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芒依然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Ⅲ　☆☆☆

那一天，遇到了不開心的事。

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就是被班上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因爲一些芝麻小事跟同學起口角時，對方看了我的眼睛跟頭髮，說出類似「又不是日本人！」、「明明只是個外來者！」這樣的話。

心中的那份怒氣，一直到午休時間還沒平息。

「欸星蘭，妳怎麼了？」

「……」

小流很擔心一看就知道很不開心的我，主動開口關心。

可是，當時的我沒心情跟別人說話，所以我無視了他；再加上纔剛剛被別人講成那樣，所以有股不安，害怕小流會不會也在心裏把我當成外人。

現在想想，當時的我真傻。

當他專程來到運動場這邊的時候，我顯然已經很清楚小流並不是那種人了。我擺出鬧脾氣的態度，只是一個不夠坦率的孩子希望得到喜歡的人關心，所做出的表現。自已都覺得我真是個難搞的女生。

「發生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我無視他。

「如果要吐苦水的話，我願意聽喔。」

還是無視他。

「……欸，別不理我啦。」

繼續無視他。

「………………搞什麼嘛。」

小流似乎已耗盡耐心，放棄向我搭話。

事情來到這地步，我才終於突然頓悟。小流主動關心我，我卻讓他這份心意泡湯了。我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懊悔。

但我還是沒辦法那麼機靈地立刻道歉。

我只能看着這樣的他，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

「小流，你想不想體驗成爲魔法少女？」

我不禁露出「……咦？」的表情。

「……你是誰？」

但那段喃喃自語的詳細內容，我沒能聽清楚。

小流的回答很冷淡。

「……星蘭？」

隨着暑假接近尾聲，星蘭約我出去玩的次數也變得更頻繁了，彷彿想在日本的僅剩時間裏儘可能留下更多回憶。

妳一直都是這樣看我的嗎？

「身爲兒時玩伴的特權。交換條件是，以後賦予你指定我髮型的權利。」

他露出銳利的眼神，彷彿硬起了牛脾氣，對我說出這句話。

「小流，已經上課了耶!? 」

沒定時修剪的亂髮遮住了臉部輪廓，或許連帶讓整體形象變得更陰沉了些。星蘭眼中對我的印象，應該就是這樣造成的。或許應該說，我希望是這樣。

「喔，這不是依茲姆•布羅迪亞的服裝嗎！布羅迪亞系列是以『心願』爲主題的魔法少女，其中我最推的本命就是她了。」

「小流你知道嗎？這部作品的基礎是建立在『顛覆既有觀念』這樣的概念上。最初的主題是『女生也能戰鬥，也能變身』──現在已經理所當然的這些要素，在動畫播映當時也是很具挑戰性的犀利題材。」

星蘭像忍者一樣無聲無息地接近我背後，在極近的距離直盯着我的臉。

以及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小流那句暖心的話語，想必都是我永生難忘的。

一切發生在不知不覺間。

「可是，妳還沒有笑。」

但是呢──

客觀說明現在的狀況。畫面就是一個腰部圍着浴巾的半裸男，跟一個指着他鼻子的星條旗睡衣美少女。不得不說，真的很荒謬。

我帶着焦急出聲叫他，這次換我被無視了。

「咦？我要穿的衣服呢……」

自從不再跳舞之後，我的確在打理儀容上有偷懶的傾向。

剛洗完澡的我人在更衣室，正處於腰間圍着一條浴巾的狀態時，發現這個事實。

從衣櫃取得內褲跟睡衣，正打算轉身回到更衣室──

起身到一半的我卡在半空中，腦袋混亂得什麼也做不了。我早就忘記要裝出心情不好的樣子，只能默默看着跳舞的小流。

我想起目前正在寄宿中的兒時玩伴。

來到放學回家的路上。

本來以爲她在鬧着玩，但表情卻非常認真。從她微微歪着的頭，能清楚看見上方冒出了問號。

我把半溼半乾的頭髮往後一撥，轉身離開更衣室。上了樓梯打開自己房間的門，發現星蘭好像理所當然似地在我牀上愜意地休息。

我不會忘記。

不過……原來如此。我把往後梳起的溼發放下。潮溼觸感緊貼着額頭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我強忍着這股感受跟星蘭對視。

我帶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交互看了看校舍跟小流。

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發現到自己的「那份情感」吧。

第五節課、第六節課過去，直到放學也不停歇。

＊＊＊

然而，這個無厘頭的質問讓我瞪大了眼。

「……因爲如果不禁止的話，大家就會發現小流很帥氣了嘛。」

熱愛動畫跟可愛女角，會一邊看着設定資料集一邊流着口水喃喃自語「噗呵、噗呵，太美妙了，這雙大腿太美好啦……」，雖然是這樣一個怪咖，但在生物學的分類上，她姑且還算是女生。公所的文件上應該也是這麼登記的。

很好，就在剛纔這一刻，我心中把那東西視爲女生的概念已經消失了。

最後，突然從班上消失的我們，被前來搜索的老師們找到，捱了狠狠一頓罵。我們的班導在校內是出了名的兇，像小流他都被罵到淚眼汪汪了，我還記得當時覺得那樣的他有點可愛。

「欸，從性別就不對了。」

「唔，這個氣息……是小流對吧！」

我將替換衣物拿在手上，迅速離開房裏。

他的答案看似冷淡，其實卻充滿了溫度。

依照往常習慣，我準備起身回去校舍──

「決定了，以後禁止小流在我以外的人面前弄頭髮。」

雖說正值盛夏，但一直維持半裸狀態實在不算雅觀，而且我頭髮也還沒幹。

「隨便啦，無所謂，我可以去換衣服了沒？」

「爲什麼妳有這個權限啊。」

我只能一語不發地看着小流按照慣例開始練舞。

他似乎沒有要結束的意思，感覺並不像是「還沒到一個段落，所以再多跳一下下」而已。不僅如此，他的動作還比剛纔更加起勁，氣勢甚至就像是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一共一百二十六話，總計四十二小時。

「…………嗯哼。」

「現在家裏有星蘭在啊……」

……算了，總之先換衣服。

「『顛覆普遍的印象』用說的很簡單，但想必須要非常多的勇氣實踐。正因爲這樣，這部作品中登場的魔法少女們才顯得特別有魅力吧。」

「在漫畫跟動畫裏面單相思的青梅竹馬，最後總是註定成爲敗者。但是，依茲姆•布羅迪亞她不一樣。直到最後仍貫徹專情的女孩，最終連魔法都不惜捨棄，實現了她的戀情。」

星蘭還是一樣說着莫名其妙的傻話，我們一起來到的地點是「魔法少女展」的展覽活動。這個女童向的作品至少連我都聽過名字，而這次的期間限定活動展出了動畫製作資料與插畫等展品，沿着參觀路線前進，還可以體驗魔法少女們一路經歷的劇情，展覽的主題概念大概就是這樣。

「爲什麼我只說了句自我介紹，就得被批評得體無完膚啊。」

「……只是，看妳一臉不開心，我也開心不起來。」

「什麼誰，就妳的兒時玩伴舞織流鬥啊……」

「…………幹麼啦。」

「…………………」

「……呃，星蘭小姐？」

「……我哪知道啦。」

小流拖着垂頭喪氣的腳步，一旁的我開口問他。

這下子實在不行，連我也提高分貝叫住小流。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個外人，做出這種會捱罵的行爲。

