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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3萬 字

☆☆☆ memory of star piece Ⅱ ☆☆☆

……我自己都覺得「爛舞」這句說得有點過分了。

我是看不懂舞技的優劣,而且剛剛纔實際目睹他出錯。但是他俐落的動作動靜分明,穩固的身體核心不被手腳的動幅所影響,讓我看得心生佩服。以國小低年級的年紀來說,已經是很出色的一段舞了。

那我當時爲什麼會脫口說出那種話呢?

如今,或許我有辦法稍微解釋其中的理由了。

……大概是,出於一種「覺得不公平」的心有不甘。

那個瞬間的小流,擁有能全心去熱愛的某樣東西。他不用隨波逐流,也有可以獨自投入的興趣。他擁有這麼一件事物,足以讓他在班上其他同學正聚集在操場玩球的同時,心甘情願一個人跳出圈圈,自己玩自己的。

跟別人走不同的路,會令我感到不安與恐懼。

每次我逃離周遭的視線,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永遠都在跟寂寞孤軍奮戰。其實我好想要有人作伴。我總是抱着這種與行爲相反的心情。

小流的舞,就像是在嘲笑着我這弱小的心靈。

他不用顧忌任何人,自己主動選擇了獨自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小學生就該怎樣」、「班上的同學都在玩什麼」,這種大框架所訂下的規範,他纔不甩。小流擁有的強大心理素質,讓他能堅持保有自主性。

我有辦法活得像他那樣嗎?

至少當時的我,做不到。

這令我很不甘心,無可救藥地覺得嫉妒,但內心某一部分又產生憧憬,這樣複雜的情感波動,當時的我並控制不了──於是,五味雜陳的情緒超出負荷,脫口而出的就是那句話。

『我喜歡你跳的爛舞。』

我無法坦率地稱讚,可是又想傳達這份心情給他。

最後組合出的語句,就是這句彆扭的愛的告白。

……不是,這也真的太彆扭了吧。都是因爲這樣,害我與小流珍貴的初相識都變成尷尬的回憶,連回想都覺得糗。

現在回憶起來也令我雙頰發燙。同時還產生一股對年幼小流的愧疚感。因爲,嗯,這種交雜着好感與惡意的告白一定讓他很爲難吧。

但是──

如果你不小心遺忘了……

呃~……好。

「……」

「欸,偶爾也換首歌跳嘛。沒有歌詞的曲子好無聊喔。」

「…………」

「咦,爲什麼你表情像是喫到苦瓜一樣?真的不是喔?」

「呃,對了!早餐好像已經準備好了!我先去客廳等你喔!」

接着,我跟呆站在房間門口的星蘭對上了眼神。

全身的血液也以跌破冰點的氣勢迅速降溫。

甚至昨天看一看動畫還一起睡着,同牀共眠。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吸氣嗅了嗅。

我緩緩從牀上坐起身。

「住同一個地方,喫同一鍋飯,泡同一個浴缸的關係。」

軟綿綿的質地。布料卻又很絲滑,不會有悶熱感。

***

「嗨,你就是星蘭的男友嗎?」

每按下一次快門,她便變換一次姿勢。從眼神、指尖、表情到一切都無可挑剔,就連灑下的日光與四散的水花,在此刻全都淪爲襯托星蘭美貌的佈景。

所有人的視線不禁被她吸引。

「抱歉呀,星蘭。難得的暑假還要麻煩妳拍攝。」

星期日。

外頭該死的晴朗。我回瞪着太陽,毫不在乎雙眼會燒焦。內心羞恥得起火,已經豁出去的我露出了違心的清爽笑容這麼說。

「呃,不,沒關係啦!是你的話我又不會反感!只是,那個,事出有點突然,我才嚇到而已……」

髮型師?造型師?不確定怎麼稱呼纔對,總之就是剛纔幫星蘭整理妝發的那位女性,高舉雙手比出大大的圓圈,於是遊佐小姐便發號施令,宣佈開始拍攝。

欸,小流你知道嗎?

「好~那就開始吧!」

在那裏看小流跳舞成了我每天的例行事項。

爲了星蘭的名譽,詳情我就先不明說了,請體諒一下。

「──哇~喔。」

圍觀羣衆發出近似讚歎的評論,穿插在快門聲中傳了過來。好奇是什麼拍攝工作而聚集過來的男男女女,全被粉墨登場的星蘭所散發的魅力震撼到了。

睡過頭了呢,我的直覺已經推測出這個事實。

房門應聲關上。外面傳來匆匆跑下樓梯的噠噠腳步聲。

從窗簾外的陽光亮度、莫名溫暖的空氣,以及起牀時的神清氣爽,這些跡象加總起來,讓我自覺到睡了一頓深沉的好覺。

「小流,那是,我的睡衣……」

說不上爲什麼,這股觸感令人捨不得放手,我將睡衣拉近到臉旁。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時,有人出聲喊住了我,意識被拉了回來。

在我聽着陣陣水聲的同時,星蘭正與一位成人女性對話。對方身穿沉穩色系的長版背心,看起來像個打扮時髦的事業女強人。

就快要浮出的疑問,在剛起牀的懶洋洋狀態下只能屈服。我放棄思考,不經意地伸手碰向睡衣,出乎預料的舒服觸感讓我發出一聲讚歎。

由於正值暑假,所以感覺不太到假日的可貴,不過這也是學生的觀點。大人跟小孩不同,夏季假期似乎只有盂蘭盆節那幾天而已。當然,長度會依據職業跟環境有所不同,但應該無法奢望擁有小時候那種充裕的假期。真不想出社會啊。

「喔喔,原來是這樣。」比對我的說明與已知資訊,她有所領會地接受了。

「星期日的話,大人總會一起放假吧。」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現在正好就遇到例外。

從那天起,上學變得不再難熬了。自從我遇見了抬頭挺胸當着獨行俠的小流,我再也不覺得一個人獨處又怎樣了。

思緒還處於剛睡醒的狀態,我並沒有想得太深。硬要說的話,比較接近本能反應。

「咦?這樣喔。看你們感情這麼好地結伴過來,我還以爲一定就是了。」

我徹底清醒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好的,不用活了。」

「妳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

操場後方的小運動場,是專屬於我們的祕密基地。

「…………」

甜美的芳香輕搔着鼻尖。起牀時覺得睡了場好覺,或許就是這東西的功勞吧。

「我不介意啦。反正我也一直很想跟日本的景色一同留影。」

***

「哇啊……!」「美極了……」

「星蘭人呢?」

不愧是時尚品牌的千金,雖然圖案的設計有點問題,但在採用的材質,甚至是服飾的製作技術上,應該都是最頂尖的萬中之選。

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的人,正是剛纔與星蘭說話的長版背心女。

好期待午休時間到來。

紅白條紋與點綴其中的星星圖案。我發現這個以美國國旗爲意象的東西,是星蘭散落的睡衣……嗯?爲什麼這會出現在我牀上?昨天睡前我確實跟星蘭一起在這裏看動畫沒錯,但……

「……你真的不是她男友吼?」

熱衷於自己喜愛的事物,全力投入其中。

「呃,我跳的是Hip Hop耶!? 」

高掛在藍天之上稱霸一方的豔陽,那壓倒性的燦爛光芒掩蓋了衆星──我腦中突然浮現出的畫面就像這樣。曼妙身形所描繪出的理想輪廓,儼然已是一種暴力,緊緊抓住我的雙眼。

總之我想說的是,即使在放假放到分不清星期幾的暑假期間,要跟大人一起活動,還是必須配合他們的時間。

「這樣啊。那趕緊開始打理妝發比較好──」

「只是兒時玩伴而已。」

「…………」

就是你的舞,讓我看見了那時的璀璨光芒。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在光鮮亮麗的世界裏打滾的兒時玩伴,跟我所認識的星蘭判若兩人,一股淡淡的落寞感敲打着我的心。

「妳來啦,星蘭。我今天學了新的舞步過來,好好看着喔!」

緩緩張開眼皮,格外搶眼的色調映入眼簾。

「正在梳妝中。嗯~既然不是男友,那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可能因爲對話的對象是成人女性,總覺得星蘭散發的氛圍也變得成熟了些。

「我來拍攝現場打擾真的沒關係嗎?」

下定決心以後要鎖房門。這是十六歲的某個夏日早晨發生的事。

滑過額頭的汗水有如瀑布,想必原因不在於夏天的炎熱。

「……」

「兒時玩伴……啊,原來喔。這麼一說,記得星蘭提過她寄宿在兒時玩伴的家裏。」

「有妳這番話就太感謝了~~對了,妳現在正在寄宿家庭體驗是吧?」

「……」

「對了,就跳那個啊!星期天會播的動畫的那首!你沒看過嗎?片尾會出現動畫中的角色,跳着偶像會跳的那種可愛舞蹈!」

「啊,我姓遊佐,是時尚雜誌的編輯。抱歉啊,突然跑來跟你搭話。」

「我只是帶路而已。因爲她說不太熟悉日本的路。」

大概是因爲我不小心太認真端詳她的臉了,遊佐小姐察覺到我的疑惑而做了自我介紹。我爲了自己毫不掩飾的打量眼光向她道歉,結果她笑着舉起手在胸前揮了揮說:「沒關係、沒關係啦!」展現柔軟的身段。這就是社會人的包容力嗎?

