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新吹起的風聲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1.6萬 字

☆☆☆ memory of black feather II ☆☆☆

升上國中時,我被一個古怪的大哥哥找去舞蹈教室上課。

那位大哥哥是芭蕾舞團老師的友人,在我放棄芭蕾之後,老師似乎很擔心我而找他商量過。

於是大哥哥跑來問我「要不要來我的舞蹈班玩?」但我立刻拒絕了。

雖然不至於嫌他多管閒事,但纔剛放棄芭蕾的我內心一片空洞,並沒有想重新填滿它的念頭。

這叫做無力感嗎?

當時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與預感,覺得現在不管做什麼都一定會半途而廢。

但那個古怪的大哥哥就是不肯死心。

無論怎麼拒絕,他還是跑來找我,就連在放學路上都會向我搭話,也曾經被誤認成可疑分子而差點被帶去警局。

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爲了我這麼拚命,但隱約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不肯輕言放棄,類似執念的一種毅力。

所以我勉爲其難答應他,就那麼一次,去那間舞蹈教室瞧瞧。

年紀從國小到國中的學童們正在那邊練舞,舞風似乎是嘻哈。對於一路只跳芭蕾的我來說,是個未知的世界。

「欸~流鬥,你過來一下。」

大哥哥叫住了正在練習的其中一人……呃,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是個表情很適合用有氣無力來形容的男孩子。

「老師,什麼事?」

「跟你介紹一下,她叫黑咲乃羽,是新加入的同伴喔。」

被大哥哥這麼介紹,我的眼神不自覺地用力一瞪。

我可從沒說過要加入這間舞蹈教室。但我怒視的理由或許不只因爲這一點,而是對於同伴這個詞產生了抗拒反應。

對我而言,同伴指的是那些留下我一個人離去的芭蕾舞團團員們。就算突然之間要用別的東西來取而代之,我也難以信服,而且缺乏真實感。再加上不愉快的回憶再次甦醒,讓我對於結交新同伴這件事產生強烈的厭惡。

我不確定是否基於以上原因,導致我做出接下來的舉動──

「欸,黑咲同學,上次我觀察了妳的暖身運動,發現妳身體柔軟度非常好耶。妳有在練什麼運動嗎?」

「下次練習是星期日喔,如果不認得路,我們約在車站會合吧?」

舞織拿着便當盒從隔壁班教室過來,用理所當然至極的態度走向我的座位,找我搭話的口吻簡直就像朋友一樣。我在初次見面時拍掉了這個人的手沒錯吧……?他的裝熟程度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記憶。

「嗯,哪邊?」

「呃,對了。我要回去練習了,有什麼問題就來叫我。」

這也是當然的。如果互換立場,我也會做出類似的反應吧。

「原來如此。那乾脆直接把這個句法結構背起來,好像也可行。」

雖然心有不甘,即使我真的不想承認……

隨着時間的經過,我開始冷靜檢視自己的行動有多糟糕。

「蛤~」

怎麼回事。到底什麼狀況。

就算擺出冷漠的態度,用冷言冷語將他拒於門外,他還是一臉興致勃勃地把我拉進話題裏。是神經太大條?還是腦袋有問題?不,或許兩者皆是。總之就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白目,壓根不打算顧慮我的心情。

該怎麼說呢,你懂的。爲了去見星蘭而學好英文,這種理由要是被別人知道了,總覺得很羞恥。

趁我捂嘴反省的同時,舞織從附近搬了張桌子來與我並桌,然後順理成章把便當盒擺好,開始喫起飯。

「流鬥,你的英文程度好得誇張耶。爲什麼?」

「只要沒有作業的話,一切就完美了說。」

「哎呀呀,這下看起來難辦了呢。」

這會是怎樣的感受呢?就算留下某種心理陰影也不意外。

「呃、嗯……那個,怎麼了?呃,抱歉?」

此時,振筆疾書的乃羽微微抬起臉望向我。看她眼神好像有話想說,我回以疑問的視線,結果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我。

我下意識用力拍掉了那位男孩伸出的手。

這份想法也清楚顯現在我對人的態度上,冷淡得難以親近。實際上,我身邊根本沒有任何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因爲我沒有想跟誰交好的意思,也不可能有人想跟這種難搞的女生往來。

體育之日、創校紀念日、文化季補假,以及爲了調整上課總時數的計劃性停課,將這些全部整合起來,排出一整週的假期。這方面的彈性該說真不愧是私立學校嗎?這段連假甚至在本校學生之間有了「秋季黃金週」這個親切的稱呼。

我在心中嘖了一聲。

奏羽周。

「……呃,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加入那間舞蹈教室。」

兩人一邊互相發着自私的牢騷,一邊寫着參考書上的習題。

「怎樣?」

我們已經坐上了前往佐佐譜市的特急列車。

……啊啊,可惡。

十月十二日,星期六早晨。

我不小心太認真端詳,似乎讓乃羽感覺到不對勁。

這是我們所就讀的高中──奏羽高中自創的連假制度。每年度放假的日期多少會有變動,這次似乎剛好在十月第三週,整整放了一星期。

我都認定自己不需要找什麼同伴,已經決定獨自過人生了。

「說到芭蕾,前陣子紐約的知名芭蕾舞團好像有在東京舉辦公演耶,黑咲同學妳有去看嗎?」

古怪的大哥哥一邊聳起肩膀,一邊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爲了敷衍過去,我拿出便當盒裏的三明治開始嗑。這是我媽幫我準備的早餐,裏面夾了照燒雞肉跟高麗菜。這配料作爲早餐過於豐盛,不過考慮到一抵達目的地就要馬上練舞……也就是大量的運動,這種能喫飽的分量反而令我感謝。應該說媽也是有預想到這一點,才爲我選擇了這樣的搭配。順便補充說明,我搭車前有先查過,這個對號車廂是可以飲食的。

糟糕,口氣不小心變好差。

「就說了我不記得自己有加入那間舞蹈教室啦。」

但是,這個人卻……

他一邊露出爲難的客套笑容,一邊迴歸自己的練習。

……這個距離感是怎樣。

「很不受女生歡迎對吧?」

反正不跟他打交道也沒差。

在國中時期,媽也會帶着自己做的料理來慰勞我們,乃羽熟知我媽料理的滋味也是這個原因。

「這句。單字的意思我都知道,但翻完拼湊起來變得好怪。」

「欸流鬥,這邊的翻譯這樣寫對嗎?」

原本還打算爲上次的無禮舉動道歉,卻再一次冒犯了他。

「蛤什麼蛤。」

那個男孩……我想想,叫舞織來着?