帶着發紅的臉頰，聽着心臟狂跳的聲音，當年還幼小的我已不小心察覺到了。

就這樣，上課鐘聲隨即響起。

帶着這股悶悶不樂的情緒，午休時光不知不覺過去，鐘聲隨即響起，宣告屬於我們兩人的這段祕密時間結束。

「我知道，因爲我被妳逼着一起看了全系列。」

就連決定洗澡的先後順序時，她也這麼說──

「是喔，真意外。我一直以爲在動畫裏面，女生參與戰鬥是很普遍的。」

然而，小流卻不同。

「蛤？」

在合上房門前一秒，好像聽到星蘭說了些什麼。

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小、小流？上課時間要到囉。」

星蘭如此說，凝望着陳列在展示櫃內的黃色服裝。

蹺課我還是第一次體驗。我完全沒享受做壞事的刺激感，滿心只害怕再這樣下去會被老師罵。

「我先洗吧。小流你可以先去準備寶特瓶。太好了呢，你可以盡情保存萃取了美少女兒時玩伴身體精華的洗澡水喔！」

星蘭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朝我額頭伸出了手，重新把垂下的頭髮往後一梳。原本就靠得很近的臉又再拉近了距離，讓我心頭一驚。鼻尖感受到甜甜的氣息，是星蘭的呼吸嗎？令我的心跳無法控制地加速。

這一刻在心裏發疼難耐，甜美的酥麻感。

＊＊＊

出聲喊她也沒有回應。星蘭絲毫不顧我的慌張，撥弄了一下我的頭髮，隨後滿意似地點點頭，好像有所認同。我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的心情就像個被迫玩換裝遊戲的娃娃，七上八下的。

「嗯，畢竟是我的房間。」

小流對於我流露出的疑惑毫無回應，繼續跳着舞。

不久後，星蘭做出了某個結論，伸手直直朝我鼻頭一指。

眼前的小流仍在那塊被踩踏得密實的地面上繼續跳舞。

這行動很莫名其妙不用說，重點是那張標緻的臉蛋靠得這麼近，讓我的心臟跳起慌張的節奏。纖長的睫毛、直挺的鼻樑與漂亮的脣型，世上的女高中生們所向往的名模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讓我雙頰不禁發燙。

「你騙人。我所認識的小流，臉應該更有憤世嫉俗的味道，眼神中帶着傲慢自大，以爲耍點小叛逆看起來會很帥的那種可悲男生纔對。」

看來我忘記拿睡衣了。我抓抓頭心想這下糟了，不過實際上也沒有多悲觀。因爲我又沒有姐妹，直接圍着浴巾回房間拿替換衣物就行了。這種狀況過去也常常發生。

「……小流？」

趴在牀上的她屁股朝向我這邊，邊後踢着小腿邊看漫畫，嘴裏還是一樣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毛茸茸的睡衣是一如往常的星條旗圖案。充滿愛國心的屁股往我這裏一翹，實在是不知該做何反應。

應該說我實際上也發出了這個疑問聲。

「妳看，頭髮放下來就變回平時的我了吧？」

「……」

「真的太動人了。故事總是能爲迷失方向的我帶來勇氣。」

星蘭喃喃細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她並沒有加上誇張的手勢，也沒有強調的語氣，但這番話卻深深地留在我的腦海裏。

「小流，畢竟我是看日本的女童向動畫長大的嘛。所以故事中的一些小挫折或是同伴之間的摩擦，我都當作是爲了增添劇情精采度的調味料。」

「……妳在說哪件事？」

「我希望是關於你的事。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是『我們』的事……這樣囉？」

星蘭輕聲笑着，沒有繼續深談這件事。

「抱歉呀，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現在專心享受約會吧。」

「……呃，並不是約會吧。」

「呵呵！也沒有規定非得做些什麼才能算是約會啊。只要我們出來玩得盡興，這就自然能稱爲一場約會。」

「這什麼鬼哲學。」

「如果你還是無法認同，那就來做點有約會感的事情吧。時間差不多中午了，肚子也餓了呢。找間店坐坐吧。」

「……好好好。」

我用無奈的聲音回應這一如往常的對話。

……不，不對，不能再「一如往常」下去了吧。找理由開脫、敷衍搪塞、仗着對方的善意而逃避面對。我該戒掉這樣的態度了。

「……必須，做個了斷纔行啊。」

我用星蘭聽不見的聲音呢喃，將心裏的喪氣話吞了回去。

「永遠在一起」這種美夢不可能永恆，幼年的記憶與經驗讓我明白這一點。我也必須趁星蘭還在日本的期間，給出自己的答案纔行……不，答案我應該已經心知肚明。剩下的就是，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吧。

「決定了，就選這間吧。」

走出活動會場，星蘭挑中的是中華餐館。餐廳的風格比起燈光美、氣氛佳，更注重用餐的自在輕鬆感。感覺能搭配「街坊鄰居愛喫的好味道」這樣的宣傳標語，星蘭挑選餐廳的品味令我有點意外。

「妳說要有約會感，我還預期會是西式咖啡廳之類的地方……」

「準備開始啦啊啊啊啊！動畫歌曲熱舞對決的慶典《秋葉原尬舞》！十六強的首戰！現在開戰啦啊啊啊！！」

「好，心滿意足了！」

「妳突然說這些幹麼？」

「多少錢？」

應聲嚥下麪條的星蘭，用強搶般的動作急忙抓起水杯一口氣喝光。隨後吐出麻痺的舌頭，顫抖着肩膀說。

聚集而來的觀衆，團團包圍着被燈光照亮的圓形舞池。

燈光、音樂、帶着熱度的空氣、充滿期待與羨慕的目光，以及令人喘不過氣的高昂情緒。

「好的～決賽就要開始了，請兩位加快腳步喔！」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粗魯地擦了擦星蘭的嘴。

就算真要定義出框架，我也希望跟星蘭被分在同一個圈圈裏。即使她如今成爲多遙不可及的存在，在我心裏，「兒時玩伴」沒有上下階級之分，是對等而平等的關係。所以我不喜歡被她這樣對待，什麼也不說就單方面地被請客。

「喔喔，看起來很好喫耶。」

「兩個人，門票在這裏。」

拿起免洗筷的我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便一鼓作氣大口吸面……好辣。辣歸辣，不過辣味的後勁裏有滿滿的鮮美滋味。

我大口深呼吸着，硬是調整好心跳，走過微暗的走廊。盡頭處的門扉似乎是隔音材質，充滿重量感，裏面傳出些許音樂的震動。

我凝視着星蘭的雙眼，直截了當地說。

「呵呵！也對，怎麼可能那麼老套──咦！看得入迷，咦？」

我立刻明白了。

星蘭將門票拿給似乎是接待人員的小姐確認後，便進入場館。她看起來準備萬全，好像本來就計劃好這個行程了。

他們的視線一致朝向着這個舞臺的主角。

「這算得上我不用付錢的理由嗎？」

她的擁抱力道大到簡直能聽見音效。環抱背部的雙手、靠在肩上的下巴，以及一頭金髮傳來的甜美香氣，都在阻礙我的思路正常運作。

「辣、好辣～!? 小流拜託你，跟我的交換！」

我不希望她用擅自加上的頭銜，在我們的腳下畫出一條多餘的界線。

黃豆粉與黑糖蜜的甜味，濃稠地包覆着被刺激到疲乏的舌頭，好喫。

聚光燈與如雷的歡聲確實充滿了震撼力，炒熱現場的氣氛。

「星蘭，妳……」

「雖然外國聽起來遠在天涯，但現在網路發達，讓世界變得更近了，只要靠社羣軟體就能輕易聯繫彼此。從美國來日本也是，花上一點時間跟手續就能輕易實現，像現在的我一樣。」

我會知道並不是基於知識，而是透過自身經驗，已化爲我身體的記憶。

剛纔心跳加速的不只我一個。我心想這部分就不用追求平等了，但越想越難爲情，於是不再深究。

「喔，小流，難道你是對我的後頸心動了嗎？」

「呼……」

星蘭伸手握上門把，她的語調似乎帶着雀躍。

「這不構成讓妳請客的理由。誰管妳是不是人氣模特兒，妳是我的兒時玩伴吧。」

「對啊，好好喫。好喫是好喫，但……」

她緊盯着手機裏的地圖APP許久，帶我來到的地點是距離車站徒步幾分鐘路程的……這裏是哪裏？乍看之下無法判斷這場所是什麼用途，看起來像是音樂展演空間，又像是舞蹈或合唱比賽會使用的表演廳。

「你在叫誰啊。竟然在約會中提起其他女生的名字，星蘭要鬧脾氣囉。」

明明味道很辛辣刺激，卻又給人一種溫潤感，應該要歸功於夾雜在麪條間的蛋花吧。我看向隔壁，發現星蘭即使在美國長期生活，拿起筷子依然很熟練，夾起麪條後吹了兩口氣送入口中，發出哈呼哈呼的聲音，似乎很燙的樣子。

而我的心臟好像還處於餘韻裏，撲通撲通地快速跳着，我不由自主伸手壓住自己胸口。明知這種舉動毫無意義，還是忍不住這麼做。

幸好再怎麼說，美味度還是大於辣度，所以我輕鬆地喫完了。

在舞臺側就座的人們是裁判……評審吧？

「所以，接下來要幹麼？如果要回家，趁尖峯時刻前先搭電車──」

「呵呵！真的不用在意票錢啦。好歹我也是人氣模特兒，也有一筆積蓄。這點小錢不成問──」

我正不解她有什麼好驚訝的，結果她突然一個動作，張開雙臂朝我撲了上來……呃，蛤～!?

