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舞動的日常,故事將會繼續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5901 字
完蛋了。
我在教室角落望着正在急忙爲文化祭做善後工作的同學,臉色一陣鐵青。我好像一時順着衝動與氣氛,做出了不得了的事。
簡單來說,我做的好事就是霸佔了星蘭的登臺活動。
這完全偏離了校方的本意,從爲了見星蘭而來場的觀衆角度來看,我強出鋒頭的行動給人留下「這傢伙搞什麼?」的感想。
會被罵嗎?會吧,唉……
正當我發出鬱悶的嘆息,隔壁的悠馬語帶興奮地向我搭話。
「流鬥,你表現得太帥了!我真的都覺得自己要愛上你了!」
「喂,別這樣。你那眼神是怎樣,爲什麼有點花癡啊?」
悠馬原本就標緻的雙眼變得迷濛而溫柔,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
雖然搞不太懂,但總覺得不妙。而且靠得好近。附近一位戴眼鏡的女同學看了我們後,開始在紙上動筆,不知道跟我們有沒有關係。她還在喃喃自語一些「琴宮同學是天真攻,舞織同學是弱受……!」之類的,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怎樣,現在跟悠馬大概也無法聊什麼有營養的話題,所以我轉移了對話目標。
「欸乃羽,妳覺得我會被罵嗎?」
「…………」
「乃羽?」
「……………………哼。」
不知道爲什麼,乃羽把手抱在胸前,完全不願意面向我這裏。
她噘着嘴脣的模樣就好像用盡全力強調着「人家不開心!」。
「……妳怎麼好像在生氣?」
「人家並沒有。」
「我第一次聽妳說『人家』。」
她仍露出不悅的鄙視眼,總算願意看着我的眼睛說話了。
她還是一樣散發優雅氛圍,但右腳踝到大腿纏着令人心痛的繃帶。急忙湊上前去的同學們被她的模樣嚇得瞪大眼睛。
「嗯,前提是妳不嫌棄的話。」
我花了幾秒來理解事實──
「……只讓我一個人來送行真的好嗎?」
在旁看着這狀況的我,不自覺瞠目結舌。
但是她的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乃羽也一直都在等着我重新振作──不,不只是等待而已,她還溫柔地推了自顧不暇的我一把,幫助我前進。
所以這次我也想對我帥氣的搭檔有所報答。
從班上同學的反應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讓我做出結論。爲了確認腦海中浮現的推測是否正確,我試着問向左右的友人──悠馬與乃羽。
看星蘭過意不去的樣子,同學們紛紛高速地搖着頭說:「不會不會!」
…………呃?
「人家纔不可…………咦?真的?人家可愛嗎?」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機場──也就是說,今天是星蘭歸國的日子。
「……但我都那麼大方地上臺跳舞了,總該認得出是我吧。」
文化祭落幕後,經過了幾個星期,初秋過去,從身上衣服的厚度能感受到季節的推移。
「……嗯哼。」
「是星蘭同學妳的朋友嗎?模特兒還是演員之類?」
星蘭的聲音帶着溫和的沉穩,卻也讓我感覺少了點平時的活力。
我總算用我的舞蹈找回來了。
我在這所學校裏從未做過引人注目的事。
星蘭輕吐了一口氣之後,開始回答問題。
「我想問、我想問!妳跟他是什麼關係──」
聽了同學們的心得,大家的認知都如同我的預想,令我鬆了口氣。
「可能吧。啊啊,能輕易想像那種畫面,都讓人覺得可愛。」
那樣的她纔是最棒的。
「喔喔,我不小心在臺上跌倒,剛纔去了保健室。傷勢沒有什麼大礙,所以大家不用在意。對不起呀,把收拾工作丟給大家做了。」
「──那位騎士殿下是獨一無二的故事主人公,是他讓我化身爲女主角。」
「……我覺得乃羽應該會生氣喔。」
但我沒想到,都那麼光明磊落地露臉了,卻沒人認出我的真實身分,到底是怎樣。雖然也沒有造成什麼不便啦……但就是,你懂的,覺得好悶啊。
在越來越疑惑的同學們包圍中,星蘭偷偷使了一個眼色給我。那表情完全就是想到惡作劇點子的小朋友──
雖然看起來若無其事,平靜而沉穩。
雖然弄得馬馬虎虎,但我好歹也抓了頭髮,在跳舞時也注重表情各方面都儘量表現得豐富多變。平時常常被人說我毫無霸氣、眼神陰沉,所以跳舞時我都會反向要求自己呈現出陽光開朗的形象。
原本鼓着臉頰的乃羽轉過來面向我,口中說出的問句像極了裂嘴女的臺詞。
乃羽依然一副不爽樣,嗤鼻「哼」了一聲。
