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約定之舞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1.9萬 字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Ⅳ ☆☆☆
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各方面都變堅強了。
在逐漸習慣美國的生活之後,我突然有了這個感想。
身高也比之前成長許多,在衣着上也開始注重打扮,還做起模特兒工作,漸漸受到許多人「好可愛」、「真漂亮」的稱讚。但我會覺得自己變堅強,並不是來自這些外在的改變。
該說是內心有所成長嗎?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強大的心理素質,不會因爲一點小事而沮喪了。
會開始從事模特兒工作,是因爲媽咪的要求。
這世界上面容姣好的人多的是,但社長千金這個頭銜似乎擁有特殊的意義,所以媽咪積極把我拉進職場裏。
我並沒有什麼不滿。
從日常相處的態度中也能感受到媽咪對我的愛,我知道她會安排模特兒工作並不是把我當成工具,而是認爲以結果來說這份工作對我有幫助。
所以我乖乖地扮演好被要求的角色。
有時開心,有時悲傷,有時歡笑,有時哭泣。
可能是因爲我從小就很在意他人眼光,所以漸漸能大概猜出來周遭的大人對我寄予什麼樣的期待。
我一直都扮演着被指定的角色,或許有人會擔心我還有真正的「自我」嗎?可能也會覺得這種人生很辛苦、很不幸。
如果我沒遇見小流,大概也會有類似的感覺吧。
『……只是,看妳一臉不開心,我也開心不起來。』
在那些時候,我的心靈支柱就是小流在那天夕陽餘暉下說出的話。
「嘿嘿、嘿嘿嘿!」
搬到美國之後,我仍好幾次想起那段回憶而露出傻笑。
人就是這麼單純的生物。
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大談什麼人生道理,雖然自己也覺得太誇張,但事實就真的如此。
「…………!!」
只要擁有這麼一段回憶,我就能輕易笑出來。
……是啊,沒錯。這樣的結局才適合我。
但她覺得如果這麼做,可能就再也無法見到那個人了。
她身上化爲人形的魔法解除了。
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所孤立,那種無助的孤獨感我很懂。
比起身上的皮肉傷,被投以這些負面情緒更讓她覺得痛。
「聽好了。化爲人形的藥很脆弱。如果被人發現真實身分,或是妳使用了什麼魔法,藥效就會立刻解除,妳也會受到詛咒。」
「──媽咪,我想去日本。」
這一次,換我來告訴你。
雖然他旁邊站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但是無所謂,我不會成爲那種把老公綁死死的妻子,至少會好心邀請她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對一切感到心死的少女恍惚地仰望天空,接受衆人扔擲過來的石頭。
夜空中劃過流星,交換的代價就是少女身上的魔法失效了。
意識變得混沌。
即使她只求見他一面,只求聽見他的聲音而已。
「欸,媽咪,小流要參加的比賽是在今天對吧。」
天啊。許久不見的小流太神了。升上國中的他也太帥了。有點彆扭的眼神、開始發育的身高,還有帶點慵懶的表情,全都好喜歡。天啊,喜歡到不行。我一定要成爲小流的新娘。
懷抱着高攀不起的美夢的怪物,最後的下場無法成爲一段佳話。
我很明白那張臉代表什麼。
啊啊,原來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起了身。
……好痛,好痛啊。
因爲自己將會失去這樣的資格。
在心中小聲呢喃。
我頂着鬆懈的表情持續盯着熒幕,終於輪到小流上場了。
她的肌膚像爛泥般融化,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膚色。
就在精靈露出帶着自嘲的笑容時,一顆大石頭擊中了她的頭。
害怕他人的目光,畏懼大家投射而來的情緒。
所以少女義無反顧地跳了舞。
「嘿嘿!」
我把懷裏的玩偶扔到一邊,握緊拳頭。
具體方式還沒有定案,但目的已經十分明確。
「亞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
即使如此,還是有人願意看見真正的我的內心。
諷刺的是,劃過天際的流星永遠那麼美麗動人。

民衆將精靈少女團團包圍,就像是築起了高牆一樣。
「等着我喔,小流。」
小流出現舞蹈失誤時,露出的表情。
***
「…………!!」
這終究是虛無縹緲的一場夢,自己的心願過於奢求了。不惜僞裝自身模樣而努力伸出手追求的東西,是像沙堡般脆弱地崩塌,無望實現的幻想。
只有精靈能使用的魔法──召喚奇蹟的星之魔法。
奔騰的情緒讓內心失控。
周圍的人們把角色強加在我身上,期待我表現出被要求的演技。他們只對我的頭銜感興趣,把這種形同「當個洋娃娃」的任務推給我。
就在我有點進入失控狀態,死盯着電視不放時──
因爲事故騷動聚集而來的羣衆發現之後,心生恐懼。
「…………小流。」
搖晃的視野讓她失去方向感,當場摔得屁股着地。
我的猶豫只有一瞬間,隨即下意識地開口提出那個請求。
精靈立刻用自己的身體掩護沉睡中的男孩,成爲擋箭牌。
大賽的名稱跟細節我不清楚,但聽說從中勝出的選手可以獲得在紐約舉辦的世界大賽出場權。當我得知這麼大型的賽事的決賽名單中有小流的名字時,嚇了一大跳,雖然這還是媽咪告訴我的。
「怪、怪物……!」
起初,精靈是打算見死不救的。
這次由我來告訴他「有人依然關心着你」。
沒錯,紐約。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媽咪一陣錯愕,但她似乎體察到我的想法,立刻爲我動身準備。
沒錯,那就是──
如此渺小的心願,就像星辰融入黎明的晨曦般輕易地消失了。
……啊啊,夠了。
我目睹了。
感受着石頭的苦澀滋味的同時,精靈領悟了。
縮起的耳朵變得又長又尖,象徵着她非人之物的身分。
魔女臨別時的那句挖苦,言猶在耳。
有人慘叫,有人恐懼,有人表情扭曲。
