉眼淚。
「…………總之我們先回旅館吧。」
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放棄乃羽,只有我絕對會堅信到底。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們湊在一起才總算得以完整。
我們都還不夠成熟,會有許多苦惱,會因爲一些小事而裹足不前。
我只能看着灑落的淚珠把膝蓋沾溼。
如果她作繭自縛,我不惜打破外殼也要對她伸出援手。
「妳沒有任何錯,所以別這麼自責了。」
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低頭不前,總是被無法如願的現實所操弄。
我的努力搞錯了方向。
但是,唯獨在此時此刻……這些溫暖、善良與信賴,全都變成折磨。
別再犯錯了,好好信守諾言啊。
爲了這份絕不妥協的意念。
「……當然是我的錯啊……」
好丟臉。我真心厭惡自己。好懊悔。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在重要的表演日排入其他行程,這本來就很亂來。
「我絕不允許……」
忽視了原本能預防的問題,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
心意已決。
世界上本來就充滿各種不合理。
我明知這一點,但仍然難忍淚水。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我發誓要永遠牽住那個愛逞強卻又怕寂寞的女孩。
「──哈!」
運動選手因病或因傷而無法以完美狀態上場比賽,這種事情早就聽多了。
「我就豁出去給你看……」

那個承諾我要永遠一起跳舞的舞伴。
只要爲了那份願望,被操弄又何妨。
抬不起頭來。
對我而言的圓滿結局是什麼?
爲了讓那個擅自揹負一切而低頭沮喪的女孩,能再次仰望着星空,展翅高飛。
◆◆◆
不過──嗯,這樣就好。
「去你的,我一定會做到!!」
想起乃羽的聲音。
「乃羽。」
我卻發抖得回不了話。
我細數了自己所缺乏的部分。
閉上眼睛進行想像。
必須到達的那個未來,是什麼模樣?
我已經決定當她的同伴了。
有個女孩獨自蜷縮着,不知道如何向外界求援。
保有我的作風就好。
總歸來說就是這樣。我這個人還真是單純到極點。
「你在說什麼啦。」
而我輕忽大意了。
星蘭是個善良的人,看我這樣應該很於心不忍吧。
對自己以外的人產生憧憬,試圖朝着未知的世界伸出手。
我對把我狠狠玩弄於股掌的現實發下戰帖。
「不,遊佐小姐。可以請妳開去祭典會場嗎?」
從雙手到雙腳,乃至胸口裏的心臟,都對這個臨時起意的想法感到恐懼。
星蘭開口,用強而有力的語氣打斷對話。
像星蘭那次也是,我跳舞的動機,只需要這種程度的理由就足夠。
星蘭從旁邊緊緊抱住了我。
我看到自己與乃羽在舞臺上,開心跳舞的身影。
耳邊低語的聲音既動人又強而有力,充滿了安全感,彷彿將守護我不被這世上任何惡意所傷害──
這份決心顯得乳臭味幹。
做好了覺悟。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將她的好意往外推開。
「很慶幸我們是朋友的意思。」
結果一切都以半途而廢告終,導致這無力迴天的結局。
既然這樣,我現在該做的事就很明確了。
「……咽嗚、對不起、對不起,流鬥……咽嗚、對不起……」
終於弄明白的願望膚淺得可笑,事實上我也真的失笑了。
「……啊~嗚啊啊啊啊、咽嗚嗚嗚嗚……」
坐在後座的我低着頭,緊抓住自己的膝蓋。
對方根本不可能聽見,我卻還是呼喚他的名字。
所以在專業的世界裏……不,就算不是職業選手,認真投入某些事物的人們也會做好萬全準備,儘可能減少意外發生。
我對於自己的天真,傻眼得笑出聲。
一個人只能抬頭遙望的天空,如果疊上兩人份的羽翼,想必就能自由展翅翱翔。我想這樣相信。我如此堅信。我想證明這是對的。
與其隨便找藉口推脫,以不了了之收場,我寧可醜陋地掙扎到最後一刻,追求遍體鱗傷到底的圓滿結局。
我口中反覆對他說出的道歉,顯得悲慘又可憐,破爛不堪。
然而──
依然我行我素。我對他說出的話感到一陣無力,同時深深嘆了一口氣。
實力、勇氣、足以任性到底的能力,一切的一切都不足。
我腦中發出了「……咦?」的疑問聲。
搞不懂這有什麼意義。
舞臺表演的時間早就過了,祭典也已經落幕。
就算現在過去,也只剩下空無一人的公園。
難道她的用意是至少享受一下活動的餘韻嗎?
