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集而閃耀的新生活,任由她擺佈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1.6萬 字
☆☆☆ memory of star piece I ☆☆☆
如今說起來或許很難相信,其實我以前是個膽小又怕生的人。
身爲美日混血,有着與旁人不同的髮色跟瞳色。加上發育得又早,我的個子比同齡的孩童還要高了一截。
小朋友的好奇心天真率直又純粹,有時還很殘酷。
周遭投來的視線,簡直就像是在觀察稀有動物。那是在看着「與我們不一樣的異類」的眼神。毫不掩飾的奇異目光,讓當時的我非常恐懼。
周圍的人都這樣看我,讓我自身也被困在別人賦予的形象裏,而變得封閉。
我深信自己與其他孩子是不同的生物,開始迴避與他人交流。也因爲這樣,我總是在尋找能獨處的空間。
某一天的午休時間,我來到位於操場後方的小運動場,遠離大家聚集遊玩的區域。我心想這裏一定不會有別人了。
然而,現實卻違背了我這番消極的期待。
有個男孩子在那邊。
「踏、踏、踏踏、嘿……」
……我躲在一旁窺探他的舉動,不明白他在做什麼。
現在正值冬季,激烈的動作讓他身上冒出了一層類似熱氣的薄薄霧氣。
若以單純的遊戲來說,他未免也過度認真,全身汗如雨下。
一下子轉着圈,一下子大跨步,一下子又蹲又起……觀察他一舉一動的過程中,我也逐漸意會到這是在做什麼。
他在跳舞。
那應該是在做舞蹈的練習吧。
爲什麼會選在這種地方?爲什麼一個人?
腦中浮現了幾個疑問,但我纔沒有勇氣去攀談素昧平生的他。說起來我本來就是爲了尋覓能獨處的空間纔來到這裏。既然這個目的看似無法實現了,那我就該一語不發地離開現場,當作什麼都沒看到纔對。
「……」
「來得正好,流鬥。你去幫忙叫星蘭起牀。」
「我完全不知情耶。」
這,正是我跟小流的初次相遇。
「星蘭,起牀了。要喫早餐了。」
整面牆都是動畫相關的海報與掛布。櫃子上是一整排的美少女模型。原本還有空間的書架,現在也被漫畫填得滿滿的。
我不由自主叫出了聲,因爲他一個踩滑。視線前方的他畫出一道大大的弧線,以背部着地摔了一交。而且還是狠狠地,甚至到達藝術境界的那種摔法。
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讓我不小心脫口說出那句話。
最後──
「媽,妳早就知道星蘭要來我們家寄宿對吧?」
他維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勢大叫。或許是起意順便稍作休息,他繼續倒在地上,遲遲不打算起身。
私立羽奏高級中學。
沒有回應。我又更大力敲了一次,房內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但是,他看起來樂在其中。
涼快的睡衣竟然是美國星條旗圖案。這充滿愛國情懷的睡衣材質輕薄,也更赤裸裸地展露出星蘭充滿女性韻味的身體線條。各方面都覺得不宜觀看,於是我別過了臉,但又想起原本的目的而靠近牀邊。
在東京都內也享有一定知名度的明星學校,六年一貫完全中學制。
我扶着身體搖搖晃晃的星蘭,一邊盡力避開視線,一邊幫她把睡褲拉起來。心臟怦怦地發出巨響。血壓一早就直線飆升,我也開始頭暈了。
「紅薯泥纔不是薯條!緊緊抓住我的心的,是那不健康的高鹽跟高油!」
「……好、痛──!」
「流鬥,你暑假沒有規劃什麼行程嗎?」
拍了拍星蘭的臉頰,她總算緩緩坐起身子。她揉了揉半開的眼睛,腦袋似乎還沒完全清醒,以慢動作般的速度站起來……呃!
焦急、緊張,加上雙方無言以對的不自在感。
「是因爲?」
「……蛤?」
「閉嘴啦南瓜。」
「來,喫早飯囉。」
若要說這段期間有什麼變化,大概就是他的臉逐漸泛紅吧。
「爲什麼只有這時候特別有精神啊。」
「對啊,畢竟半年前就敲定了。」
「……」
結束每日例行的晨跑與重訓,我衝了個澡。放棄跳舞的我,已經沒有必要付出這麼多努力來維持身體強度。
***
因爲他會害羞,應該是出於被別人看見自己失敗的場面。明指出這一點大概不太好。主要是考慮到他的自尊問題。
我敷衍地將滿腦子薯條的兒時玩伴的薯條論左耳進、右耳出。還在點頭打盹的她,光看就覺得很危險。實在拿她沒辦法,我只好拿起蔬菜棒跟香腸送入她口中,她便動起嘴咀嚼了起來。正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便想起來就是那個啦。削鉛筆機,電動的那種。
「嗯~」
「這個嘛,是因爲……」
不例外的,隔壁座位的悠馬拋來的話題也是暑假相關。
「欸,星蘭,起來啦。天亮了。」
怎麼說呢,她也太沒防備心了。不知道是因爲兒時玩伴身分而少了戒心,還是她平常剛睡醒就是這副德行,總之危險得令我看不下去。
「……呃,竟然直說很爛啊。」
今天是第一學期的結業式。手拿著書包的我打開玄關大門。