不行了,臉上的傻笑不受控制。
沉溺於一廂情願的幻想,到頭來什麼都沒能實現,就迎來結束了。
所以她向星星許下心願。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在日本舉辦的街舞大賽。我將轉播的影音網站連上電視,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抱着最愛的布偶,一邊雙眼發亮地跟坐在隔壁的媽咪等待比賽開場。
小流現在還很在乎童年時跟我許下的約定──光是明白這一點,心裏就被喜悅填滿,幸福感充盈我的全身。
那個溫柔男生曾經遇見了原本孤零零的女孩,握住她的手。
他們用手中的石頭與口中的斥責話語攻擊了精靈。
──日本的留學寄宿體驗,將在半年後成行。
這次換我來幫助你。
她盼望着見到思慕的騎士殿下,縱身躍入了人類世界……在那之後的故事。
她回想起魔女的忠告。
認識小流之前的我會有的表情。
「妳真是個傻瓜啊。」
他差點就要失去的腳,以及身上的傷勢,正在魔法磷光的包圍中逐漸恢復。
「滾出我們人類的世界!!」
就像那天夕陽下的那番話語拯救了我一樣。
啊啊,真的如她所說。
那是關於一位化爲人形的精靈少女的故事。
精靈的身旁有位男孩正沉睡着,他剛纔被捲入一場馬車的意外事故。
從結論來說,精靈的夢想未能實現。
在網路發達的這個時代,世界的距離已變得很近。
肩膀、嘴脣與那張美麗的容貌,都扭曲成痛苦的形狀。
……如果能投胎轉世,希望下次生爲人類。
從結論來說,精靈的夢想未能成真。
她所寄託的最後一個願望,星星堅決不願傾聽。
因爲……
原因就是──
少女所追求的幻想,絕不是虛假的。
「總算找到妳了。」
這陣聲音讓精靈少女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此刻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一切就像是時間靜止。
如果說這是即將消失的意識所產生的美好妄想,也無法反駁。
眼前的光景是夢境還是現實,她現在連分辨都有困難。
但是。
確確實實存在於此。
彷彿是爲了守護她免於受到一切的惡意。
一直以來她朝思暮想的少年騎士,就站在這裏。
「──我來實現約定了。」
***
「──我來實現約定了。」
體育館的舞臺上,話劇社正在公演。
一身騎士扮相的悠馬在扔擲而來的石頭雨──用紙做的假石頭──之中前進,對趴在地上的精靈少女演員溫柔地伸出手。
舞臺轉爲一片漆黑,只剩下一盞聚光燈爲兩人的重逢獻上祝福。
「「一時衝動犯了錯,有在反省了。」」
星蘭的體貼似乎讓對方一陣惶恐,學姐猛搖了搖頭。
嗤鼻一哼的乃羽似乎有點不開心,往隔壁教室移動腳步。剛剛纔說過自己不敢玩鬼屋,卻又自己主動走上前去,我大概能從中猜到她的意圖。
「喂,明明是我家吧。」
「……哈哈!竟敢丟下本小姐!」
只是稍微被嚇到,出點洋相而已,纔不會如此輕易改變別人對自己的印象。別人眼中的形象終究算不了什麼──這個平凡無奇的事實,正是乃羽想透過挑戰自己其實很害怕的鬼屋遊戲,來傳達給星蘭的東西。
「我沒有在勉強自己喔。」
如果忠於原作發展,下一幕就是兩人相遇的森林之泉。這時他們應該會隨着精靈的歌聲,在衆多流星的守望之下,跳起只屬於兩人的舞。
「我不介意喔。還有,我在這所學校裏只是個女高中生,對學妹不須說敬語啦。」
「這、這樣喔。流鬥家……」乃羽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她的臉有點紅紅的,應該是因爲剛看完劇,興奮情緒還沒平復吧。
「當然啊。邀請朋友來家裏玩很普通吧?」
拖動着物體的聲音傳了出來,應該是社員們在準備切換場景吧。
乃羽將不知何時買好的外帶可麗餅塞進了星蘭口中,彷彿想堵住她的嘴。
「勸妳放棄,他是一年四班的琴宮悠馬。」
「請、請問妳是優月同學對吧!」
「都可以,鬼屋除外。」
「可以嗎?」
我們在文化祭玩得很盡興。
沾着鮮奶油的那張臉距離完美很遙遠,但比起爲了努力成爲別人理想的女孩所露出的含蓄笑容,我覺得現在更美麗、可愛又耀眼多了。
「可麗餅的餡料在什麼場合會比起糖分還更強調鹽分啦。」
「咦,琴宮不就是那個……」「傳聞中的顏面詐欺犯……」
「Bravo!太精采了!」坐在隔壁的星蘭帶着興奮高聲歡呼。
不知道星蘭對我的眼神作何感想,她用平穩溫和的聲音開口說道。
「──所以,妳們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坐在我們座位後方的女生們──從對話內容研判應該是學姐,也發出了少女的尖叫。那眼神中充滿了熱情,直盯着在舞臺上揮手的悠馬。他一臉陽光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的破壞力之高,如果是青澀的純情少女大概會輕易被擊倒。
「我、我我我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喔!」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外號耶。還有,妳的手是怎樣?」
所謂的「去符合周遭的期待」就是把被期待的形象覆蓋在自己身上。雖然星蘭說沒有勉強自己,但至少還是存在這樣的變化。扮演理想中的女孩,勢必就要隱藏自己原本的某些部分。重點是,星蘭本人接受了這樣的人生,讓乃羽看不過去。
「應該是!也太帥了吧!? 我來考慮展開進攻好了~!」
「星蘭?妳那個意味深長的點頭認同是怎樣?」
「至少努力演一下吧。」
「既然我的笑容能爲周遭帶來笑容,那就沒辦法了,我就親切地笑到臉頰肌肉痠痛爲止吧。我再重申一次,我可沒有在勉強自己喔。周遭的人快樂,我也跟着快樂,所以這不是什麼演技,是我懂得巧妙地運用自然浮現的笑容,這樣說比較正確──嗯唔~!? 」
星蘭的笑容像是驚呆了一下,但還是踏着輕盈的腳步追上我們。
「欸,星蘭,妳在發什麼呆啊。」
她垂下雙眉,露出了看似落寞的表情,但僅止於一瞬間。星蘭隨即換上完美的笑容,輕快流暢地在雜誌上簽名。
早已看習慣的校園,在今天被裝飾得充滿特殊佳節感,我並不討厭這種慶典特有的氣氛。我一邊望着互相嬉鬧的星蘭她們,一邊深有所感。
「星蘭──!!」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在象徵性的黑暗之中,聚光燈也隨之熄滅,舞臺徹底被漆黑包圍。