算了,不管。

「……」

攝影師以噴水池爲背景架好器材準備就緒,星蘭以流暢的步伐走向構圖的中央。接着她一個轉身,長髮隨之搖擺──霎時,氣氛爲之一變。

「妝發OK了,隨時可以開拍~!」

這一次換我幫你回想起來。

「我不是喔。」

「等等,不是,呃……聽我說,這是因爲……」

「然後,關於今天的拍攝流程啊──」

幸好誤會順利解開,不過這個人到底是什麼身分呢?既然跟星蘭有工作上的合作,那應該是時尚產業的人吧……

「沒事啦!反正外景拍攝本來也很難避免吸引路人圍觀嘛。」

這裏是個規模不大的廣場,位於中央的噴水池朝着天空噴出的水柱半途垂下,一邊反射着陽光,一邊應聲墜落池面。

「欸,住口,別這樣,不要這麼溫柔地打圓場!妳知道的,這是……」

本來擔心我這種門外漢待在現場會造成困擾,但遊佐小姐笑着許可我留下。或許多少也算是權宜之計,但從她平穩溫和的語氣中,並沒有感覺到多餘的顧慮。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要再無謂地察言觀色,恭敬不如從命纔是正解吧。

不知不覺,不由自主地,抱緊睡衣的我不知節制地露出微笑──

「少來了~~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有手機在手,哪有人會迷路──」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1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插圖(1)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1 ·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 · 第1張插圖

「你第一次來看星蘭拍照嗎?」

正當我沉默地呆立原地時,遊佐小姐從旁邊出聲問我。

「也不是隻有星蘭,這種拍攝現場我是第一次參觀。」

「這樣喔。有什麼感想嗎?」

「感想喔……應該說是疑問,星蘭穿的是冬裝沒錯吧?至少看起來絕對不符合現在的季節……」

「時尚雜誌的拍攝工作,基本上都早於發行日三個月以上。夏天都會拍得滿身大汗,冬天也必須請模特兒在不會露出來的地方貼暖暖包努力撐過去。」

哇,原來是這樣。

以前覺得時尚雜誌上的模特兒總是光鮮亮麗,原來背後藏着大家所不知道的辛苦啊。

這次星蘭穿着深色調的針織毛衣,再披上一件淺褐色的西裝外套。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直筒丹寧褲。我對流行女裝沒什麼研究,不過腦中浮現的感想是這身打扮帶着成熟的風格,或者說很適合身材高䠷的女性。

「星蘭她呀,真的是塊做模特兒的料。」

「做模特兒的料?」

「她一看妝發跟服裝,就能馬上猜出今天廠商想拍什麼樣的照片。身材跟長相當然也是很重要的模特兒素質,但懂得配合造型來營造表情與氛圍的人,不論到哪裏都是最搶手的。」

「……原來如此。」

「尤其是星蘭,大家所期望她呈現的形象是完美無瑕的理想型女生!混血美少女模特兒這個頭銜果然還是比較特殊一點,該說是一種遙不可及的美嗎?讀者追求的就是這種所有人都向往,無懈可擊的可愛!」

「……」

遊佐小姐興高采烈地爲我說明。

正如她所說,擺着拍照姿勢的星蘭,笑容有如洋娃娃般標緻。總覺得有種難以接近的氛圍,就好像盛開在對岸的花朵那種遙不可及的美。

不是留在身邊欣賞疼愛,而是帶着憧憬遠遠地望着。

大家期望她呈現如此的形象,想必星蘭本人也理解這一點,所以纔會有那樣的笑容、那樣的姿勢。以拍攝現場來說,無庸置疑是最正確的工作態度,以模特兒這份職業來說,她的舉手投足無可挑剔。

已經先有這份認知的我,心上卡着一根小小的刺。

但我並不認爲,星蘭的魅力是用這種洋娃娃般的表現方式可以突顯出來的。

從我手中搶過外套,星蘭露出愉悅的笑容向前走去。遊佐小姐見狀,便扯開嗓門朝廣場宣佈:「那麼繼續開始拍攝~!」

被時尚圈的潮流狠狠擊沉,我只能勉強仰起頭,對着夏日豔陽抒發這些感想。

「我是不太知道算不算開心啦,但有覺得獲得了一次寶貴的體驗。」

「……嗯?」

下一秒──被無形的子彈集中的觀衆,雙頰緩緩漲紅。攝影師也瞬間傻住,隨即又慌慌張張地按下快門。在我身旁的遊佐小姐則發出了「……咦?」的驚呼,全身僵在原地。

「我不是說演繹是壞事,也理解妳被賦予這樣的角色。但就因爲這樣,讓最真實的妳被這些他人的期待完全掩蓋住,我會覺得很可惜吧。」

至於星蘭本人呢?則是全力享受着懶豬般的生活。

現場重回緊繃的氣氛。爲了擷取最完美的畫面所花費的這段時間,在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燃起熊熊鬥志,準備全力投入自己的工作。

我接下名片,遊佐小姐便跑去找星蘭了。

「呃,不是,我對女性的時尚沒什麼研究……」

「不過啊,一想到小流你正在看着,害我忍不住有點緊張呢。」

「會嗎?但妳看起來不像有緊張。」

或許是爲了配合星蘭驟變的氛圍,去做一些拍攝上的變更指示吧。編輯也真是辛苦。雖然原因大概有一半出在我身上。

「星蘭。我覺得妳不用保持完美。」

「我也沒說到那樣……算了,我是不討厭啦。」

「不用追求完美……嗎?的確,大家所向往的名模星蘭也有弱點。比如性情有點急躁之類的。」

「還有,妳要飲料嗎?雖然是我喝過的。」

「呃……你未來有打算進入創意產業嗎?」

她踩着輕盈的步伐,像跳舞似地擺動着肩膀前進,在噴水池前停下腳步。

星蘭露出呆愣的表情。在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凝視下,我繼續說道。

「還是表演藝術之類的領域?」

當我還沉浸在思考時,遊佐小姐帶着慌張過來叫我。

「這無所謂啦。你光是具備了能讓『星蘭公主』發揮最大魅力的能力,就值得我們家重金禮聘了。」

上面寫的全是英文,連她是什麼職稱跟身分都有看沒有懂。

「對呀。還有像是常識啦、是非判斷啦、對他人的體貼啦、聽話懂事啦,還有早上的血壓這些方面,都有點不足。」

觀衆語帶興奮的反應,讓我在內心握緊勝利的拳頭。

霎時吹起的夏風,拂起了星蘭的一頭長髮。

我陷入短暫的沉思。

「怎麼樣,小流。看得開心嗎?」

她笑得像是個愛惡作劇的小惡魔,跟特意製造出的完美笑容完全不同。

她點了點頭。

經過了如此完整的設想──我還是決定告訴她。

「……」

可以感受到現場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許多人鬆了一口氣。視線前方的星蘭也若無其事似地輕吐一聲「呼~」,然後朝我這邊走近。

「被妳講得好像什麼特殊才能一樣,我也……」

看着星蘭原本泛紅的臉頰舒緩下來,讓我鬆了口氣……就在此時,我發現遊佐小姐一臉詫異地看向我們這裏。

「太多了吧!? 不過呢,你的意思是包含這一切在內的我都充滿魅力對吧?」

「呵啊~小流早……今天也是個美好的早晨呢。」

原因在於星蘭。

「畢竟我被要求扮演的角色可是落落大方的王女啊。『星蘭公主』隨時隨地都是優雅華麗又完美的女孩。」

「打工……是時尚雜誌的相關工作嗎?」

總之先拿隨身攜帶的涼感溼紙巾,在她後頸部貼個幾張以預防中暑。

「……」

「咦?」

思考是否該把我的想法告訴她。

該說不愧是時尚雜誌編輯嗎?設計也太過浮誇。

然而。

唯有位於這繁華世界中心的星蘭,並不一樣。

我一邊在心中向遊佐小姐道歉,一邊放低視線看向名片──

看我搖了搖頭想矇混過去,遊佐小姐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但下一秒還是立刻切換回來,提高聲量向現場的大家宣佈:「稍微休息一下吧!」

「至少對我來說,看不見真正的妳……會覺得有點寂寞。」

我的兒時玩伴還是一樣很難起牀,打不開眼皮的她頻頻點着頭。甚至連身上那件眼熟的星條旗睡衣都從肩膀滑落,露出了內衣肩帶。看着她這副德行,覺得莫名保持緊張感的自己顯得很可笑。

「已經中午了。」

「欸,那位模特兒,是不是比起剛纔……」

「……你們沒在交往對吧?」

「……太時髦了,念都念不出來。」

我們學校──東京都內屈指可數的明星學校,作業量算是比高中生平均值多出了不少吧。既然這樣,在暑假開始後兩週內就全部搞定,應該屬於勤勉的學生吧?

「呃,不,沒事。」

「呃~咦咦?可是這種距離感……呃~咦咦……?」

「外套我來拿。然後乖乖別動,我幫妳把看得見的汗擦掉。」

「謝謝。正好有點口渴了。」

「嗯,知道了。」

她做出手槍的手勢,指向鏡頭。

瞄準的目標是未來翻閱雜誌的讀者,還是另有其人呢?

「怎麼說呢?是整個人的氛圍變得更柔和了嗎……」

看似完美的舉手投足,卻無法從外窺見裏面的真心。我會沒有察覺到她的緊張,就代表是星蘭刻意將其完美隱藏起來了。這或許也正是遊佐小姐剛纔說的,作爲一個模特兒的星蘭,爲了呈現被要求的畫面所付出的努力吧。

「呵呵,我明白了。」

我接過星蘭脫下的外套,把寶特瓶裝的茶飲回遞給她。

「欸,我問你──」

「……所以,真正的星蘭到哪裏去了。」

「沒有啊。」

「這是我的名片。有興趣的話聯絡我。」

果然沒錯。星蘭的魅力纔不是什麼難以接近的美。是更親近、更自由,只要在她身旁就會感染快樂的笑容,那種天真無邪的可愛,纔是她能真正綻放光芒的狀態。如果要問我這是時尚雜誌所期望的嗎?我是不知道,但剛纔至少已經成功讓他們明白,星蘭還擁有這樣的魅力。

「……哈哈!小流你可真讓我傷腦筋啊。」

「好了,接下來呢──」

爲了回應別人的期待而付出努力,這是很棒的事情,我也給予敬意。

「有什麼事嗎?」

「不,哪種都好啦。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家打工?」

這個赤裸裸忠於自己的女孩,可愛迷人地扣下了扳機。

家裏住了一個同學年的女生,就算是再怎麼熟悉的兒時玩伴,還是無法不在意對方的視線。說不上來爲什麼,就是不想露出懶散的一面,但我也沒什麼積極投入的興趣嗜好。要掩飾自己的閒閒沒事做,自然就會着手寫起作業,不知不覺間就全部完成了。也就是因爲在意星蘭的眼光而產生一點的愛面子心態。

「呵呵!那就好……話說天氣真熱耶,如果有點風的話應該能輕鬆點。」

唯一念得出來的姓名部分,也因爲不是熟悉的發音,開始擔心自己有沒有唸對。就連到底是外來語還是漢字都無法區別。

「小流,你說中午也太誇大了吧。纔剛過九點不是嗎?」

……或許有可能跟星蘭一樣,是混血兒嗎?