空蕩蕩的行程表,我在腦中的未來藍圖裏不小心想像出被星蘭耍得團團轉的暑假。極可能成真的這股預感,讓我歪嘴苦笑。
「星蘭,我要進去囉。」
「我喜歡,你跳的爛舞。」
「行程喔……」
星蘭的確從以前就不擅長早起,看來在美國也沒治好這毛病。也可能是還在調時差吧。不管如何,我現在的任務都一樣。
「哎呀~被小流看見我成熟大人的一面了~」
一股莫名浮躁的氣氛。閒聊的同學們臉上充滿了期待。畢竟明天就開始放暑假了,這也是難免的吧。此起彼落的話語聲中,討論的也全是關於暑假的話題。
我做了最後一遍確認之後纔打開門。
「妳早上起牀都是這副德行嗎?快看,還有妳喜歡的薯條喔。」
跌倒的全程我都目睹了……這句話我硬是吞了回去。
我感到好羨慕。
即便如此,我仍未能戒除這項習慣,或許是一種放不下的體現,也或許是害怕失去好不容易獲得的東西。我將這些帶着妄想的思緒,用熱水一起沖洗乾淨。
「……」
我無法分辨他的舞技是好還是不好。至少他的這些動作並沒有足以令我動心的魅力。
「啊。」
不知爲什麼,我的目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我們四目相交了。
「……」「……」
「到底擺出什麼姿態大肆發表評論啊。」我一邊在腦海吐槽自己,一邊無所事事地觀望着教室裏的狀態。
他當時露出的難以言喻的表情,我大概永生難忘吧。
腦中閃過了星蘭的臉。
帶着莫名的緊張,我敲了敲門。
「……」
「嗯嗯唔~小流你餵我喫~」
多次呼喚後還是毫無回應。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門把。飯菜涼了也不好,而且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也無法百分百否定星蘭發生什麼了意外狀況而無法回應的可能性。
「欸,快起牀啦。」
但是。
「星蘭,欸,妳還在睡嗎?星蘭,欸!」
好不容易把星蘭帶來餐桌邊,讓她就座。剛煎好的香腸香味似乎勾起她的反應,讓她雙肩一抖。然而很遺憾的,那兩張眼皮還是沒打開。
手裏拉着的是一位滿是破綻的美少女,爲何我腦海卻浮現出「看護」這個詞。
「唔嗯唔嗯,我已經喫不下了……」
映入眼簾的是,充滿個人主張的繽紛色彩。
「我很喜歡。」
用一晚的時間就將原本空蕩蕩的房間魔改完畢的犯人,正在牀上展現驚人的睡姿。頭跟枕頭的位置上下顛倒,踢開棉被的雙腳豪邁地叉向左右兩邊。
我努力將眼神別開那件萬聖節南瓜色的內褲。
但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一時之間擠出什麼好聽話。平時迴避社交的害處在這種時候顯現出來了。怎麼辦?我要說什麼?該說什麼纔好?怎麼回應才正確?
無論跳得流暢、犯了失誤、嘗試某些特殊技巧,甚至上氣不接下氣,他始終都帶着笑容跳舞。
逃跑似地飛奔上樓,我在某個房間前停下。這裏的原主人是目前一個人外派到國外工作的我爸。在星蘭寄宿的期間,這裏成了她的房間。
總算喫完一頓飯,我把低血壓的兒時玩伴扔往沙發,再急忙整裝準備──準備去上學。
在洗衣服的母親與搖搖晃晃揮着手的星蘭雙雙目送下,我朝着學校出發。
「那我先出門了。」
雖說狀況有點特殊,但好歹前方現在是個女孩子的房間。
「欸,內褲!」
總之,先對獨自外派中的父親表示同情。
微妙的氣氛,尷尬的沉默。
「我想說這樣子你會比較驚喜嘛☆」
已經深植於身體的習慣,是很難消失的。
明明沒有任何觀衆,他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因此散發笑容的模樣看起來閃閃發光。就連只是湊巧偷看的我也能明白,他熱愛着跳舞。這個事實令我發疼的內心難以按捺。

我試着搖醒她,結果她用還沒睡醒的軟綿綿聲音擠出了老套到不行的夢話。
「星蘭,要下樓囉。」
「嗯~」
他的胸部劇烈起伏,應該是在調整呼吸吧。沒過多久之後,起伏緩和了下來,他便伸手往地面一撐,一氣呵成地站起身。然後──
我不希望一把年紀的大媽還在眼睛旁邊比YA。看了多難受。
「妳、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
換上制服來到客廳,正巧看到媽端着早餐上桌。
「別再說些剛好對得上的夢話,快點起牀了。」
雖然以文武雙全作爲宣傳口號,但以我一個實際就讀的學生看來,學校的教育方針似乎還是偏重學業多一些。目前我還念不到半年,不過只要成績保持好,校規算是很自由的,所以印象上還算是讀起來挺輕鬆的一間學校。
大概是因爲睡相太差的關係而滑掉吧,她的睡褲已經脫到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隨即映入我眼簾的是一雙發光般的大腿。被喫進危險區域的內褲露了出來,我看見那件卡襠的東西,感覺到自己的雙頰一陣抽搐。
妄想般的思緒隱約浮現於我腦中,此時悠馬突然雙眼一亮。
「我嗅到了一股戀愛喜劇的味道。」
「你在說什麼啊。」