我緩緩仰起哭腫的臉,看了星蘭的表情之後更加困惑。
因爲她面帶笑容。
她溫柔地微笑,就像填滿了我內心的空隙。
「妳現在腦袋裏千頭萬緒對吧?所以在心情平復之前,先聽我說些往事吧。」
……往事?爲什麼?
憑我現在混亂的腦袋,無法深入思考她話中的意義。
但星蘭溫柔而澄透的聲音,緩緩浸透我的耳裏。
「那是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舉辦了球類運動祭……不,好像不叫這個名字,總之就是小型的運動會,而我參加了籃球項目。因爲我從那時候個子就特別高嘛,明明也沒有打籃球的經驗,卻被班上同學推派出來參加。」
星蘭邊笑邊開始話當年,彷彿很懷念這段突然說起的往事。
她溫柔微笑的側臉有空靈的美,在這種狀況下我還是差點看得出神了。
「看現在的我或許很難想像,其實我以前個性很內向,不是那種會主動出頭的人。我不擅長交朋友,也沒有放學後能相約去玩的要好同學。當然,學校活動的參與度也很低,運動會跟合唱比賽都躲在角落混時間。」
星蘭一邊細細回想當年往事,些許難爲情似地娓娓道來。
的確,認識了現在的星蘭,根本無法想像內向的她。之前是有稍微聽說過……記得好像是因爲頭髮跟眼珠的顏色跟大家不同,這些混血兒的特質讓她在班上格格不入之類的。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感受。
因爲外貌而改變待人的態度,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對方的個性、看事情的觀點,以及相處起來的感受,我認爲這些部分明明纔是重點。
「那接下來就全權交給他吧。我們的故事裏,絕對不容許哭泣的女孩存在,因爲我們身邊有最強的男主角。」
抵達時間正如預期也不如預期,準確落在我們表演時段的一小時後。
情緒低落時,總會胡思亂想不好的事情。
一直與流鬥搭檔的我,必須全盤接收這份心意,一滴都不能遺漏。
即使如此,仍面帶笑容強撐,把自己逼到極限的最邊緣。
然而流斗的舞讓我感受到他竭盡全力的意志。
因爲星蘭的努力,得到了皆大歡喜的成果。這就像「只要努力,夢想就能實現」的完美範本,無疑是一段感人的故事沒錯。
他拚了命地跳下去的原因……其實我早已明白。
「據說是小流把大家約出來的。他提議爲了沒能參加運動會的我,來舉辦一場籃球賽。他說因爲我原本一定很期待運動會,而且那麼努力練習,所以想幫我製造一個能快樂打球的時間。」
星蘭的雙眼直直凝視我,我也受到感染而回望了她。
「小流跟我其實讀不同班,卻主動去找我班上的同學,據說甚至還不惜低頭拜託人家。我非常訝異,他怎麼會願意爲了我做到那種地步。這疑問一直懸在心頭,我忍不住問了他理由。」
不知是出於有意還是無意。
這畫面彷彿一場夢。現在仍持續歡聲沸騰的會場,就像一顆凝聚衆人意念而膨脹的巨大肥皂泡泡,裏面被熱氣所籠罩。
「不論結果如何,努力並沒有分對錯。一路累積的付出絕對不會白費,一定會以另一種形式成爲妳的力量。」
心想這個答案真像流斗的作風。
「當時的我啊,難得產生了幹勁。大概是在認識小流半年之後吧?可能因爲看着他每天努力練舞,開始覺得認真做一件事情很帥氣。雖然這想法很天真,不過我因此有了努力的念頭。我根本沒打過籃球,優勢也只有身高而已,但我開始想爲了班級全力以赴。」
難以置信的光景,令我不由自主眯起單眼。
「流鬥──!」
不對,是活動早已結束的場地。
原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啊……這股共鳴讓我悄悄揚起嘴角。
真是一段佳話……我聽完這麼想。
「可、可是,我的努力用錯了地方……」
我領悟到了剛纔星蘭擁抱我的力道爲何變得更強。
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現場一個觀衆也不剩,徒留寂寥的舞臺。
因爲最需要了解的這份心意,我已經好好收到了。
「但、就算這樣……」
星蘭緊緊抱住了我。
「我沒有要把剛纔的往事對應到乃羽妳現在的狀況上。我只是想讓妳知道,一定有人會發現妳付出的努力,就像當年的小流之於我──至少這裏就有一個人全看在眼裏。有我這個朋友會對妳說聲『妳盡力了』然後抱住妳,肯定妳的努力。」