離開店內的我們去了車站前的和果子鋪，一部分也是想喫甜的來犒賞自己的舌頭。我們買了據說是名產的葛餅，在店內附設的咖啡廳裏立刻開動。

「如果你對未知的世界感到不安，那我會握住你的手。就像過去的你對我一樣。」

也就是，在燈光所聚焦的圓形舞池上，面對面的舞者們。

「呵呵！好啦。但是，讓我待在你的身邊。如果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一個歸屬之地，那我希望我的就在你身旁。」

兒時玩伴雖然發出了單音節反抗，但仍然乖乖地任我擺佈。雖說有隔着手帕，但星蘭雙脣的觸感還是讓我心跳漏了一拍。來買和果子的路人老夫婦帶着慈祥微笑看着我們，說了句「哎呀～感情真好呢」，覺得好羞恥。

向店員報上人數之後，我們被帶往吧檯座位區。椅子與椅子間隔很近，星蘭纖瘦的肩膀與我處於好像會碰到的距離，讓我不禁有點在意。

「很好喫耶，星蘭。」

他們的表情有點僵硬，卻又帶着雀躍，彷彿能將適度的緊張化爲最棒的表演，宣告着要盡情享受這段時光。

五秒──體感上更漫長的時間過去，星蘭離開了我身上。

星蘭輕聲笑着這麼說，打開了門。

「呵呵！因爲女生平常很難一個人踏進這種店嘛，所以我已經打好算盤，趁這段期間有你作伴，要盡情體驗一下。」

雙眼發亮的星蘭用髮圈三兩下就綁好了頭髮。

星蘭若無其事地笑着，但她的臉頰跟耳朵都微微紅了。

──迸裂的燈光與音樂。

「不用啦。小流只是陪我來嘛。」

「呃！欸！星蘭!? 」

喉嚨一股乾渴。

這並不是基於我的主觀所產生的感受。

……啊啊，嗯。

「不是、呃、這……」

「不是啦。啊啊，算了，妳站好別動。」

我明白這個小小的空間裏滿溢的熱度是什麼。

不像是對待易碎品那樣小心翼翼，她完全沒有在客氣的。

「抱歉，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再五秒就好。」

這番話意味着什麼……老實說，我並不太清楚。

「欸，黃豆粉。」

「嗯，好甜好好喫。這就是克服了辣度後的獎勵吧。」

星蘭露出呆愣的表情轉過頭來看了我兩、三次，我選擇無視。

我又買了一份相同的品項，準備帶回去給我媽當伴手禮。踏出和果子鋪，望向午後的街道。我事先做過功課，這裏並不是熱鬧的觀光區。今天的主要目的──展覽活動也逛完了，我正打算問星蘭接下來的打算，結果發現她的嘴邊沾上了米黃色粉末。

「不，我想去個地方，陪我去。」

「最好是啦。只是有點看得入迷而已。」

哦？真意外，原來星蘭在這方面也有膽小的一面。

這是我熟悉的世界。

主持人透過麥克風宣告賽事開始，引爆了在場所有人的歡呼聲。

「街舞對決的會場……」

「「「「耶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溫度逐漸散去，彷彿帶着依依不捨。

「我的意思是，世界其實意外的小。只要願意探索，稍微往外走一點，就能輕易抵達自己不知道的新天地。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封閉在熟悉的舒適圈裏，害怕關注外面的世界。」

「妳剛纔屈服了耶。」

從座位的角度上看見了她的後頸，讓我不爭氣地一陣心慌意亂。

我的手腳不由自主微微顫抖起來。

嗯，怎麼說呢？綁好頭髮的女生吸着麪條的動作會令我一陣悸動，是因爲我的內心已不純潔嗎？

「我說……」

或許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啦──星蘭笑着補充了一句。

星蘭打斷我的話，從她的回應中似乎感覺到一股強勢，是我的錯覺嗎？

我全身的細胞開始疼痛難耐，彷彿無比懷念着這一切的刺激。

「…………嗯？」

自己要點辣的，又被辣得受不了的兒時玩伴令我無言，但還是勉爲其難地交換了彼此的麪碗。要是沒喫完的話，店家也頭疼。現在正值中午時段，店裏也有一定的人潮。如果我回她「慢慢喫就好，自己喫自己的」，以翻桌率來看，也會讓店家困擾吧。雖然我也不是多擅長喫辣……

「……我不知道妳在指哪件事，但我可不是走丟的小孩子。」

不一會兒，店員將面送上桌，湯頭看起來鮮紅火辣，上面浮着麪條、絞肉與蛋花。吸入鼻腔的熱氣中傳來辛辣的刺激感，以及大蒜的濃烈香氣。我印象中的擔擔麪不太會加蛋花，不過這似乎比較接近從擔擔麪變化而來的地方特色美食。

胸口與胸口緊密貼合，彷彿交換着彼此的心跳。意識到她身上某個被壓到變形的柔軟部位，讓我腦袋有一陣電流竄過。全身緊繃得要命，卻又感覺到滿足。這種奇妙的感受支配了我的身體，沒有勇氣回抱的雙手不爭氣地懸在空中。

「你不想白白被請客，不是嗎？所以我索取對等的回報罷了。如果這樣你還是無法認同的話，這裏低消一杯飲料，你請我喝杯飲料就好。」

我納悶着她爲什麼事前瞞着我，不過總之先掏出錢包。

我跟星蘭都點了據說是招牌菜的擔擔麪。辣度可供選擇，我選了普通，星蘭則是中辣。我也不是不敢喫辣，只是不算擅長。

我當面對她說出這番話，彷彿堅持固執己見，結果我發現她一臉喫驚。那張表情帶着一種毫無防備的透明感。

「白癡耶妳。」

「小流。」

但我明白星蘭對我有所期待。她不明說，而選擇用曖昧的方式傳達，是因爲希望我自己找出答案來……這樣解讀是我想太多嗎？

……想回到這個地方嗎？

腦袋裏出現了聲音。不是別人，而是我從內心發出的幻聽。

爲了站上這個地方，我反覆經歷了無數的練習。

爲了在這個舞臺上發光發熱，我一路花了好多的時間。

我聽見了聲音，是本能做出的主張。心底深處的內層湧起一股衝動。

你很想跳舞吧？想把那些一路累積的努力、下苦功學會的舞步、深植於身體的各種技巧，全都抒發出來，秀給衆人看，在歡呼聲中好好親身感受這一切對吧？你很想這樣自由地盡情跳舞，一睹那天的約定會有什麼後續吧？

「……是啊。」

沉沒於水中的情感，像是久違地呼吸到空氣，吐露出聲音。

滿盈這世界的聲光，撬開了我心裏封閉已久的小盒子。

我曾逃離了這裏。

閃躲了該接下的責任，轉身逃跑。

事到如今就算伸出手，我也已經沒有資格擁有這份熱情。

我一直都像這樣欺騙着自己，可是──

「但是，如果因爲這些旁人的閒言閒語就埋藏自己的情感，這樣更不值得吧！」

「…………好想……再看小流跳舞喔…………」

珍藏在心中的那些重要記憶告訴我「現在開始還不晚」，從背後推着我前進。

一度逃離的世界、棄我而去的世界，我曾經活過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停留於遠觀而已了，這種人生就到此結束吧。