但在那一天,平常總令我感到漫長的午休時間,體感上變得短了一些。

雖然覺得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我仍朝着逐漸遠去的背影伸出手……但就在脫口而出的前一刻,我將話吞了回去。

我自認對很多事情都已經看透,但與他的對話讓我留下了一分內疚。

男孩的眼神遊移不定,陷入困惑。

一瞬間的厭惡感驅使下而衝動做出的行爲,在冷靜過後,思緒開始冷汗直流。這已經不是沒禮貌而已了,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粗魯地拍掉人家的手,怎麼想我都是個荒唐的傢伙。我搞砸了。

「黑咲同學,昨天妳怎麼沒來練習?」

乃羽輕輕閉上眼,我將三明治送往她毫無防備張開的嘴邊。雖然自己咬過這點讓我遲疑了一下,但我們也不是事到如今還要顧慮這種小事的交情了。乃羽也表現出毫不介意的反應,「啊姆」一聲豪邁地咬下一口。

而我們就這樣再次碰面了。看來他似乎跟我同校,天底下還有這種巧合?

本來認爲自己不需要朋友,打定主意一輩子當獨行俠地說。

「完了。」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字時,一切爲時已晚。

舞織他卻無視我豎起的高牆,大步大步亂踩進我的棲身之處。

一大清早的電車車廂,乘客寥寥可數,空蕩蕩的座位總覺得特別新鮮。這日常難見的光景有如踏上一趟旅程,我一邊品味着這份心情,一邊跟乃羽佔據了面對面的座位。雖然事先訂好了對號座,但看到這空位的數量,可能是我們多慮了。

***

因爲這段連假大概會全耗在練舞上,所以想盡可能趁現在把作業先消化完,就是這麼單純的計劃。

「分我一口~」

自己都覺得這種思維像個別扭的小孩。

「……舞織,你這個人啊……」

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他,到時候好好道個歉吧。雖然可能也沒有這種機會了,但我還是在心裏下了這個決定──

乃羽不太擅長英文,也不算是互補,不過她的數理卻很強。她好像喜歡數理只要一步步破解就能得出一翻兩瞪眼的答案這點。想到她內外分明的性格,這個理由的確讓我覺得很像她的作風。

話雖如此……

「問我爲什麼,我哪知道啊……」

但我幼小的心靈只能順從這種彆扭的想法,逞強似地哼一聲撇過臉,結果與面有難色的大哥哥對到了眼──

因爲年幼時期的約定。打從我立誓要去紐約找星蘭的那一天起,我就開始學英文了,甚至還去上了會話班,對自己的英語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但我並不打算坦白告訴乃羽。

乃羽指向參考書上的某行句子。瞥見閃閃發亮的指甲,才發現她塗了淡淡的指甲油。或許出遠門這件事也讓她充滿期待雀躍。一想到她的這份情緒顯現在小細節的精心打扮上,就覺得可愛得讓人會心一笑。

「你是沒長耳朵嗎?」

事情就發生在我去參觀完舞蹈教室的三天後,正值午休時間。

「……」

「幹麼突然罵人啊!? 」

這難堪的反應讓我不小心輕聲笑了出來。因爲不想被他發現,我決定別過臉微微揚起嘴角。

試圖釋出友善而伸出的手,毫無預警被對方拍掉。

「真的是。」

「對啊,怎麼了?」

「沒事。這邊的翻譯啊──」

「……」「……」

「我叫舞織流鬥,請多指教。黑咲同學妳──」

舞織表現得扭扭捏捏,嘴上仍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藉口,說什麼「我好歹也有一些交情好的女生朋友啊,只是對方現在人在美國」。

乃羽在膝上的參考書一角寫下筆記。在電車的搖晃下,似乎寫得有點喫力。雖然這環境不太適合唸書,但我們仍連交通時間都不放過,拿來寫作業,其中的理由非常簡單。

難道我有觸發了什麼特殊事件,其實我喪失記憶,不知不覺間與他培養了感情之類嗎?

「……嗯,只有稍微跳過芭蕾而已。」

「……幹麼?」

「那是春子阿姨做的嗎?」

「──像這樣,這句要把受詞當成主詞來翻譯,看起來就會通順多了。」

「啪」一聲響起。

面對她狐疑的眼神,我搖了搖頭,回答她的提問。

「芭蕾喔!難怪妳的動作那麼柔軟流暢。那個叫Posing嗎?就是擺出靜止的姿勢,下次也教教我吧。」

我纔不需要什麼同伴。如果最後終究會離我而去,那打從一開始就別建立關係也無所謂。我已經決定要一個人過我的人生了。

我露出困惑的反應抓了抓頭,其實我心裏是有頭緒的。

「哇!好好喫。滿滿的醬汁,麪包喫起來卻不會溼軟,高麗菜口感也很鮮脆。不愧是春子阿姨做的三明治。」

不知是出於懷念,還是這股滋味連結到快樂的回憶,乃羽從我手中搶過……不是,接過三明治後,一臉幸福地大口吃光。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跟她分享,於是把便當盒移往窗邊的位置,好讓她方便拿取。