爲了去買星蘭想喫的可麗餅,我們走訪了高年級的樓層,經過走廊的我們隨即在呼喚聲中停下腳步──應該說是呼喚星蘭的聲音。
就在這時,話劇社的社員們退往舞臺後方了。
「……我的搭檔還是一樣帥氣啊。」
「嗚、嗚嗚,悠馬也真有兩下子嘛。因爲聽說是原創動畫,本來還有點擔心我能不能看懂,沒想到竟然這麼催淚……」
「呵呵!動畫原作也很好看喔,我有收藏全套藍光,下次來我家玩吧。」
說實話,在文化祭籌備期間,類似的互動已經發生過不下數次。身爲職業模特兒的星蘭,知名度非比尋常,她的存在立刻就成爲全校話題,我們班的教室連續好幾天出現了圍觀的人羣。聚集而來的人不分學年,比例上都以女生佔多數。
學姐把雜誌當成寶貝似地抱在胸前,回到了朋友羣裏。
我往下看着自己的身體,對沾滿鮮奶油的T恤發出嘆息。
騎士露出微笑,握起傷痕累累的少女的手,開始奔馳。
乃羽她還是不認同星蘭的生活方式。
「當然。我完全沒有想看乃羽妳被鬼嚇到的模樣喔。也完全沒有企圖假裝被嚇到然後趁機黏緊緊喔。」
表演正式結束,觀衆陸續離開體育館,臺上也開始收拾大型道具,我們也在匆忙的氣氛影響下,起身離開了現場。
「不、不行!『星蘭公主』可是我們的偶像!」
「哦?乃羽怕鬼喔,喔喔,這樣喔,原來如此啊。」
「很好,乃羽。準備好進鬼屋了嗎?」
演出結束,體育館內灑下了久違的燈光。還來不及被那光輝刺得眯起眼睛,由摺疊椅排出的觀衆席先傳來了如雷的掌聲。
「抱歉,突然叫住妳!呃,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跟妳要簽名嗎?」
星蘭面對這些人沒有表現出一絲厭煩,用得體的完美態度對應。臉上掛着的笑容總是優雅高貴,她的模樣完全就是任何人都向往的理想型女生,儀態舉止完全就是那個名模「星蘭公主」。
「我從沒看過這樣說的人有真正在反省。」
「嗚!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坐在星蘭隔壁的乃羽一邊掉下豆大的淚珠,一邊無力地拍手,入戲很深呢。
「不用放在心上。對了小流,我想喫可麗餅。要不要去二年四班的教室?他們班是開咖啡廳。」
乃羽來家裏玩我是不介意,但星蘭把寄宿地點當成自己家的口氣,讓我忍不住插嘴吐槽。
回頭一看,有一位表情帶着緊張的二年級生,拉着朋友一起過來,盯着星蘭瞧。看了學姐拿在手裏的雜誌,我大概能推測出她的目的。
雙眼瞪得圓圓的星蘭佇立在原地,鼻尖上還沾着鮮奶油,那稚氣的模樣不是什麼模特兒,只是個傻里傻氣的女孩。
然而,這一番潑冷水的忠告,讓原本充滿情趣的發言急速降溫……原來那傢伙被叫成顏面詐欺犯喔。我不予以訂正,也不會同情,因爲他的內在有多殘念,已是不用多加說明的事實。
舞臺上參與演出的話劇社成員,一邊沐浴在掌聲中一邊揮手致意。這就是所謂的謝幕吧?
所以乃羽也打算挑戰自己不擅長的鬼屋。
「就是說啊,再不快點過來就丟下妳不管囉。」
星蘭與乃羽毫無悔意的辯解,讓我不禁眯起鄙視的眼。
對於友人們的激烈反應不禁苦笑,我也在心中一同送上掌聲。
「就算妳用裝模作樣的口氣,講出來的話還是很遜喔。」
「我、我纔沒有被嚇到勒。對了,你知道的!鮮奶油裏面含有鹽分,不是聽說鬼很怕鹽嗎?所以這是在驅邪啦!」
「接下來要去哪?」
…………「啪」的一響。
「欸,那個演騎士的男生是一年級的對吧?」
不知道她們感情到底算好還是差,至少可以確定這兩人一搭一唱非常合拍,引起了周遭的注目。冤家般吵吵鬧鬧的歡樂氛圍讓我浮現微笑。
我小聲呢喃。臉上自然浮現笑容的同時,我站往乃羽的身旁。
「……欸,這樣問好像是在懷疑妳,但隔壁的二年五班是鬼屋,應該跟妳的提議沒有任何關聯吧?只是湊巧對吧?」
夏季的酷熱,隨着時節推移而開始趨緩。
好歹在東京都內也是有一定程度的明星學校,暑假結束後緊接着就辦文化季,這樣的活動安排彷彿能窺見校方的意圖,就是「前面讓你們一口氣玩個過癮,接下來的時間就好好專心讀書」。
「哼,真是天大的失算。因爲太想看乃羽害怕的模樣,我竟然忘了自己也怕鬼這件事。」
……話說,對耶。要來看動畫,就代表要長時間泡在我房間囉。畢竟星蘭的房間又沒有電視……回去之後先打掃一下吧。
怎麼辦,乃羽整個人抱住我不放,手臂被她用力掐得都變色了。皮膚就像是被當成抹布擰,而且是直到最後一滴水分都要榨乾的力道,痛斃了。都已經這樣了,卻還要被周圍投以「現充去死啦!!」的怨念視線,好絕望。如果能代替我的話,拜託快點來啊,我的手已經漸漸開始失去知覺囉。
「可、可以!那個,下午的舞臺活動我也一定會去看的!請加油!」
星蘭看對方一鼓作氣地遞上了雜誌跟油性筆,便露出優雅的微笑。
也就是說呢,沒錯,簡單說明狀況如下。
我爲了分散注意力,轉過身叫住星蘭。
與第二學期的開始同步,我們學校展開了文化祭的準備。
「這樣可以嗎?」
不管怎樣,對於剛放完暑假還完全處於鬆散狀態的我們來說,不用一下子切換到認真用功模式,也是充滿感激。這兩星期都維持上午上課、下午準備文化季,度過了兩週有別於平時作息的校園生活──就這樣,今天我們來到了文化季當日。
毫不在意種族的隔閡,赤腳在映着黑夜的泉水中一邊踏起水聲,一邊開始兩人專屬的「繁星灑落之夜的舞會」。
「當然啦。魔鬼剋星Nowawa纔不會屈服於什麼幽靈勒。」
兩人的口氣就像是在逞強,但膝蓋卻抖個不停。
事情的完整經過……說起來發生的狀況其實很單純。不敢玩鬼屋的兩人一邊把手中的可麗餅捏爛,一邊把我抱住不放,爲我的T恤增添了鮮奶油裝飾這樣罷了。兩人害怕的反應過於激烈,氣勢簡直像是用鮮奶油在我的衣服上留下手拓。
「可惡,好好的一件班服被弄得全是鮮奶油。」
「幫你舔掉吧?」
「妳有時候的發言都讓我懷疑真的是個名模嗎?」
別說是模特兒,作爲一般人類都越界了吧。
所幸──要說所幸也有點不夠莊重,今天班上有同學身體不適而缺席。我向文化祭委員說明事由,順利借到了那位同學的班服,據說也有取得他本人的同意。
我一邊感謝着同班同學的溫情,一邊準備速速換裝……怎麼回事,我感覺到格外強烈的視線──而且還是兩人份,於是不假思索轉身一看。
「……喂,我現在要換衣服耶。」
「「不用在意我們。」」
「那至少也轉過去背對我還是怎樣都好,避個嫌吧。」
被我指出問題點,星蘭與乃羽用手掩住了臉,但是我看見她們的眼睛從食指與中指間的縫隙露出來,正對着我意淫。這什麼鬼姿勢,好可怕。