遊佐小姐好像露出了尷尬的僵笑。若要爲這張表情取名,大概就是「搞不懂最近的年輕人啊……」吧?雖然她也還算年輕就是了。

星蘭如此說着並露出微笑,但剛纔那句緊張讓我無法忘懷。

她還真的滿渴的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拿着自備的溼紙巾擦去星蘭額頭與後頸的汗水。雖然很想幫她把腋下那些有大血管通過的部位也降降溫,但模特兒在衆目睽睽的場合下袒露肌膚實在不妥吧。

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爲我多擅長讀書,或是本性多認真嚴謹。

***

現場應該有幫模特兒準備飲料纔對。我晚了一拍纔想起這回事,但星蘭毫不在意地轉開瓶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什麼?」

我很瞭解她。就算不是什麼模特兒,就算不夠完美,這個名爲優月•亞林星蘭的女孩,光是最自然的原貌也已經魅力十足了。

「對啊!變得更可愛了對不對!當然剛纔也很可愛啦!」

「……遊佐……卡提拉……?」

看動畫看到三更半夜,生活變得日夜顛倒當然不用說。她本人企圖用時差當藉口,但她來到日本都已經半個月了。怎麼想都是她自己的態度問題。

「──BANG!」

星蘭露出瞭如她所言般的苦笑,語氣卻又好像豁然開朗。

八月四日。暑假作業寫完了。

或許這舉動會像是在否定星蘭的努力,也可能違背了現場的期望,給大家添麻煩。這只是我一個不瞭解模特兒生態的外行人想法。腦中某一部分的我承認這會是個失焦的錯誤舉動。

「……?」

「咦,真的耶。妳起得比平常早耶。」

「星蘭起牀=日正當中」的方程式已經在我腦中成立,所以剛纔反射性吐槽了,但時鐘確實指着九點十二分。以一般人來說或許已經展開一天的行程,但只要瞭解星蘭的生活作息,就知道這時間對她來說算很早起了。

「因爲今天有工作啊。我可是準備了七個鬧鐘努力起牀喔。」

「我就在想剛纔二樓怎麼傳出像警報的聲音,原來是鬧鐘。」

離題一下,星蘭這次的留學寄宿生活似乎附帶了很多條件。

與其說留學的課題,不如說是星蘭跟她母親個人立下的約定。內容是希望她在日本停留的期間,要完成幾項工作。

時尚品牌「亞林•晨曦」的當家名模「星蘭公主」,擁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正好星蘭母親在規劃往日本擴展事業版圖,所以提議包辦留學生活的手續與花費,條件就是要星蘭在日本從事模特兒工作。前陣子我陪同前往的雜誌拍攝,據說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呢,喫完早餐之後,小流也去做一下出門的準備。」

「可以不要擅自在我的行程表裏面亂加一堆東西嗎?」

話雖如此,我的行程表本來就是一片空白。就算被加上什麼東西,也不會多困擾。真沒辦法。受不了。我一邊暗自發着這些半找藉口的牢騷,一邊做好出門前的準備。結果今天也在星蘭的擺佈下,展開了全新的一天。

於是我們搭上電車,前往某個活動會場。

從後門被帶領進入場內,我不禁心想自己真的可以踏進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嗎?我在更衣間前的走廊等着星蘭換好裝,此時──

「嗨,流鬥,好久不見了呢。一陣子沒看到你了,有沒有變得更有男子氣概啦?」

語氣中帶着調侃,這熟悉的聲音讓我轉過身。

「好久不見,奧莉維亞阿姨也還是一樣美貌依舊,驚爲天人呢。」

「哎呀,你學會場面話跟禮節啦。如果我再年輕個二十歲,就願意對你動心了。」

「好好好,阿姨這種個性也還是老樣子呢。」

面對像魔女般笑得妖媚的成熟女性,我不禁回以哭笑不得的笑容。

亞林•優月奧莉維亞。

世界首屈一指的時尚品牌「亞林•晨曦」的CEO,同時也是星蘭的母親。姓名的排列組合跟星蘭不一樣,真搞不懂外國人姓氏跟名字的規則。她戴着一副足以遮住那雙桃花眼的大墨鏡,有一頭散發光芒的金髮。充滿光澤與彈性的肌膚,看起來實在不像年過四十的人。

我欲言又止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她。

「……原來如此。」

「就說了我纔不是妳兒子。」

就連如此細微的情緒變化,女強人CEO似乎也洞察到了──

「妳!? 」

「怎麼樣?適合我嗎?」

「小流,那我們稍微逛一下會場吧。」

「我說,妳這身打扮是──」

奧莉維亞阿姨以優雅笑容結束對話,便揮了揮手離開現場。

「動作快,小流!我期待好久的遊戲新作發表會要開始了!」

「………………………………………………………………哈唔~」

「我女兒的性格我很清楚。要她安分過日子不鬧事是不可能的。給別人帶來麻煩已經是前提了,至於會翻往好或壞的哪一面,就端看運氣了。」

她帶着自嘲笑了笑,視線始終專注看着我。

「流鬥?我剛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嗎?」

然而,經過緊張的幾秒鐘,奧莉維亞阿姨溫柔地眯起笑眼。

奧莉維亞阿姨的墨鏡好像發出了犀利的光芒,應該不是我看錯。

聽說是個限定扮演成電玩角色的Cosplay活動,除了以一般觀衆身分參與的Coser以外,還有一些知名的職業Coser會在企業攤位介紹新作遊戲。

「讓你久等啦,小流。沒有多餘的頭銜,最原始的狀態也已經夠美麗動人又可愛的星蘭換好裝了喔。」

來到會場的這一路上,星蘭確實非常興高采烈。

眼前這身Cosplay造型魅力十足,華麗的氣場就連平常已經看習慣星蘭的我都目不轉睛。就算會場裏有再多Coser,她的光芒不會這麼輕易被掩蓋纔對。

「可是,妳說的任務啦、利用價值啦……星蘭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妳卻用這樣的詞彙一言蔽之,我就是不喜歡……這只是出於我的任性,但我認爲就算沒有那些多餘的頭銜,最原本的星蘭也夠美麗動人又可愛了。」

我記得活動名稱叫「電玩COS高峯會」。

「這個嘛……」

「但?」

「啊,沒有……」

但她的聲音透露出正在細細品味這份喜悅,所以我能輕易想像她一定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很漂亮,而且很適合妳。就好像葛林姆西爾德本人。」

「這是我的壞毛病,任何事情都先以利益與得失作爲考量。我當然不是不希望自己女兒幸福,但好像的確只聚焦到她身上的頭銜,卻沒深入去關心她的感受。」

「就是這麼回事──小露一下。」

「妳,剛纔全都聽到了嗎……」

星蘭用指尖撩起禮服的裙襬,露出的是亮得發光的大腿,以及跟絲襪相連的刺繡款式內在美──也就是,黑色的吊襪帶。

我沉思了一下。

「……煩死了。」

「那你把我牽好,這樣就不會走散了吧?」

奧莉維亞阿姨的口氣,讓我微微不滿地皺起眉頭。

明明隔着一層墨鏡,我卻感覺到自己被那雙眼睛看穿了一切,於是別過臉去。在視線前方發現一位裝扮華麗的女性,我便拿她來轉移話題。

「所以,實際狀況如何?」

「距離我出場還有一段時間。會場裏應該也有很多一般入場的Coser,我這身打扮大概不會引人側目。」

「呵!」

Cosplay也是一種表現的方式。爲了傳達自己對作品與角色的熱愛,享受這份喜好而產生的文化。走廊上路過的Coser們看起來會如此閃閃發光,或許也是因爲他們洋溢着熱情的模樣對我來說過於耀眼。

葛林姆西爾德的造型是一襲黑色禮服,採露肩的性感設計,搭配的絲襪與長手套統一爲歐風蕾絲花紋。配合魔女學園的校長這個設定,寬緣的帽子與手拿的魔杖都充滿魔女的相關元素。

我附帶了一句「請對星蘭保密喔」,奧莉維亞阿姨便微微一笑。她的反應也帶着些許鬆了一口氣的安心,讓我覺得自己看見的並不是女強人CEO,而是一位人母。

「呵呵!原來如此,小流是這樣看我的啊。這下子可傷腦筋了。該不會跟我同住一個屋檐下,讓你每天小鹿亂撞吧?」

追根究柢說起來,要怪我剛纔無法坦率地稱讚星蘭的COS造型。我把害臊的心情悄悄塞進心底。希望她至少允許我把臉別開。我重新挑戰一次,把本應最先告訴她的感想好好說出口。

「哈哈!那是你真的缺乏自覺罷了。」

「她的任務還是一樣喔。她會以嘉賓身分出席,打扮成某個電玩角色登臺。那孩子對Cosplay也很感興趣嘛。雖然這不是安排這份工作給她的主因,不過她很開心能化身最喜歡的角色而幹勁十足呢。」

「……這種時候應該問『有沒有乖乖地不添麻煩』吧?」

「呵呵!我就擅自幫你這句話加上『現在還不是』吧。」

「妳從以前就很漂亮了吧。」

該說她還是一樣充滿個性嗎?她每個舉止與發言都擁有神奇的力量。

我一邊在腦海中展開茫然且無意義的想像,一邊等待星蘭整裝完畢。

將裙襬放下的星蘭對我做出傻眼的評論,讓我回過神來。都是因爲她突然露出成熟款式的內褲,害我整個人驚慌失措。

「可、可惡,腦袋裏只浮現出在精緻的露天咖啡廳優雅享用午茶的星蘭!? 這什麼鬼印象!? 這不存在的記憶是哪來的!? 」

「……我不覺得阿姨妳不重視星蘭的感受。而且也明白妳以公司利益爲前提,並且尊重星蘭想做的事情。」

「……真、真的要牽喔……?」

「雖然出招的是我,好像沒資格這樣講,但小流你也被洗腦得太嚴重了吧?」

「是呀,有個案子我想親自確認過,順便也來看看女兒工作的樣子。這一趟還跟未來的兒子見到面,我心滿意足了。」

「妳、幹麼……!? 」

「……嗯,就那樣啦……」

最新一代作品在最近上市了,星蘭立刻就買回來跟我一起玩,但她玩起來完全就是打翻友情小船的單方面蹂躪。據說這一代已經新增了外行人也能輕鬆操作的模式,但面對玩過所有舊作、而且還十分熟練的星蘭,我仍無技可施,任憑她拿着遊戲中心纔會有的那種附搖桿的專業手把死命狂按,把我打趴。當時我真心有點討厭她。

「把人講得像擲硬幣似的。」

「原來如此……所以,真心話是?」

「總結來說?」

「話說回來,原來奧莉維亞阿姨妳也來日本了喔。」

「很開心啊。充實得連厭煩或傻眼的時間都沒有。」

「就是妳把我卡着往死裏打,加上Loop技屌虐我的那遊戲對吧。」

不一會兒,從更衣間走出來的星蘭帶着滿面的笑容。真要說的話,還很得意洋洋,總覺得肌膚也特別煥發。

「喔喔,是《街頭舞王4》裏的角色,葛林姆西爾德。之前我們一起玩過吧?」

「星蘭不是Coser吧,那她的工作是什麼?」

「不過啊,還真是好久沒有人不畏懼我的身分,對我正面提出意見了。不愧是我未來的兒子,有你陪在星蘭身邊,她也能安心多了。還請你今後也繼續好好疼愛她。」

「……阿姨怎麼又在嚷嚷着要我跟星蘭結婚。」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樣?星蘭有沒有乖乖地給你添麻煩?」