我的心一直渴望着這片天地，而期望我回到這裏的人們，就近在身邊──

「想被牢牢地☆緊緊地☆五花大綁～♪雖然我沒有魔法棒～也沒有能高飛的小翅膀～但我的手裏有繩子～♪好想被捆綁，好想被束縛，想要你親手把我的身體跟心都綁起來～～♪」

…………………………………………嗯？

「目前聽下來，沒有半點感人的要素耶。」

「我覺得你現在就先不用想太多了。」

有個舞者是跳Hip Hop的，配合輕鬆的曲調，用大幅度而仔細的方式呈現Up ＆ Down的律動。

但是在這個現場，我的反應纔是異類。大家的情緒都凝聚往同一個方向。所有人都仍由亢奮的情緒掌控自己，朝着站上圓形舞池的舞者們投以期待的目光。

這是我不熟知的舞蹈比賽。雖然光是這樣，我就情不自禁地做過一番考察，但有其他我更應該感到疑問的部分吧。

我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上場的順序……大概沒有事先決定。

「……真的假的。」

不去多想其他有的沒的。

我不太確定這種狀況能不能用「價值觀的差異」來做結論，總之我先試着問了隔壁自顧自嗨起來的星蘭。

在場所有人的笑容，就像是一顆顆閃耀的星星，那份燦爛令我不禁眯起雙眼。由衆多人的「喜愛」所構築出的世界，既美麗又眩目，帥氣又令我羨慕，讓我無法壓抑心中的悸動。

Locking在街舞中也是特別具有歷史的人氣舞風。在圓形舞池上表演的舞者，動作之中能感覺到他透過積年累月的練習化爲身體的記憶，打造出深厚的底子，絕不是臨時抱佛腳。不加修飾的感想就是，跳得有夠好。

理解已被拋在後頭。

「……不。」

這裏是一片夜空，洋溢着衆多光芒的星空。

「很像當年的小流對吧？」

這狀況……怎麼說呢？

我發現星蘭的眼神早已朝向我這邊。

經歷了這樣一段分析，我將思緒踩了煞車。

我絕沒有小看誰的意思，但畢竟播放的是幼女動畫的主題曲，既然要配合這樣的歌曲跳舞，我內心某部分可能已經預設會看到稚嫩跟生澀的表演。

剛纔還一臉裝模作樣地說什麼「我的歸屬之地～～」怎樣怎樣的那位兒時玩伴，也早就離開我旁邊，混入觀衆羣裏了。欸，說好的歸屬呢？

這樣的勳章，對於一個舞者來說正是最大的動力。

「我希望你現在專心欣賞眼前的表演就好。就像以前在那個小小的運動場上看着你跳舞的我一樣。」

這裏也有很多成人在場。我自己雖然不這麼想，但起碼也知道動畫這種嗜好還是會受到帶有偏見的眼光看待。

這樣……

這個我所不認識的未知世界裏，有一種令我不禁屏息的神奇引力。

我彷彿產生了幻覺，覺得那雙眼睛就是當年那個目不專睛看着我跳舞的小星蘭。

「……」

「太多了，情報量太多了。」

「欸星蘭，這裏是……」

即使如此，我仍目不轉睛。我的目光被緊緊抓住。

成功讓觀衆綻放笑顏，在他們的心中留下一些什麼。

「……妳說得對。抱歉，是我錯了。」

「再多補充一點，這部作品在海外也爆紅，也受到一部分大人的喜愛。」

「只要是關於你的事情，我全都瞭若指掌啊。身高體重、性格喜好、興趣專長這些自然不用說，我還知道你有點在意自己屁股上的痣。」

「日本還有救嗎？」

打頭陣的舞者炒熱觀衆情緒後，把這份熱度交棒給下一位舞者來延續。等着上場的對手終於跳進了舞池──

「喔喔，是動畫歌曲街舞對決的會場。」

既然是動畫的主題曲，代表歌曲本身也擁有自己的一個故事。

星蘭興奮地說明，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星蘭的話語彷彿想喚醒我過去的記憶。

就算只是順勢之下的行程，當我來到這個會場時，我就已經是觀衆之一了。既然準備大展身手的舞者就在眼前，分心想多餘的事情而不認真欣賞就太失禮了。

動畫歌曲（Anisong）──Anime song的簡稱。

不，不只是她而已。舞者、觀衆、評審、MC、DJ，身處在這個會場內的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樂在其中──透過肌膚接觸到空氣中傳來的熱情，我能深刻體悟到這一點。

一心投入於自己想做的事。

我總算懂了。爲什麼這個毫無章法可言的亂七八糟舞蹈，卻能讓我感受到這麼和諧的一體感。

「這首歌在最後一段副歌前，插入了一段女主角的對白，引用自作品中數一數二經典場面。而且這還是個精采的伏筆，看完最後一集之後，這段臺詞的涵義將會翻轉！」

呃，嗯……是怎樣？什麼情況？

我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發出驚呼。

但是身處這個現場的人們，卻毫無保留地表達出自己的「熱愛」。舞者用舞蹈，觀衆用歡呼聲，大家都用各自的方式來吶喊出自己「喜歡」的心情。所有人都全心投入的「喜歡」，沒有人會否定別人的「愛好」，這裏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喜歡動畫，喜歡跳舞；喜歡這個角色，喜歡那個舞風。

因爲這裏只有「熱愛」。

出乎我預料的發展。會場播放的快節奏樂曲，唱出的歌詞讓我剛纔還沉浸於嚴肅的思緒瞬間空白了一秒。

「欸星蘭，這首歌是──」

他的舞蹈充滿了力量，與POP曲風的輕快動畫歌相反。旋律跟節拍確實都有對到，但強而有力的動作與歌曲的氛圍產生出一種不協調，講白點就是亂七八糟……但是，這股與會場融爲一體的和諧感是怎麼回事？

這裏洋溢着衆人傳達出的「喜歡」，滿得令人呼吸困難。

她就像預知了我的想法一樣──不，可以拿掉「就像」。星蘭出聲打斷了正打算自尋煩惱的我。

瞬間──會場一陣沸騰。

「怎麼了？」

「據說要播放的動畫歌是由DJ現場挑選，直到表演開始前都沒有人知道會播什麼歌喔。所以舞者需要配合歌曲來即興表演。」

這樣，簡直就像──

「唔喔！」

雖然剛纔已宣佈比賽開始，但面對面的舞者們仍在乾瞪眼，似乎在觀察對手的狀態。雙方視線持續你來我往，確認哪一方要先攻。基於即興舞蹈的比賽規則，或許兩方都想選後攻吧。因爲在先攻表演的同時，還有一段緩衝時間能掌握歌曲的節奏、建構出舞步。

柔和而溫暖，又有點令我懷念。

我不禁發出驚呼。

舞者終於跟着動畫歌曲開始起舞。

「哈哈！好神喔，小流！連細節都完全複製了！他們真的很熱愛動畫吧！」

選手配合現場播放的歌曲，依序站上圓形舞池表演的形式，比的是誰能最快抓住旋律與節拍，並且臨場編排出相符的舞步，簡而言之就是很考驗應變力跟創造力的比賽方式。

也就是動畫的片頭跟片尾放的歌，「還有插曲、角色專屬的主題歌那些喔！」不要擅自跑進別人的思緒裏啦。

「順帶一提，這是在星期天早上八點半播出的女童向動畫，很受小女生歡迎。」

即興在一般的大賽中也是常見的規則。

動畫歌曲街舞。

「劇情大綱就是一位女孩受到邪惡女幹部的觸手攻擊，而開啓了束縛癖的新世界大門，她與一隻定位是吉祥物的生物訂下契約成爲魔法少女，以故意戰敗被拘束爲樂，大概這樣的一個故事。這部動畫可是搞笑又感人的神作，有很多狂熱的鐵粉喔。」