那笑臉充滿稚氣,簡直像是看我露出狼狽樣很開心。
即使沐浴在同學們疑惑的視線中,星蘭不久後仍輕聲微笑了,彷彿想到了什麼。那雙天藍色的眼睛澄透得動人,但揚起嘴角的表情卻不知爲何讓我產生強烈的危機感。是一股不妙的預感。
所以說,到目前的階段都還很順利。問題在於接下來。
「──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
即使笨拙難看,就算配不上她,我還是想再一次在她身旁跳舞。
「所以,關於那個扮演騎士角色的人──」
「……流鬥啊。」
星蘭則是搖曳着金色長髮並笑了,對自己的惡作劇成功感到滿意。
星蘭臉上浮現的笑容,讓我強烈地真實感受到。
「「完全是兩個人。」」
「人家纔不是第一次說。」
「啊啊,抱歉。所以,我想想……剛纔問到那個男生對吧。」
「「絕對認不出來。」」
乃羽一番暢所欲言之後似乎很心滿意足,再次做出雙手交叉抱胸──被我取名爲「人家不開心」的姿勢,別過頭不鳥我。
關鍵的話題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僵住了。
「我們學校裏面沒有那種帥哥吧!」
「在那麼多人面前還表現得落落大方,太帥氣了!」
這裝模作樣的說法,讓同學們發出興奮的尖叫。
「噗呵!」
我帶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抬起臉,結果跟朝我看過來的星蘭四目相交。
然後我繼續縮着肩……「咦?」了一聲,微微抬起頭。
最初來到這裏留學的她說話還會用敬語,在文化祭準備期間似乎與大家打成一片,說話口氣變得親切隨和許多。現在好像反倒是同學們對她的態度顯得拘謹了些。
雖然距離完美有一段距離,但那果然纔是星蘭發自內心的真正笑容。
星蘭揚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似乎連我賭氣的眼神都看得很樂,但她隨即注意到周遭的視線,伸手捂住了嘴。圍在她身旁的同學們則略顯困惑,因爲剛纔一連串的表情跟動作都與她平時的形象不同吧。
「流鬥,故事主人公跟女主角的位置,我可都還沒有放棄。」
「不對,有一點我要修正。我的認知不允許我把他列入普通人的分類。我的比喻可能有點宅味,但用這個方式稱呼他比較適合。」
……現在的她又是如何呢?
從以前到現在不曾改變,永遠都愛惡作劇,可愛又煩人的那個笑容。
「對呀,原來那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被驚喜到了!」
纔是我心目中最棒的、只有我知曉的她的笑容。
兩人直截了當的斷言,讓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嗯,我不喜歡搞得離情依依。反正又不是永遠不見面了。」
以前跳過舞的事情,頂多也只有乃羽跟悠馬知情而已,其他人對我的認識想必就是「班上一個不起眼的同學突然霸佔了星蘭的舞臺開始跳起舞」吧。雖然不知道大家會做何解讀,但絕對是負面的那種招搖舉動。
乃羽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吹就熄的蠟燭,以平常態度總是強硬的她來說很稀奇。
她竟然給我笑出來,那個臭傢伙。
「星蘭同學,剛纔的舞臺非常精采!」
班上同學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看向門口,發現星蘭站在那裏。
乃羽的態度還是冷酷又帶刺,但是她的雙眸裏彷彿藏着強而有力的光芒。
言歸正傳,同學們興奮的發言令我「唔」了一聲,表情都歪了。既然星蘭現身,這話題會出現當然也是可想見的。就算明白這一點,但一想像待會兒的發展就忍不住產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讓自己重視的搭檔說出這種話,我恨我的沒出息。
「你,還願意跟我一起跳舞嗎?」
我一邊僵笑一邊別過臉。不是爲了逃避星蘭的視線,而是不想被她看見我不禁揚起的嘴角。
「……什麼意思?」
只要演成「一切打從一開始就是設定好的環節跟劇情」,就能把星蘭無法跳舞的事實轉換成表演的一部分。我去準備戲服的目的也是這個。
找回兒時的約定、我跳舞的真正動機,以及心中停滯已久的時間。
但聲音中卻帶着一份慎重,彷彿在確認些什麼。
──我想起那段離別的記憶。回憶起小學時哭哭啼啼的星蘭,不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心中無法消化的難過變成了淚水潰堤。六年前的那個星蘭浮現於我的腦海。