「嗯~下次再請春子阿姨教我做菜好了。到時候會找你一起來幫忙試味道的,好好感謝我吧。」

「………………喔。」

「欸,爲什麼這時候把臉別開?」

我媽──舞織春子是料理教室的老師。

我知道乃羽在國中時期有參加過幾次我媽的料理班,但關於她做的菜,是我不太願意回想的記憶。畢竟就連我媽那種只要學生不拿食物來亂玩,無論做出什麼成品都願意給予讚美的老師,當年都面露難色。

乃羽對我微妙的反應感到不解,不過她的食慾似乎大於疑問,伸出舌頭舔掉指尖沾到的醬汁後,隨即伸手拿取第二塊三明治。

「真羨慕你們家,每天都能喫到這種好料。」

「有好處也有壞處啊,嘴巴養刁了之後,就變得無法滿足於粗茶淡飯了。像我國小的時候好像就一直抱怨營養午餐很難喫。」

「真奢侈的煩惱耶。你有感謝春子阿姨嗎?謝謝她總是張羅美味的飯菜。」

「沒有耶,但我在心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好好開口告訴她啦,春子阿姨會很高興的。」

在逐漸遠離東京都內的電車中,我跟乃羽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久違的親密距離,讓我嘴角悄悄揚起。很慶幸現在寫的是數學作業,如果換成國文閱讀測驗,我光是要藏起自己的情緒就夠費勁了,肯定沒有餘力去推敲作者的心境吧。

「喔!」一下了車站月臺,清新的空氣讓我不自覺發出一聲驚呼。

可能因爲坐慣了都內的電車,這裏稀少的人煙讓我不太適應。充滿復古風情的月臺顯得新鮮,我隨意停下腳步,觀察周遭環境。

「總覺得這裏鳥不生蛋。」

「呃,妳喔,有更禮貌的說法吧……」

乃羽直白的口吻讓我露出傻眼表情。

這裏的氣氛確實稱不上熱鬧,但像是空氣新鮮啦、月臺的景色綠意盎然啦,可以稱讚的優點應該也不少。

「沒關係啦。只要奧雷……學生有事相求,身爲人師當然會想回應。既然現在不在校內,有什麼任性的請求我也願意傾聽。所以黑咲妳也不用那麼緊張,可以更輕鬆地跟我相處喔。」

「咦,可是……」

雖然我們不會手牽手,做出一些展現友情的明顯舉動,但我相信我跟乃羽一定都朝着同樣的方向。只要有彼此在,無論是怎樣的世界,都能勇敢一躍而入。

我們走過停車場的碎石地,前往旅館內部。

八櫻老師迅速辦完入住手續,將客房鑰匙遞給我。

爲了鬥內主推VTuber而活的這位大姐姐,豎起食指溫柔地比在嘴邊,高談闊論著好女人的條件。

「我還有點雜事要辦,先開車離開一會兒。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等很久了嗎?」

「這房間不錯嘛,我很喜歡這種日式的氛圍。」

不是,但這個人剛纔還差點叫我「奧雷斯殿下」耶。

結果乃羽全身一僵,又馬上抖着肩膀大叫。

「舞織、黑咲,這邊這邊。」

八櫻老師的聲音在幽靜的早晨市區顯得嘹亮,讓我不自覺立正站好。把揹包重新背好,我們朝着車輛走上前去,跟老師問早。

「咦?什麼?直播?什麼奧雷斯殿下?咦?」

我對車外的景象有所感觸,再次回到與八櫻老師的對話。

剛纔在電車上還聊個不停,而乃羽現在似乎因爲八櫻老師也在場,神色緊張地雙手握拳放在膝上。這股沉默雖然不至於尷尬,但少了聊天聲還是有點太安靜了,於是我試着主動向駕駛座上的老師攀談。

話纔剛說完,老師便揮揮手離開旅館。

「喔!」

乃羽似乎察覺到自己說的話有哪裏不對勁,驚訝地眨着眼往我這裏看。咦?怎麼回事。她嚴肅的表情就像毫無情緒,加上房間的日式風格,我感覺到自己就像被一尊日本人偶盯着看,有那麼一點怪恐怖的。

「嗯?喔喔,抱歉,因爲我昨天追奧雷斯殿下的直播追到很晚,所以有點沒睡飽。跟你說喔,奧雷斯殿下昨天有唸到我的留言耶!」

面對這奇妙的距離感,我自己也還沒能掌握好,而感到些許的突兀。透過後照鏡窺見了老師的雙眼,發現她似乎帶着疲態。

我們當然還是互爲師生的立場,雖然稱不上朋友般的關係,但一旦發現了老師的弱點,我就忍不住沒大沒小。

就在此時。

「所以是怎樣?我要跟你睡同一間房,也就是說……我要跟你睡同一間房?」

「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呢。」

她反覆地再三確認……不對,怎麼說呢,比起確認還更強烈的某種氣勢把我壓垮,令我不禁點頭肯定。

位於山間的旅館,是一棟相當有年代的木造建築。

我曾在網路新聞還是哪裏看過一個報導,說社課指導是造成教職員忙不過來的主因。實際上,這次的住宿安排、活動帶領與其他諸多文書作業,各種大小事都讓老師耗了不少時間。或許這就是她疲累的原因所在。

「的確是,這裏地板夠大,鋪兩組牀被都綽綽有……」

「平常總是強勢的某人,莫名變得這麼坐立不安,讓我覺得很稀奇這樣。」

空蕩蕩的櫃檯感受不到人氣,但環境打掃得井然有序,比外觀更有妥善管理的感覺。產生這股感想之後,我才反省自己剛纔可能有點失禮。接下來就要住在這裏了,該有的禮貌還是要有。