「其實我有二次元特殊事件的雷達。我感應得到喔,你身上有戀愛喜劇的味道。是與美少女邂逅?隔壁的新鄰居?不對,距離還更近。兒時玩伴,而且還是來自國外的寄宿學生之類?」
「你也太強了。」
同班同學出乎預料的超能力令我目瞪口呆。
這個男人──琴宮悠馬是正港的二次元阿宅。雖然長得有點娃娃臉,但五官端正,運動神經跟頭腦都很優秀,光看屬性說是完美全人都不爲過,但他把這副高規格全投注在對二次元的熱愛上。
「那你自己的暑假又如何?沒有要跟女朋友出去玩之類的嗎?」
「哈哈!我是二次元的居民,怎麼能跟三次元的女生交往?暑假當然就是要泡在動畫跟漫畫裏啊。」
「你用那個『這還需要我特地說明你才懂嗎?』的態度說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你。」
悠馬與生具來的高規格,據說讓他在剛上高中時就連連被女生主動告白,但如今再也沒聽過這些八卦了。理由不用多說也明白。
受到上天眷顧,卻將一身寵愛全數奉獻給二次元的男人──這就是悠馬在校內得到的評價。我認爲這傢伙應該被狠狠揍過一遍,物理上來一次逆整形纔對。
「說到動畫,你聽過《繁星灑落之夜的舞會》這部作品嗎?」
「喔?真難得流鬥你會主動聊起動畫耶,而且還是上季的霸權。」
「霸權?」
「就是指當季最紅的新番動畫啦。最近動畫的影響力也有一席之地呢。引發社會現象,在全球引起熱烈討論的作品也不在少數。也多虧這樣,跟以前比起來,現在說自己喜歡動畫也不會被冷眼相待了。阿宅終於也擁有人權,是令人再欣慰不過了。」
「你的感想不像是一個令和的高中生會說出來的。」
「言歸正傳,《繁星灑落之夜的舞會》──通稱爲《繁星舞會》是上一季的霸權動畫。原作本身就有一定的人氣,改編動畫後更是一口氣爆紅,成爲話題作品。其中某個要素讓它在全球都賣座,堪稱是現象級作品了。」
「某個要素?」
「舞蹈。」
剛纔聊得太起勁所以沒發現,不知不覺似乎已來到班會的時間了。這陣呼喊讓乃羽一臉不情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是的。希望大家不用拘謹,叫我星蘭就好了。」
喔,這樣喔。
星蘭是時裝模特兒……?這個資訊本來應該讓我驚呼,但現在有另一件事更讓我在意。
舞蹈也好,話劇也好,原來動畫的世界也開始跨足許多不同領域呢。
「『亞林•晨曦』的社長是個哈日族,嫁給日本籍老公。我記得社長的女兒好像很熱愛日本的動漫,所以這品牌也跟我喜歡的作品聯名合作過。不過我對那次的合作內容有點意見就是了。」
我斬釘截鐵的發言,讓乃羽標緻的雙眉落寞似地皺起。
「……少囉嗦。」
我拚命用盡所有自制力,讓內心的驚訝不形於色。今天早上完全沒提到半點星蘭要來學校的事情。不知爲何,腦袋浮現出「驚喜」兩字,附帶了露出暗自竊喜屁孩笑容的母親與星蘭的模樣。
順帶一提,悠馬是話劇社的。聽說他是在剛入學當時被迷上的漫畫所打動,便下定決心加入話劇社。阿宅是很容易受影響的,他本人這麼說。
「聲優當然另當別論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起立命令,我邊嘆氣還是邊乖乖站起身,結果乃羽伸手狠狠抓住我的屁股。她抓的正是昨天被星蘭踹的部位,都還沒消腫。一陣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痛楚讓我發出女生般的高音尖叫。
「弱不禁風的骨盆是怎樣?」
「妳還真的很愛牛仔褲耶。」
替我解惑的是隔壁座位的悠馬。
「就是購買『亞林•晨曦』的商品就附贈獨家周邊的那種活動。可是他們家規矩好像很多,品牌只願意賣給女性顧客,店面也限定女性進入。哎呀,那次我真的是費了一番工夫。」
「『星蘭公主』──美國知名女性時尚品牌『亞林•晨曦』的專屬模特兒。據說近年在日本也突然爆紅,成爲女高中生憧憬的偶像。品牌本身最近也會參加日本時裝週活動,正在擴展日本的版圖。」
「對。《繁星舞會》在片頭跟正劇中都有跳舞的場面。該說舞步很洗腦嗎?就是一般人也可以輕鬆模仿的那種,所以在影片分享平臺上面引起一陣跟跳風潮。你有聽過『試跳』這種主題標籤嗎?在社羣網站上應該常常能滑到吧。」
「你身爲我的搭檔,連這都不明白嗎?流鬥,起立!」
站在講臺上的星蘭似乎察覺到我的懸念,朝我這裏拋了一個媚眼。「驚不驚喜?小流。」我彷彿產生幻聽,聽見她愉悅地如此說。
「你就只有這股行動力讓我發自內心尊敬。」
「這裏啦,這裏!臀部上面的骨頭如果不夠明顯,腰線看起來就很笨重!穿腰圍寬鬆的款式是不太明顯,但我還是喜歡有腰身的牛仔褲款式啊,能凸顯身體曲線!」
而我的這番預期,輕易地被推翻了。
看見背後彷彿自帶光芒的留學生露出燦爛笑容問好,讓我嘴角嚴重抽搐。那笑容與儀態既清秀卻又華麗,同時充滿強而有力的光采。她的氣場之強大,就算用「異國的公主微服出巡來日本玩」這種無稽之談來介紹她,好像也能說服人。
「你要看看嗎?我推薦這個人跳的。」