我不清楚詳細的經過。
「……流鬥他怎麼說?」
甚至連排汗都來不及爲他散熱,在臺上跳舞的他身上瀰漫着一層薄霧般的熱氣。
「……咦?」
現場充滿沸騰的熱情。
我的呢喃就像淺薄的謊言,一碰即成碎片。
平常感覺總是有點靠不住的他,在不願妥協的事情上就會固執到底。原來這部分的性格從以前就沒變啊,腦海中模糊地想像出我所不認識的當年的他的模樣。
星蘭用充滿確信的聲音說。
他大口粗喘着,彷彿上氣不接下氣。
──舞臺上,是跳着舞的流鬥。
那是近乎固執的情感。直率而天真,就像個孩子面對自己期待的事物──「我要跟妳一起跳舞」這份純粹的心情傳達了過來。
「……」
難以置信的光景。
她短短望向車窗外一瞬間,說出了這番話,彷彿將心願寄託給某顆星。
我無法假裝自己沒發現。
也認爲不必去弄清楚。
我不自覺破涕爲笑。
失敗的經驗、悲傷的回憶──對星蘭來說,這應該是她不願回想的往事。
就算不訴諸言語,流斗的舞也已經用全身告訴我。
「況且,我覺得現在就斷定失敗還太早了。」
祭典的會場仍存在着燈光與音樂。
「比起害怕的心情,該說好奇心嗎?應該說內心的疑惑勝過了一切。隔了好幾天踏出房間的我,被小流帶去學校。結果班上同學都聚集在現場,邀請我一起打籃球。」
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如何我不管……但我不一樣。
「……!」
沒多久之後,我便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
「……」
那雙如蒼穹般澄透的藍眼閃着光芒,彷彿瞭然於心。
她露出滿足的表情,宛如緊抱着珍貴的寶物。
他大汗淋漓到誇張的程度。
我用接近哭喊的聲音,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星蘭的這段回憶,讓我忍不住輕輕笑了。
「我真的太天真了。看大家那麼高興,我也很開心,所以更卯足全力,連雨天都跑去外面練球,結果造成了巨大的變數。招致的結局顯而易見──運動會當天,我感冒而請假了。」
「那是我第一次哭着央求媽咪讓我去上學,以後應該也不會有第二次了。但是我燒得很厲害,狀態糟到站一下就暈了,媽咪當然沒有允許我去學校。」
「他說不想看到我付出努力卻得不到回報。」
她不是因爲想起悲傷回憶纔不自覺繃緊,而是珍惜這份溫柔的往事,所以緊緊擁住我,就爲了把這份溫暖分享給發抖的我。
「有一天,小流也按照慣例來找我。一大早來問我今天能不能去上學。我一如往常關在房裏,但那天小流待了特別久……我突然發覺──奇怪?今天不是星期天嗎?」
「我把自己關在房裏,大概一個星期都沒出門。我辜負了班上同學。枉費他們那麼期待,我卻無法回應……不,我足不出戶的理由其實出於我自己……因爲我害怕,擔心大家把我當成罪人,責怪我缺席所以輸掉了比賽。我滿腦子都想着這些,明明我根本不知道運動會最後是輸是贏。」
當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星蘭對我笑出了聲。
「流鬥、流鬥──!」
無從得知狀況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所有人都自己心中的激昂情緒重疊於眼前的畫面。
星蘭的聲音帶着堅強的信心,推翻了我的沮喪,讓我有一種預感,某種重大的轉機即將出現。
我腦海中展開了這個異想天開的幻想。
「我很努力練籃球,開始看起教學書籍跟影片,還拜託有經驗的媽咪指導我。所幸我似乎也遺傳到了籃球強國的基因,進步神速。在賽前的最後練習,我已經強到能輾壓周遭的人。班上同學也很替我開心,說有我在就放心了,大家都士氣高漲。當時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終於成爲班上的一分子。」
因爲、這一切也太正中我的下懷了。
我認爲她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的。
到底是跳了多久的時間,纔會爆出這麼多的汗?