聽說是收購了原本計劃拆除的文化會館改裝而成,整體的景觀當然不用說,就連外牆一磚一瓦都讓人明顯感受到其歷史的深遠。

「是啊,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哪種。」

想回嗆她而說出的這句話,傷害效果似乎比我想得還大。滿臉通紅的搭檔伸手捏了我的側腰,這一下可痛了。

「不用半小時吧。旅館在靠近山腰的地方,距離祭典會場也很近,抵達之後可以先去場勘一下。」

她看起來很趕時間,也許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雖然很好奇,但我立刻就放棄深究。畢竟老師連假日的時間都花在學生身上了,我可不好意思侵犯她的私領域。

「如果是星蘭,大概會說這旅館是隱藏地下城吧。」

這番粗暴的歪理讓乃羽無法接話,歪頭疑惑地回了一聲「喔……」。該怎麼說呢,照這樣看來,老師露出真面目應該也是遲早的事吧。

車輛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駛進了山路,彎道開始變多。

尤其是乃羽,一邊擠出僵硬的假笑,一邊躲在我後面應聲附和。她面對親近的人時總是毫不拘謹,但在陌生人面前似乎難以拿捏分寸而做出尷尬的反應。國中時期我也常常目睹這樣的景象。

一邊走過能欣賞屋外景色的長長步道,老闆娘一邊興匆匆地向我們搭話。「你們從哪裏來的?」「這裏很荒涼對吧?」「不過楓葉很美,一定要瞧瞧喔。」「祭典舉辦時期,這間民宿也會變得熱鬧一些。」「聽說你們要表演跳舞?」「祭典我也會去參加,很期待喔。」諸如此類的連珠炮式轟炸,讓我們有些頭昏眼花。

「……老師,如果有什麼能幫忙的,請告訴我喔。」

「唔、唔嗯!黑咲妳不用在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咦,老師妳呢?」

「呵,沒有啦,我纔剛到。」

這麼一想,她跟星蘭倒是從第一次碰面就意外地不拘小節。是因爲個性很對盤?還是當時仍披着模特兒外皮的星蘭讓她看不順眼?不管如何,星蘭跟乃羽現在相處得很融洽,僅僅這個事實就令我高興。我不禁對自己的單純露出無奈的笑容。

「有什麼事情再叫我喔~。」老闆娘留下這句話。我們向她鞠躬致意之後,便踏入房內。乃羽一口氣扔下行李,深深吐了一口氣,彷彿在宣泄舟車勞頓之苦。隨後,她又立刻興致勃勃地檢視房內。

面對老師的冷笑,我用略帶詼諧的方式回應。可能是因爲意外瞭解到老師真實的一面,彼此的口氣也變得隨意了些。

不知道她說的雜事是什麼?

由於這次是以學校的名義上臺表演,我們似乎暫時被當成奏羽高中熱舞社的成員,而老師則成了臨時社團顧問。

「?哪裏讓你會心一笑了。」

我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規模不足以稱爲總站,在車站前的一塊寬闊接送區上,停着一輛汽車。

「成爲一個好女人的條件,就是保有一些自己的小祕密。所以妳就別深入追問了,神祕的大姐姐不太喜歡被刺探內心喔。」

聽完這番說明之後,我才意識到窗外的風景充滿綠意。

伴隨着平緩的引擎聲,車輛開始行駛。

「好像帥氣男友會說出的臺詞。」

明明纔剛駛離車站,立刻就能看見爲街道點綴色彩的大自然拱廊迎接我們,彷彿在指引上山的入口。鬱鬱蔥蔥的綠林已經開始染紅了一半。根據事前查好的資訊,下週末紅葉祭舉行之時,這裏的景色就會完全換上秋紅。

從車窗裏探出頭的,是一位身穿筆挺黑色套裝的大姐姐。

「舞織,鑰匙先給你。這位老闆娘會帶你們認識環境。」

「好、好的!」

「流斗大色狼!!」

「……我個人認爲是會心一笑耶。」

我跟乃羽分享着心中難以言喻的蠢動。

陌生的城市,空氣帶着些許寒意的清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獨特的感覺,但讓我想起大賽前帶着緊張的緊繃氣氛。心跳加速?興奮期待?不知道耶,很難找到貼切的名字來定義這股雀躍的躁動。我將手貼上胸口,想確認一下是什麼感受,此時一陣汽車喇叭聲響起。

綠意濃厚的山中景色,與平日熟悉的都市光景天差地遠,稍微誇飾點,簡直就像誤入了另一個世界。未知的異地、陌生的空氣,如果獨自一人,或許會很不安吧。但望向身旁,有乃羽在。

「流鬥你幹麼啦,那是什麼噁心的偷笑?」

「嗯,也沒有其他人了吧。」

總之呢,以後我要學着不再對這個人展現任何體貼,白費我的情緒價值。把我剛纔的擔心還給我。

「坐後座吧,我載你們去旅館。」

希望是如此就好了──在我產生這個微小願望的同時,載着我們的車輛抵達了合宿地點的旅館。

「不好意思,連住宿都麻煩老師幫忙安排。」

散發親切氣息的老闆娘帶着溫和的笑容,向我們招手。

「到旅館大概要多久?」

「流斗大色狼!!」

我與乃羽依照指示,坐進後方的座位。

「呵呵,看來很難說改就改啊。沒關係,慢慢適應就好了。」

「兩人房……意思是,這裏是我跟流鬥你的房間?」

……難道是因爲我們的緣故?