「啊,星蘭同學!」
「突然可愛個什麼勁啊,怎麼了?」
「……欸,該不會平常在班上的我,跟跳舞時的我,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
「你不用明白,這是我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
星蘭的回答中摻雜了少許的謊言成分,她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不過看妳中途突然蜷縮在地上,好擔心是不是怎麼了。」
要稱爲冬風還嫌太早,不過我跟星蘭迎着稍帶涼意的晨風,朝目的地前進。航廈里人聲沸騰、來去匆忙。手上嘎啦嘎啦作響的行李箱裝得鼓鼓的,彷彿想盡可能多帶一些日本的回憶回去。
「星蘭同學?這、腳上的包紮是……?」
接連不斷的問題轟炸,讓星蘭難得被壓過氣勢而不知所措。
嗯~,我想問的問題沒機會問出口,狀況又回到原點。
我當時想到的點子,就是還原動畫片段然後搶佔舞臺這樣的作戰策略。
遠勝過雜誌裏盛裝打扮、故作優雅、被擷取最完美一幕的星蘭。
「他確實是我的友人沒錯,但不是模特兒或演員,只是個普通人。因爲他會跳舞,所以我就請他上臺……參與這次我的表演。」
悠馬滿臉笑意地默默看着教室的狀況。
我縮起雙肩,想逃避周圍的視線──
「……」
「喔,時間到了呢。」
特別的電子音效響起,廣播正在提醒飛往紐約的班機的登機指示。
這決定性的臨別時刻,讓我的胸口感到椎心般的一陣痛楚。
「好啦,小流,你可愛的兒時玩伴該啓程了。這時候來一句耍浪漫的告別吧。」
星蘭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或許她半開玩笑的口氣是在故作堅強。或許她有所顧慮的笑容是在強忍淚水。無論比起當年成長了多少,人的內心是不可能說變就變的。因爲星蘭就是個會勉強自己硬撐的女孩。
所以──當這樣念頭出現的瞬間,我的身體已經擅自動了起來。
我一口氣抱緊了星蘭。
「…………………………咦?」
她的聲音好像愣住了。而我不以爲意,把環住她背後的雙手抱得更緊了,因爲我想盡可能靠近她一點。我想感受她的溫度。我想把即將遠行的、我最在乎的兒時玩伴的體溫,留在我的心裏。
「怎怎怎怎、怎、怎麼了,小流!? 等等、哇、這、呃、呃咦!? 」
星蘭整個人慌了,她大概也聽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我連同她的這份不知所措也一起全力抱緊了。我自己知道這個舉動不像我,我的腦袋也快要轉不過來,反而應該說,如果腦袋有正常運轉,我才做不出這種難爲情的事。
「……星蘭。」
「呃,那個,小流……?」
「我們許下約定吧。」
「約、約定……?」
我在滿臉通紅的星蘭耳邊低語,這一次,我的話語充滿堅定。
這個約定並不是爲了從頭來過,挽回當年的後悔。
是爲了在有朝一日的未來,再次與她相遇。
讓我能在她身旁歡笑所必須的條件,也是爲了我自己的任性約定。
一支舞需要有觀衆的存在,才跳得下去。
「星蘭。」
「算啦,不重要。流鬥啊,星蘭就拜託你多多照顧了,跟這孩子一起生活應該很折騰你,如果你能當成提前體驗新婚生活而欣然接受,我這個做媽的也就欣慰了。」
我僵硬地轉身望向星蘭,卡頓的動作就像個生鏽的發條娃娃,嘎嘎作響。
所以,好吧,總之第一步呢──
「……不是,那個,就是開一個小小的玩笑這樣……」
雖然大聲發着牢騷,但內心某部分卻不禁認同這個事實。
「…………什麼?」
「…………小、流……?」
「星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星蘭也像是與我同步似的,僵硬地別過頭去,逃避我的眼神。
「嗯?果然好像有什麼誤會啊。難道你不知道星蘭的留學期間已經延長到高中畢業爲止?」
「……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會給我這麼熱情的擁抱,狀況超出我的預期,所以就……該說是騎虎難下嗎?完全錯失了揭曉的時機這樣……」
我今後的每一天,想必也會任由星蘭擺佈吧。
我還以爲她跟星蘭約好了一起搭飛機,但我們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奇怪的違和感讓我也疑惑了,此時我發現星蘭不知爲什麼一臉尷尬到不行的表情,還狂流冷汗,怎麼回事?