「雖然這麼說,畢竟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對以前的我們而言很正常啊。」
「你爲什麼這麼瞭解?」
不知何時,我已經用腳尖敲着地板,試圖抓住旋律的節拍。根深柢固的習慣。出於下意識的反應讓身體與音樂連動,這讓我不禁咬緊嘴脣。
所以那位喜歡動漫的女兒就是星蘭,而社長就是星蘭的母親──奧莉維亞阿姨囉。我的確耳聞過阿姨在經營時尚品牌的消息,但沒想到是這樣的大人物。
「那就是老婆啊。」
「就是說啊。而且流鬥要跟我一起在文化祭表演跳舞,纔沒空參加什麼話劇演出。」
悠馬說完便拿出了手機,啓動影音APP後在搜尋欄位打上「#繁星舞會」的文字,隨即跳出了一整排的影片。
「……『星蘭公主』……?」
「蛤?演話劇……那是動畫吧?」
「好了,大家回座位。準備開班會囉~」
嗯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說到這,黑咲同學,聽說話劇社的學長跑去跟妳告白,結果怎麼樣?」
「哼,我纔不打算跟那種弱不禁風的骨盆交往。我的戀愛對象至少要更能駕馭牛仔褲纔行,否則我根本看不上眼。」
「欸,流鬥。你老婆又在強出頭了耶。」
「不用了。我沒有否定的意思,但我對演戲沒有太多興趣。」
「請、請問,優月同學妳是不是有在當模特兒之類的?」
雖然很傻眼,但悠馬的說明也讓我茅塞頓開。
我被相隔六年再次重逢的兒時玩伴踢了屁股。
「乃羽,我說過了吧。我再也不會跳舞了。」
一陣清脆響亮的美聲突然插進我們的對話。
「你們的親密碰觸也太自然了,就是這樣才被稱爲夫婦啊。」
這當然是在說跳舞的事情。雖然說法上有點語病,但以我們的關係,並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身體碰觸而產生什麼爭執。但是──
沒想到立刻就觸發了轉學生事件。
「好的。我叫優月•亞林星蘭,來自美國紐約。」

「費了一番工夫是怎樣?」
從沒聽過的稱號讓我在心中歪頭疑惑。
「對了,這次文化祭我們話劇社要演《繁星舞會》喔。」
如果我能成爲那種替身邊所有人帶來笑容的無敵男主角,那該有多好。
我記憶中的奧莉維亞阿姨,年紀大概在三十歲後段,是個大美女,而且髮質跟膚質都充滿年輕的光采。擁有好萊塢女星般的氣場。
一把抓住我臀部不放的乃羽,微微紅了雙頰。我的屁股從昨天就接連成爲女生鎖定的目標……這句話是怎樣,我死也說不出口。
「舞蹈?」
「你不是對三次元沒興趣嗎?」
我努力擠出一如往常的聲音回應,避免僵掉的表情被對方察覺。
星蘭一邊露出甜美笑容一邊歪頭,閃耀的金髮隨之輕柔搖曳。這種看起來往往稍嫌做作的動作,換成她來做,就變成以完美的四十五度角發動的魅惑魔法,這股引力能緊緊抓住觀者的視線。
「……舞步很類似Barbie呢。但也不是說整體都偏向Hip Hop的風格。看起來編舞並沒有拘泥於哪種特定舞風……」
鼓點很密集的舞曲節奏。節拍雖然緊湊,卻能營造出輕鬆氛圍是因爲4/4拍吧。曲調從主歌到副歌逐漸激昂,舞步也隨之變得更加華麗──
回頭一瞧,一對眼尾上挑的貓眼正帶着怒意看過來。
這個妄想太過頭了。現實才沒有那麼美好。因爲在真實世界裏,可沒有那麼多創作般的劇情展開與特殊事件……
……這句話當然說不出口,我回了句「妳的錯覺吧」先矇混過去。我把臉別向一旁,避免直視似乎沒被我說服的乃羽,結果悠馬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笑容。
她的表情讓我胸口一陣刺痛,但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一切都是我太沒出息,纔會招致這樣的結果,我只能選擇概括承受,包含這個傷痛在內。
那是什麼鬼?
「貴圈真亂啊。」
「對,爲了幫忙母親的事業,偶爾會當一下,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工作而已。」
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就是嘛。畢竟我跟流鬥曾是分分合合、難分難解的關係啊。」
我回了一個毫無感情的乾笑。而此時班上的某位同學露出見鬼般的表情,伸手指向星蘭,指尖還微微發着抖。
「呃,我……」
因爲剛纔的對話再繼續下去,可能也只會讓乃羽受傷而已。
「……可是……」
「流鬥要不要也來當臨演?我們有點缺人手。」
此時班導踏進教室,打斷了乃羽的話。
「其實她本來是預計從第二學期加入班級,但基於本人的希望,今天特地先來跟同學們打個照面。她留學的期間到九月的文化季爲止。」
「最近很流行啊,把動畫改編成舞臺劇。也有越來越多學校把動畫作品納入演出節目的題材喔。不過在正式比賽上還沒看過就是了。」
「啊,對吼。記得流鬥你不太常看社羣網站那些是吧。」
但她的喃喃自語引發了全班一陣譁然。驚慌的主要是女生羣。「是本人?」、「不不不,怎麼可能!」、「可是那張所向無敵的臉蛋……」她們小聲地熱烈議論著。到底怎麼回事?