「你倒是給我多一點分寸禮貌跟顧慮還有緊張感啊。」

「老師,我口有點渴了,妳有沒有準備什麼飲料啊?」

不加修飾地直說,就是老舊到不行。

「啊~我能想像。」

欣欣向榮的楓樹朝着藍天伸展,充分沐浴着灑下的陽光,葉片的顏色顯得生氣盎然。

「同學們,這邊請,我幫你們介紹環境喔。」

女老闆帶我們來到的客房,是一間和室。

雖然覺得這掩飾害羞的反應很可愛,但要是說出口,我的側腰大概又有得受了,所以我只在心中暗自呢喃。

「對啊。」

然而乃羽毫不在意我的忠告,大步流星朝着刷票口走去。夾帶着綠意與土壤氣味的涼風輕輕拂過,她的馬尾隨之搖擺。

但不知爲什麼,就是這種老舊感特別有味道嗎?爬滿枝葉的屋頂與風化的外牆色調彷彿完美融入周遭的大自然,這祕境般的氛圍令我內心揚起一陣興奮與期待。

「是啊。空間寬敞,窗外景緻也很美……兩個人獨享這樣一間房,相當奢侈呢。」

會跑來參加慶典,本來就是始於我的停學處分。如果因爲這樣而害老師被強加許多工作,就算站在學生的立場,還是過意不去。所以我抱着這份心情開口,希望至少能減輕一點她的負擔,然而──

「……這、這樣喔。」

「少、少囉嗦啦。」

「呃,嗯,是這樣沒錯。」

一陣榻榻米的香氣撲鼻而來。木製的大桌子配上四張無腳靠背椅。牆邊擺放着電視與冰箱,以及旅館常見的保險櫃。

如果繼續顧着欣賞風景,大概就要被她丟下了,於是我也背好後背包,小跑步跟上乃羽旁邊。出了刷票口之後,我們走向車站正門口。遠望着這片實在稱不上繁榮的街景,我發現這裏四處張貼着紅葉祭的海報。

「來,這裏就是你們的房間,好好放鬆休息吧。」

身穿黑套裝的漂亮大姐姐露出美好的笑容。

乃羽似乎對於我們變熟感到很訝異,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之前在因緣際會下得知了八櫻老師的祕密,我會繼續把她當成一個嚴守紀律的老師吧。至於現在呢,就是個雖然可靠但其實長歪的殘念大姐姐。

「這裏是客房對吧?用來過夜的那種住宿設施。」

「等等,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我有先想好了──」

「不是在房裏的同一塊空間──」

「流斗大色狼!!」

「不行了,這傢伙根本不管別人說什麼。」

乃羽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就像個故障的音響喇叭。

只要一進入這個狀態,她就聽不進別人說的任何話了。

雖然也不是把「壞掉的電器敲兩下就會好」這種迷信套入現在的狀況,但我還是敲了敲房內的拉門,搭配這個具體的動作,針對「一起過夜」進行說明。

「妳看好,裏面還有另一個小隔間,我會在那邊睡。」

「唔……但也沒辦法鎖門吧?」

「這部分呢,只能請妳信任我了。」

「相信你沒那個膽嗎?」

「還有其他更值得相信的部分吧。比如說正直或是人品之類的。」

我看起來有這麼不可靠嗎?

我也知道自己這張臉跟威嚴與霸氣完全扯不上邊,但竟然被當成會趁女孩子睡覺時偷襲的渣男,實在很受傷。

我帶着抗議的心態,與冷眼鄙視的乃羽直直對望了幾秒鐘。

「哼!」她冷嗤一聲,似乎暫且接受了我的意見。

「好吧,我就相信你。對流鬥你這種把耍酷跟耍廢搞錯,以爲擺出一點彆扭樣就很帥的可憐蟲,還願意給予信任的人大概也只有我了嘛。」

「……還真是謝謝喔。」

「像你這種裝得一副從容不迫,搞半天還是酷不起來,各方面都顯得沒出息卻仍然拚命去做的男生,也只有我願意相信了啦。」

「欸,爲什麼要說兩遍?」

「不、不過你性格傻傻,單純又愛撒嬌,卻又願意爲了別人而全力以赴,這部分我、我並不討厭喔……你、你可不要會錯意了!」

也就是用舞蹈來傳達自身情感與想法的能力。根據不同樂曲,有時候歌曲本身有自己的故事性,舞者需要代替作曲與作詞家來詮釋其中的意境。

「所謂的動畫歌,並不只是在動畫裏隨便插入一首歌而已。從旋律、和聲、節拍乃至歌詞,歌曲的各種編排結構中都融入了作品本身的世界觀。」

「乃羽,我們要表演的是動畫歌……也就是搭配動畫音樂來跳舞,這一點我有告知妳吧?」

「「因爲我最愛動畫了!!」」

講得好像很浮誇,實際上就是包含外宿的練舞行程。

舞蹈特訓合宿。

全力去愛自己所愛的他們單純而直率,卻又燦爛眩目,這種人生態度令我向往到羨慕不已。所以好希望自己也能變得更坦率些……我是不清楚乃羽有沒有這麼想,不過她露出微笑向星蘭他們道了謝。

「呃,我說流鬥啊,真的沒問題嗎?交給星蘭他們的話,會不會完全不經過大腦思考,狂推自己喜歡的作品給我們看?」

尤其是雙人舞,與搭檔的默契配合可說是最重要的關鍵。只要動作稍微亂了拍、手腳或指尖的角度等細節出現些微的不一致,都會讓觀衆感受到不協調。反覆練習是一定要的,要達到爐火純青更需要大量時間。

「……那我懂了。既然你說是爲了瞭解這次的指定曲,那我也不是不能認同。」

「所以你說要看動畫,但要看什麼?流鬥你對動畫也沒多熟吧?」

「我是助手琴宮。」

「大概一小時前吧。我們搭第一班電車過來,先進來旅館了。老闆娘聽完我們說明狀況,還爽快地幫我們開了房門。」

從歌詞中傳達的訊息、編曲與節奏所刻畫出的情緒張力,都是讓聽衆更深入沉浸於動畫世界不可或缺的要素。反過來說,有看過作品與沒看過作品的聽衆,聽同一首動畫歌應該也會產生不同的感受。

「好了,準備就緒。先由近期熱門作品打頭陣,慢慢摸索出喜好之後,再把觸角伸往同類型的舊作吧。」

「這些阿宅也考慮得太周到了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思考現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以及它們的優先順序。

在八櫻老師的協助下,才總算獲得這次的機會。爲了把舞跳好,也爲了跟乃羽一起共舞,爲了讓自己能在她身旁笑着,合宿的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是我與乃羽伸出拳頭輕輕互碰的聲音。