但是現場傻眼的人只有我一個，在歌曲聲傳來的瞬間，會場就被天搖地動般的歡聲包圍。其中一位舞者光是聽到前奏就開始抽泣，雙手合十擺出朝天祈禱的姿勢，簡直像是在對神明傳達感謝。

Lock是鎖的意思，顧名思義就是在流暢的動作中戛然而止，加入上鎖一般的卡頓感，也就是這種舞步的特色所在。

這讓我頓時領悟了。

「欸，星蘭。」

「……好耀眼。」

論時間長度，大概一分鐘左右吧。

還有舞者跳House，配合繞口令般的歌詞而轉爲快節奏的旋律，展現華麗多變的腳步。

「原來如此……」

「這是動畫《束縛系魔法少女☆愛莉西亞•羅普泰爾想被五花大綁！》的片頭主題曲《如果是你，被綁起來也甘願喔》。因爲作品標題太長了，粉絲之間都簡稱爲《束莉西亞》。這是由『束縛』跟『愛莉西亞』組合而成的新詞──」

「妳到底有多瞭解我啊？」

「這世界還有救嗎!? 」

我應該明白的──有願意注視自己的觀衆存在，他們的驚呼聲、興奮的視線與樂在其中的反應，全都會化爲舞者的力量。

還有舞者是……我看看，這是什麼？配合歌曲中出現的臺詞，把比賽對手拉進來合演一段短劇。看來好像是重現動畫裏的橋段……這真的能稱爲跳舞嗎？

歌詞的涵義、動畫本身的情緒張力……既然要用舞蹈來呈現，那也就必須考慮到這些要素吧。或許決定出場順序也是一場心理拉鋸戰，爲了搶佔自己想跳的段落。

「喂，最後一項是怎麼知道的啦。」

「呵呵！那就過來我旁邊吧。這裏是專屬小流的特等席喔。」

我一邊露出鬱悶的苦瓜臉，一邊追上星蘭。

「……啊啊，原來啊。」

「喔喔喔！這不是《束莉西亞》第二季的片頭曲嗎！選曲品味太讚了！」

但是眼前展露的卻是動作俐落分明的Locking。

他使出的舞風是Breaking。這招被稱爲風車，將兩腿打開，用肩膀跟背部着地支撐，把身體當成陀螺般旋轉的華麗技巧。

「欸，星蘭。妳帶我來這裏，是──」

這首歌有嗨成這樣嗎？不會吧？

星蘭半開玩笑的笑容讓我放下了緊繃，站往她的身旁，將視線移向圓形舞池。

用幼女動畫歌把羣衆熱度帶到最高潮，這樣的現場氣氛讓我開始覺得剛纔還沉浸在感傷裏的自己就像是個傻子。裝模作樣地沉溺於回憶，真的糗斃了。什麼「我很熟悉這個世界」個頭啦。我纔不知道這什麼鬼世界。

由我的知識所組成，對我而言理所當然的常理，被眼前的畫面所顛覆。

星蘭如此說着並笑了，她也雙眼發亮地享受這場表演。

難道她偷看過？偷看我洗澡還是怎樣？

「我還知道，你現在心裏想着『好想再跳舞』。」

「……」

啊啊，可惡……我在心中嘖了一大聲。

想必這一切都是她打的如意算盤，我完全受她所擺佈。

我強烈地領悟到這一點。

「我還以爲妳是更追求活在當下的享樂主義者，不像是這麼深謀遠慮的人耶。」

「呵呵，只要是爲了達成自己的願望，我也是可以狠起來的喔。女生就是這樣的生物嘛。」

星蘭的雙眸無比的澄透，光彩耀眼。

她肯定也是點綴這美麗世界的其中一顆星。

而這份光輝，此時此刻正爲了某個在漆黑夜空下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那個人就是連自己的內心都無法完全欺騙過去，卻放棄跳舞的騙子，她的兒時玩伴。

「如果在這個地方，想必你也就不用隱藏自己的心情了。」

……或許，確實如此。

這裏所有人都全力投入自己想做的事。在這裏，或許我也能夠回到從前的那個我。當年那個不在乎別人眼光與大衆評價，毫無顧忌地、單純全心熱愛着舞蹈的我──

會場播放的曲目霎時一變。

這首歌很耳熟。我從記憶中打撈起這段旋律與節奏。

這是我與星蘭一起看的第一部動畫《繁星灑落之夜的舞會》的片頭曲。

「呃～在進入準決賽的這段空檔，原本安排好的表演舞者，由於突然發燒而不克到場──」

MC的廣播，時間點彷彿是算好的一樣。

JDC的決賽日，國中組Hip Hop舞者爭奪日本第一的大賽。

熱度開始蔓延。

好不容易終於有可能往前邁進了。好不容易終於有機會擺脫過去了。

舞蹈是一種表達方式。蔓延整個會場的這份熱情、每個人的歡呼聲，都證明了我的舞跳出了我的心情，跳進了某人的心裏。

思緒開始加速。

我總算有了前進的希望，好不容易覺得成功踏出一步了。

舞步停下。

「…………哈！」

表演中斷。

那一天是我以爲能實現夢想的日子，同時也是我放棄重要約定的日子。

傳來的聲音只是不帶任何惡意的純粹閒聊，卻讓我的心慢慢被揪緊。

久違的舞讓我感覺到身體的愉悅。就像是一直壓抑的東西終於重獲自由，奔往外面的世界。

「啊～我知道啦。以前跳Hip Hop雙人舞而小有名氣對吧。我記得搭檔是『Nowawa』？」

舞還跳到一半，就在這瞬間──

曾經辜負了同伴，逃避責任，不試着去面對眼前的難關。

……沒錯，繼續跳。

意識越來越模糊，我已經無法站穩。就像貧血似的，我當場倒下。

……或許，我跳得出來。

「小流。」

這樣的你，事到如今還妄想能回到充滿光芒的世界嗎？

……開什麼玩笑。

感覺到佇立已久的腳步，總算開始向前邁進。

「我記得『RuTo』他在JDC的決賽犯了嚴重的失誤，後來就直接放棄跳舞了──」

回過神時──身體早已跟着節奏律動。

但在這個地方，應該就不用顧慮這些了。

我用近似悲鳴的聲音哀求着自己的雙腳。

「咦？可是我聽傳聞說啊──」

兒時玩伴的臉龐。她正用泫然欲泣的聲音喊着我的名字。

在昏厥過去的前一秒，我最後見到的畫面是──

……啊啊，該死，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隨着歌曲進入高潮，我的舞步也變得幅度更大，使用了整個舞池空間。

啪嚓。

也就是說，沒錯，我夢見了以前的事情。

她溫柔地從背後推我一把，說了聲「去吧」。

舞蹈也好，動畫也好，無論是什麼都好。

我聽見了聲音，我心中某一部分崩壞的聲音。

雖然沒能遵守當年的約定。

只要有心想表達自己的「喜愛」就行了。

我沒有抵抗，順勢而行，跌跌撞撞地跳進了舞池。

其中也包含星蘭的身影，她帶着不安的眼神默默關心着我──

我不想……再讓星蘭難過了。

看來這場街舞對決在比賽之間的空檔穿插表演，由事先安排的舞者上場。而剛纔的廣播告知了目前遇到表演者缺席的狀況。

與星蘭一起看過這個動畫，這首歌我很熟。

「小流!? 」

這場即興舞蹈根本不可能事前準備，我靠着身體記憶的本能來組織出舞步，跳得上氣不接下氣，進入缺氧狀態。如今就連這樣的呼吸困難，都令我感到懷念不已，因爲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無比渴望的。

感覺到靜止已久的時間，終於重新繼續轉動。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RuTo』吧？」