「流鬥?」
「怎麼說?」
「對啊,誰是他老婆啊。我跟流鬥頂多只是人生的伴侶罷了。」
「欸流鬥,你的屁股怎麼好像腫腫的,是我的錯覺嗎?」
面對班上同學的發問,星蘭以一派輕鬆的笑容回應。
「欸流鬥,當時的事情你真的不用介意。因爲那次是我先──」
悠馬的呼喚把我拉回現實。
「那當然。順帶一提,流鬥,你的骨盆很接近我的理想型喔。」
「老婆個頭啦。」
從高中生、大學生、稚嫩的小孩與幽默的大人,乃至外國人與明星,不分性別、年齡、身分,許多人都開心地跳着同一支舞。
「欸,流鬥,女主角就這樣帶着情傷下去的戀愛喜劇,觀衆看了也很煎熬耶。」
「……」
面對悠馬帶着挖苦的忠告,我在內心暗暗發牢騷。
我決定不再多說,專心盯着手機熒幕。看了說明欄,跳舞的人確實如悠馬所說,是一位聲優。而且還是爲《繁星舞會》女主角配音的人。播放的歌曲傳來了似曾相識的旋律與節拍。在前奏即將結束之際,我發現這就是昨天在漢堡店播的那首歌。
「我該爲這個高興嗎?」
「呃,沒事,別在意。」
「哼」的一聲挺起胸膛,雙臂交叉的她,是黑咲乃羽。黑中帶藍的馬尾髮型,與看似強勢的上挑犀利雙眼是她的特色。而她也是我國中時期參加雙人舞大賽時搭檔的舞伴。不對,現在應該稱爲前舞伴吧。
……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我扮了女裝。」
「──所以呢,今天開始有一位留學生將會短期加入我們班。呃~優月同學,可以跟大家打聲招呼嗎?」
女生們隨即發出尖叫聲,開始羣起騷動。
看來「女高中生們憧憬的偶像」這個宣傳標語的確屬實。大家入迷地看着她有模有樣的制服造型,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便服造型應該也很完美吧~」、「看不見的地方一定也很講究時尚!」我悄悄在心裏嘟囔了一句「那傢伙的內褲是南瓜色」。沒有其他的意思。
不過,原來啊。
星蘭的神情舉止沒有一絲不耐煩,用清秀的笑容回答問題。這樣的她,似乎是所有人心目中理想的女性。至少看起來絕不像個睡過頭穿着睡衣還要別人喂早飯的廢柴女。原來她也有裝模作樣的一面。
班會結束後,問答時間似乎仍在繼續,星蘭一樣用討喜的笑容回應班上同學的問題。
「那個,優月同學。可、可不可以請妳簽名……?」
「笨蛋!那個大名鼎鼎的『星蘭公主』的簽名怎麼可能隨便要得到──」
「我不介意喔。有筆可以借我用一下嗎?還有,大家叫我星蘭就可以了。」
「「「……啊呼~」」」
圍繞在星蘭身旁的女生們,被她一個笑容全數擊倒。
這副畫面讓我內心有那麼一點小感觸。
或許說起來很難以相信,其實以前的星蘭相當怕生。小學生這種生物,想到什麼就會口無遮攔地直說。她跟大家不同的髮色與眼珠顏色遭受到許多閒言閒語,這似乎導致她的個性變得內向而畏縮。
這樣的星蘭,如今正被同學們團團包圍,開心地暢聊着。
當然一部分也是因爲大家上了高中後開始學會顧慮周遭人的感受,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還是星蘭自身的內心有所成長吧。替她感到欣慰的同時,那張不論對誰都逢迎的笑容,也讓我覺得些許落寞……等一下,思緒怎麼完全偏離方向了。
我想想,什麼來着?
對了,總之就是那樣啦。星蘭在我家寄宿的事情先保密比較好吧。雖然我們絕對是清白的,但大家嚮往的名模跟男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就算有人產生不好的想法也不意外。我可不想遭到莫名的誤解而被捲入不必要的紛爭裏。
話雖這麼說……嗯,該怎麼辦好。
雖然很想先提醒星蘭要保密,但在她被團團包圍時過去搭話,肯定會顯得很突兀。找不到跟她獨處的時機呢。
「平常使用的化妝品嗎?我都用跟家母的品牌有合作關係的化妝品廠商推薦的產品──」
此時,我與正在回答問題的星蘭碰巧四目相交。
乃羽誠懇的一番話讓星蘭整個人呆住了。幾秒之後──
……不過,這下子該怎麼說明纔好。該老實招出星蘭在我家寄宿的事情嗎?我相信乃羽不是那種會到處大嘴巴的人啦……
「咦,可以嗎?」
「等、等等!受傷的方式也指定得太具體了,有點失禮吧!」
甩着黑色馬尾的前舞伴邀我去走廊,態度簡直就像是小混混把看不爽的對象叫出去教訓一頓。具體來說,她還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抬下巴耶。
基本上他是個人品良好的人,也頗具聲望,又有優秀的經營手腕,做人做事都很誠懇。他所擁有的實力與領導者魅力,讓他在任內把本校提升爲東京都內區數一數二的明星學校之一。而他也不是那種頑固的老古板,甚至具備了寬大的器量,願意去了解新穎思維與技術,並傾聽學生的意見。這樣的一位校長,演講致詞的時間卻漫長到令人絕望,最後甚至傳出了這種半開玩笑的八卦:「這是造物主爲了平均他過於優秀的人性而準備的扣分設計。」
總之呢,我想說的重點就是──
「還真巧耶,兒時玩伴竟然剛好來到自己的學校留學,還在同一班。」
很好,有清楚傳達到了是吧。不愧是兒時玩伴,六年的空白哪算得了什麼。
「……欸,流鬥。你在偷笑什麼啦。」
爲什麼掏出了手機?幹麼開啓錄音程式?
所謂的鐵腿,就是指我現在的狀態吧。
那雙眼神看起來甚至還有點怒意。是怎樣?我幹了什麼好事嗎?
「這是怎麼回事,流鬥,你好好說明清楚!」
眼前出現的是笑咪咪的星蘭。
在我下定決心之前,一陣優雅的聲音先乾脆地回答了。
「咦?妳解讀出來了?」
「……我沒聽清楚。你可以再說一遍嗎?」
她冷酷的雙眼看起來像是捲起了黑色的漩渦,是我的錯覺嗎?