……算了,反正只脫上半身而已。
我儘可能不去在意那充滿熱意的視線,迅速更衣。星蘭跟乃羽討論起「喔喔,有肌肉……」、「對呀,肌肉耶……」,我已經不想多管了。
「流鬥,你換好衣服沒?」
此時,悠馬突然從暗處探出頭來。他手上拿着剛纔表演話劇用的騎士戲服。至於身上穿着裙子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再主動提起了。
「嗯,抱歉啊,借用了話劇社的社辦。」
「沒關係啦。反正公演都結束了,在文化祭期間只是當成儲藏室使用嘛。」
如同對話內容,我爲了更衣而來了一趟話劇社的社辦,這裏四周散亂着各種舞臺用的小道具。其實我一個大男人,隨便找個地方換一換也沒差,不過既然偶然遇到了悠馬,就順便借用空間了。
「反正我剛纔也正好要過來整理戲服嘛。差不多要鎖門囉,OK嗎?」
乃羽似乎也已整理好心情,兩人的對話回到平時的狀態。雖然對此感到鬆了一口氣,但也該準備移動腳步,否則就趕不上星蘭的舞臺了。正當我準備提醒她們時,走廊上與我擦身而過的小女孩率先出聲叫了我。
一個不穩。
被當成廣告宣傳的這個疑慮,恐怕是事實吧。
繩子大概綁得不夠牢固吧。
神祕的介紹口吻讓我滿頭問號,但也因此順利想起來了。
莉亞津津樂道地說着,當場開始轉起圈來。
「誰外遇啊,而且對方是小朋友,再說我根本沒有老婆。」
因爲要比濫好人的程度,乃羽也是半斤八兩。
「就像我很期待乃羽的舞蹈表演,也有人期待着看我登臺。既然這樣,那我想回應他們的這份心情──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咦?」
描繪着白色城堡的巨大屏風,朝着小小的女孩直直落下。
「怎麼?妳是在擔心我呀?平常明明那麼冷淡,我真的好愛妳這一點。乃羽妳真可愛,愛死妳了。」
我決定隨便打發掉乃羽各種荒謬的疑慮與悠馬莫名其妙的發言,要我認真回應這些鬼話,哪受得了。我將腦袋的處理效能全部用在回想這女孩是誰,此時星蘭發現了女孩的存在而叫出聲。
「莉亞!!」
浮現滿臉笑意的星蘭一邊抱住乃羽,一邊湊近她耳朵小聲說出愛的告白。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大呼小叫猛力反抗的乃羽,但這畫面怎麼看都是好姐妹在嬉戲。這兩個人真的變得很要好了呢。
看向時鐘,確認現在是下午兩點三十八分。星蘭的舞臺是三點開始,確實差不多該出發前往體育館了吧。
「星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悠馬鎖上社辦的門,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一樣,開口向我問道。
「被交付任務了!加熱我可擅長了呢,上次纔跟小流學瞭如何加熱冷凍保存的味噌湯。」
最近國中也將舞蹈納入必修課程了。國小也有稱爲音樂律動的項目,學習接近舞蹈的律動。因爲時間很久遠了,記得不太清楚,印象中我以前也有上過類似的課,訴求是透過運動來培養表達能力之類的。
「怎麼回事,什麼舞臺?」
是畫了背景的大型屏風。
體育館內設置的舞臺,除了文化類社團的發表與星蘭那種例外活動之外,有意上臺的人也可以帶來表演。據說如果報名踊躍還會再甄選,不過今年報名人數不多,所以就跳過這步驟了。以上都是乃羽提供的資訊。
莉亞癱坐在地,而在她面前的是──
「莉亞我跟你說,我也最喜歡魔法少女動畫了──」
屏風倒塌的低沉聲響傳遍了走廊。
「那次我碰巧遇到莉亞,結果聊動畫聊得很合拍。」
「咦,流斗大哥哥?」
她大力蹬着地板上前,用手一把推開莉亞。
「跟妳說喔,莉亞啊,聽說星蘭大姐姐要表演跳舞,所以就來看了!」
沒有明顯外傷,但剛纔衝擊力道那麼大。
「咚」的一響。
「我不否認。但是這間學校當初爽快答應讓我來留學,這裏確實有恩於我。就算校方多少抱有這樣的意圖,我還是保持接受的態度喔。」
「……這個使命也不用非得由妳來扛吧?」
轉着圈的莉亞受到離心力影響,搖搖晃晃的重心不夠穩定,但小學生的創意舞蹈比起完成度,更重視讓孩子體驗樂趣吧。以這點來看,莉亞滿面笑容樂在其中的舞蹈是滿分──
不過以乃羽來說,朋友被這種大人的因素而遭受利用,似乎讓她很不爽就是了。
「住手,悠馬,你再繼續這樣就構成犯罪了。」
「他們也沒有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就算有些沒明說的意圖,只要我努力表現能爲人帶來笑容的話,那也是一樁美事呀。這種思維很正常啦,像是唱歌、演戲、跳舞、音樂劇,乃至各種藝術,身爲表演者都是抱持這種心態面對觀衆吧?」
星蘭眯起眼笑了,似乎覺得乃羽這樣的不悅反應也惹人疼愛。
「不用想得太複雜啦。」
「哼!妳就好好替我的壓軸表演先把場子弄熱吧。」
完全不考慮發生二次意外事故的風險,我用蠻力推開屏風,把星蘭拉出來。
「──咦?」
「──啊。」
轉着圈的莉亞撞上了牆壁。
而話劇社社辦擺不下的大道具,正斜靠在牆面上擺放。
「嗯,加油喲!」
將戲服掛上衣架的悠馬露出了掛在手指上的鑰匙給我看。衣服換好了,也不好意思繼續久留,於是我們一行人離開社辦。
唯一動起來的人,只有距離最近的星蘭。
高度需要抬頭仰望的大屏風開始傾斜。
「而且乃羽妳自己也要在這次文化祭一展舞技不是嗎?是今天最後一場舞臺表演對吧?所謂的壓軸演出呢。」
「……是啦。但排在最後上場只是湊巧罷了。」
接着是一段靜默。
原本擔心她該不會一個人來吧,結果發現似乎是莉亞母親的女性就在不遠處看着我們。不小心跟她對到眼了,於是我下意識向對方點頭致意。
「原來妳自己也知道是硬逼的喔。」
「對了,優月同學的舞臺快開始了吧?」
這道巨幕就像是用陰影把站在底下的莉亞吞沒似地往下傾倒。
「流鬥,老婆這種東西,每季都會有新的啦。」
「我沒想到妳連瓦斯爐都不會用啊……對了,妳登臺是要表演什麼?」
被壓在破裂的屏風底下,只露出纖細美麗的手在外面的──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呼喚,我轉過身去,眼前站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
看着莉亞開心地與星蘭牽起手嬉鬧,兩人似乎真的是朋友。當初遇到她的地點也是在放學回家路上,所以她也住附近嗎?