「Cosplay跟時尚在本質上都一樣。盛裝打扮、精心妝點,爲了蛻變成更美的自己而付出的努力。既然大家有志一同,我怎麼能不兩肋插刀呢。」

「呵呵!只要一點小誘因,就能輕鬆控制形象往哪個路線去啦。你看,小流你現在對我的想像只剩下優雅高貴的名媛星蘭~!還有渾身散發魅惑氣息的性感內衣造型星蘭了~!」

簡單來說,就是知名格鬥遊戲中的一個角色。

我感受到她的眼神隔着墨鏡直盯往我這邊。

「星蘭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嗯哼?」

「這次好像是Cosplay活動?看不出什麼關聯耶,爲什麼阿姨妳們公司──一個時尚品牌會出資舉辦這種活動?」

「呵!小流你太嫩了。我可是專業的模特兒,面對鏡頭跟觀衆已經很有經驗了。正因爲這樣,當然懂得如何依照角色形象來展現自己。」

「妳可別玩得太瘋了喔。要是迷路就麻煩了。」

「主辦單位『仙境遊戲』雖然是新創公司,但潛力無窮。趁現在給他們一點甜頭,未來能期待他們湧泉以報吧。」

「要說麻煩的話,她是給我添了不少。她很難叫起牀,整天看動畫看到熬夜,還逼我陪她一起看,害我也跟着沒睡飽。有事外出時也常常把我一起拉去,去的卻是一些動漫周邊店、漫畫跟遊戲的活動。」

別過臉的我,無法得知星蘭臉上浮現什麼表情。

我握起星蘭的手,結果她紅着臉仰頭望向我。

「無所顧忌那部分我是不否認,但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寵到她。」

「我就猜是這樣。」

說白點就是遊戲公司的宣傳活動。

但這也絕不可能構成我讓星蘭充滿期待的雙眼失落的理由。我改變主意,跟上走在前面的兒時玩伴,與她並行。

我心想這就難說了吧,內心浮現一絲不安。

「我倒是比以前更實際地認真考慮中喔。我女兒看似大膽,其實內心很纖細。她只願意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展現真實面貌,而那一面雖然看似堅強,其實很愛撒嬌。找到一個能無所顧忌地自然相處、同時又能好好寵她的對象,那孩子才能得到幸福。」

「適合是適合,但……」

「……」

剛纔的氣勢瞬間消退,星蘭紅着臉,整個人縮了起來。我還以爲她身爲模特兒早習慣被稱讚外貌了,她做出這種反應害我都跟着覺得難爲情。爲了掩蓋這段不自在的沉默,我將話題轉到星蘭的造型上。

「呵呵!謝謝誇獎。」

「來。」

「不過原來啊,那個小流竟然會這樣看待我呀。以前明明完全不把我當女生的說~~我現在會注重打扮,也努力維持身材。看來總算有一番成果囉?」

對大人世界一無所知的孩子所說出的童言童語。「我就是不喜歡」這種毫無邏輯與道理,出於情緒的否定用詞,或許不小心惹她不高興了。

「可以嗎?妳不是還有工作在身?」

「而且她頂着我女兒這個頭銜,身負重責大任。雖然我們公司在日本也有聘請優質的模特兒,但要打響公司名聲,還是需要一個能成爲品牌門面的存在。『平時身在異國的公主來訪日本』,如此特別的情境當然要拿來好好發揮。」

「葛林姆西爾德是妖豔性感的熟女大姐姐角色吧。妳卻有很多孩子氣的地方啊。該說有點不符合角色形象嗎……」

搞什麼,原來是開玩笑的嗎?啊~不過想想也是。被人看見模特兒跟一般人手牽手,應該不太好吧。

「抱歉,是我想得不夠周全。」

「咦?啊,嗯……不是,呃,我沒有不想……」

「那就出發吧。妳想去的活動在哪裏?」

「……呃,往這邊……」

我鬆開了手,星蘭用帶着遺憾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手,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好像馬上切換了情緒,表情恢復往常的神采飛揚,朝會場走去。

兩人肩並肩同行,一起出去玩。

對於六年前的我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關係。看着星蘭在身旁微笑的側臉,在內心深深感受着這段關係到今天仍然延續着。雖然可能沒辦法奢望「持續到永恆」這樣的美夢,但至少此時此刻,兒時玩伴這張歡樂的笑容只專屬於我一個人。

發覺到自己原來有這樣的佔有慾,讓我無可奈何地對自己傻眼。

會場四處已經有幾個舞臺開始活動。

有販售活動周邊的攤位、遊戲活動體驗區,大型舞臺上還有替遊戲角色配音的聲優正在現場表演,場面熱鬧不已。

「小流你看!這個角色看起來冷酷無情,其實很替夥伴着想,只要女主角身陷危險,他就會馬上趕到──」

成爲熱鬧羣衆之一的星蘭,看起來真的相當樂在其中,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果然很喜歡她暢談喜好事物時的那雙眼睛。

我不自覺地帶着微笑逛着各個舞臺,此時卻出現了意外的相遇。

「咦,流鬥?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真巧耶。」

「……你該不會是,悠馬?」

耳熟的聲音與眼熟的面貌。正在周邊販售攤位物色着會場限定品項的那身影,令我不禁發出了詫異的疑問。

不是,畢竟悠馬是正港的二次元阿宅,出現在遊戲活動現場這件事並不奇怪。我的目光忍不住聚焦的重點,是他那身服裝。

「……爲什麼你穿着裙子啊?」

沒錯,裙子。而且還是裝飾了滿滿荷葉邊的可愛少女款。上半身穿的也是女款服裝,臉還上了淡淡的妝。總而言之,綜合以上所見事實的陳述就是──悠馬男扮女裝。

「那條牛仔褲。」

無法放開心胸的某人?我帶着疑惑回頭一看──

「但遇上葛林姆西爾德就不行了!她會從遠距離不時發動少量魔法攻擊,總算靠近時又馬上被截擊或用瞬間移動拉開距離!搶招又出得很快,消耗倒地時間也追不上她,所以就算使出起攻Loop也會輕易被中斷!」

「喔,我的女兒跟兒子,還有你們的朋友是嗎?歡迎你們來啊。」

乃羽今天的造型是一身寬鬆T恤,搭配深色運動鞋的嘻哈風格。但下半身則是選擇了貼合那雙長腿線條的合身深藍牛仔褲。嘻哈穿搭的特色本來應該是不顯露身材線條的寬鬆打扮,但畢竟乃羽對於牛仔褲非比尋常的講究。

「你還真是有一張標緻的臉蛋耶……」

奧莉維亞阿姨突然下達指示,讓旁邊的祕書小姐?一臉爲難。她的笑容完全符合苦命人這個詞。大概平常就被阿姨的異想天開耍得團團轉吧。我在心裏小聲爲她說了句加油。

「我、我也沒有那麼想來啦。是星蘭一直來煩我,說希望我來看她的登臺活動,我才勉爲其難──」

「我一跟她說小流也會來,她就秒回了『我要去』。」

「欸,媽咪。到底怎麼了?」

「那一次我開啓了新世界大門。」

「沒想到會在電玩活動上遇到你,是陪優月同學來嗎?」

「因爲有個惹我發笑的原因,妳要聽嗎?」

「……先不用了,反正不會是什麼正經的理由……對了,流鬥你沒有要跟久違再相逢的搭檔來個歡喜的擁抱嗎?」

「你在笑什麼啦。」

我的意見被乃羽當成耳邊風,她似乎真的累積了很多不滿,後來也繼續碎碎念:「說起來明明是格鬥遊戲卻搞魔法,根本是邪門歪道!」這時候就不應該亂招惹她。

四人集體行動中……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到背後傳來從會場四處散發出的惡意視線,就像是一陣陣怨念。如果要把那些充滿意見的眼神翻譯出來,大概就是「帶着三個美少女出場,你這傢伙可真好命啊!? 」,其實成員是兩男兩女纔對。

「喔喔,差點忘了。不愧是小流,只有你有辦法好好牽住我的繮繩。」

活動場地還在準備階段。

乃羽滿臉通紅地追着星蘭跑。

「沒、沒錯!如果是穿到自然褪色或破損就算了……但是刻意做這些效果,讓我覺得褲子很可憐。靠這些手法制造出的復古仿舊感,根本只是假的啊。」

「不過,還是很意外耶,妳有熱愛遊戲到會來參加電玩展喔?」

「…………咦?幹麼?」

「……如果找得到人代打是最好。活動沒有公佈表演者的名字,但場刊上已經公告了會有遊戲角色的Coser登臺表演。雖然說是不得已的狀況,但觀衆特地聚集而來,我也不忍心辜負他們的期待。」

「太好了。如果是妳,一定夠格代表我們品牌上臺。妳覺得怎麼樣?如果方便的話,妳願意跟我女兒一起登臺嗎?」

「說成玩泥巴也太過分了吧!? 」

「妳可從來沒有照我的意思乖乖行動啊。」

乃羽的雙眼發出前所未見的光芒。這個人意外地現實啊。

「欸!等等、別在這種場合抱上來啊~!哪有什麼幸不幸運,明明是妳約我來的吧!是說上星期明明也見過面!好了啦妳!大家都在看!流鬥也在看啦!!」

「喔,我還挺喜歡的啊。尤其是格鬥類遊戲,從以前就常玩。像是心情不爽的時候,我就會趁對方起身時無限循環地猛摔,單方面往死裏打,就會覺得心情舒暢多了。」

順帶一提,悠馬的女裝還挺有模有樣的。一部分也是因爲他本來就是長相偏中性的美少年,上點淡妝就是完美的女生臉蛋了。雖然骨架、肩寬跟舉止動作還留着些許男人味,但突兀感只有微乎其微的程度。

「那現在怎麼辦?」

「怎、怎麼了?找我有事──」

「妳說的我完全聽不懂,但是要玩遊戲就玩得開心點吧。」

「我看妳的穿搭就知道,那條牛仔褲一定經過精心保養,而且深受妳的疼愛。雖然風格跟我們公司的商品路線不同,但我作爲一個時裝產業人士,不得不對妳表示敬意呢。」

主要是偏往很歪的方向。

「社長,您是認真的嗎?呃,弄份文件是沒問題啦……」

我原本就知道自從放暑假之後,她們倆時不時就相約出去玩,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不過,單就目前的現場狀況看來,比較像是單箭頭就是了。

我詢問了乃羽與悠馬,他們都表示沒有什麼急事,於是陪我們一起同行。

「但代打的人怎麼可能臨時說找就找得到……」奧莉維亞阿姨一個頭兩個大。

「嗯,扮舞娘的Coser沒錯吧?」

原來如此,工作人員一片慌亂的理由就是這個嗎?