想必在他們看來,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別受到感謝。能將自己這樣的付出視爲理所當然,他們果然令我感到驕傲。

總之,關於過夜的事情已經取得共識就好。要在哪裏睡覺,原本並不在我們該討論的議題當中,我們更該把時間花在其他事情上──

「特別講師……?」

「再加上黑咲同學對動畫的瞭解似乎不多,所以先跳過那些需要二次元基礎知識的奇幻類作品,精選出比較平易近人的戀愛喜劇、運動熱血與現代世界觀的作品。」

星蘭與悠馬就像純粹爲了籠絡更多同好而來,但他們的行動力確實令我眼睛一亮。兩人將平光眼鏡隨手一扔,立即開始爲房內的電視連上線材與筆電等設備,着手進行動畫鑑賞的準備作業,俐落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然而,正在進行作業的兩人提出詳細的依據,來證明這是多慮。

「呃,嗯,這我是知道……」

星蘭跟悠馬的性格都很異於常人,這點我不否認,但他們絕不會把自己的興趣強加在別人身上。在我剛開始看動畫時,他們也一邊觀察我的反應與喜好,一邊爲我挑選推薦的作品。

從拉門外登場的是星蘭與悠馬。兩人配合臺詞,推了推閃閃發亮的平光眼鏡。看來他們都是那種喜歡有樣學樣的人。

乃羽雖被兩人的氣勢折服,仍試探性地開口詢問。

「欸,這兩個傢伙只是單純來耍宅的而已吧?」

「呃,我問你們喔,爲什麼願意這麼拚命幫忙啊……?」

乃羽傻傻地瞪大眼睛之後,露出被打敗的笑容。

「詳情我已經聽小流說明過了,你們想找美籍留學生也熟知的動畫對吧?這次在作品的挑選上,我先鎖定了目標客羣地區的社羣平臺來進行海巡,調查現在美國蔚爲話題的動畫與歌曲,連熱門度都有做過功課。」

「嗯,所以我先找了對這方面很有研究的特別講師。」

在乃羽反問的同時,我「啪」一聲彈響了手指。

無庸置疑,就是準備表演。

「……呃,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愛上一項興趣,想必跟時間長短沒有關係。

所以我們要用舞蹈來表現一首動畫歌曲,就必須認識活在其中的角色──也就是深入理解動畫作品本身。

客房的拉門被一陣猛力拉開,兩個人影現身。

國中時期我跟乃羽一起參加的舞蹈教室,在大賽前的衝刺期,會由「老師」來爲我們舉行這樣的集訓。據他的說法,目的除了練舞之外,也是透過共同生活來深入瞭解搭檔,更加提升雙人舞的完成度。

「所以,既然要跳動畫歌,不能只記熟歌曲,還要先了解歌曲的創作起源,也就是動畫本身才對。」

乃羽對於友人們突然的登場大喫一驚,我委婉地向她補充說明。

我在口中輕聲呼喚了突然回憶起的恩師。

雖然心裏還是無法釋懷,但想在星蘭的行爲中找出邏輯跟效率也只是白費力氣。我放棄理解與認同,將注意力切換到觀賞動畫上。

想分享自己喜愛的東西。

星蘭與悠馬轉過身,雙眼發亮地回答。

「呵呵,小流有事相求,我怎麼可能拒絕呢。做好覺悟吧,乃羽。憑我的傳教功力,一個晚上就把妳打造成只聽角色聲音就能認出配音員的專業阿宅。」

可能因爲乃羽曾練過芭蕾舞的關係,毫不抗拒地接受了我的說法。我瞭解的並不多,不過聽說芭蕾舞的表演中,「進入角色」是很重要的。舞者必須理解自己所演繹的角色擁有的情感、性格與個人背景,經過自我的詮釋之後,透過動作、舞蹈來傳達給觀衆。

再來就是呢,我已經荒廢了整整半年沒跳舞。該說是舞感嗎?要找回舞者的節奏與律動,預估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乃羽戰戰兢兢說出了疑慮。

「……老師啊。」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二章 新吹起的風聲插圖(1)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二章 新吹起的風聲 · 第1張插圖

總而言之,我們沒有時間悠哉了。

這是我們的一種精神儀式,確認雙方的意念,互通彼此的信任與鬥志。不僅如此──也是戰鬥的信號,宣告我與乃羽的故事將再次邁開舞步。

「咚!」一聲響起。

「爲什麼啦!? 」

關於這一點,我完全同意。我也以爲星蘭會跟我一起出發前往合宿地點,結果今天早上一起牀,發現客廳留下了一張字條寫着「我想給乃羽一個驚喜,所以先出發了」。平常早起明明像要了她的命,就只有這種時候行動力特別強是吧。那我真希望她平常就靠自己乖乖起牀。

前面仔細鋪陳了半天,結論卻徹底被推翻,讓乃羽忍不住扯開嗓門。

他們就像兩個來幫忙安裝家電的廠商一樣。

「來吧!」

「嗨,我是負責精挑細選作品的優月。」

這個疑問我也曾有過,所以相信星蘭他們會給出一樣的答案。

兩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感到很詫異。

乃羽的聲音就像打從心底感到傻眼。

自從我放棄跳舞后,便與他斷了聯繫一段期間,久違地傳個訊息過去好了……跟他報告一聲,我重新開始跳舞了。

「你們兩個突然出現是怎樣啦!? 」

「所以,先來看個動畫吧。」

雖然聲調聽起來很傻眼,但她的嘴角揚起了微微的弧度。

樂曲跟編舞都尚未定案,還要把舞步徹底記熟,化爲身體的記憶,這些所需的練習時間也都很有限。

雖然我不太清楚細節,不過星蘭對於動畫傳教的策略很值得信賴,我們便各自坐在排列好的座椅上。這種類似看電影的期待感,以及某種事物即將展開的短暫空白時間,令我們的內心難掩興奮。