「……沒問題嗎?說得很好聽,但其實只是拿妳來打廣告吧?」
莉亞雙眼發亮地替星蘭加油打氣。浮現優雅笑容的星蘭,在她眼中畢竟還是個令人憧憬的漂亮姐姐吧。
「對呀!後來又經過好多事情,跟星蘭大姐姐變得很要好,最愛看魔法少女動畫的小學一年級生莉亞就是我喔!」
我把這一切雜聲視爲無物,只顧着呼喊星蘭。
星蘭看開的態度讓乃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喂,星蘭!妳沒事吧!? 」
星蘭聽完之後露出曖昧的微笑。
隨後周遭才一陣騷動,莉亞的媽媽發出了尖叫。
眼前的光景以緩慢到不自然的速度,往悲劇的方向傾斜──
「欸!別抱上來啦!人家認真在擔心,妳不要糊弄過去!」
我急忙衝上前去。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然後屏息。莉亞發出了微弱的驚訝聲。
「欸,流鬥。這女生是誰?你外遇?」
倒塌的衝擊力道讓屏風一部分破損,化爲木板散落四周。
無論在手冊還是學校官網上,都大大地公告着「星蘭公主」將會在文化祭登臺。國際交流只是場面話,不難想見校方是想打出名模這張牌來吸引注目。
「還記得暑假去過的魔法少女展嗎?就是我硬逼小流你陪我一起去的那個呀。」
……腫得好厲害。
「我猶豫了很久,打算跳《繁星舞會》主題曲的舞蹈。就是影音分享平臺上『試跳』類的主題影片裏引起跟風熱潮的那個舞。如果是那種程度,不擅長跳舞的我也跳得出來。畢竟這次表演的名目是學習日本動畫文化的留學生的成果發表嘛。其實我也請小流簡單教我一些舞蹈基礎──」
「喔喔,是校方提出的請求,說是當作國際交流的一環,問我要不要以留學生的身分在文化祭登臺這樣。」
畢竟是私立學校嘛,跟公立不同,在招生手段上毫無保留吧。
「纔想說你怎麼突然插話,亂講什麼東西啦。」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所有人無法動彈。
好眼熟的臉……但無法具體想起來。「呃~?」我在心中歪頭疑惑,結果乃羽猛力抓住我的肩膀。
「呵呵,不用這麼大聲啦。沒有我想像中的重……好痛!」
我察覺到她立刻護住自己的腳,於是不容分說就拉下她的絲襪。
星蘭正要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但她的表情因爲撕裂般的痛苦而扭曲。
「……好啦,我知道了。知道妳是個超乎我想像的濫好人。」
一陣巨響。
「跟你們說喔,莉亞最近在學校也有學跳舞喔!像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妳特地過來。我會努力獻給妳一段美好的時光喔。」
「喔喔,這不是上次迷路時受到小流幫助,結果被我誤會成遭到誘拐的女孩──莉亞嗎!」
異樣的緊張感支配了四周,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這是什麼順便做完自我介紹的打招呼方式啊。」
我用盡全力阻止找到同好的悠馬試圖向莉亞攀談的舉動。在人家家長面前,而且還是這種女裝癖男子……不,我並不是在否定女裝,但一個男高中生笑咪咪地接近小學女生這種行爲實在是很難不令人想歪。
對耶,她就是我跟星蘭重逢那天出現的迷路女孩。但是奇怪了,她到底什麼時候跟星蘭變成好朋友了?
然而乃羽卻好像第一次聽見這消息,對星蘭投以疑問的眼神。
毫無任何預警的現實,沒有一絲慈悲。
肯定是挫傷,搞不好還傷到骨頭了。
「星蘭,我直接送妳去保健室。」
「小流……抱歉啊,搬運傷患的方式就麻煩使用公主抱了。」
「不要連這種時候還胡鬧啦。」
她還有心說笑,是爲了不想讓我太擔心嗎?
都這種時候了,我不希望她還有多餘的顧慮,至少在我面前不要。
後續來到的乃羽與悠馬也一臉擔心地默默關心着星蘭。
對於兒時玩伴的逞強感到懊悔,我將手環過星蘭的腰。
然而──
「……大姐、姐……?」
「──!!」
莉亞無意間吐出的小聲呢喃,讓星蘭瞪大了眼。
她一瞬間露出了有所煩惱的表情。
星蘭隨即用往常的優雅笑容蓋過心中的糾葛,甩開我的手。
「……星蘭?」
她無視我對於她行爲充滿疑惑的視線,拉起了絲襪。
把腫起的部位遮住之後,她用腳撐着地板站起身──呃,欸!