「一部分也是出於星蘭本人希望,於是將留學期間延長了。我會延後回國,也是爲了在日本辦完相關手續。我跟流鬥你母親還有學校那邊都知會過了。星蘭預計會在你家繼續寄宿生活,直到高中畢業。」
我用盡了所有力量說出這句話。
「可、可是小流你剛纔不是說了!願意爲我跳舞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啦小流!原諒我!」
爲了把這次絕不放棄的決心、絕不妥協的想法傳達給眼前的兒時玩伴。
今後的路上或許還會經歷許多煩惱、迷惘與傷害。
「星蘭。」
「嗯,算是送行沒錯。所以阿姨是跟星蘭約好了要會合嗎?」
我會繼續把這個故事跳下去,直到最後──抱持着這樣的心情,我向前邁進。
我反問的聲音就像是在懷疑自己沒聽清楚,這令星蘭雙肩一抖。
所以,嗯,我用無奈當作藉口來搪塞自己的心。就算我們不適合完美的結局,只要彼此都能笑着,這樣就好了──我用這隨便的理由說服自己。當我出現這些想法的時候,好像就已經中了星蘭的計了。不過,誰教我讓她等了這麼久,就讓她稱心如意一下吧。
「我的意思纔不是隨妳起舞、被妳玩弄於股掌啦!」
「……………………………………那個啊……」
突然插入的一句話,讓我帶着驚愕轉身朝向聲音的來源。出現在眼前的是戴着墨鏡的奧莉維亞阿姨。她跟星蘭一樣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看就知道正準備登機。
「……那個,你懂的,我有點期待小流會不會表現出寂寞的樣子……想說或許有機會能看到有點逞強然後鬧彆扭的可愛小流,所以就……」
我移開了身體,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凝視着那美麗的天藍色雙眸說道。
「嗯?什麼意思?」
但是,嗯?怎麼回事?
就是先努力抓住還在逃跑的星蘭,讓她回頭正視我吧。
啪嚓一聲,我腦袋裏的某些東西斷了線。
「所以等着我吧。到了那一天,我會讓妳看到我真心的舞蹈。」
「星蘭。」
是因爲那個吧。可能正在猶豫該不該相信曾經食言的我說出的承諾。我一方面覺得不能怪她,一方面也爲此感到些許落寞,此時──
「下次,我一定會用我的舞踏上紐約──爲了去見妳。」
劇情拖泥帶水,直到最後都缺乏緊張感,無法指望有個完美的謝幕──屬於我們的這段故事今後還要繼續下去,我在內心某處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也可以說是死心了。
眼前的星蘭視線遊移不定,好像很尷尬似的。她僵硬的嘴角已經可以算是苦笑,甚至還有點抽搐。
「星蘭。」
奧莉維亞阿姨並非在裝傻,她自然地歪頭不解。
失敗我早已習以爲常,也嘗過了跌倒的滋味。我也明白只要抬起頭,夜空中永遠會有閃耀的星。所以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認命低着頭結束。
「這要是算巧遇的話,也巧得太過頭了呢。該不會是來特地送行的?」
「…………」
「喔?在那邊的不是我心愛的女兒跟兒子嗎?」
「……照顧、星蘭?呃不是,寄宿生活都已經結束了……」
自從與她相遇以來,一直都是,未來大概也是。
「………………………抱歉囉☆」
我反常地大吼大叫,追着開溜的星蘭。臉頰好燙,真相揭曉之後,剛纔自己的言行舉止顯得可笑到不行。好丟臉。眼角餘光能看見奧莉維亞阿姨聳着肩膀無奈地嘆氣。
我們的反應似乎讓奧莉維亞阿姨領會了一切,她好氣又好笑地爲我補充說明。
我總是被耍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