奧莉維亞阿姨與乃羽猛然一個充滿熱情的握手,兩人洋溢着像是偶遇了知心人的激動表情。

被星蘭的黑蕾絲手套逮個正着,發出大叫的人是乃羽。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啊。乃羽妳也會打遊戲喔?我沒什麼印象的說。」

「……你是說過啊。所以呢?」

面對這令人戰慄的危險氣息,我認真地端詳起主因──悠馬的臉蛋。這位同學擁有的美貌打亂了男女比例,充滿威脅性。感到心累的我不小心對他說出了這句話。

「嗯~就算只剩我女兒,應該也還撐得過去啦……」

走在前頭的星蘭與乃羽,露出前所未見的驚訝表情回過頭看我。

「社長,這下子該怎麼辦?」

「嗯哼,對妳而言,牛仔褲是什麼?」

「還有,我問妳,像是石洗、剪破這些刻意去破壞布料的手法,妳很討厭對吧?」

「咦?」

「星蘭媽媽,化妝的話,流鬥他搞得定喔。」

還有,雖然不是重點,但我發現原來星蘭跟奧莉維亞阿姨說話時,口氣會變得比較稚氣呢。總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妳這話豈不是代表下星期還得碰面。乃羽能量的轉換效率也太差了。」

「這裏是日本。」

乃羽點頭表示認同,表情裏好像帶有那麼一丁點的失望,是我的錯覺嗎?背後傳來悠馬低聲說了一句「遲鈍系男主角」,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人總是能超越我的想像呢。」

「……也、也沒有不想啦。」

「一半算是吧,不過也跟你一樣,一半是陪別人來。因爲某人無法放開心胸,直嚷嚷着一個人來參加這種活動很糗。」

「嗨,乃羽。能在暑假與妳相遇,我是何等幸運啊。來,來個歡喜的相擁吧,現在立刻,來抱抱!」

悠馬如此說着,將視線移向我背後。

星蘭即將登臺的舞臺,傳來了工作人員們苦惱的聲音。在人羣中仍特別亮眼的就是奧莉維亞阿姨,低頭隱藏着美貌的她似乎正在沉思。

「媽咪,怎麼了?」

「她剛纔中暑病倒了,要上臺大概很難。」

「是歷史。破損跟髒污都是牛仔褲留下的腳印,顯示出那個人所走過的人生軌跡。」

「……?流鬥你怎麼了?我臉上沾到什麼嗎?」

「唔,沒辦法了,只好由我出馬──」

隨後,她踩響高跟鞋走上前去。面對這懾人的氣場,就連平常態度強勢的乃羽也難得畏懼地發出「唔」。

「你忘了喔,上次不是跟你說過我爲了進去『亞林•晨曦』的店面而扮女裝嗎?」

「不想見我嗎?」

「──這、這……!」

夏天本來就夠熱了,加上會場內聚集滿滿人潮,熱氣蒸騰。而且登臺演出也會產生不小的緊張感吧。湊齊了這麼多條件,就算有做好預防措施,還是可能出現意外的身體不適狀況。也無法責怪那位表演者吧。

身着COS造型的星蘭當然不用說,乃羽也是長相跟身材都很亮眼的存在。這樣的兩人互相嬉鬧,無論於好於壞,都引起了周遭的注目。如果引來人潮聚集,或許會給場地方帶來困擾,待會兒還要工作的星蘭若有個什麼閃失也傷腦筋。

我們逛了會場一圈,參加許多活動與企劃,中間不時出現星蘭被其他Coser邀約合照的插曲……在這樣那樣的過程中,時間轉眼就過去。雖然我對電玩沒什麼研究,但跟朋友一起做些什麼果然還是很好玩。我一邊浮現着這種普通到不行的感想,一邊朝着快輪到星蘭上場的舞臺前進──

「星蘭──!!」

「呼~乃羽能量補充完畢。這樣我就能再活一星期了。」

幾秒鐘的沉默持續着,她彷彿在打量着什麼。

「社長您的技術跟玩泥巴一樣,怎麼可能畫得出舞臺妝。」

「呃,假如要讓這孩子上臺,服裝就沿用原本準備的那套是沒有問題,但妝發怎麼辦?彩妝師下午還有其他工作,已經先離開了耶。」

「算是吧。你是自己來逛嗎?」

「該給的酬勞一定有,順便替妳加碼吧。具體來說,就是美國經典品牌『尼可拉斯•泰利』的一九六○年分的古董牛仔褲──」

「很好,流鬥,就交給你了。」

「看見朋友的媽媽有難,我怎麼能不情義相挺。請放心交給我吧。」

乃羽將臉撇往一旁的模樣,完全符合悠馬口中的「無法放開心胸的某人」這個敬稱。我不自覺露出笑容,結果這反應似乎引起她的不爽,這位前舞伴一個甩頭朝我這裏狠瞪,黑色馬尾隨之擺盪。

「呃、對、對嘛!當然是嘛!」

「這裏是日本──!!」

看着星蘭與乃羽如此要好的畫面,讓我不禁有點感慨,但可不能繼續坐視下去。

「這點程度而已,幹麼這樣。在我們美國,擁抱只是一般打招呼的肢體碰觸。」

然而,她的視線突然朝着某個方向僵住了。

儘管她熊熊燃起的怒氣彷彿想找葛林姆西爾德發泄積怨,但關鍵的星蘭本人卻很開心地享受着這場嬉戲,看來無法期待有什麼成效了。

「……好吧,與其瞞着妳,害妳到時候被擾亂而無法專心工作,不如直接說出來算了。星蘭,我之前說過妳這次登臺的活動會有表演者來伴舞對吧?」

「咦!呃,不,這有點……我只是個外行人……」

奧莉維亞阿姨與祕書小姐的爭論,顯示這個職場環境大概比我想像中還輕鬆多了。先不論對話的幼稚程度,這件事關乎大人世界的工作,完全沒有我這個高中生介入的餘地。我只能在一旁呆望着她們討論,結果──

或許是因爲有初次見面的生面孔在場,奧莉薇亞阿姨露出了親切和藹的笑容。看她好像正在忙,所以我就把「纔不是妳兒子」這句吐槽留在心裏了。身旁傳來了乃羽狠狠瞪過來的視線,彷彿在質問「她叫你兒子是怎麼回事!? 」,這邊也容我採取無視處理,因爲感覺很難搞。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星蘭妳想看的舞臺活動也快開始了對吧?」

「好,那就決定跟她籤個短期合約,當我們家的臨時模特兒!在活動開場前把合約弄好!」

「妳壓力這麼大喔?」

奧莉維亞阿姨所凝視的對象是乃羽。

「爲什麼輪到我的部分就決定得特別乾脆?」

奧莉維亞阿姨的判斷連一點猶豫都沒有,讓我露出爲難表情。我是有化妝經驗沒錯,但終究只是外行人的程度。我當然很希望星蘭的舞臺活動順利,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絕對不吝出力。

但我擔心我這種人出手,反而只會添麻煩吧──

「沒問題的,流鬥。」

乃羽一甩馬尾,湊近望向我的臉,彷彿在嘲笑我剛纔浮現的不安。

「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但如果是要爲我上妝,流鬥你的手藝肯定是最好的。我的記憶、經驗與回憶都能保證這一點。」

「……」

乃羽的雙眼就像是深深看穿了我的內心,讓我產生一股懷念。

從國中時期就是這樣,我無法招架這雙眼的力量。乃羽不多加修飾的話語與她堅定的意志常常令我折服。這也促成了我們這對街舞搭檔……久違地回想起這件事,讓我感到些許開心。

「…………好吧,我知道了。就算出包也不準抱怨我喔。」

聽完我的回答,乃羽便微微笑着點頭同意。

我依然沒什麼自信可言,但還是想回應她的笑容──這是我自然產生的念頭。發現自己原來還保有這一份心,果然還是有點開心。

「這裏的東西都可以隨意使用。如果還有缺什麼,我們就儘可能幫忙準備。考量到彩排時間,希望你能在一小時內搞定。」

「很足夠了。如果有什麼狀況我再通知妳們喔。」

被帶往休息室的我,確認現場準備好的化妝用品。我一邊用平板打開乃羽要COS的角色圖片,一邊組織起大致的構想。

角色有着中國風的形象,特色是紅色的眼尾吧。現場眼影品項非常齊全,眼頭上淡淡的顏色,以漸層的方式往眼尾加深……不,考慮到觀衆距離比較遠,色彩下手重一點或許剛剛好……

「小流,爲什麼你一個男生卻懂得化妝啊?」

提出這個疑惑的人,是跟我們一起來到休息室的星蘭。她的表情非常稀鬆平常,感覺這個發問並不帶有任何偏見,純粹是出於疑問而已。順帶一提,悠馬說他在這裏大概幫不上忙,於是先前往場地佔位置了。

「因爲舞蹈大賽常常需要帶妝上場,爲了以防萬一,我硬是拜託當時的老師教會我化妝。」

「呵呵!身爲舞者,化妝也是必備技能之一啊,先學起來不會喫虧的。」

「我還是有想做的事情,想用我的舞蹈來實現。都還沒達成目標,我怎麼可以半途而廢,放棄舞蹈呢。」

「好不容易化好的妝都掉了。不好意思,可以再幫我重化一次嗎?星蘭的妝化得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可別忘了,現在本來就是幫我化妝的時間吧?」

「……不,沒事。」

「……妳在幹麼?」

「小流,怎麼了嗎?」

她擁有經歷狂風暴雨蹂躪也不屈不撓的堅強軸心,這正是我跟她的差別。

我現在只有不祥的預感,快速轉過頭一看。

我想試着接受卻無能爲力,後來就這樣一蹶不振。

這成爲開戰的信號。

我不經意吐出的喪氣話害她爲難了,真討厭自己消極到不行的發言。這段持續的沉默,比起尷尬更多的是心痛。換作是以前……我跟乃羽還是搭檔的時候,這種程度的沉默應該從不會讓我感到不自在。

乃羽把寶特瓶拿得斜斜的,讓水澆在頭上。她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彷彿完成了什麼偉大任務一樣,充滿了成就感。

逼不得已,只好在乃羽的妝容告一段落後,着手幫星蘭上妝。

「我也沒有問到這麼詳細啦。」

「臉就保持這樣別動。有什麼在意的部位就告訴我。」

現場一剩下我跟乃羽兩人,她便露出純真的笑容如此說道。

迅速吹乾被淋溼的頭髮,我再次着手兩人的妝容。

「哼!擅自插隊的人是星蘭妳吧。偶爾讓我獨佔一下流鬥又不會死。妳都跟他同住一個屋檐下了,這次就讓我啦。」

我切換好情緒,立刻準備着手化妝,跟我面對面的乃羽卻低下頭。「因爲,如果我學會自己化妝,流鬥就不會……」不知道她在喃喃自語些什麼,但這樣下去我化不了妝,所以強迫她把臉抬起來。

這份心情,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有共鳴。那個現場的氛圍、令人暈眩般的失望聲浪,全由我們兩個人概括承受。

嗯~重新審視一次,這臉蛋真的生得很漂亮啊。感覺只要一不注意就會看得太入迷而錯過時間。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樑、標緻的眉型、充滿光澤的雙脣,一切的一切彷彿依照黃金比例分配在臉上正確的位置。

乃羽輕輕點了頭,便閉上雙眼。

「別裝傻了啦,乃羽。怎麼看都不是意外,妳是自己拿水淋溼頭吧。可不能因爲妳的自私舉動而給小流添麻煩喔。」

乃羽眯起眼微笑,雙眸充滿了沒有一絲迷惘的光芒。苦惱過、受傷過、痛苦過,卻依然不放棄前進,這份光輝在我眼中真的燦爛無比。

「哎呀~抱歉。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不過,嗯,這下子傷腦筋了。一個意外害我的妝都掉了。不好意思,小流,我的妝容也拜託你了。」

「欸,夠了。有沒有聽到啊?妳們有聽到我說話嗎?」

這次她們總算懂得自制一點,讓我順利進行。正好就在星蘭完妝時,她被工作人員點名而離開休息室。身爲這次舞臺活動的主角,大概有很多需要事前討論的事項吧。

「乃羽,往我這邊看。」

我把誇大的思緒封印起來,一步一步幫星蘭上妝。她似乎已經習慣模特兒工作,不需要我的指令,也會自己微調臉部的角度以方便我上妝。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一種習慣被服侍的王女風範。

肌膚的紋理也細緻到不行……嗯,根本看不見紋理。這皮膚是怎樣,洋娃娃喔?