「妳傻了嗎!妳幹麼──」
「拜託你,小流。」
被逼急的我急迫地喊出聲,卻被星蘭真切的聲音吞沒。
但是又帶着一種搖搖欲墜的危險,彷彿受到一些衝擊就會立刻崩壞。
直到莉亞母女檔離去前,她都保持完美的笑容。
但是……
體育館內充滿了衆人的笑容。
在我把腦中的理性訴諸於言語之前,星蘭的聲音先打斷了我。
──即使如此……
這個玩笑讓體育館圍繞着溫馨的笑聲。
我應該早就明白,有些現實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推翻。
那就好像是一種自我暗示。
「來到日本留學已經兩個月了,每天的生活真的很快樂。這裏的食物很美味,電視播的動畫也很豐富。大家知道嗎?在美國,好多動畫要等日本播完好幾年之後纔有辦法看得到。或許我遠渡重洋來到這裏的最主要目的,就是爲了追動畫的首播。」
「流鬥,你教會了我好多好多的事情。」
「……!」
要求自己成爲孤高王女的女孩,揹負着某些重擔仍露出笑容。
我應該早就明白,自己有多無能。
爲了尊重她本人的意志──列出這些好聽的藉口,我錯過了正確的路。
她本來應該連站起來都有困難了,卻用沒有一絲拖沓的步伐,華麗地像走過伸展臺一樣來到莉亞身旁。
就這樣一步步流暢地走上前去。
「妳在爲我擔心嗎?呵呵,善良的孩子。但妳放心,星蘭大姐姐毫髮無傷喔,精神好得很。」
「大家好,感謝各位今天來觀賞我的舞臺。」
她只在我一個人面前露出痛苦扭曲的臉,隨後轉向莉亞的方向。
「沒錯。我是個最愛看動畫,早上起不來,喜歡可愛女角,是個路癡,私生活邋遢懶散,本性宅氣沖天,跟完美這兩個字扯不上邊的女生。即使知道我有這麼多的缺點,小流看待我的眼光也不曾改變。」
披上被打造出來的「星蘭公主」的外皮,星蘭在舞臺上笑着。
「跟妳說個祕密,其實我是魔法少女喔。身上的傷也用魔法治好了。」
不能放任她這樣胡來。
……我不想聽見她這麼說。
「不只莉亞一個人而已。好多人特地來告訴我,他們很期待我的舞臺,我不想辜負這份期待。」
因爲星蘭眼中傳達出的覺悟,以及那張笑容訴說出的赤裸想法。
她用那雙腳──傷痕累累的腳,朝着「星蘭公主」的舞臺前進。
「……是啊,沒有錯。我纔不會因爲看見妳的破綻就幻滅。妳不需要保持完美。所以先去保健室──」
「……該死。」
然而,在擦身而過的這瞬間──
卻只有打造出這個世界的星蘭本人,臉上的笑容就像是失去色彩的黑白。
唯有那聲音,與那表情──
就算她不情願,就算被她討厭,我當初都應該這麼做的。
「不,我要直接出發去體育館了。如果取消這次舞臺活動,莉亞一定會內疚的吧。」
星蘭親切微笑的模樣完美無瑕,沒有一絲破綻,完全看不出來正在忍耐着極度的疼痛。她的儀態與舉止落落大方又光彩煥發,讓我甚至都產生了妄想,懷疑她受傷的事其實是虛驚一場,或是傷勢其實很輕,連跳舞都不成問題。
星蘭把手指比在脣上露出微笑,她的美已經到了夢幻的境界。
我氣沒有人願意注視真正的星蘭,我氣星蘭的一舉一動都接受了這樣扭曲的現實,而我也真心無法原諒即使這麼想、到頭來卻一事無成的自己。
「……已經可以了吧,馬上去保健室。」
直到最後,星蘭都沒有表現一絲脆弱,她優雅而高貴,同時卻又強大地撐過去。
莉亞點了點頭。星蘭一邊輕摸着她的頭,一邊接受奔上前來的莉亞媽媽道歉,輕鬆地一笑置之。
彷彿戴上不屬於自己的另一張面具。
動不動就藉口一堆,把逃避正當化的傻子。
所有人都笑着,洋溢笑容的幸福世界。
但是,看到她當時那張笑容的瞬間,我作罷了。
舞臺上的星蘭讓我感覺遙不可及,就像是夜空上的星星,伸出手也無法觸碰到的。
這近乎逃避,該被唾棄的思緒令我對自己感到厭惡。
「…………纔怪。」
「我不想讓莉亞難過,拜託你別說了。」
「……這還用說嗎?妳是星蘭,是我的兒時玩伴,纔不是什麼王女。」
星蘭每一段談話都引起歡呼,大家都期待着後面的舞蹈表演。
語畢,星蘭轉過身露出的笑容美得令我爲之戰慄。
我必須阻止她。
五味雜陳的負面思緒讓我的情感變得扭曲,我恨自己無能爲力,所以咬緊了嘴脣,縱使這沒有任何意義。淡淡的血味在口中擴散。
是屬於我所熟知的那個星蘭。這一點……真的讓我懊悔無比。
星蘭邁開步伐,留下我低頭佇立在原地。
「──!」
***
這片光景就是星蘭所期望的世界。
我好想否定她。
爲了不讓任何人察覺到,滲進裏面的傷正在隱隱作痛。
不只是在校生,甚至連校友跟來逛文化祭的一般遊客都快把這空間塞爆了。其中也有些人是專程爲了一睹星蘭登臺而到場吧。
「但別人不這麼想。」
「對了,不過,有一件事很遺憾呢。」
「可、可是,剛纔,好大的聲音……」
「錯失了難得的公主抱機會啊……」
本來就算用硬拖的也要把她帶去保健室纔對。
所以我不禁覺得,如果我予以否定──
看莉亞稚嫩的雙眸還在震動,星蘭溫柔地將臉湊近她耳邊。
我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沒有任何改變。我還在當年停下的地方,完全沒有前進任何一步。
所以我很清楚,如果本人不試着努力改變自己,根本不用指望別人能夠改變他。浮上心頭的喪氣話,立刻把我整個人用力勒緊。雙腳發抖,雙手發麻,胸口中像是傾訴着痛苦般咯咯作響。腦海甚至浮現出「乾脆別過頭去,對現實視若無睹吧」這番逃避的想法。
嫺靜端莊卻又雍容華貴,優美與典雅並存,大多數人心目中的理想女孩。不知人間疾苦,光彩耀眼是理所當然,宛若太陽般存在的女孩。
「星蘭……!」
我假裝對眼前的現實心有不甘,卻連起身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開什麼玩笑。」
「會對我說這種話的人,頂多只有你,還有乃羽了。所以你們在我心中是特別的,我對你們的喜歡不一樣。只有在你們面前,我才能當個純粹的星蘭,但是面對人羣時,我還是隻能扮演好『星蘭公主』。」
「……謝謝你,小流,你總是永遠願意在乎我的感受。」
「……真的?」
我想在其他更好的形式下,看到她對我投以笑容、表達感謝。
我的搭檔跟我不一樣,她從不低下頭,永不放棄前進的腳步,現在也直直注視着星蘭的舞臺。
「小流鼓勵了我好幾次,說我可以做真實的自己,不完美也沒關係……我聽了好開心,真的好開心。所有人都對我有所幻想,對我產生羨慕、嚮往,期待我像個王女表現得完美無瑕。而你願意注視、關心真實的那個我,你的眼神與聲音總是,打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寶物。」
「啊!咦……呃,莉亞沒事,可是大姐姐妳……」
「真的呀。但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喔,是我跟莉亞之間的祕密。」
但我的喉嚨就像是被一股灼熱感堵住,無法出聲。
「怎麼踩拍比較上相、如何抓重心、有效率的練習方式、眼神跟腳步的角度,跳舞時表情的重要性。我明明沒開口問,你卻三番兩次跑來關心,我有時候都覺得這個愛管閒事的人好煩喔。」
「咦……?」