「……不。」

「欸星蘭,妳從什麼時候躲在拉門後面的啊?」

如果能跟朋友一起暢談喜歡的動畫,那該有多麼美好。

我對動畫當然沒有多深的研究,最近也是在星蘭的影響下才開始看,而發覺到其中的魅力。

但是,且慢。我也不是出於異想天開而做出這個提案。

她已經換好一身準備活動筋骨的打扮──輕便的運動服裝,我的提議就像對她的幹勁潑了一桶冷水吧。

「畢竟我身邊很熟悉動畫的人也只有這兩個了。他們聽我說明事情原委之後就爽快答應了,也會留下來陪我們集訓。」

「說到合宿,是熱血運動作品必備的經典劇情。主角們的成長是讓讀者心靈得到淨化的精采看點之一,身爲阿宅絕對不能錯過。」

距離上臺倒數一星期。

乃羽對此很驚訝,但其實我倒不意外。

「……就、就爲了這個?」

勇敢大聲表達對喜愛事物的熱情──無論何時都能做到這一點的星蘭他們,在我看來永遠那麼耀眼,是我自豪的朋友。

「那差不多該開始我們的集訓囉。」

「咦?這難道是在誇我嗎?」

「這種等級已經是傳教士了吧!? 」

「星蘭、悠馬,謝謝你們爲了我們來這一趟。」

舞蹈技巧中重要的關鍵之一,包含了所謂的表現力。

而這項特質,在動畫歌中特別明顯。

不需要找什麼多餘的理由,比起列舉看似合理的動機,純粹渴望一起同樂的這份心情永遠被放在第一位。

「爲了製造意外效果啊。也就是所謂的驚喜。有沒有嚇到?」

乃羽大概也跟我有一樣的感想吧。

我還以爲自己完全被看扁了,沒料到依照剛纔的走向竟然會得到稱讚。該說出乎意料還是很新鮮呢,有點難爲情,覺得全身不自在。

「……啊~真是的,你們還真的有夠堅定啊。」

歌曲裏有故事,有活在故事中的角色,他們內心所產生的想法與情感,化爲歌詞承載於音符與節奏之上。

雖然他基本上是個散漫又不可靠的沒用大人,唯獨在跳舞時真的令我肅然起敬,是無敵帥氣的舞者。

乃羽應該也不是刻意想掩飾這份心情,不過趁着悠馬操作電腦的同時,她問向坐在隔壁的星蘭。

「好了,你們兩個,準備開始囉。」

***

「演技這東西,說來說去終究還是看演員能否進入角色啊。」

劇團內的王牌少女演員露出嫌棄的笑容,輕蔑地俯視着眼前的少年。

「也就是說,端看你能捨棄自我到什麼程度。就憑你這種永遠拋不下幼稚理想的傢伙,是不可能爬到我的高度的。」

她毫不客氣地酸言酸語,嘲諷着纔剛在試鏡中落選的少年。

言辭之間刻意帶着不管對方死活的冷漠無情。

這樣就玩完了?就這樣被擊垮了?

少女內心浮現的這些話語帶着什麼樣的期待,想必連她自己都不明白。

「下次要弄哭他。」

少年眼眶含淚,毫不閃躲地直直凝視少女的雙眼,然後這麼說。

「總有一天我會爬到妳的位置。」

「我會與妳平起平坐。」

他露出如野獸般閃着兇光的銳利眼神,做出了宣言,絕不放棄自己的理想一分一毫。

「嗯哼……」

帶着刺探意味的聲音,是少女掩藏真心所做出的演技。

其實她心裏幾乎快要喜極而泣。

因爲她明白,這位少年之所以鍥而不捨地努力,都是爲了自己。

被稱爲天才的少女。

所有人面對她的才華都畫地自限,留在原地望其項背。

唯有少年願意將那孤獨的高處設爲自己的目標。

他不願讓少女孤單一人,固執地堅守這份心願。

「所以我要演繹出來。我想用自己的舞蹈,表現出他們的想法與心情。」

剛纔一直靜靜在旁邊觀察着我們的她,現在雙眼發出了光芒。

聽見乃羽的聲音,我明白她的心意,便立刻同意了。

「妳是怎樣,要準備生產了喔?」

「主題曲是《My music is My dance》……只要是不拿來營利,使用上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但公開活動表演就不清楚了……嗯,這部分我會先去查查。流鬥你們專心練舞就好。」

乃羽拚命用手抵抗,推開前傾着身子逼近的星蘭。

因爲我們覺得多餘的話語會破壞心中蔓延的感動。

「妳的形容完全充滿惡意耶。我只是覺得很燦爛耀眼而已啦。」

一片迷路的落葉從沒關上的窗飄進房內,在桌面翩翩降落。

星蘭可能就是在等這句感想吧。

***

「決定什麼?」

我也一樣感到心急難耐。跳過片尾曲,我們見證了最後一集。

先不管這三人難以理解的不同反應,我硬把話題繞了回來。

就在不久之後。

「廢話少說!」

《沒有天分的音樂劇》──

看星蘭一談到喜愛的事物,雙眼就充滿光芒,讓我重新體認到自己果然很喜歡她露出這樣的眼神。這份心思可能顯現在我的臉上了,與乃羽嬉鬧的星蘭一臉疑惑地朝我看了過來。

「如果小流希望有個孩子的話我是很樂意,但我現在只是在壓抑內心的衝動。如果不這樣捂住嘴巴,我可能就會忍不住劇透了……啊啊,好想快點分享心得!」

「所以乃羽,妳決定怎麼樣?」

「對不對!是不是!但這部作品的魅力可不僅限於表面而已!必須特別讚揚一下劇情的編排!一路細膩鋪陳伏筆到最終回,在最後的飆戲場面一口氣打破,來個驚人大逆轉!這樣的安排被認爲是在隱喻男主角捨棄了劇本,隨心所欲發揮演技的這股衝動,也是對決定擺脫既定命運,走出自我道路的女主角發出的宣戰──」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笨蛋。」