但我感覺到，自己這一次總算用另一種形式守住了星蘭的笑容──

即使我的動作生硬又笨拙，彷彿在摸索什麼似的。

……難道我這種人，就連這麼想的資格都沒有嗎？

體內彷彿停止氧氣的供應，頭腦無法正常運轉。

我的動作逐漸變大。

「有名的舞者啊，你不知道嗎？去年JDC──青少年舞蹈杯跳進決賽的選手。也就是國中組裏面的頂尖舞者。」

呼吸驟止。

戛然而止。

──你休想逃跑。

「……哈哈！」

腳下早已微微踏起舞步。

需要的只有「喜歡」的心。

他拍了拍我的肩，靠近我耳邊吐着冰冷的氣息，一邊嘲諷似地笑着。

「……哈哈！哈哈哈！」

好久沒跳了，想必身手的俐落度跟腳步都變得七零八落了吧。

「所以，現場有沒有人想臨時參一腳呢～！」

全身上下的血液有如沸騰了一般，灼熱感侵襲我的身體。

我好像跟溫柔微笑的星蘭對上了眼。

我確實感受到內心湧現一股蠢蠢欲動的熱度。

過去的我做出了一番忠告，聽起來也像是侮蔑，在現在的我的心上深深挖下一個洞。

「嗯？你說的那個『RuTo』是誰啊？」

別鬧了，該死。

但我確確實實跳起了舞。

不，我想跳。面對這份心情，無須其他多餘的保證。

熟悉的感覺。

這個天地，一定會願意肯定我的一切。

好開心。

所以求求你了，拜託，快點動起來。

我的舞讓會場沸騰，就像是把自己心中一發不可收拾的火苗，分享給現場所有人。這陣音浪讓我樂不可支。

即使如此，還是會聽見那些聲音。

「──！」

那是對我別有意義的日子，今後也絕對忘不掉的一段過去。

我看見幻覺。眼前出現了那個放棄夢想與承諾，眼神灰暗的我。

記憶的漩渦開始反向轉動。

剛纔還輕盈的腳步，現在沉重得好像被綁上了鉛塊。

由於舞蹈突然中斷，觀衆羣開始出現騷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如果是這首歌的話……

我的心臟彷彿出現了裂痕。

投射而來的視線，讓我心底湧起一股高昂情緒。

我硬是命令僵住的身體。

我想拋下的過去，永遠緊抓着我的腳不放。

大賽的優勝者，將能獲得在紐約舉行的世界大賽出場權。

沒錯，紐約。

相隔着大海的異國，讓我想起那個等着我的兒時玩伴。

如果去找她，她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大概會是……我想想，感覺她一開始會很驚訝，然後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我這個兒時玩伴單純到把小時候的約定一直記在心裏，讓她一陣苦笑，做完一輪以上所有反應之後，最後她會像以前一樣，爲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能輕易在腦海中想像出整個過程。