把臉弄溼也就代表着,我化好一半的妝全泡湯了。她們的舉動就像是當着我的面把層層疊起的疊疊樂一腳踹倒,我不火大才怪。

「嗯。」

「抱歉呀,流鬥。我本來想喝水,結果不小心倒出來,潑到臉上了。」

面對第一次的COS妝容,帶着緊張的我仍用手扶着乃羽的下巴,仔細地爲她描繪眼線。閉着眼睛的她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但臉卻絲毫沒有亂動。是因爲早就習慣了,還是出於對我的信任?不管是哪種,都讓我心裏浮現一股懷念──

乃羽的眼中晃盪着不安,緊緊交握的手微微發抖着。

星蘭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吹風機吹乾頭髮。四散的水滴看起來會如此閃耀,是因爲她是絕世美少女的關係嗎?

「──喂!給我適可而止。」

「…………」

「……妳就算素顏也已經夠正了,就直接這樣上場吧。」

星蘭、乃羽的視線交錯。在兩人的脣槍舌戰前,我的聲音就像徐徐微風一樣變成環境音。真是奇怪了,我也是最受影響的當事人啊……

經歷過同樣的失敗,我佇足不前,而我的搭檔繼續前進。我選擇當場問她,我們哪裏不一樣,不考慮後果地問了。我也覺得這個質問太糟糕了,自己都認爲這發言就好像醜陋的嫉妒,羨慕對方擁有我所沒有的東西。

互瞪的兩個少女就像是拔刀相向的武士。在靜止的時空之中,啪答──一顆水珠從洗手檯的水龍頭應聲落下。

乃羽不知爲何自豪似地大放厥詞,所以我先潑了一句冷水。

…………不是,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

或許是淋過水之後頭腦冷靜多了,兩人老實地乖乖道歉,簡直能看見她們沮喪地垂着無形的尾巴。看來她們起碼還有做錯事的自知之明。

溼發緊貼在額頭上的乃羽提出了這番訴求。星蘭聽了肩膀隨即一抖。

「呵呵!我也好久沒給你化妝了喔。」

「哇!? 」

「好啦,時間也有限,那就開始吧。第一步先上底妝……」

腦海中甚至不禁無厘頭地想着,我的多此一舉只會讓這張美貌扣分吧。

雖然時間還很充裕所以沒差,但剛纔這些舉動實在看不出有任何意義。星蘭異想天開的行爲常常讓我頭疼沒錯,但這次真的莫名其妙。

「啊,呃,我不是想說這個……」

「哎呀!不好了!我想喝個水,結果不小心把寶特瓶捏爆了!」

或許是我的錯覺也不一定,總覺得這張笑容比剛纔更自然率真。雖然也不到特別顧慮的程度,但乃羽可能也有不想在星蘭面前露出的面貌吧。這樣的她就好像回到了國中時期……

正在畫眼線的我開了口。有一部分是想化解現場的沉默。但最主要是因爲我一直都想問問她這件事。

「「好的,對不起……」」

因爲當時去拜託老師指導,我也有邀乃羽一起上課,她卻一次也不肯來。老師也就笑笑地欣然同意了,也多虧這樣,害我不只要學習男生妝容,還要爲了乃羽把女生的也學起來……爲什麼當時老師會笑得那麼賊啊?

一陣水聲突然傳來,我不發一語地轉頭看向旁邊。

「……乃羽,我問妳喔。」

「…………呃,嗯,知道了……」

仰望我的前舞伴詫異地瞪大雙眼。我有點太唐突了嗎?這種動作以前也常常做,不需要大驚小怪吧。

專心淋着水的她們毫不在意我的視線,簡直像是在比誰最快淋溼。嗯,這是哪門子的比賽啊。妳們到底在搞什麼?

我還沒空發泄這股浮現而出的疏離感,莫名的高氣壓已經籠罩了休息室。

「即使如此……」

「爲什麼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啊。」

「……這程度不是不小心倒出來吧。」

首先把粉底液均勻上在全臉,打好底妝。乃羽的皮膚本來就白皙又細緻,但這次要重現的可是遊戲角色,大概要比我所預想的程度更誇張地去強調色調跟光澤感比較好。

兩人過於奇葩的舉動一開始讓我傻住,但現在漸漸湧起一股憤怒。

「妳倒是完全沒打算學耶。」

「…………」

「……的確是啊,畢竟我現在不跳舞了。」

「…………………………啊!」

啪唰、啪唰、啪唰。

「真要說裝傻,妳也是半斤八兩喔。」

但現在時間有限,可不能繼續發呆下去。

啪唰、啪唰、啪唰。

「──爲什麼發生過那種事情,妳還能繼續跳舞?」

星蘭與乃羽之間迸發出了類似火花的東西,啪滋啪滋作響。

但乃羽不一樣。

我伸出手指抬起乃羽的下巴。

乃羽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彷彿在忍耐着心中的痛楚。

「但是,如果因爲這些旁人的閒言閒語就埋藏自己的情感,這樣更不值得吧!」

「……當時,盯着我們看的視線好可怕。失望的聲音、嘆息、傻眼的表情,還有網路酸民暗地裏的恣意中傷,全都讓我感到恐懼。即使來到如今,有時候睡前在牀上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心臟揪痛……好幾次我也想過,與其承受這些情緒……乾脆放棄跳舞算了。」

星蘭把頭伸往休息室內的洗手檯……就是髮廊常見的洗頭專用水槽,豪邁地淋着水。

「呃唔!? 人、人家星蘭纔不會屈服於這種撩妹必殺句!你忙完就乖乖過來我這裏!粉底我就好心自己動手,先幫你上好!」

「乃羽,我要畫眼妝了喔。」

細心又迅速地完成妝容,避免壞了任性公主的心情──

根據我用手機查到的資料,專業Coser好像會用膠布等道具來調整眼型甚至臉型,以貼近角色的長相,但我就先不做到那種地步吧。我的能力範圍僅限於用原本擁有的知識來延伸發揮。如果輕率地挑戰新技巧,在這個時間有限的狀況下可能會引發不可挽回的悲劇。

我緊緊抓住兩人的頭,壓低聲音發飆。

我則像極了庶民起家的傭人。

水聲啪唰啪唰啪唰啪唰作響,看着這兩人狂淋着水,我已面無表情。

「……我也不是沒受傷啊。」

「我很清楚跳舞不是隻帶來快樂而已。會害怕失誤,出錯還常常會弄傷自己,有時候看到一些長篇大論的批評留言,也會心想『好好好,抱怨了這麼多痛快了吧?發表一些好像有模有樣的高見很爽吧?好棒棒喔,有這麼多意見的話自己來跳跳看啊,去死啦!!』這樣。」

「喔!糟糕!我一個踩滑,臉不小心栽進洗手檯了!」

「…………」

……我懂,我都懂。

……話雖這麼說,總不能讓她頂着素顏上臺吧。

我嘆了一口氣。

乃羽站起身,秀了一個漂亮的轉圈。

是連續兩圈的軸轉。

乃羽小時候學過芭蕾,她的轉圈動作重心穩定而完美,不受離心力所影響。充滿光澤的黑髮也隨着美麗的軸轉而回旋。

隨後她腳跟一個踏地,身體俐落地應聲停下,伸出手指朝我指了過來。

「我想用我的舞蹈得到某個人的青睞。我跳舞的理由就只有這麼一個而已!」

「…………這樣啊。」

我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開心歡笑的她好美。

無論別人怎麼說,都一心堅持自己想做的事。

這件事很單純,其實又很困難,非常困難,也非常值得敬佩。我曾經的舞伴是這麼一個不屈服於大衆的目光與帶有惡意的聲音,如此堅強的女孩,這讓我再一次感到自豪。

「那我先走囉,流鬥!你可要用你那雙眼睛好好欣賞我們的舞臺喔!」

「嗯,我會看的。我保證。」

乃羽爲了開會而先離開休息室,我一邊目送她的背影一邊想。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1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插圖(2)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1 ·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 · 第2張插圖

當初先開始跳舞的人其實是我。

不知何時,乃羽已經遠遠走在我前面了。

「…………啊啊,可惡啊。」

爲什麼我身旁有這麼多如此發光發熱的人呢?

明明早已死心,明明放棄了許多東西,明明一直這樣畏縮在昏暗狹小的房間裏。

卻因爲周遭過於燦爛眩目,害我又忍不住想朝光明處伸出手。

周圍的光芒太多,甚至讓我猶豫該把手伸向何方。

「……好不想輸啊。」

「嗯?」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Cosplay……嗯,這真是個好文化。能像時尚穿搭一樣享受裝扮的樂趣這點自然不用說,最重要的是還能表現對推角的愛,是非常美好的。」

「怎麼樣?乃羽,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有沒有打算今後也繼續當我們家的模特兒,試着接接活動呢?」

好拙劣的輪舞。

開始播放的曲子,充滿奇幻而魅惑的節奏。

約莫五分鐘的舞臺表演就像是一場美夢,瞬間便結束了,會場立刻瀰漫着意猶未盡的氛圍。由於也不是偶像的表演,這個舞臺並沒有準備安可環節。

「你啊。」

哪裏可以了?