「…………累死了。」
「也不算巧吧,因爲星蘭的寄宿家庭就是我家,所以才選我讀的學校這樣吧。會編入同一班大概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優月同學,妳要喝什麼?美國人還是喜歡喝可樂嗎?」
「真的啦。星蘭在小學三年級去美國之前,都跟我讀同一所國小。」
順便補充一下,後來漫畫被偶然路過的老師沒收了。不用說也知道,帶漫畫來學校是違規的。悠馬痛心得像是身體一部分被剝奪,但我並不同情他。從頭到尾都是他自作自受。
乃羽心裏屬於日本人的「來者是客」精神突然覺醒,跟星蘭一起走往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而我呢?就這樣被扔在走廊上。
我的制止只是徒然,沒有成功傳達給乃羽。在響徹走廊的「笨蛋──笨蛋──笨蛋──」回聲中,她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就算我想追上去,小腿的麻痛也讓我一時無法站起身。可惡,剛纔該怎麼回答才正確。
「……流鬥應該沒對妳做出什麼奇怪的行爲吧?」
聰明人不用我多解釋,雖然很感謝,但我更害怕這傢伙的特殊技能。
這種情緒有別於心酸,也有點類似哭笑不得,對我的精神產生了巨大的打擊。此時我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我抬起臉,結果發現悠馬一臉嚴肅地拿着某樣東西遞向我。是漫畫。封面上的雙馬尾女孩正交叉着雙臂朝我仰望過來。
「哇!欸、妳別突然抱上來啦。真是的……別說傻話了,趕快把飲料選一選。」
確實,跳舞時的視線與呼吸需要與搭檔對拍,但我沒想到對第三者發出的眼神訊號也會被一旁側目的她攔截到。我的眼神也太會說話了吧。
握緊拳頭強烈表達主張的同學,我只能回以一個僵笑。他到底期待我怎樣?現在連吐槽都嫌累了。
總覺得乃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冰冷。
乃羽用犀利的眼神狠瞪,就像只威嚇的貓。叫人家美國妞也太……
我如此思考,站起身打算走向星蘭身邊。
「黑咲乃羽。叫我乃羽就好。還有,跟我說話可以不用裝出那種態度。」
被她高速地前後晃動,我的視野開始天旋地轉。我自認平衡感在跳舞的練習下被鍛鍊得不錯,但腦袋被這樣劇烈搖晃,想吐的噁心感更勝一籌。
完全搞錯辯解方向的我,成了乃羽腳邊的獵物。流暢的踏步,再接着來一個踢轉。動作的俐落果然名不虛傳,而且輕快得令人欽佩。更正,除了踹我小腿這個暴力成分之外。
「我跟小流是兒時玩伴喔。」
「喔?不是這樣嗎?妳長得很漂亮,我還覺得跟小流很速配的說。」
「女、女朋友什麼的,開、開什麼玩笑啊!如果奇怪的八卦傳開了怎麼辦!我、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真是的!欸,抱歉啦,剛纔叫妳美國妞。想喝點果汁什麼的嗎?我去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請妳喝。」
「如果你想了解暴力系女主角的心情,讀這本就對了,這是經典名作。別擔心,我相信憑流鬥你的資質一定能當上最強的戀愛喜劇男主角。」
「現身了是吧,美國妞。」
「對啊。」
「呵呵!不愧是小流的朋友。謝謝妳,乃羽。」
「因爲我嗅到了戀愛喜劇的氣息。你放心。優月同學是你兒時玩伴的事情,我會幫忙保密的。」
「尼、妳在說什麼啦!我跟流鬥怎、怎麼可能!別瞎說了,誰是他女友啊!」
充滿攻擊性的稱呼突然出現,讓我不禁無言看向她。但星蘭似乎毫不介意,踏着輕盈腳步湊上前來。
星蘭臉上露出的不再是意識到周遭的清秀微笑,她笑得像個喜愛惡作劇的淘氣孩子,沒有任何防備──也就是她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管三七二十一隻想快快上牀躺平的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今天早上被小流看到我成熟大人風的內褲了。」
「……呃……」
乃羽對於美式風格的肢體接觸感到傻眼,卻仍沒有推開對方。看來星蘭在留學期間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就是乃羽了。
「咳噗嗚咳嘿齁……!」
「再說你們爲什麼那麼親密地互相凝視啊!那女生是怎樣?跟你是什麼關係?我在問你啊,快回答!」
「……」
在美國生活的星蘭,口中所謂的Girlfriend大概真的只是異性朋友的意思。而乃羽解讀成了特殊的男女關係吧。也就是語言跟文化差異所產生的溝通失敗範例,令人難過。
黑色的馬尾擺盪,乃羽帶着不悅嗤鼻「哼」了一聲。
星蘭接收到我的眼神,優雅地揚起嘴角並點點頭回應。
「跟我過來一下。」
「──嗯哼。」
結業式結束後,我拖着蹣跚的腳步回家,不禁如此嘟囔。比起體力,精神上的消耗更大。在充滿熱氣的體育館裏長時間站立,讓我都覺得這是一種鍛鍊精神的什麼訓練了。至少準備一下摺疊椅吧。
乃羽一股勁地揪起我的領口,猛力地晃了晃。我的聲音跟着我前後搖擺的頭一起晃動。就像工地常見的那種,透過高速捶打把地面壓實的機具,知道那個叫什麼嗎?好像叫做夯土機。我現在的心情就像一臺夯土機。
「唔呃!等、等等……先冷靜,妳在說哪件事……?」
「剛纔妳也在教室裏,所以是同班同學沒錯吧?看妳跟小流似乎也很要好,如果也願意跟我交個朋友就太好了。」
「──妳真的是個好女孩。如果我是男的,肯定已經愛上妳了。」
「妳放心,就算展現妳的真面目,我也絕對不會因此就翻臉不認人。」
「哎呀哎呀,小流真是不懂女人心啊。」
「流鬥這個大笨蛋!你這種人就該在跳風車的時候手在地板上打滑,把手腕扭傷啦!」
乃羽發出意味深長的一聲附和。她不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什麼似的。
「所以……流鬥。她真的是你的兒時玩伴?」
我立刻反覆眨着眼睛,用眼神表達我的意思。這是兒時玩伴間才能使用的溝通手段。大意是:「妳,跟我,去一下走廊。」拜託,把這份心意順利傳達給她……!