星蘭懷抱着我的那雙臂彎,變得更加用力了。
「……怎、怎麼會……」
她當時抱病,身體應該很虛弱纔是。小學生的精神素質難以承受那種巨大壓力也不奇怪。
「我好像聽到了──一個笨拙男孩說着『不想讓乃羽的努力白費』而頑強掙扎着。」
因爲我早就發現答案。
「謝謝妳。就連這種時候也設身處地考慮我的感受,妳的心是無可取代的美麗寶石。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跟我要說的正題也無關,妳不用放在心上……我繼續說嘍?」
歡呼與掌聲達到飽和,轉換爲撼動地面般的狂熱。
星蘭溫柔地眯起雙眼。
──本來應該如此的。
「關在家裏的那段時間,小流每天都來找我。我害怕得不敢打開房門,但他安慰我不用勉強,等我打起精神,到時候再一起去上學……每天每天,他都在房門前對我這麼說。可是當時的我滿是膽怯,無法坦率把他的鼓勵聽進去。我在房裏顧着一直哭,陷入灰暗的胡思亂想裏無法自拔。」
載着我們的車輛,抵達祭典活動會場。
此時祭典早已落幕。
「…………這是、怎樣。」
──他在等着我。
而我不明白,她爲什麼願意對我說這些。
這份溫暖讓我原本溼潤的雙眼頓時發燙。
但是,此時星蘭卻微微壓低了臉。
舞臺前聚集了大批人潮,彷彿被這光芒所吸引。
如果泡泡遭受什麼衝擊而迸裂,眼前的光景搞不好會瞬間破滅。
我對她的詢問點頭表示同意。
流斗的舞擁有影響力。他跳舞有一股神奇的拚勁,讓人看了之後產生積極的正能量。看着他的舞,我的心情也會受到感染,覺得自己必須加把勁。
就算告訴我這是一場我擅自捏造的幻覺,也不會訝異。
然而──
「欸~媽媽!」
現場出現一陣聲音,吹散了我膽怯的胡思亂想。
是一位小女孩。
她在我附近看着臺上的表演。
她用閃閃發亮的雙眼仰望牽着她的母親,然後這麼大喊。
「我想跳舞!想跟那個大哥哥一樣!」
那帶着燦爛光芒的聲音,訴說明確的夢想。
我想肯定不止她一個人而已。
這一天,這一夜,在這個地方──許多孩子萌生了「舞者」這個夢想。
流斗的舞所散發的光芒好似一顆星。
承載着許多夢想奔馳的流星。
他不害怕凋落,也不後悔一閃而逝。
試圖在這個瞬間燃燒一切,穿梭而過,燦爛無比的衝勁。
「──!」
胸口開始發燙。
這不是暖意──是熱情!
我目睹了流斗的覺悟,感受到他迸發的熱情,接收到他絕不妥協的意志。他爲我做出這離譜般的付出,讓我滿心歡喜。只要一個鬆懈,我可能已經蹲下身子,雙手掩面,放任溫熱淚水從指縫間流下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星、蘭……?」
「我想了一套新的set,要不要一起練?」
我的腳滑了一下。
在這種時刻,我卻嫉妒起那張笑容。
看向流斗的身旁。
我卻還是繼續跳着舞。
在身體傾斜之後,我慢了好幾拍才後知後覺。
「別擔心,交給我。我不會讓任何觀衆離開。我不會讓你的努力化爲泡影。」
「稍微休息一下吧。還有最後一支舞等着你跳完。」
精疲力盡。肺好痛。手腳也已經虛脫無力。
所以我覺得撐不下去了。
腦海深處傳出喪氣話──你努力過了,已經夠了吧。再繼續下去會搞壞身體的,星蘭跟乃羽都不會樂見這樣的結局。
灑落在舞臺上的汗水讓我踩滑,失去了重心。
我能預見那樣的未來。
我能表演即興舞蹈,就是配合聽到的音樂來巧妙挑選set。選擇只能靠一瞬間的判斷力,需要聚精會神才能完成。
我聽見了聲音。是星蘭如太陽般燦爛的聲音。
這次的表演幾乎全是即興演出,配合聽到的曲目即時抓住旋律與節拍,選擇最適合的舞蹈編排,然後反覆進行以上的步驟。也就是需要不停地運轉思考。
這邊的編舞,不是指從零開始自己設計。
「……………………?」
是汗水。
不對,不是這個。