「……蛤?」

我陷入一陣茫然。

「哈哈哈!果然即興來一曲根本跳不好耶!」

「星蘭跟乃羽都好厲害啊……」

星蘭內心的想法、眼中看見的景色是什麼樣──

不斷響起的掌聲沒有歇止。無法完全平息的亢奮彷彿化爲光芒與聲音,從心中傾瀉而出,讓會場的熱度久久未散。

她的這副模樣,想必也會成爲某些人的救贖吧。

悠馬的解說與我產生的心情完全吻合。星蘭唱得樂其在中,而乃羽配合音樂舞動,兩人的模樣就像是重現遊戲中的表演橋段。

「哎呀~真是幫了大忙。說實話,妳光是願意COS角色登上舞臺其實就夠感謝了,沒想到還帶來了舞蹈表演。」

嗯,辦不到。

即使如此,她們揮灑着汗水,始終笑容滿面地竭盡全力所帶來的表演,是那麼光彩煥發。她們彷彿接收在場所有人的熱情,集結了衆人心中的「喜愛」,一次全表達出來,那模樣形成了太陽般巨大的燦爛光芒。

「變得更可愛又受歡迎的話,妳的心上人或許願意回頭看妳喔。」

平常表情總是保持着高貴而得體的星蘭,在奧莉維亞阿姨面前更多的是稚嫩感。可能是因爲久違的相聚而特別雀躍吧。

覺得自己被留在原地,我的心情就像是抬頭仰望着夜空中閃耀的星星。

題外話,悠馬這副模樣也引來周圍男性羣衆火熱的視線。應該是對於「有共通興趣的美少女」這種人的存在抱有一種憧憬吧。這傢伙其實是女裝男的事實,我就默默帶進墳墓好了。

所以她到底聽到了什麼?

聚集在會場內的羣衆,無不帶着笑容。

在落落大方的舉止之中又拋了一個淘氣的媚眼,讓現場歡聲雷動。「星蘭公主」獨佔了大批羣衆的視線,她臉上浮現的笑容,燦爛得有如征服藍天的豔陽。

「呵呵!好開心喔,小流。」

「不過話說回來,流鬥你身邊還真多正妹朋友耶。我這樣好像會被當成到處撩妹的花心大蘿蔔,不過這位妹妹,妳有沒有興趣也來做模特兒啊?」

生澀的踏步實在稱不上舞步,我們的腳彼此打結。一度快要跌倒時,我硬是撐住架勢,結果手扶上了星蘭的腰。如果單看我們的姿勢,就像是一對跳着民族舞蹈的男女吧。

我被捲入了這擾亂心絃的激昂漩渦,立即喪失了時間感。

「不會啦,反正我也玩得很開心。」

她剛纔全程在後方默默待機,突然成爲臺上焦點而肩膀一抖。

就連這樣的我,多少也能體會到一些嗎?

曲調令我自然在腦海中浮現出故事的劇情畫面──不經意窺探了祕密花園,而意外目睹魔女正在月光照耀下跳着舞。那豔麗又充滿魅力的美,簡直令我爲之傾倒。

所以,怎麼說呢……

「喂,不準臉紅,噁心死了。」

「好了,聊到這邊差不多告一段落。場刊上已經有公佈過了,今天我將演唱一首葛林姆西爾德的主題曲。我是個模特兒,不是偶像也不是歌手。雖然沒有多動聽的歌聲,但我很喜歡這個遊戲,對這個角色的喜愛絕對是真心真意的。」

乃羽似乎還有一些手續要處理,於是跟奧莉維亞阿姨一起前往休息室。悠馬則表示他還有想逛的活動,讓我們陪逛也不好意思,於是單獨行動。剩下的我跟星蘭,則決定一起逛逛會場。

然而,看了星蘭她們的舞臺之後,我的內心感受到熱情而開始發疼難耐。

「………………很可以耶。」

因爲覺得自己單純到如此輕易受影響,有那麼一點可笑。

「耶!」

無論是參與活動的觀衆、主辦方人員還是Coser,大家都彷彿樂在其中地笑着,這個凝聚了衆人「嗜好」的空間,看起來也像燦爛的星空。

「咦?呃,這個嘛──」

「……我、我考慮一下……」

星蘭一身魔女的造型,把手搭在尖帽子的帽檐上。露出微笑的她讓會場四處傳來熱情的讚歎聲,大家簡直就像是被魔女的笑容施了魔法一樣。

沐浴在鎂光燈下的星蘭,透過麥克風讓聲音響徹整個會場。

星蘭用媚眼回應臺下的歡聲與狂熱,帶着乃羽告別舞臺而去。

「《街頭舞王》系列中的角色,設定爲一羣爲了角逐上臺表演的資格而互相較勁的競爭者,所以只要在遊戲裏的錦標賽取下優勝,就能欣賞勝利角色的專屬舞臺。」

「……星蘭真厲害啊。」

「流鬥?你這樣猛盯着我瞧,我會害羞的說……」

一邊揮手回應羣衆視線一邊笑着的星蘭,也是在這片夜空閃耀的其中一顆星。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光彩奪目的模樣,宛如恆星一般。這個會場內洋溢的笑容,其中一大部分無疑是因爲星蘭而生。

星蘭站在光芒中露出的笑容,既優雅又有一股親近感。她雙脣揚起的弧線裏存在一種稚嫩的情感,就像是個孩子在享受着喜愛的遊戲。

乃羽跟悠馬對於星蘭這樣的反應略顯驚訝,不過以我看來,這纔是她原本的形象。這正是星蘭小學時期的原貌。

「日本的觀衆大家好,我是隸屬於『亞林•晨曦』的模特兒,優月•亞林星蘭。感謝各位今天前來觀看我的登臺活動。」

「你在解說給誰聽啊?」

我不自覺發出的呢喃,被她聽見了。

在現在這個時代,這種想法可能有點老古板了,但是的確有一部分的人認爲漫畫跟動畫是「不堪入目的東西」。聚集在這裏的觀衆、在會場裏COS角色的人們之中,或許有一部分平常都隱藏着自己的喜好過生活。

在這麼大型的舞臺活動上,星蘭也能毫不猶豫地分享自己的愛好。她那雙天藍色的眼睛閃耀着光芒,像個孩子一般既自豪又開心地表達愛意。

她根本不聽我形同慘叫的聲音,像是找回童心般笑着。

「我是男扮女裝耶,這樣也行嗎?」

看悠馬嬌羞柔弱地雙手捧臉,我要把剛纔那些想法全數收回。順帶一提,星蘭跟乃羽則露出看到什麼鬼東西的表情盯着我們的互動。別這樣,不要亂誤解。

天藍色的美麗雙眸直直把我看穿。她沒有問我哪裏厲害,只是溫柔地揚起嘴角,一語不發地微笑。她的笑容是爲了什麼,那雙閃耀的眼睛又注視着什麼,我都不明白。因爲她那種投入於喜愛的事物,看似平凡而純真的人生態度,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過於燦爛眩目。

乃羽一邊與同桌的奧莉維亞阿姨有說有笑,一邊簽署著文件。大概就是活動開始前提到的那個模特兒合約吧。

很難用言語表達,總之他們看到像星蘭這樣發光發熱的存在,願意大大方方認可自己所喜愛的事物,應該會覺得很欣慰吧。雖然我不會鼓吹「不用再僞裝自己過活」,但至少能讓他們覺得「有人支持着熱衷於喜好的自己」這樣。

「當然棒極啦,不愧是我的女兒。給妳點零用錢作爲獎勵吧,拿去買些點心什麼的吧。」

下意識發出的呢喃,令我發笑了。

「因爲舞娘跟葛林姆西爾德在遊戲劇情裏也有互動,兩人的關係亦敵亦友,在她們的對戰畫面裏還新增了特殊語音喔。粉絲之間還替她們取了『娘葛』的暱稱,並出現許多關於這對CP的考察──」

聚集在舞臺前的觀衆、一起合照的Coser,以及接收到星蘭的揮手致意、現在歡聲尖叫的粉絲們──大家看着星蘭的眼神都充滿了光采,他們臉上所浮現的笑容,像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欸,媽咪,我表現得怎麼樣?」

但是,我伸手按上胸口,這裏頭確確實實存在着──焦急期盼的熱情、類似嚮往的渴望,以及只能遠望着光鮮亮麗的舞臺的我,對於自身處境的不安。

乃羽聽完阿姨的耳語,便紅着臉朝我這邊看過來。

「…………啊啊。」

這番反應似乎讓大家覺得很可愛,會場傳來了許多「加油~」的打氣聲。乃羽雖然羞紅着臉,還是點點頭致謝,回應了觀衆的聲援。

「……」

奧莉維亞阿姨向悠馬提出邀請後的反應,讓我不禁在內心吐槽。

突如其來,而且莫名其妙的一句提議,讓我只能瞠目結舌。

「有在關注我社羣帳號的人應該都知道,其實我是個宅女。我很喜歡日本ACG。不會畫畫也不會寫文章的我,竟然也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表達對作品的愛……嗯,Cosplay果然是很棒的文化。」

假如我因爲某個契機,而順利找回當初那個熱愛跳舞的自己。

「小流你看!是《戰艦偶像高校》的八雲舳戀耶!那是以船上偶像爲題材的養成遊戲,小舳戀可是其中的人氣角色,甚至在網路總選舉裏拿下第二名喔!」

星蘭所介紹出場的人物,正是身穿中式風格華麗服裝的乃羽。

在最前排觀看舞臺節目的我,旁邊坐着滔滔不絕做專業解說的悠馬。

「所以,希望大家就抱持着『看一個宅女唱她喜歡的歌曲』這樣的心情看我表演。那麼就爲各位帶來──《Secret witches dance》──」

但星蘭強硬拉起我的手,不允許我僵在原地。她將手指與我交扣,用力一拉,我被她一股勁帶着,兩個人轉呀轉的。

這傢伙的心情,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搞懂。

「我想說既然要重現作品,希望能在這裏帶來一段舞蹈表演,可惜我的舞技很生疏。所以呢,用舞蹈來吸引大家目光的這份重責大任,就讓給作品中的舞娘,也就是我的對手吧。其實COS這位舞娘的女生就是我的朋友。」

後來奧莉維亞阿姨請客招待我們喫了一頓輕食後,就各自解散了。

一湧而上的這股情緒,我連該如何稱呼都不知道。

嗯,果然還是不行。

假如說……沒錯,只是假設而已。

「呃,欸,星蘭!妳幹麼──」

話雖如此,嗯……我剛纔出於直覺反射性而先否定了,其實悠馬的臉蛋真的很標緻,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完全就是個美少女。如果準備專業的妝發與服裝,感覺並不會遜色於那些雜誌上的模特兒。