「這就是妳的真面目?不錯嘛,比起莫名矯揉造作的笑容可愛多了。」
「欸,少說謊了。妳的內褲明明就是幼稚的南瓜~~!? 」
星蘭也回眨了眨眼作爲回覆,於是我開始解讀其中的含義。我看看……「聽說,今天的,晚飯,是蛋包飯喔。」嗯,她完全沒接收到。
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旁的悠馬,充滿感慨地點頭認同。
「那我要這個可樂。不是零卡的那款喔。」
乃羽立刻停下搖晃的動作,我們雙雙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纔不要,太恥了。
「…………嗯哼?」
「等、等等,先等一下……我解釋就是了,欸,別再搖我了……!」
實在是沒辦法了,雖然不喜歡引人注目,但總比她講出關鍵的驚人之語來得好。
再說Breaking又不是我的專攻,這種舞風跟Hip Hop不同,有很多需要用到全身的華麗技巧,所以受傷的風險也相對的高。外行人輕率嘗試,結果受了重傷的事情也時有耳聞。話說這完全就是我小時候的親身經歷。
爲什麼我非得被這個一邊小口啜飲可樂,一邊斜眼看着兒時玩伴小腿受傷的女人教訓要懂女人心啊。這傢伙還是喝飲料會發出聲音的那種人。
前方的去路被乃羽阻擋。她雙手扠腰,雙腿打開的站姿充滿霸氣。
「難道妳是小流的Girlfriend?」
「那種說話方式並不是妳真實的樣子,我一下就看出來了,妳是顧慮周遭才營造出那種模範生人設。我並沒有要否定妳這樣做……但至少在我面前別裝模作樣。總覺得好像在看着以前的自己,讓我很煩躁。」
「嗨,小流,等你好久了。薯條跟飲料我都準備好囉。」
「沒有啊。只是覺得妳真是個好女人。」
「剛纔你跟那個留學生眉來眼去的對吧!那是怎麼回事!你打算把她帶去走廊做什麼!? 」
「叫我星蘭就可以了。嗯~選哪個好呢。呃……」
「哼!誰要跟妳這種人當朋友。我不清楚妳是流斗的兒時玩伴還是什麼東西,但我跟他可是當了國中整整三年的舞伴。我們之間纔沒有妳介入的餘──」
「流鬥。」
「欸,你從哪冒出來的?」
「欸,星蘭。所以說妳現在住在流鬥家裏?」
正當我露出傻眼的笑容,乃羽帶刺的冰冷聲音傳了過來。
我的疑問還沒解開,就被她用半強拖的方式,帶去通往舊校舍的連接走廊。舊校舍目前正在做裝潢而停止使用中;也就是說,這條連接走廊幾乎沒有人煙……嗯,總覺得有股不好的預感。
無緣無故說出的這番話,讓星蘭一臉驚愕。
「廢話,也不想想我當了你幾年的搭檔!」
乃羽一陣猛咳。欸,搞什麼,口水都噴到我臉上了。
「嗯嗯,原來如此。百合這一味或許也不錯呢。」
我們學校的校長講話又臭又長,長到不正常。
「嗯哼……」
準備萬全的星蘭正在房裏等候我到來。她在早上來學校打完招呼之後,沒有參加結業式,去了一趟事務室辦理留學手續後,就直接回家的樣子。我差點脫口說出「太不公平了」,但這句話純粹只是找碴而已,於是我吞回肚子裏。
「……等我很久是在等什麼?」
「當然是等着跟你一起看動畫啊。我已經先嚴選過作品了。」
雙眼發出期待光芒的星蘭,身上穿着跟早上同一套星條旗睡衣。距離睡覺時間應該還早,看來她這身打扮同時也是居家造型。
桌上放着一堆冒着淡淡熱氣的薯條山,似乎是剛炸好的,旁邊還有兩大瓶寶特瓶包裝的可樂。這美國尺寸簡直能讓我聽見噸位十足的音效聲……這是怎樣?哪裏買來的?
「這附近外國人很愛去的超市。我放學回來時順便去了一趟。」
「可以不要這麼自然地讀出我的心思嗎?」
我吐出苦水,星蘭也只是露出開心的微笑,像在逗我似的。這孩子氣的舉動讓我不由得開口問。
「我說妳啊,在我面前就不像在學校那樣顧慮旁人觀感嗎?」
「唔,比起現在的我,小流你更喜歡身爲模特兒的我嗎?」
她的反問讓我思考了片刻。
「我都沒差啦。」
「……什麼沒差,我好歹也付出了努力去符合大家的期待──」
「就算妳想把自己裝扮成別人,對我來說妳就是星蘭,不會是其他的誰。那個從早上起牀到晚上睡前無時無刻不煩人的兒時玩伴。」
「──」
瞬間,星蘭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彷彿某些情緒突然流露而出。
她的雙眸就像是看見透明而耀眼的什麼而看得入神,這讓我內心開始忐忑。
咦,什麼?這反應是怎樣?我好像選錯了選項?
「小流。」
「……我可不覺得自己有說得太過分喔。可以的話,我還想再多重複三次『煩人』。」
──過去某一天的聲音。
精靈心想,我不在乎。
她並沒有回頭。
只有兩人知曉的舞會結束後,不甘願就此結束的精靈少女所發生的故事。
他坐起身子左右看了看,想確認自己身處何地。
某一天,精靈在森林中發現了一位倒地的男子。
長耳縮了進去。白皙無比的肌膚轉變爲人類的膚色。
正打算跳入草叢的精靈,在騎士的呼喊聲中停下腳步。
精靈不顧魔女最後的忠告,把魔藥一飲而盡。
她用手掩住自己的長耳,混入黑暗中奔逃。
經過混合、熬煮、裝瓶,精靈從魔女的手中拿到了成品。
「整季是什麼意思?」
這樣的來歷,她見狀馬上就意會到了。
她很清楚在人族的世界裏,亞人是受到忌諱的存在。雖然爲時已晚,她仍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如此拚命救對方。
願望順利傳達,奇蹟成真。騎士微微張開了眼皮。
然後──他與在星之舞臺上跳舞的少女四目相交。
「跳過片頭片尾的話,一集二十分就搞定,不用害怕。阿宅可是一年到頭一口氣直接補完整季的。」
我不是不能理解想跟別人分享自己喜好的心情,但沒料到她會表現出這種程度的積極。「傳教可是阿宅的使命啊!」就叫妳不要讀我的心了!