還是有聲音仍然願意呼喚萬念具灰的我。
我看向隔壁,仰望那張臉。
「……乃羽?」
「我是『星蘭公主』。」
一團淤積的漆黑物質,像爛泥般流進了我胸口裏的空洞。
而我人在體育館的出入口,從這裏遙望着舞臺。
星蘭口中吐露的喪氣話,令我微微抬起了臉。
彷彿象徵着星蘭至今所走過的路。
星蘭的笑容好遙遠。
就形同一併抹滅了星蘭一路付出的所有努力。
體育館內滿滿的觀衆,座無虛席。
星蘭看着陷入沉默的我,帶着關愛說出這句話。
「抱歉呀,害妳擔心了。有沒有哪裏受傷?」
無論這世界看起來多歡樂,多幸福洋溢。
「……妳在說什麼?」
「這樣的你,教會我的各種事情之中,我記憶最深的就是啊──」
此時乃羽停頓下來,用直率的眼神望向我。
溫柔浮現出的笑容,看起來也好像有點爲難。
「舞要跳得好,祕訣在於找到一個對象,讓你想用自己的舞博他一笑。」
「……!」
「你自己有發現到吧。你想看的並不是星蘭現在那樣的笑容。」
乃羽的聲音彷彿想讓我回想起遺忘的重點,甚至還帶了點「這麼簡單的事你也不懂?」的嘲笑意味。
「不需要想得太複雜。流鬥你現在只是自己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了。爲了忍住不去做想做的事情,而找一堆沒意義的藉口罷了。別再找理由說服自己做不到了。我所認識的流鬥,無論什麼時候都在尋找起身去做的動機纔對。」
乃羽的聲音、雙眼,與從中傳達想法的眼神,都令我不禁屏息。
我只顧着列出搪塞自己的藉口,在這關鍵時刻還裹足不前。而乃羽卻仍願意對這樣的我有所期待,用充滿真切信任的雙眼注視我。
「……」
腦中迴響的喪氣話還沒有消失。
但乃羽的聲音穿透了那些音層,直達我內心深處。
想必是因爲我內心某部分仍然渴望繼續當她的舞伴。因爲這番話來自比誰都更令我信任、尊敬與自豪的搭檔,所以我終於能坦率面對。
起身去做的動機。
我真正想做的事。
將意識往自己的內心集中,試着尋找答案。
──立刻就找到了。
「……笑得更傻一點啊。我想看妳笑得更開懷。」
以及那個在笑容的背後勉強自己的女孩,一直都在忍耐着什麼。
我一直很想再次跳舞。
……啊啊,不對,完全不對。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舉動,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聰明人不用我多解釋是很感謝,但你一直都在狀況內喔?」
像我這種人,光靠自己根本找不出任何正確答案。
後方傳來了乃羽無奈的嘟囔聲。
乃羽的聲音再次傳來。
打從在那個小小的運動場遇見她那刻起。
我跑了起來。
無所謂,這樣就好。
我能感覺到一股熱意從胸口的最深處緩緩擴散。
抵達的目的地是話劇社社辦門口,社員們正在現場處理倒塌的屏風。我從中找到目標對象然後大喊。
就算丟盡了臉,即使我只是在逞強而已。
所以,回想起來吧。爲了找回這份熱情,無數次地跟自己確認吧。
我就是喜歡星蘭露出笑容。
但嘴角仍微微勾起溫和的笑容。
我很喜歡。
「星蘭她是個宅女對吧,熱愛動漫的那種。」
就連起身奔馳的此時此刻,內心也仍充滿迷惘。
就像是大談熱愛的動畫時、Cosplay成喜歡的角色時……還有童年歲月,入迷地看着我跳舞時,星蘭的那些真心笑容,自由而不假修飾,滿滿洋溢着「喜愛」的心情,閃耀着美麗的色彩──
努力把氧氣送進心臟,試着讓譟動的心跳強制平息下來。
──我希望星蘭能永遠歡笑。
乃羽就站在出入口。
在話劇社社辦裏換上騎士裝扮的我,再次朝着體育館折返。
只要是爲了她,我就能再次振作。
「我沒問你這個。」
「那你就快點站起來啦。女主角一直在那邊癡癡等着男主角去解救她啊。」
我想幫助那個躲在完美笑容的背後哭泣、只屬於我的女主角。
悠馬如此說着,他發亮的雙眼就像是正在收看自己喜歡的動畫。
理由我馬上就明白了。
擔心這樣做會不會讓星蘭爲難──
因爲這就是我跳舞的理由。我一直遺忘這份心情,選擇持續逃避,難怪我無法重拾舞蹈。
腦中迴響的喪氣話被更強烈的意識覆蓋過去。
猶豫着是不是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無論是露出那張表情的星蘭。
我邊奔跑邊用髮蠟硬把頭髮往後抓,逐漸開闊的視野,彷彿象徵着我總算坦率面對自己的心。
「……你要任人擺佈到何時?」
我都絕對不允許。
還是隻能站在原地看着她這樣,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那聲音就像是溫柔地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爲我指引該走的路。
我並未停下腳步。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全身上下狂冒冷汗。
嗯,辦不到。
「…………哈!」
我逞強般地笑着,把腦海浮現的喪氣話狠狠壓制住。
「發現什麼?」
這番話自然流露而出,彷彿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答案是什麼。
──此時此刻,我想成爲星蘭的男主角。
一直想重新拾回放棄到一半的約定。
確認我跳舞的動機。
還有那天互許約定過後,我真正想找回的東西。
因爲我的朋友們,已讓我獲得足夠的勇氣。
最喜歡故事性的友人說出這番話,讓我不禁回了一個哭笑不得的笑容。
「硬要說的話,我是屬於萌豚那種宅男。看着可愛的二次元女角會歡喜地發出豬叫聲的那種。」
不是出於理論,而是情感。重點不在於司空見慣的是非對錯。我要確認的是比起這些無聊價值觀更重要的──自己內心的想法。
但是我沒想過,這場捲土重來的戰役會演變成這種形式。
我跑過走廊。
現在我已看得一清二楚──
幫忙推了我一把的可靠搭檔,臉上的表情帶着一絲爲難。
背對舞臺方向,離開體育館,朝校舍前進。
「但是阿宅的本質裏果然存在着根深柢固的一種思維,就是樂見老套的劇情。像是熱血的展開啦、約定俗成的套路,平凡無奇的王道等等,爲了圓滿結局而硬拗劇情的寫法我也都很愛。」
我竟然沒看清如此簡單的事實,替自己感到丟臉。
「你現在的眼神──就像是正要前去英雄救美的帥氣主人公喔。」
突然的要求讓悠馬一陣錯愕,但他的表情隨後立刻轉爲笑容。接着他沒有多問,便從口袋中掏出鑰匙扔向我。
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我緩緩抬起頭,看着在臺上勉強自己笑着的星蘭。
彼此交會的眼神,僅短短交換了一句溫柔的話語。
「欸,流鬥。」
但是──
我已清晰看見自己該做的事情。
這份熱度,是我再次跳舞所必須的內心燃料。
我們沒有交談。
「……哈、哈哈哈……!!」
「……啊啊,受不了。我真是個傻瓜啊。」
我終於抵達體育館。