見到面之後，要做什麼好呢？

有好多話想跟她說。還有好多事情想跟她一起做。

首先呢……對了，介紹乃羽給她認識吧。

她是我的舞伴，跟我同甘共苦，獨一無二的摯友。

星蘭跟乃羽，我覺得這兩個人應該能成爲朋友。乃羽性格異常的不假辭色，表達情緒總是直球對決，跟背景有點特殊的星蘭應該很合拍。

「欸，流鬥。」

大概是因爲我剛纔在腦袋裏幻想這些有的沒的吧。

「你的表情很噁心耶。」

「講話委婉一點好不好。」

被乃羽直接點明，讓我一臉乾笑。

這是我們在休息室內的對話，當時距離決賽倒數十分鐘。

──一開始，真的只是一個小失誤而已。

乃羽的舞步出現零點幾秒的誤差。這細微的走拍，如果是一般人應該不會察覺到，但是跟她共舞過上百上千次的我看得出來。

乃羽自己大概也發現了。還有，負責爲我們評分的評審們也是。

那瞬間──就像是一腳踩穿了薄冰，輕易的支離破碎了。

理所當然，我們的排名在晉級決賽的所有組別中吊車尾。

明明什麼都不願去多想，但腦海中無論怎樣還是會想起。

評審羣的視線、來看比賽的觀衆的視線，都令我們全身僵直。

「……開什麼玩笑，媽的。」

我們把眼淚都哭幹了。

這些動作在練習時是沒有的，也就是臨場的即興。

所以，她真的很開心能過關斬將來到決賽。

「對不起……對不起，流鬥……！」

而我身下所躺的牀，是用幾張摺疊椅臨時排出來的。身上被蓋了幾條運動毛巾，大概是充當棉被吧。

房間一隅的摺疊椅上，有個女孩背對我坐着，頭垂得低低的。

我當時心想，必須保護她。

手機上顯示的文字，是加了主題標籤的JDC觀賽心得。

『沒錯，都是她一開始先走拍，才引起了後面的失誤啊。』

放棄了起身對抗的我，用手掩住雙眼，小哭了一場。

視野變得模糊不清。在黑暗中哭泣的我，看見了異國女孩的幻影。

……不知不覺，我也陪着她一起哭了。

明明不瞭解我們，卻單憑臆測來大做文章，恣意揮舞著名爲文字的利刃。

這樣下去，就要錯失冠軍了。

在角逐日本第一的舞臺上，不可能出現的低級失誤。

彷彿被拖進一場惡夢的我，一邊按着頭一邊清醒了過來。

可是，可是……

「咚」的一響。

『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會再跳舞了。』

乃羽哭着向我道歉。我根本不希望她這樣做。

爲了把批評的炮火引向我這邊，而打下了那段文字。

新聞說透過社羣網站，我們能輕易聯繫遠在他方的人，與素昧平生的對象分享運動、娛樂等五花八門的話題，交換感想與意見。

……後來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

『很明顯就是練習得不夠啊，爲什麼不多努力點？』

對於自己的沒出息感到頭痛的同時，我仍爲了掌握狀況而環顧四周。陌生的房間。這個空間裏只放了簡單的桌子跟摺疊椅，沒有其他多餘的裝飾，給人一種後臺或是休息室的印象。

我不敢相信這些評論每一句都出自活生生的真人。

『我本來很支持這組的說～Nowawa又長得很正。但給觀衆看這種表演，實在很掃興。原來被辜負的感覺就是這樣啊。』

「……對不起，星蘭。」

乃羽從國中開始學舞，一開始完全跳不好，但是她絕不放棄。

這算什麼「與世界相聯繫」啊。這哪門子的「分享感想與意見」啊。

乃羽無法應對我預料之外的動作，我們撞上彼此，雙雙跌在舞臺上。

我的心就像是被開了一個洞。莫大的失落感侵襲我的全身。

我選擇別過頭，不去面對這一切，逃離眼前的現實。

「啊啊，對耶。我昏倒了，然後──」

我看見衆人失望的神情，聽見嘆息聲傳來，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快撕裂的聲音。

平常總是強勢的她從不示弱，但那一次她開心得喜極而泣。

腦海中想起星蘭快哭出來的臉，我不禁咬緊嘴脣。

在計分表上沙沙作響的筆聲與動作，正在留下注記。

我心想，必須幫我的搭檔。

啊啊，我又辜負了她的心意。

『決賽犯這種失誤太扯了吧。看得真掃興。』

『那種咖也能進入決賽，笑死人。這種失誤連我都不會犯。』

「……罵我……是無所謂，但是……」

我不敢相信有人這麼做，而且還做得理所當然。

我登入以舞者名義「RuTo」申請的社羣帳號。

「……唔～～」

「──！」

我們痛哭了一場。一邊喊着彼此的名字，彷彿想給予一些安慰。

『是說啊，這次的豬隊友是「Nowawa」吧？』

她比誰都更早到場練習，每天比誰都跳到更晚纔回去。

肯定給別人添了麻煩。感謝與歉疚的心情讓我的表情不爭氣地扭曲。我再次掃視了房間，也不是特別爲了想找出把我送來這裏的人，結果──

腦海中描繪的美好夢想，已經不可能在未來實現了。

「對不起，流鬥……都怪我……是我不小心失誤……」

我們是搭檔，成功跟失敗都要共同承受，絕對沒有哪一方的錯……本該是這樣的。但乃羽一直哭個不停，哭着跟我對不起。

結果，不用多說。

──我沒能遵守約定……

多虧有網路，讓世界變得更近了──新聞是這麼說的。

手部的動作與全身的律動也加強了一些，做出能吸引評審視線的誇張動作。

或許是評審們的視線，又或許是這個大舞臺的氣氛讓她懾服了吧。

所以……

衆多的批評言論，講得好像大放厥詞是他們理當擁有的權利。這讓我怒不可遏。

乃羽的走拍失誤，緩慢卻確實地逐漸放大了。

我多想再一次用我的舞讓妳綻放笑顏，就像當時一樣。

明明沒看過她付出的努力，不要恣意批評。

評論開始擴散。

「對不起，乃羽，對不起……都是我自作主張，纔會……」

所以我爲了掩飾乃羽的失誤，將步伐踩得更大。

朦朧的思緒逐漸清晰，我慢慢回想起在這之前的狀況。

原來心臟失溫是這種感覺。

連長相跟名字都不敢公開，躲在暗處單方面朝人丟石頭。

回應的留言之中，除了批評也有一些擔心我的聲音，但我全都無視了。

在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裏，我躺在牀上瀏覽着。

＊＊＊

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但是不要批評乃羽。拜託，別這麼做。

「…………星蘭。」

沒有任何人會聽見的呢喃，融入房間的黑暗中逐漸消失。

有人把我送來這邊──正常人都會這麼想吧。

所以說，好嗎……拜託，算我求你們了。

保護乃羽不受到這些惡意批評與狗屁倒竈的發言所傷害。

『失望透頂。就是這樣，才讓日本的舞蹈水準被看扁了。』

我聽見她倉促的呼吸聲傳來，表情也變得僵硬。乃羽的緊張、心中的慌亂，以及想扳回一城的焦急，全都透過舞蹈讓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她纔不是缺乏練習。她努力過了。她一直一直都很努力。

回過神後，我們已經面無表情地回到休息室。

按下送出。

「……該死。」

我在她的身上彷彿看見了夢中那個在黑暗中哭泣的星蘭。那個一直在等着看我跳舞的女孩。才下定決心這次絕不食言的我，想必又再一次背叛了她的期待。

她應該很難過。是我害她失望的。

撕裂般的心痛讓我全身發抖。

但我還是不願放棄我與星蘭之間的連結，忍不住開口呼喚那個背影──

「星蘭，聽我說，我──」

「啊！這是！愛莉西亞的新造型!? 原來如此，『深淵拘束具型態』……這是呈現外傳第二章時愛莉西亞在自身使命與被綁縛的渴望之間搖擺不定的內心糾結吧。雙翼只有一邊染成黑色，是暗喻着善性與惡意。那正是尚未成熟的少女所擁有的『不完美的美』，流露最赤裸真實的靈魂──」

「原來妳在看動畫喔。」

還以爲她在低頭難過，結果只是在看着桌上的手機。

星蘭好像沒聽到我的聲音，死盯着手機熒幕不放，讓我在一旁看了都覺得呼吸困難……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觀賞動畫時的星蘭看起來真的很投入其中，又哭又笑地全力表達情緒。她對於喜愛的心情毫不隱藏僞裝，那模樣果然還是讓我有點羨慕。

「呼……」

動畫好像終於看完了，星蘭心滿意足似地吐了一聲氣。她仰望天花板的表情似乎帶着滿足，好像還沉浸在感動中。可能我太認真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了，她突然轉過頭來，與我對上了眼。

「喔，小流，你醒來了喔。」

「原來妳還真的沒聽到我聲音啊。」

「嗯哼？搞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話說你現在還好嗎？」

「喔喔……嗯，還好，沒什麼大礙。」

「身體是沒事」這句補充被我一腳踢進心底封印起來了。

我不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也不是特別爲了轉移注意力，不過我還是先試着丟出問題來確認現況。

「呃，這裏是……？」

「會場裏附設的空間，類似休息室那樣。場館的工作人員幫忙把昏倒的你送來這邊，而我算是陪同者，或者說是照顧小流的看護吧。」

「……抱歉啊，好像添了很多麻煩。」

「……」

「小流你會覺得舞者看起來光芒四射，肯定是因爲出於羨慕吧。」

「啊，呃，那個……」

星蘭聳了聳肩，表示沒什麼大不了。這段輕鬆的對話，讓我感覺獲得了些許的救贖。星蘭不經意的話語中帶着一絲對我的體貼，不知道爲什麼，可能因爲剛剛纔做了一場惡夢，這種不着痕跡的溫柔似乎特別暖進了我的心。

以我來說，那件事就是跳舞。

我無法在第一秒回答。

「……爲什麼？」

「……這個嘛……」

我抬起頭，緩緩面向前方。

我選擇了逃避。我放棄戰鬥，我害怕面對跳舞這件事。

我開始跳舞的初衷，應該就這麼單純纔對。

但我覺得好像不光是這樣。

「阿宅的敵人永遠都是世人目光，所謂的社會常識。」

嚮往着舞臺上的絢麗，想成爲發光發熱的存在。

星蘭說得簡單，但我明白這有多困難。

雖然還沒成功踏出任何一步。

我還是覺得自己好像發現到了重要的寶物，將手覆上胸口。

……但──

「……好耀眼啊。」

一聲呼喚讓我宛如夢醒，意識回到了現實。剎那的幻覺，存在於回憶中的稚嫩輪廓，與現在的星蘭重疊之後逐漸融化消失。

「……妳認爲我該怎麼做？」

那時的我的確什麼也不多想，單純喜歡跳舞所以每天跳個不停。就算不去特別找什麼多餘的動機，每天也照樣沉迷於學習新的技巧跟舞步。

我很羨慕他們的舞。對於跳舞這件事不去追求多餘的理由，單純出於「只要我喜歡」就能起舞的他們，深深吸引我到近乎嫉妒的程度。

『欸～欸～！小流，再讓我看一次你的舞！』

這麼說……確實沒錯。

「…………………啊。」

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現在日本的宅文化已經確立爲誇耀全世界的一門文化沒錯，但是對於宅嗜好的偏見依然根深柢固。尤其是我身處在模特兒這個販售形象的行業，職場裏的大人都說看動漫這種興趣上不了檯面，戒掉比較好──這種話我聽過好幾次了。」

「爲什麼那些人看起來都那麼光芒四射……？」

她的回答果斷得像是在嘲笑我內心的糾結。

「我纔沒問那麼多。」

「……」

我可以確定胸口裏點燃的這份熱情，絕對不是幻覺。

「我也稍微能懂小流你的心情。要公開承認自己是動畫迷還是需要一點勇氣，被別人看到自己狂掃周邊商品也會有點難爲情，玩有點色色的遊戲時被人撞見，也會覺得不想活了。」

「羨慕……」

「……我──」

眼前有一個雙眼發亮的異國女孩，陶醉地看着我跳舞──

但是那張純真的笑容，毫無疑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火苗。

我自己都覺得我在胡言亂語。

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星。

這樣的我，如今再說出「我喜歡跳舞」，大概連我自己都無法被說服。

「因爲我熱愛。動畫也好，遊戲也好，漫畫也好，無論別人怎麼說，這些體驗對我而言都是無法取代的時光。因爲去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並且樂在其中，這股感受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情緒，旁觀者是不可能體會的。」