望向我的那雙眼睛,散發出想展翅翱翔廣闊天空的企圖心。

「哼!」她似乎哪裏不爽,將不滿全集中在鼓起的雙頰,冷嗤了一聲後撇過臉去。旁邊的悠馬則對我點點頭深表認同「看你身爲戀愛喜劇男主角有所長進,我是再欣慰不過了。」我已經搞不懂了。

「謝了。」

「我是說,就選這部作品來跳可以嗎?」

我們現在觀賞的動畫叫做《沒有天分的音樂劇》。

「什麼不講偏偏講這個。」

乃羽用力躺上椅子的靠背,仰頭望着天花板,小聲地嘀咕。

結局有別於那種完美回收伏筆的圓滿故事。

「吸、吸、吐~~!」

「我的大腿嗎?」

同時,她仍壞心眼地吐出舌頭,大放厥詞。

「欸,你們幹麼突然打情罵俏啊。」

唯獨面對少年時無法好好發揮自己的演技,少女對自己的心感到無言。

「……」

我可沒有勇氣坦承自己看星蘭的眼睛看得入迷,但也無法接受自己就這樣被誤解爲變態。星蘭平常就偏好寬鬆打扮,在家裏也會袒胸露腿,但這跟現在的狀況並沒有任何關聯。所以星蘭小姐,請您不要現在突然當着我的面無緣無故調整起身上的短褲,我可是個男的。

不受上天眷顧的少年,與充滿天賦的少女。

順帶一提,悠馬則在她隔壁閉上眼睛,忍着緩緩盈眶的淚水。看來這位是注重沉浸感的阿宅。原來阿宅也有分很多種呢。

接着我望向星蘭和悠馬,兩人也點頭表示認同。

然而,說出口的卻全是違心之論。

「嗯~~!」

我對朋友們可靠的支援表示感謝,將視線再次移回乃羽身上。

乃羽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緊握住拳這麼說。

我在心裏悄悄感謝那位青梅竹馬帶我認識了未知的新世界,並把注意力與情緒放在主角們最後面臨的重要舞臺。人專注時總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原來這是真的。長度二十幾分鐘的最後一集,就這樣飛快地演完了。

兩人在同一個舞臺上,找尋自身真正才華的故事。

「……………………………………太好看了。」

從窗外流瀉而入的秋風輕拂她的馬尾,搖曳的髮絲彷彿在邀請我踏進一個全新的故事──於是我也向她露齒微笑,以此表達我的決心。

我死命地把視線從那雙刻意展露的大腿上移開,結果與乃羽不悅的眼神相會,她不知爲何鼓起了臉頰。

而坐在我身旁的星蘭,不知爲何用手捂住嘴,進行着拉梅茲呼吸法──就是孕婦分娩時減輕疼痛的呼吸方式。她的臉隨着上下起伏的肩膀晃動,表情痛苦地扭曲。

在舞臺上互別苗頭的少年與少女的歌舞演出,宛如兩個毫無保留的靈魂互相碰撞而擦出火花。我看得渾身雞皮疙瘩,心臟狂跳,連自己都驚訝我會如此激動。幾個月前的我根本無法想像會看動畫看到熱血沸騰。如果沒有遇見星蘭,我大概不會爲了動畫如此興奮吧。

電視畫面中的舞臺──動畫裏的音樂劇演出橋段,讓乃羽不禁發出了悽慘的驚呼聲。她也看得太入戲了。一部分也是因爲作品很精采,不過主要或許是因爲乃羽曾認真投入於芭蕾,對戲劇這個題材備感親切。她緊緊抱着不知何時出現在懷裏的枕頭,完全沉浸於動畫中。

故事是以某個劇團爲舞臺,描寫立志成爲一流音樂劇演員的孩子們成長過程的青春動畫。雖然是兩年前開播的作品,不過聽說下個月將在全國院線上映劇場版,再次備受矚目。

正確來說是跳這部動畫中的歌曲。

動畫接近尾聲,劇情也朝着最終的發展而進入高潮。

「交給我,乃羽。我現在正爲了成功推朋友入坑而開心得全身顫抖。如果可以,讓我仔細瞧瞧妳那可愛的臉蛋──」

「咦咦!這集演完了!? 星蘭,快點放下一集!」

「好、好啦好啦,妳一個一個慢慢講,不要靠過來~!」

「因爲我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無論是希望身旁有同伴相隨,還是不願輸給孤獨,這些我完全能感同身受。」

簡單來說,只是難搞的阿宅本性外露而已啊。

「纔不是好嗎?」

無聲的時光靜靜地流逝。

乃羽緩緩將視線移回電視上。

「你這個人真的沒有演戲的才華耶。」

如今也仍然在這個名爲音樂劇的戰場上繼續奮鬥。

「小流,你幹麼一邊用眼睛意淫活生生的女高中生,一邊偷笑啊?」

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但是深處蘊藏着明確的熱情。

回過神時,已來到片尾。

動畫播映完畢,電視畫面轉爲漆黑,但大家仍繼續沉默了好一陣子。

畫面現在只剩一片漆黑,不過她的雙眼應該正在重播剛纔烙印於記憶中的影像吧。

「我覺得很好喔。《沒天音》這部作品在國外也很受歡迎。而且當初動劃開播時,在我就讀的紐約校園裏也有很高的討論度。」

不久之後,乃羽輕輕開口了。

好想肯定他,好想稱讚他。好想緊抱他的身軀,對他訴說感謝。

「好,我想選這部。」

這股莫名其妙的熱情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讓人焦躁不已。

「咦~啊!? 不會吧,怎麼這樣!? 」

「……好,我明白了。」

她臉上流露出的笑容帶給我一種預感,象徵着一個新開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