這令我再次喜極而泣。
有一些固定的動作編排──依據過去累積的經驗、經典的舞步格式,以及自創的動作等等,早已讓身體記住的一組組動作套路──也被稱爲set。
「你很努力了,小流。」
腦海中傳出的聲音如此豁達,令我嘴角一陣上揚。
朦朧的意識,模糊的視線,也無法掩蓋她的耀眼光芒。
***
早已喪失時間知覺。
……我想停下來了。
我已經努力夠多了,沒有人能怪我吧。身體也瀕臨極限,如果能從這地獄般的時間中解脫,現在放棄也無妨吧……我這麼想。
……我還能再撐一下。
身體跟不上操之過急的心,好幾次差點就要摔倒,但我仍繼續奔馳。
他只是一心熱愛着跳舞。
「…………………哈!」
抓住傳來耳裏的旋律,身體自己律動着。就像出於本能,又像是反射動作,身體彷彿被什麼東西所牽引,繼續回想起舞步。
但我持續提醒自己,絕對不能讓它熄滅。
然而──
我迫不及待想跳舞了。
明明汗流浹背到溼黏煩躁的程度,唯獨嘴脣乾巴巴的。是脫水的症狀,也正是我意識模糊的原因吧。
星蘭只留下這番話,便溫柔地把我帶往後臺。
舞動,舞動,舞動。
看到逐漸逼近的地板,我才意會到這一點,半無意識地準備迎接撞擊。
「……可是……」
最重要的是,意識模糊這點真的不妙。
星蘭溫柔地微笑着。
「走吧,小流在等妳。」
……不禁擔心,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好,加把勁吧。
想立刻前往屬於我的那個地方,流斗的身旁。
在就快斷線的意識之中,我聽見聲音。
爲什麼身體還記得住舞步?
「欸,流鬥。」
不,不是「有人」,聽到這聲音我立刻就明白是誰。
明明已經死心,腦袋也已放棄思考──
腦袋發燙,全身上下累積過多熱氣,意識變得朦朧。
看向舞臺。
當然,我知道自己不能只顧着哭,所以這是最後了。
──「好好笑一個」嗎?
然後,她隨即返回臺上。
看向屬於我的位置。
我聽見的藉口逐漸變得具體,這股現實感一點一滴剝奪我的體力。原本依賴慣性繼續舞動的身體,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沉重得像鉛塊。
一開始令我開心的歡呼與掌聲,現在也聽起來也遙遠得猶如隔了一道厚重的牆。
早一秒也好,我想趕快過去。
我以頭朝下的姿勢摔倒。
忽然間,我感覺自己與跳着舞的流鬥對上了眼神。
然而──
有人撐住了我。
拖着殘破不堪的身體,把意志當成最後的燃料。
但是──
…………啊啊,她果然很了不起。
期待與我共舞的男孩就在眼前。
我必須搞到全身狼狽不堪才能做到的事情,她如此輕易地達成──
不對,不是這樣。現在該想的不是這種事。
但我還是跳着舞。
「乃羽。」
……啊啊,跳舞果然好快樂啊。
「……嗯!」
我一陣納悶。
「────啊!」
從霎時交會的視線中,接收到他的訊息。
我看不見終點。
……究竟跳了多久呢?
感覺到原本逐漸冷卻的四肢,重新充滿力量。
我開始奔跑。
在回憶中探尋,結果發現一個女孩冷漠地擺出裝模作樣的表情,交叉着雙臂。
答案就在那裏。
我對自己的單純感到無言。在這瀕臨極限的意識中,回想起女孩說的話而打起精神,這種沒出息的倔強方式令我不禁發出苦笑。
就連反應的餘力也一點都不剩了。
她的笑簡直像早已預料到事情發展,對我說着「我比妳還要更瞭解流鬥」,讓我有點悶。
這發暈的腦袋不可能再保持剛纔的狀態,繼續選出最適合的set。我將會在一些地方失誤,自曝醜態,讓觀衆傻眼。
我用模糊的視線注視。
在幾乎消失的意識中,我看見了清晰的火光。雖然火苗並不大,就像搖搖晃晃的一盞燭光,隨時可能都會消失。
明明沒有拿麥克風,她的聲音卻十分嘹亮,每每都能引起歡呼與如雷的掌聲。
……「快點過來」?