「呃,剛纔……咦?」
這是一段不被允許有所交集的人類與非人之物,他們的故事。
再想也不可能有答案,我只能納悶。星蘭把我的反應擱在一邊,滿心雀躍的她雙眼發亮,開始播起動畫。
初夏的夜晚,我房間裏滿是停不住的淚水與吸鼻聲……可惡。我從來不知道動畫會這麼催淚。星蘭一臉「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有那麼一點令人煩躁,但我這次就老實地認輸,從她手中接過衛生紙。我大聲地擤了鼻涕。
「好啦好啦,我就做給妳吧,魔女之藥。材料妳負責收集喔。」
***
「妳想成爲人類~?勸妳放棄吧。不惜僞裝自己而到手的幸福,終究只是一時的。而幻想卻是脆弱的,妳馬上就會被無情的現實打醒。」
精靈猶豫了一下,幾經煩惱與糾結後,做下了那個決斷。
只有精靈族能使用,向流星請願的奇蹟魔法。
「嗯,小流,怎麼了嗎?」
如果置之不理,他微弱的生命燭火就會在此輕易地熄滅吧。
難怪,人們(阿宅)似乎把這個稱爲「入坑」。
星蘭輕柔地露出破冰的笑容,朝我這裏窺探的雙眸充滿溫暖,讓我不禁思考,這樣的笑容與眼神也是我專屬的吧。
星之魔法。
「好了,小流。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喔,準備好了嗎?」
露出優雅微笑的星蘭,並沒有任何特別明顯的不對勁。
她走入會擾亂呼吸的七彩花田,採集斑蝶的彩虹鱗粉。
「妳說看動畫,是要看什麼?」
那是一段在滿天星斗的夜晚發生的故事,內容只有他與她知曉。
即使如此,他的傷勢還是沒有康復,依然不省人事。
「哪裏放心了,這是要我放什麼心。」
她潛進地底湖堆積於淤泥中的巢穴,取下毒蛙的疣粒。
繁星灑落之夜的舞會。
精靈逃跑了。
我的暑假,就從看動畫看到嚎啕大哭中正式開始了。
「……原來如此,從這裏問起啊。有很多訓練的空間呢。」
……剛纔是我的錯覺嗎?
不知何時,天空出現了好幾道星軌,彷彿劃破了漆黑。
「有朝一日,換我來幫助妳!一言爲定!!」
語帶嘲諷的這般忠告,卻沒有讓精靈死心。她固定來老婆婆的草屋拜訪,無論下雨、飄雪還是颳大風從來不缺席。最後,先妥協的是魔女。
「《繁星舞會》,我現在最推的一部動畫作品。雖然故事帶有奇幻要素,但作畫水準很高,劇情編排也很縝密,不常看動畫的新入門者應該也能有很好的觀看體驗。而且十二集完結,可以很輕鬆看完。」
所以她決定壓抑心中所有情感,奔向森林深處。
「謝謝妳!」
「呵呵,你放心吧。煩人又可愛的星蘭是專屬小流你一個人的。」
「……嗯、嗯嗯唔……?」
她在水面上踏着舞步,水花隨之作響。
精靈按照吩咐,把材料找齊。
「別走!」
「──!!」
「呵呵,小流你好奇怪。我是不介意你看我看得入迷,但現在比較希望你專心看動畫呢。好了,要開始囉。」
只要能見到他就好。就算只聽見他的聲音也好。
產生這個念頭的精靈,前去造訪了居住在森林深處的鷹勾鼻老婆婆。
我好像聽見了初相遇時的星蘭聲音,而看向隔壁。
……這個思緒的出現,隨即讓我覺得自己好糗。可惡,臉好燙。我咳了幾聲清清喉嚨矇混過去,在牀上與星蘭比鄰而坐。
「聽好了。化爲人形的藥很脆弱。如果被人發現真實身分,或是妳使用了什麼魔法,藥效就會立刻解除,妳也會受到詛咒。也就是說,妳懂的。就算妳見到了那位心心念唸的騎士殿下,卻連報上自己的身分都做不到。」
動畫是全世界讚揚的日本文化,這句話我曾在某個報導上看過。也就是說,現在的狀況變成寄宿家庭的主人正在向一個留學生討教日本文化。怎麼說呢,會覺得有點丟臉是我想太多了嗎?
精靈將魔女的挖苦當作送別,往人類的世界縱身而入。
「妳真是個傻瓜啊。」
「小流,你要衛生紙嗎?」
好想再見那個人一面。
但是──
就在這樣的思緒掠過腦海之時──
跳舞。跳舞。少女不停地舞着。
那是一位身着輕裝甲的少年騎士。他用腰間那把殘破不堪的寶劍打倒了某些敵人,身受重傷而在歸途上氣力耗盡,當場倒地。
「……十二集?動劃一集是三十分鐘對吧。從現在開始要連看六小時的動畫嗎……?」
「嗯,麻煩妳了……」
她爬上陡峭的山壁,悄悄接近正在休息的鷲獅身後,偷走那巨獸的蛋。
精靈消失在漆黑森林中。而騎士的聲音,確確實實傳達到了她那對長耳裏。
***
星蘭的眼中燃起了充滿企圖心的火焰。
精靈的舞蹈能召喚星星,這是奇蹟魔法發動的信號。
「……小流你等着喔,下次換我來幫助你……」
理解這點的精靈將騎士搬運到森林之泉,用水替他清洗傷口。她採集草藥並熬煮成藥湯,從騎士乾燥的雙脣注入喉嚨深處。
因爲她知道如果這麼做,就再也無法反悔了。
「…………………………嗚、嗚、怎、怎麼可能,太扯了……」
老婆婆是一位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