「但是呢……」她一邊觀察我的反應，一邊帶着微笑繼續說下去。

「小流？」

就像是朝着夜空中閃爍的星伸出手一樣，我不甘於只是遠遠地眺望。

「問題就在這裏。我覺得小流你就是各方面都想太多了。」

但在表達這份情感之前，一股類似罪惡感的東西先束縛了我的心。

「抱歉，星蘭，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爲什麼？

現在到底在討論哪件事？我不解星蘭想說什麼，只能默默地聽。

即使不是什麼明確的答案，即使那星光在黑暗中淡得微乎其微。

「小流，你現在還喜歡跳舞嗎？」

然後，我看到了。

爲什麼我當初能如此沉迷於跳舞？

「那、那是健康的色色遊戲，有乖乖遵守輔導級規範，所以沒關係！」

「哈哈！你說什麼啦。跟我給你添的麻煩比起來，這點小事哪算得了什麼。你再昏倒個四、五次都還綽綽有餘。」

「耀眼？」

不拘泥於他人的眼光，全心投入自己想做的事的這份力量。

「…………」

「沒錯。阿宅是一種誠實面對自身愛好的生物。他們纔不去思考多餘的問題，用舞蹈來全力表現出對動漫的熱愛，所以讓你覺得特別耀眼吧。」

身體與心靈果然會互相影響，情緒一直處於低谷，連一步也無法前進。在看不見星星的漆黑夜空下迷失的我提出了問題，渴望找到解答。

我迷失了正確答案與該前進的方向，就連自己的想法都弄不清了。

閉上眼，將記憶重疊。我與那個當年還很生澀、連基礎動作都七零八落、卻還是樂在其中地跳舞的自己，共享一樣的視野。

其他孩子都在玩別的遊戲時，只有我在那邊跳着舞，就連雨天也不曾缺席。我不顧一切地全心投入，彷彿深怕浪費了任何一個瞬間。

現在我所缺乏的不是知識或技能，而是這種心理素質的強大。

「蛤？」

所以才需要瘋狂一點。

「不是，什麼阿宅……我是不討厭動畫跟漫畫啦，但……」

「成爲一個阿宅就行了吧。」

但唯有這份心情──「想朝星星伸出手」的渴望，現在確確實實存在於我心中。

想太多這一點，我的確有些頭緒，但是爲什麼話題會變成要不要當個阿宅？

「說穿了，小流你還沒有完全成爲一個阿宅！」

我不禁吐出了疑問。可能是順着她的這番好意，或是被氣氛所影響，又或是仰賴別人找出我找不出的答案，所以小聲地喃喃自語。

過於跳躍的結論，讓我滿臉困惑。

「無論世俗的評價多麼冷眼相待，即使遭受親朋好友的冷嘲熱諷，我也無法放棄做阿宅。你知道爲什麼嗎？」

雖然活動採取對戰形式，但那個空間最大的目的是「樂在其中」。無論是舞者、觀衆，甚至連比賽對手也一起拉進來共舞、歡笑、享受、發光發熱。如果要問我對這個世界有什麼感想，我覺得最符合的回答是燦爛耀眼。

「這什麼計算方式？」

瘋狂……強烈的用詞讓我的臉不禁有點僵掉，但星蘭毫不在意我的反應，繼續分享她的想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流，第一次看動畫歌曲街舞表演，有什麼感想？」

這疑問像是輕柔的柳絮般飄浮不定，又像是黑暗中彷徨的迷途孩子。但星蘭還是帶着微笑，認真地正面回應我。

「就是昨天的妳嘛。」

「──！」

「呃，我也沒有想當阿宅……」

「對。該說是不拘泥於舞蹈風格，或是自由奔放呢……舞者跟觀衆合爲一體，情緒高漲，全力享受着表演本身，讓我覺得耀眼極了……」

爲了壓抑內心滿溢而出的情感，提醒自己絕不能忘記這份心情。

曖昧又抽象的問題，我不知道有沒有明確的解答。

我開始需要找出一些理由，才能去做我喜歡的事──跳舞。

我會熱衷於跳舞的初衷，應該不只是這樣而已。

「……不知道。」

操場後方，午休時間，小小的運動場。

但不知不覺之間，我逐漸覺得單純跳舞是不行的。

想跳舞的這份心情，至今還存在於我的心裏。

我總是在那裏練舞，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

是隻屬於我的情感，絕不拱手讓人。

「宅並不僅限於動漫喔。熱愛某些事物，沉迷到眼中容不下其他的東西──現在你所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愛與瘋狂。」

「不過，要去做一件喜歡的事情，最重要的還是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望。被常理與世俗觀感干擾，連追求樂趣的心都必須隱藏起來，我覺得就太不值得了。」

世俗評價、大衆的想法，我屈服於這些無形的惡意而放棄了跳舞，爲了逃避不想正視的現實，不惜把自己的喜好也埋藏封印起來。

星蘭用溫柔的聲音發問。想必是爲了不讓我多想而特地拋出話題。我一邊感受這份體貼的暖心，一邊回答她。

找一些想實現的夢想、設定想達成的目標，擅自揹負起這些責任，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回過神時，雙腳已變得無法動彈。

我想……我是喜歡的。

「任何人都有宅的潛力。你想想，大家小時候都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人人都算是某方面的阿宅吧？」

回溯記憶。

「我想說，我應該比剛纔好多了。」

「…………這樣啊。小流，你現在的表情非常棒喔。」

「是嗎？」

「嗯。平時的你更有那種烏雲密佈的陰沉氛圍，現在好像太陽稍微露出臉的陰天。」

「結果還是陰天啊。」

「當、當然兩種我都喜歡啊！無論老公變成怎樣，我的愛都永遠不渝，否則我這個做老婆的就太失格了！」

「妳可能自以爲在打圓場，但這樣只是在等我吐槽而已。」

總是無法嚴肅超過三秒的兒時玩伴令我無力……算了，比起莫名的顧慮而讓氣氛變得凝重感傷，這樣比較適合我們吧。

正當我因爲莫名的安心感而露出微笑──此時房門被急急忙忙打開。

「喔，你醒過來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嘿、嘿嘿，太好了～」「嗯～肌肉猛男！」「喂，不能在這裏脫光光啦。」「你也是跳舞的對吧？」「看你的表演，是Hip Hop掛的？」「高中生？那跟我一樣耶！」

魚貫而入的一羣人，身上都穿着各種顏色的格子襯衫。

奇怪的一致感與存在感，以及連珠炮般的話語轟炸，讓我跟星蘭驚愕地瞪大了眼。不知該說被氣勢震撼到了，還是應該說情報量過多導致思路當機。

「抱歉呀，嚇到你了。我是涼宮Atsuki，也是這場動畫歌曲街舞對決賽『秋葉原尬舞』的主辦人。」

作爲代表上前跟我打招呼的成年男性，身穿紅色格子襯衫並扎進牛仔褲的造型，怎麼說呢，打扮很像古早的宅男。

我慢了一拍才留意到「主辦人」這三個字。

他就是在剛纔比賽中擔任MC的人。

在自然放鬆的狀態下，他的姿勢仍然相當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我馬上就理解到他有在鍛鍊肌力跟核心，猜想他可能也是個會跳舞的人。

「身爲主辦人，我來關心一下在活動途中昏倒的你狀況如何，看起來似乎沒事，真是太好了。如果有什麼疑慮的話，晚點還是去一趟醫院喔。」

「謝、謝謝。所以，請問……後面那羣人是？」

「他們是我所屬的組合──動畫歌曲街舞團體『RAB（REA AKIBA BOYZ）』的成員。」

或許還算不上「強而有力」那般堅定。

「下次以舞者身分來參加吧。只要有心一起同樂，我們歡迎任何人一起來跳動漫歌曲街舞，等你來參戰喔。」

那隻溫柔伸出的手，讓我感覺心中被一股不知名的暖意填滿了。

但我明確地給了肯定的答案，並回握住他伸出的手。

該說是個人色彩濃烈還是太咄咄逼人，這羣人簡直就像是動畫角色。是說，其中幾位有參加剛纔的對戰耶，我有印象。

旁邊的星蘭聽見這番回應，微微驚訝地瞪大了眼……隨後，我好像看見她淡淡地笑了。

怎麼覺得，好強烈啊……

「動畫歌曲街舞團體……？」

正當我在處理眼前這些資訊時，涼宮先生再次走近我。

在我呢喃的同時，九個格子襯衫男俐落又流暢地擺出了姿勢。這是怎樣。洗練的動作中沒有一絲猶豫，總覺得好像什麼動畫中的場面。「喔喔，這是！《阿爾瓦納戰記》裏登場的魔都防衛隊的招牌動作啊！」聽說是這麼一回事。

在我眼前的這羣人，不會僞裝自己的「熱愛」。被這樣的人們相約共舞，我似乎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更開心。

「──好的，未來一定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