就連這種時刻,流斗的心意依然如此純粹。
不、不對。
我將腦中湧現的嫉妒與欽羨封印起來。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些。
我還有該做的事情,那是隻有我能做到的。
不是羨慕身後的舞臺,也不是自嘆能力不足。
那女孩就在眼前。
「流鬥。」
哭腫的眼皮無法馬上恢復。
但她絕不試圖迴避視線。
她的雙眼堅定而有力。
爲了掩蓋脆弱,露出逞強的笑容。
即使一眼就能看出剛哭過的痕跡,她仍直直凝視我。
她受過傷,但還是重新振作起來了。
我立刻就明白了這點。
「讓你久等了。」
「……不,是我讓妳久等了纔對。」
想想我那段委靡不振的期間,這點等待哪算得上什麼。
我一直很想回報她。
乃羽沒有拋下放棄跳舞的我,一直耐心等候着。
爲了再一次真正地迴歸她身邊,我必須──
「欸,流鬥。」
接下來該往前走了。
傷痛的過去與挫敗的時間都成了經驗,讓我們能真正成爲搭檔。
迎戰那個洋溢樂音與光芒,世上最樂趣無窮的廣闊天空。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真是個笨拙的女生。
我的夜空不需要流星的存在。
「……嗯……嗯……!」
「那麼,出發吧。」
但某些堅固的武裝彷彿已經溶化。
我伸出手。
決定組成搭檔,宣告全新開始的那句話。
我們就這樣繼續牽着手,朝舞臺前進。
現在講這些可能像馬後炮。
雖然眼皮依然浮腫,這笑容可能顯得有點笨拙。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毫無防備,卻又充滿魅力,令人看得入迷。
將緊握的手轉換爲羽翼,我們朝着星空展翅高飛。
反覆累積這些時光,才終於來到了今天。
什麼故事中的角色分配啦、自我定位啦,根本不需要被這些繁瑣的定義所矇蔽。
能在流鬥身旁跳舞的人,非我莫屬。
但是這段路途絕對沒有白費。
感覺一下子就會迷失方向,錯過了屬於自己的地方,於是我更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原來我是個這麼單純的女生,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令我滿足。
在這個位置能望見的景色,只屬於我一個人。
今天、明天,與未來的每一天。
只要有彼此相伴,無論天涯海角我們都能到達。
◆◆◆
──來,準備起舞吧。
「嗯,好好讓大家見識,屬於我們的舞。」
比起平穩順遂的路上能見到的景色,如今的風景肯定更加光彩耀眼。
我們建立起關係的那一天的那句話。
一起暢聊這個永遠能讓我們共同歡笑的樂趣吧!
每一次都像這樣確認心意,重新交換一起前行的承諾吧。
確認這份溫度後,爲了不再迷路,呼喚他的名字吧。
因爲我們經歷無數次犯錯、無數次走偏,嚐盡了失敗的滋味。
好了,回頭審視自我的時間到此爲止。
流鬥。
他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滿笑意,我也用最燦爛的笑容回應他。
因爲能實現我願望的,只有這個在我身旁笑着,最喜歡跳舞的男孩。
乃羽肯定也跟我想起同一件事吧。
能一起共舞,偶然對到眼時交換一個微笑就好。
乃羽一邊確認着手的觸感,又或是在確認更重要的某些東西,一邊笑了。
從聲光四射的舞臺上所見的世界,滿溢着令人眩目的光輝。
「那就先笑一個吧。」
不用特別找什麼理由來合理化。
我真正追求的歸屬,纔不是遙不可及的星空。
而是近在眼前,開心跳舞的那男孩身旁的位置。
要用哭腫的雙眼見人是有點難爲情,但此時若閉上雙眼就太可惜了。
乃羽用力地握住了我。
相信我們一定能完成最棒的一支舞。
從頭來過吧──我心想。
覺得自己好像繞了一大圈遠路,才領悟如此簡單的道理。
欸,一起跳舞吧?
她一邊露出調皮的笑容,一邊模仿當年冷淡的口吻說。
「教我跳舞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