我們一行人在活動會場內的輕食區同坐一桌,星蘭與乃羽還頂着COS造型,悠馬也穿着女裝,只有我一個人打扮得像個正常人啊。

「來跳舞吧,小流。現在就在這裏跳吧!」

當然,星蘭的歌聲稱不上完美,乃羽臨時決定上臺,臨陣磨槍的舞步也沒練熟吧。

會場裏也有一些Coser在附近閒逛,星蘭每次遇到都會興奮不已,跟我分享她對作品和角色的喜愛之處,有時候還會跟對方合照。我完全像個專屬攝影師。

在會場正中央突然跳起舞的我們,吸引了周圍羣衆的注目。

「怎麼了,有什麼活動嗎?」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星蘭公主』吧……?」

「對方是誰啊?看起來並不是Coser耶。」

傳來的聲音讓我臉頰飛紅。

突然跳起舞的奇葩行爲,而且舞伴還是萬人迷星蘭,這一點讓我感到莫名畏縮。「癩蝦蟆想喫天鵝肉」、「一點都不配」這些根本沒出現的幻聽,在我的腦海迴盪──

「──專心看着我啦。」

但……就算如此,我還是──

星蘭的聲音穿透了那些幻覺,覆蓋我的思緒。

與我面對面的兒時玩伴,用直率的眼神凝視着我。

同時仍用着笨拙的腳步,試圖抓住會場播放的樂曲節奏。

星蘭就只是注視着我。

「我無法明白小流你的心情。我不知道你爲了什麼而煩惱、受了什麼傷,又在畏懼些什麼,我只能理解自己的心情。而現在我的內心正在吶喊着,好想跟你共舞一曲。」

「星蘭……?」

「想得簡單點吧。我希望你此時此刻忘掉周遭的聲音與眼光,還有那些麻煩的心事,在這個當下都先拋開。把腦袋放空,聽聽我這個兒時玩伴的任性要求。」

視線交會。

她雙眼傳達而來的心意化爲了熱情,直接傾注我的心靈。

微微泛紅的臉頰抬起,她綻放了笑容。兒時玩伴歪頭對我說。

「你願意跟我共舞一曲,只爲了博我一笑嗎?」

「──……!」

她是在哪裏得知這件事,又有什麼想法,我都不知道。

我逃避了好久,然而──

「妳嘴上說抱歉,語氣聽起來卻沒有在愧疚耶。」

這可真是,不得了。如果是以前的話倒還好,但現在星蘭的體格已經發育成熟,也就是說,緊密貼合的背部傳來了柔軟的存在感。「你該不會在想色色的事情吧?」可惡,心思被讀到了。

「我想想喔,適合妳體型的角色──」

胸口充滿了溫暖的光芒。享受着舞蹈的星蘭所浮現的笑容牽動了我。內心無法剋制地發疼。原本封印好的情感滿溢而出。我回想起一些事──是我一直以來都心知肚明,理所當然至極,卻勉強自己逃避面對的那個事實。

「好吧,不夠的話,我的手也借妳數。」

「抱歉呀,小流。其實我穿不慣跟這麼高的鞋子。」

星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剛纔所聽到的內容,那部動畫的角色分配跟現在的狀況相反。

還在持續中,並沒有結束,那就絕對有挽回的機會。

我在路過的公園把星蘭放到長椅上,打算自己回去,結果她發出了格外真心的慘叫。逼不得已之下,我只好重新背起兒時玩伴的身軀。不知何時,她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其中一個……妳是有多少個夢想啦。」

…………啊啊,可惡。

星蘭把下巴放在我的肩上,跟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着。耳邊傳來她吐出的氣息,有點癢癢的,加上身體又緊貼在一起,讓我覺得彼此的距離好近。

「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

呃~……嗯。

我甚至荒謬地幻想,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與我所重視的兒時玩伴失去了連結。所以我一直逃避面對。

……我已無法按捺「跳舞好快樂」這股無可救藥的心情。

我低下頭,嘴角揚起淡淡的笑。

「……欸,星蘭。」

「我把妳隨便丟在路邊喔。」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1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插圖(3)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1 · 第三章 陰天的雲端上,高掛的那顆星 · 第3張插圖

或許爲時已晚,但我在心底悄悄地握緊了這份微小的決心。

「星蘭?」

「我現在還是覺得難爲情的成分比較多。」

「竟、竟然還真的丟下我……你這樣還算是星蘭的兒時玩伴嗎!」

仰望夜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今天也描繪出動人的光影輪廓。

我拉起星蘭的手與腰,立刻開始領舞。

我背離了那天互許的約定,一直以來充耳不聞,到現在還沒有面對的勇氣,卻又奢望找回過去的親密距離,我對於自己輕率的心態感到頭昏眼花。

「那個約定本來就沒有訂下期限啊。或許是明天,或許是明年,又或許是更遙遠的未來……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直相信着。相信小流只是暫時停下腳步休息一下,有一天一定會再次起身,爲了我而跳舞。」

聽說訂製葛林姆西爾德COS服的鞋子時,沒有預設會需要大量活動,所以穿這個跳了好幾圈舞的星蘭似乎弄痛了腳。

「這就難說了,畢竟我是任性的女生嘛,至少用兩隻手數不完囉。」

「喔?」

「小時候啊──」

我們有如對稱的鏡像,配合對方的呼吸繼續跳着。

「……!」

早已喊習慣的名字,現在卻讓我聲音發抖。

肩膀變得放鬆許多,彷彿卸下了看不見的重擔。

強拉人進來跳舞的是星蘭,難爲情的是我。

星蘭來到日本已經兩個星期,卻從未提及跳舞的話題,甚至到了有點不自然的程度。打從我們相識開始,包含那一天的約定,我們的關係一直都跟「跳舞」密不可分。但星蘭直到今天都還沒對我說過一次「你跳個舞來看看」。

「……妳不準糊弄過去喔。好歹我也是鼓起不少勇氣才說出口的。」

「所以說,小流,謝謝你。你實現了我的其中一個夢想。」

思緒變得清晰而鮮明,彷彿得到了某種容許,又彷彿找回了某些記憶。

星蘭浮現的笑容天真無邪,帶着一股稚嫩。

「…………嗯,我已經知道了。」

「這是當然的嘛,畢竟我的工作就是給小流添麻煩。」

但接下來這句話,我一定要告訴她纔行。

從凝視的雙眼、視線、呼吸,以及腳步的方向,來觀察對方的行動。

在化爲一片純白的世界中,只屬於我跟星蘭兩人的舞會開始了。

無聊的對話令我一陣苦笑,又用粉飾過的表情藏起真心。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的嘴角大概已經鬆懈地揚起笑容了。

「……真是的,也不想想我的心情。」

從前我不敢說出口,因爲我一直認爲就是這個約定讓我跟星蘭保持着聯繫。我不願承認自己毀約了,想保持在曖昧不明的狀態。我想逃避責任,永遠維繫這種溫水般不上不下的關係。

──往右嗎?

在夜空中閃耀的明月守望之下,我總算對她說出口了。

但是──

她似乎察覺到了氣氛,靜靜等我繼續說。都來到這種時候了,我還依賴着她的這份溫柔體貼,我真的恨透自己的懦弱。我深深吸氣、吐氣,壓抑着即使深呼吸也無法緩和下來的心跳,好不容易開口。

我的所有意識就只是純粹地,甚至已是自然而然地,彙集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我很喜歡的一部動畫裏面也出現過這樣的場面。一個善良的男孩帶着嚮往外面世界的魔女離開森林裏的小屋,在羣衆面前跳舞。他拉着害羞的魔女一起,說『悲傷的表情並不適合妳,所以跟我一同共舞歡笑吧。』魔女雖然對於男孩自作主張感到傻眼,最後仍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我讀取星蘭的心思,揣測她,順着她的方向移動腳尖。我用全身傳遞節奏,以引導她生澀的舞步。配合音樂聲與她的呼吸,讓兩人的舞步產生共鳴。

緊密交織的視線,以及臉上浮現出的微笑,就是我們所有的對話。

不需要任何的言語。

「妳懂的,就是因爲認識這麼久了,纔不用客套啦。」

星蘭聽不進我的挖苦,雙手緊緊環抱住我,彷彿誓死再也不從我身上離開。

在勾起這種感傷之前,我還有太多逃避的事情需要先面對。

「呵呵,你在說哪件事呀?」

我們正在活動結束後的歸途上,我揹着星蘭打道回府。

──不,我們往左吧。

還有一些本來應該更早說出口的道歉。

這句話觸動了我的心。深深地滲透進我內心深處最重要的部分。

她不是爲了統一舞步而開口,單純只是想回憶當年。

仗着星蘭的善良體貼,而縱容自己持續逃避的一句話。

我有一些事情必須告訴她纔對。

目眩神迷的一段時光。此時此刻這個瞬間,真的如奇蹟般快樂,根本想不出任何機靈的回應。我對着眼前女孩的笑容強詞奪理地找着藉口,同時繼續跳着舞。轉呀轉,轉呀轉,我們的舞曲永無終止──

「呵呵!你敢就試試看呀。溫柔的小流沒有這個膽吧?」

「呵呵!好開心喔,小流。」

星蘭的雙脣微微一動。

我膽怯的幻想被星蘭帶着調侃的語氣輕易地推翻。

「………………呼──呼──……」

星蘭在我們轉圈變換站位的同時,如此說道。

她想做什麼?想怎麼跳?想往哪裏移動?

她的回應非常平靜。

我一邊調整姿勢重新把星蘭背好,一邊在夜風中吐出自言自語的牢騷。

那聲音溫柔得就像是融化在夜風的涼意之中,輕輕流入我的耳畔。

「這部動畫我現在依然很喜歡,有時候想到就會重新溫習一遍……當年曾經充滿童心地夢想着『未來有一天我也好想像那樣與別人共舞』,這個夢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心裏。」

眼前打扮成魔女的女孩說「這點小細節無所謂啦」,溫柔地一笑置之。

彼此所擁有的人生、思維模式與心理素質明明全都不一樣。

看來那天的約定,現在仍然把我跟星蘭相系在一起。

這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像是心連心。

「……妳早就發現,我放棄跳舞了嗎?」

我真恨自己的懦弱,連在這種時候也無法坦率。

這感覺出現之後,我便有些後悔了。

「沒有糊弄的意思,我壓根不覺得那個約定已經是過去式。」

耳邊傳來安穩的呼吸聲,出聲叫她也沒有回應。星蘭似乎不知不覺在我背上睡着了。畢竟她今天一整天都玩瘋了嘛。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是第一次體驗Cosplay,但玩得很開心呢,感覺我會入坑。如果還有下次機會的話,小流你想看我扮成哪個角色?」

已經遠得模糊不清的往昔記憶中,嚮往着光芒而開始跳舞的那位少年,如今依然擁有伸手摘星的勇氣嗎?

「…………這樣啊。」

那是從原本保持體面的表情中不經意流露,未加任何修飾的真實笑容。

心中浮現出的感想是「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歸途突然變得有點孤單,我自然而然加快了腳步──

「……欸,小流…………」

背後傳來帶着稚氣的聲音,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夢。

「…………好想……再看你跳舞喔…………」

從星蘭心底流露而出的聲音,未經任何修飾,赤裸而真實。

不知爲什麼,我能感受到胸口深處有一股未知的暖意蔓延開來。

眼角浮出的水滴,想必是因爲有這麼一個女孩,願意一直等待我這樣的人,讓我由衷地欣慰。

「……嗯,這次我一定會履行約定。」

無論今昔,星星永遠都用自身光芒爲夜空點綴色彩。

我會一時佇足,是因爲忘了要抬頭仰望。

只要有心前進,星星永遠都會爲我照亮我該走的路。

所以邁開步伐吧,爲了挽回一度捨棄的東西。

即使很渺小,仍要踏出最初的第一步。

我向星星許下心願,希望在前方路上等待我的,是重要的兒時玩伴露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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