星蘭真正的笑容纔不是那樣冰冷而毫無生氣。那纔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渴望看到她流露出內心的熱愛,更純真閃耀的笑容。
悠馬難得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一臉很愉悅。
因爲擁擠的人潮密度而升溫的空氣,彷彿瀰漫着騷動不安。
我真正想守護的是什麼。
「………………啊啊,可惡。」
──所以,我絕不允許。
被錯身而過的人們投以困擾的眼神,我一一道歉並且持續奔跑。
這種快被壓垮的緊張感,正是我一度放棄的東西。
爲了從真正的意義上幫助星蘭,我要先取得某些必要的東西。
──加油。
我就這樣闖入了體育館內。
──好。
我之所以跳舞,是因爲想用我的舞蹈博她一笑。
只要是爲了她,我就能向前看。
這三個字的負擔可大了。
「我說流鬥,你有發現嗎?」
「悠馬,話劇社社辦的鑰匙借我!」
「流鬥。」
「來,裏面的東西隨你用。其實那些是話劇社的公物,本來不能亂拿的,反正到時候被罵,我會陪你一起。」
「主人公是吧。」
「誰知道呢?畢竟我可是個阿宅啊。」
我真的很喜歡看見她樂在其中的笑容。
來到如今,就連這份沉重壓力都令我感到懷念。
星蘭倒在舞臺上蜷縮着身子,用手按住自己的腳。
音樂播放設備中傳出的動畫歌曲聲,徒然地籠罩着館內的空氣。
我要做的事情並沒有改變。
穿過人海,朝着舞臺直線前進。
我感受到羣衆的視線。
驚愕、混亂、疑惑,蔓延這會場的所有困惑都由我一個人接收。
並且視若無物。
我可不要再任由周遭的氣氛擺佈。我跳舞的理由,由我自己決定。
我需要注視的,只有那一個人就夠了。
一路奔上舞臺的我,開口呼喚縮在地上的女主角。
「星蘭。」
「…………小、流……?」
跪倒在地的星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仰頭看向我。
我對着那張臉回了淺淺一個微笑。
一切狀況已經就緒。角色到齊了,舞臺早已準備萬全。

剩下要做的,就是跳完這個故事了。
我撿起滾落地上的麥克風,說出那句話。
「──我來實現約定了。」
沒錯,此刻就在這裏找回那天的約定吧。
找回我的初衷。
現在我心中已經無法容納更多的感情了。
被男主角解救的女主角該做什麼纔對,我都知道。
交織在舞蹈中的情感,在這舞臺上重現了一段故事。
☆☆☆
場內原本降到冰點的空氣,漸漸開始升溫,找回了歡聲。
我也知道自己該做的事了。
因爲,其實我──
……啊啊,原來啊。
「──哈哈、哈哈哈哈!」
再多就無法負荷了。
我可絕對不接受這故事的劇情,最後沒有成功拾回任何人的笑容。
就這樣,我只在心中悄悄無聲呢喃。
──只是想再看一次小流跳舞而已。
我無視這些不體面的部分,盡情地笑了。
即使如此──
舞蹈結束。
想解救那個受了傷的、我最喜歡的男孩?
令我不禁懷疑起眼前的現實,會不會其實是一場粗劣的夢境。
一步──往前伸直的腳尖踏住節拍。
小流看起來跳得好快樂。
……既然這樣,好。
就算拚命忍住淚水,貼上一張燦爛的笑容面具。
所以我原本下定決心,這次由我來對小流伸出援手。
我只能入迷地看着那段舞,將我的心與視線全奉獻給他。
我明白自己現在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其實我本來好想撲進他的胸膛,跟他討個大大的擁抱。
……啊啊,該死,可惡。
被男主角拯救的女主角,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
現場滿是歡呼聲與激昂情緒。
我察覺到自己分配到的角色,不自覺在心中低喃。
因爲小流他想看的,大概就是我這張最真實的笑容。
我笑了。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妳總算願意真心笑了。」
我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女主角,原來自己只是受幫助的一方。
氣氛已經來到這個高潮──
發現自己因爲眼前這位主人公的出現,已跌落到女主角的位置。
就像是他當初那樣,扮演一個帥氣的主角好了。
但是──
小流滿身大汗,對我露出微笑。
一下微笑、一下裝酷,一下又悲傷地垂低視線。
但是他最後一定會振作起來,成爲解救一切的最強英雄。
小流說着,也開心地笑了。
他專注看着我,然後對我微笑。
我之所以跳舞的真正動機是什麼?
全身上下好像都因爲久違的舞動而喜悅着。
那個願意一起分擔我肩上的重擔,我最喜歡的兒時玩伴。
雖然爲時已晚,但現實逼我明白這是多麼自不量力。
他的表現真的太精采,帥氣得過頭了。
無論再怎麼努力,做着不適合自己的行爲。
胸口發燙,淚腺失守,心臟的狂跳聲停不下來。
體育館內擴散的困惑氛圍,全被這段舞帶走了。
歌曲播畢。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雖然不小心遺忘了一些,但現在重新想起來。
我想幫助小流?
所謂的引人入勝,大概就是指這樣吧。
在小流面前,我不得不領悟到自己真正的立場。
我一直都想着,這次換我來幫你了。
一路以來努力的真正理由──
即使這過度的喜悅讓我的笑容變得有點笨拙。
他配合著歌詞,靈活地切換不同表情。
我也不例外。
我想一睹的那個世界,這男孩代替我創造出來了。
我順從心底湧上的情感,盡情地笑了。
但是,嗯,這次就先作罷吧。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把自己交給心頭湧上的高昂情緒來主宰。
所以,我將這份重要的心情藏在胸口收好,伸手覆上胸口,以免它流露出來。
我用不夠體面的笑容,努力憋住就快脫口而出的哭啼聲。
不對,我早就知道了。
三步──用單腳爲軸心的轉圈緊緊吸住我的目光。
還蜷縮在地上的我,只能抬頭仰望。
不停發出的焦慮聲,是因爲察覺到心裏真正的想法。
……啊啊,啊啊,不行了。
在他──這個帥氣的男主角面前。
天大的詭辯。多麼膚淺的漂亮話。
因爲,事實不就是這樣嗎?
能夠排除萬難,做出這種夢幻而戲劇性的舉動的人,是他纔對。
因爲那一天幫助我的男孩──我最喜歡的那個男孩,他蜷縮不前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那個動不動就煩惱、受傷,揹負了太多東西而蜷縮在原地的男孩。
用即興舞蹈演繹出故事的男主角,把蜷縮在地上的我也化爲表演的一部分,爲這個舞臺帶來笑容與歡呼。
我想當這樣的一個帥氣主人公?
儘管溼潤的雙眼裏,淚水已經快要潰堤。
因爲──
是我最喜歡的小流。
看見小流跳舞的瞬間我就領悟了。

兩步──大幅度的橫向踏步抓住旋律。
「墜入愛河的少女」這種老掉牙的詞無法形容此刻的我。
……欸。
……小流,問你喔。
……久違的一支舞,跳得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